这个天才是谁?
王勃!
写《滕王阁序》的人。
六岁能文。
十几岁名动京城。
这不是普通天才。
别人九岁还在背书。
王勃九岁读《汉书》,顺手挑颜师古注里的毛病。
颜师古是谁?
唐朝大学者。
给《汉书》做注的人。
结果一个九岁小孩看完,说:
这里不太对。
这画面很刺激。
相当于一个小学生翻开教授论文,皱眉说:
叔,你这个论证有点飘。
关键他还真不是乱说。
后来王勃写了一篇《指瑕》,专门指出问题。
这孩子从小就不是来凑数的。
他是来给成年人上强度的。
所以王勃年纪轻轻就出了名。
后来,沛王李贤听说他有才,就把他召进王府。
这事看起来很美。
少年天才。
王爷赏识。
高级平台。
前途发光。
正常剧情应该是:
从此平步青云。
但历史不按爽文写。
历史喜欢在主角刚起飞的时候,往跑道上扔鸡。
王勃的第一场大祸,就从这里开始。
2
唐朝皇族子弟喜欢斗鸡。
这个爱好很贵族。
也很接地气。
说白了,就是两只鸡上场互啄。
旁边一群王孙贵胄看热闹。
鸡赢了,主人有面子。
鸡输了,主人骂鸡。
鸡本身没有发言权。
这很正常。
毕竟它只是一只鸡。
有一次,沛王府这边一只鸡,另一边王府也出一只鸡。
双方开啄。
场面热烈。
气氛到位。
王勃来了兴致。
他提笔写了一篇文章。
后世常说叫《檄英王鸡》。
《资治通鉴》里记作《檄周王鸡文》。
名字有不同。
问题不大。
重点是:
他给一只鸡,写了一篇檄文。
檄文是什么?
战书。
讨伐书。
开战前骂人的正式文件。
不是“今天很开心”。
不是“祝两只鸡赛出风格”。
而是“敌军无道,诸君随我冲”。
别人斗鸡,王勃搞战前动员。
别人看热闹,王勃写军事公文。
鸡估计都懵了。
我就啄两口。
怎么突然要为天下兴亡负责了?
而且王勃文笔太好。
一只鸡,被他写成了出征大将。
一场斗鸡,被他写成了两军决战。
鸡爪一抬,铁骑冲锋。
鸡翅一张,战旗招展。
鸡叫一声,三军擂鼓。
本来是两只鸡互啄。
被他一写,像两个王府马上要火并。
这篇文章传到唐高宗李治那里。
皇帝看完。
笑容消失。
普通人看,是文采。
皇帝看,是风险。
普通人看,是斗鸡。
皇帝看,是站队。
普通人看,是年轻人开玩笑。
皇帝看,是诸王互斗的苗头。
唐高宗说了一句:
“此乃交构之渐”
翻译一下:
这小子在拱火。
然后,王勃被赶出了沛王府。
鸡还在。
王勃走了。
这一局,鸡完胜。
3
唐高宗是不是太敏感?
看着像。
但放进唐朝皇室史里,就不奇怪了。
唐朝皇室最怕什么?
兄弟相争。
这事他们太熟。
前面有玄武门之变。
李世民杀了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最后登上皇位。
这不是宫廷八卦。
这是唐朝皇权的巨大阴影。
到了唐太宗晚年,又出了太子李承乾和魏王李泰争储。
也不是小打小闹。
最后两边都倒霉。
李治反而上位。
也就是说,唐高宗自己就是从这种复杂局里走出来的。
他太知道王府一旦养出班底,会发生什么。
文人能写文章。
文章能造势。
造势能聚人。
聚人之后,就不是斗鸡了。
是斗局。
所以唐高宗看这篇文章,压根不是在看鸡。
他是在看王府关系。
他看见一个沛王府的人,写文章去“讨伐”另一边王府的鸡。
表面骂鸡。
实际很容易变成王府喊话:
出来,单挑。
这就尴尬了。
王勃写的是鸡。
唐高宗读出来的是王府战报。
这就是权力世界的阅读理解。
在民间,文章写得好,叫才华。
在王府,文章写得好,有时候叫武器。
尤其是檄文。
尤其是皇子之间。
尤其是这个人还年轻,有才,笔快,容易上头。
所以王勃第一次翻车,不是因为不会写。
恰恰是因为太会写。
文章写烂了,最多丢脸。
文章写好了,直接丢工作。
王勃大概第一次意识到:
有些地方,才华不是护身符。
是定位器。
4
被赶出沛王府后,王勃没有立刻完蛋。
才名还在。
机会也还在。
后来,他去了虢州,做参军。
这官不算大。
但好歹还在系统里。
按理说,摔过一次,就该稳点。
可王勃的人生,很快又炸了第二颗雷。
这次不是鸡。
是人。
虢州有个官奴,叫曹达。
曹达犯了罪,跑了。
跑着跑着,跑到王勃这里。
然后事情开始离谱。
王勃把他藏了。
为什么藏?
史书没写得很细。
可能讲义气。
可能脑子一热。
可能觉得问题不大。
也可能以为自己能压住。
总之,他藏了。
藏一个犯罪逃亡的人,已经很麻烦。
但这还不是最糟。
最糟的是下一步。
王勃害怕事情泄露。
于是杀了曹达。
这一下,事情彻底变味。
前面是藏匿罪人。
后面是杀人灭口。
性质直接从“违规操作”升级成“系统爆炸”。
史书写得很冷。
王勃按罪当死。
刚好赶上大赦。
命保住了。
官没了。
名声也裂了。
更惨的是,他父亲王福畤被牵连,贬到交趾。
第一次出事,是鸡。
第二次出事,是人命。
第一次,是才华撞上权力。
第二次,是慌乱撞上法度。
鸡文让王勃离开王府。
曹达案让他父亲去了交趾。
一前一后,王勃的人生路线彻底拐弯。
原来可能在长安,在王府,在仕途里转。
现在好了。
一路向南。
去探父。
目的地:交趾。
5
交趾在哪里?
大概在今天越南北部一带。
在唐朝,那可不是普通远方。
不是出差。
不是旅行。
不是换个城市体验生活。
那是发配感很强的远方。
王勃的父亲被贬到那里。
而且这事和王勃自己有关。
这就很难受。
他不是南下采风。
不是说南方山水好,我去写个游记。
他是去看被自己牵连的父亲。
这条路,才把他带到了洪州。
也就是今天南昌一带。
滕王阁就在这里。
所以滕王阁不是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文学打卡点。
它在王勃南下探父的路上。
没有曹达案,父亲未必贬交趾。
父亲不去交趾,王勃未必南下。
王勃不南下,未必路过洪州。
不路过洪州,就未必有那场宴会。
没有那场宴会,就未必有《滕王阁序》。
历史有时候就这么奇怪。
一只鸡。
一个官奴。
一个被贬的父亲。
一场路过的宴会。
最后串成一篇千古文章。
看着乱。
其实是一串连环雷。
王勃一路踩过去。
踩到滕王阁时,雷声忽然变成了文章。
6
洪州都督阎伯屿设宴。
宾客满座。
名士云集。
楼阁临江。
风景也很配合。
江水,秋天,晚霞,孤鸟,长天。
这种场面,最适合文人表演。
古代文人聚会,大概就是这样。
喝酒。
作诗。
互相吹捧。
主人谦虚。
客人夸张。
气氛非常体面。
据说阎都督本来还有点小算盘。
他想让自己的女婿在宴会上露一手。
稿子可能都准备好了。
结果王勃来了。
这就很尴尬。
相当于公司年会,本来安排领导亲戚唱歌。
后台突然来了个国家队。
王勃上来就写。
一写就是大场面。
开头不是“今天天气不错”。
而是:
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上来就是天文地理。
接着:
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
这不是普通楼阁介绍。
这是地图直接拉满。
再写宴会:
十旬休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
人也到齐了。
场面也到齐了。
气氛也到齐了。
然后,王勃写出了那句流传最广的名句: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这句确实漂亮。
漂亮到后来很多人读《滕王阁序》,读到这里就已经满足了。
像吃饭吃到第一口硬菜,直接开始鼓掌。
但王勃真正厉害的地方,不是这里。
写景,是他的基本盘。
真正厉害的是,他写到最美处,忽然转冷。
前一秒还是江天辽阔。
后一秒就是: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味道一下变了。
落霞是亮的。
这两句是凉的。
关山难越。
路不好走。
谁悲失路之人。
人一旦失路,热闹里也有冷意。
萍水相逢。
今天大家坐在一起喝酒,好像很亲近。
明天船一开,风一吹,各走各路。
谁也不一定是谁的归宿。
王国维说过一句话:
一切景语皆情语。
放在《滕王阁序》里,特别合适。
前面的落霞,不只是落霞。
秋水,也不只是秋水。
景越美,后面的失路就越冷。
宴会越热闹,王勃心里的那点孤单就越清楚。
他不是旁观者。
他就是那个失路之人。
7
《滕王阁序》最有后劲的地方,就在这里。
它不是从头到尾都在美。
它是先把楼写高。
把景写阔。
把人写满。
然后突然让人看见一个年轻人的处境。
王勃没有假装自己很顺。
他写得很明白:
时运不齐,命途多舛。
这八个字,很直。
没有鸡汤味。
没有说“只要努力,一切都会好”。
也没有说“天才总会被世界善待”。
王勃自己就不是这个例子。
他六岁能文。
九岁挑错。
十几岁成名。
结果呢?
先被一只鸡送出王府。
再因曹达案获罪除名。
父亲还被牵连贬到交趾。
所以他说“时运不齐,命途多舛”,不是装深沉。
是刚交过学费。
而且学费很贵。
但他后面没有接一句“所以算了”。
他接的是:
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
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这两句是一组。
老了,也不改心。
穷了,也不坠志。
这里的“穷”,不只是没钱。
还有困住。
还有失路。
还有不得志。
还有明明有才,却暂时没有出口。
王勃写这句话时,脚下并没有青云。
他正走在南下探父的路上。
身后是王府旧事。
身上是曹达案留下的污点。
前方是被贬远方的父亲。
这种时候写“青云之志”,就不是漂亮话。
更像一个人站在泥里,偏偏还抬头看了一眼天。
8
后面还有两句,也很有意思:
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
这两句经常被跳过去。
但它们其实很关键。
“贪泉”是典故。
传说人喝了贪泉水,会起贪念。
吴隐之经过那里,喝了水,照样清廉。
意思很简单:
地方邪门,人不一定跟着邪门。
“涸辙”来自《庄子》。
车辙里的水干了,鱼困在里面,快不行了。
这是困境。
很窄。
很干。
很没希望。
王勃把这两个典故放在一起,不只是炫学问。
他是在接着说:
环境坏,不等于人必须跟着坏。
处境窄,不等于心也要跟着窄。
这就把“穷且益坚”撑住了。
它不是突然喊一句口号。
它前面有“时运不齐,命途多舛”。
后面有“贪泉”“涸辙”。
先承认命难。
再写心不坠。
这个顺序很重要。
如果只喊“青云之志”,容易空。
但王勃先把坑摆出来。
鸡文的坑。
曹达案的坑。
父亲远贬的坑。
南下探父的坑。
然后才写青云。
这就有分量了。
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不在云上。
在路上。
而且是去交趾的路上。
9
王勃这个人,最让人叹气的地方,也在这里。
他不是完美天才。
他有才。
才大得吓人。
但他也会犯错。
而且错得不小。
鸡文事件里,他不懂权力场的忌讳。
曹达案里,他处理麻烦直接失控。
所以他的故事,不是简单的“天妒英才”。
那太省事了。
王勃的悲剧,是才华、性格、权力、法度和命运挤在一起,硬生生挤出来的。
他的才华来得太早。
经验来得太慢。
笔太快。
心不够稳。
第一次出事,是文章太锋利。
第二次出事,是判断太慌张。
这人有光。
也有裂缝。
正因为有裂缝,《滕王阁序》才不只是炫技。
如果王勃一生顺风顺水,坐在滕王阁上写“穷且益坚”,味道会淡很多。
顺境里说志向,很容易。
刚升官。
刚发财。
刚被人夸。
坐在主桌。
酒杯一端。
谁都能说几句漂亮话。
王勃不一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人生刚被现实改了两次稿。
第一稿,鸡改的。
第二稿,曹达案改的。
他站到滕王阁上,身后不是庆功宴。
是烂摊子。
所以这句“穷且益坚”,才不是空话。
它像一个人摔了一跤,衣服还没拍干净,先把腰直了一下。
动作不大。
但看着很硬。
10
后来,王勃继续南下。
他要去交趾探父。
这条路没有给他安排一个圆满结局。
史书记载,他渡海遇险,惊悸而死。
年纪不过二十多岁。
一个写出“落霞与孤鹜齐飞”的少年,没有等来自己的长天。
这结局很冷。
也很王勃。
他的人生像一支点得太早的火。
很亮。
但很短。
那只鸡没有留下名字。
曹达也只是史书里冰冷的两个字。
交趾很远。
洪州那场宴会早散了。
滕王阁后来也几经兴废。
但那篇文章留下了。
那句“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也留下了。
回头看,标题里的那只鸡,当然好笑。
一个少年天才,被一只鸡坑出王府。
这事太荒唐。
荒唐到鸡都显得很有历史使命感。
可往后看,就笑不太轻了。
因为那只鸡只是第一声响。
后面还有曹达案。
还有父亲远贬。
还有南下探父。
还有滕王阁上一场偶然的高光。
王勃不是在风光时写《滕王阁序》。
他是在一条不太体面的路上,写出了一篇很体面的文章。
落霞当然美。
但落霞会散。
真正撑住这篇文章的,是那个倒霉到半路的年轻人,还能写出“青云之志”。
故事最开始,是一只鸡扑腾了一下翅膀。
故事最狠的地方,是很多年后,人们早忘了那只鸡长什么样。
却还记得王勃留下的那句振奋人心的:
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与君共勉!
【本文是“李奇葩”个人读书感悟,诸位看官全当一乐】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