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我拖着箱子走出航站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总算回家了,可我怎么都没想到,等着我的不是热饭热菜,也不是久别重逢的拥抱,而是方芸站在客厅里,红着眼睛,对我说她怀孕了。
那一瞬间,我其实没反应过来。
不是听不懂这几个字,是人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抽空了一下,耳边嗡嗡响,脚底都跟着发虚。机场一路回来,出租车开得不快,司机还问我是不是出差刚回来,我嗯了一声,他就开始跟我聊,说最近城北那边修路,堵得厉害,老城区又新开了条夜市街,晚上人特别多,年轻人都往那边跑。
我坐在后排,看着窗外,什么都没记住。
五个月,差三天。
这个项目从年初卡到现在,我在西南山区扎了整整一百多天,工地条件一般,信号也差,忙起来连轴转,别说回家,连像样地喘口气都难。刚开始那阵子,我跟方芸还会每天通话,哪怕只有十分钟,也要看看彼此今天过得怎么样。她会拿着手机给我看修复到一半的古书,说哪页虫蛀得厉害,哪段字迹终于洗出来了。我呢,就给她拍工地边的山,拍落日,拍混凝土浇筑完以后的结构线条。
后来忙疯了,联系就少了。
我不是没觉得愧疚。只是成年人的生活很多时候就是这样,嘴上说着“等忙完这一阵”,结果一阵接着一阵,等你真的能停下来,时间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下飞机前,我看了一眼手机。
方芸三小时前给我发过一条消息:“我在家等你。”
挺简单的一句话。
简单得让我有点不习惯。
因为按她以前的性子,知道我回来,至少要发个一长串。什么“我买了你爱吃的排骨”“家里床单换了新的”“你回来先洗澡还是先吃饭”。她不是话很多的人,但对我,总愿意多说几句。
偏偏这次,只有五个字。
我那会儿只当她是累了,没往深处想。
等回到家,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心里甚至还有点隐隐的高兴。门一开,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灯光暖洋洋的,照着她坐在沙发边上,腿上摊着一本书,听见动静她抬头看我。
“回来了。”
她声音很轻。
“嗯。”我把箱子推进门,“怎么还不睡?”
“想等你。”
她瘦了点,脸色倒不差,只是眼下有些发青,像是好久没睡踏实过。她站起来,我下意识想过去抱她,结果她身子很轻地偏了一下,动作不大,可我还是察觉到了。
人和人过日子久了,有些细微的反应根本骗不过对方。
我手僵在半空,顿了顿,又若无其事放下来:“怎么了?”
“没什么。”她转身往厨房走,“我给你倒水。”
她穿着宽松的米色家居服,走路比以前慢。我盯着她背影看了两秒,心里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直到她把水递给我,我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她,凉得厉害。
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最近有点累。
我又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她说没事,就是胃口不太好。
这话她上个月视频的时候也说过一次。那会儿她神色就不太对,我问她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她说不用,让我别分心。我当时还真信了,只觉得她是工作累,现在回想起来,很多事其实早就露了头,只是我没往那上面想。
我们在沙发两头坐着,中间隔了个抱枕。
她低着头捏手指,我看着她,越看越觉得哪里别扭。那不是胖,方芸从来不容易长胖。可她坐下的时候,衣服在小腹那块堆出一点很微妙的弧度,不明显,但绝对不一样。
我的心一下沉了。
“方芸。”我叫她。
她抬头,眼圈居然已经有点红了。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喉咙发紧,脑子里乱糟糟的,可说出口的时候,声音却异常平静:“你到底怎么了?”
她手轻轻压在小腹上,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低声说:“我怀孕了。”
空气像突然凝住。
外面不知道哪栋楼有人关窗,啪的一声,很响。我却像完全听不见,眼睛只盯着她,盯着她那张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我问:“多久了?”
“四个月。”
四个月。
我出差五个月。
这两个数字一前一后砸下来,砸得人连愤怒都来不及冒出来,先冒出来的是一种发冷的清醒。像大冬天站在风口,衣服穿得再厚,冷还是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
“谁的?”我问。
她一下子抬头,眼泪差点掉下来:“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看着她,“我离家五个月,你怀孕四个月,方芸,这事你让我怎么想?”
“孩子是你的。”她急了,声音都在发抖,“真的是你的,你先听我说完行不行?”
我没出声。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逼自己冷静:“你还记不记得,你出差前一周,我们一起去体检那天?”
我当然记得。
公司安排年度体检,可以带家属。那天是周六,人多得离谱,我们排了很久,弄到中午才结束。后来就在附近吃了点东西,回家以后两个人都累,可因为我要走那么久,那晚我们还是抱在一起很久,谁都舍不得睡。
“那次以后没多久,我月经就没来。”方芸说,“但我本来就不准,所以开始我没当回事。后来一直拖着,胃口也不对,我去医院查,医生说已经怀孕了。按B超推的孕周差不多四个月,可她也说了,我排卵期推迟的话,受孕时间会往后算,不是完全按月经来定。”
她说得很快,怕我打断似的。
“我一开始也懵了,我自己都算不清。我拿着单子在医院坐了半天,后来医生又问我周期是不是一直不规律,我说是,她就说这种情况很常见,不能单看月份差几周就下结论。”
我听着,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因为她说的这些,不是完全没可能。
方芸月经一直不太准,这事我知道。以前还陪她去看过中医,喝了不少苦药,后来医生说问题不大,只是体质原因,平时多注意作息。
可即便她说得通,我心里那道坎也没法一下跨过去。
“你既然觉得孩子是我的,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问。
她一下没接上。
我继续说:“一个月前你就不舒服,那个时候就知道了吧?为什么不说?为什么非要等我回来?”
她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过了半天,她才小声说:“因为我怕你怀疑。”
“那你现在告诉我,我就不会怀疑了?”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
其实看到她哭,我心里不是没有动摇。毕竟一起过了四年,她什么样子我太清楚了。她不是那种会演的人,委屈和慌乱在她脸上都藏不住。可也正因为这样,我更想不明白,如果她心里坦坦荡荡,为什么会怕成这样。
她抹了下眼睛,忽然说:“还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我看着她。
她像是有点说不出口,指尖都在发颤:“你出差以后,我见过周明远。”
这个名字出来的一瞬间,我太阳穴突地跳了一下。
周明远。
她前男友。
大学谈了三年,后来毕业分开,算是和平散场。我们结婚前我见过他一次,在她同学聚会上,戴着眼镜,讲话挺客气,看上去像个挺体面的人。我从没把这个人太当回事,因为方芸对过去看得很淡,平时也几乎不提。
偏偏现在,最敏感的时候,这名字就这么蹦出来了。
“见过几次?”我问。
“三次。”她声音发虚,“都是白天,在外面。”
“为什么见?”
“他爸病了,很严重。他回来了,在医院碰上的,后来他问我一些事,我就……”
“你就去见他了。”
她低下头:“嗯。”
我笑了一下,笑意一点都没有到眼里。
说真的,那会儿我整个人反而特别平静。气到极点的时候,人是炸不起来的,只觉得一阵一阵发麻。脑子里很快把这些事全串起来了:她怀孕四个月,我离家五个月,她提前知道却不说,中间还见过前男友三次。
这不是我非要往坏处想,是事情摆成这样,正常人都会想歪。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她哭着说怕我多想,怕影响我工作,怕我在项目上分心。我听完只觉得荒唐。很多事一旦打着“为你好”的旗号,说出来就变了味。不是不能理解,是太容易成为遮掩。
我那晚没跟她大吵。
我只说,我睡书房。
她站在客厅里,想拉我,又没敢真碰我,最后只红着眼看着我把门关上。
书房挺小,平时也就是我看看图纸,偶尔加班用。那晚我靠着门坐在地上,半宿没睡。客厅里隐约有动静,后来厨房响了一会儿,又安静下去。估计她也一夜没睡。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话。
“我怀孕了。”
“四个月。”
“我见过周明远。”
人有时候特别奇怪,真碰上这种事,反而不是先想撕破脸,而是会把过去一遍遍捞出来看,看是不是哪里早就有裂缝,只是自己没发现。我想起她以前每次送我出差,都会站在门口叮嘱这个叮嘱那个。想起去年冬天我发烧,她请了假在家守了我两天。想起我们刚结婚那年,房子装修钱不够,她把自己攒的那点小金库全拿出来,还笑着说反正嫁鸡随鸡。
我怎么都没法把这样一个方芸,跟“背叛”这两个字彻底扣在一起。
可怀疑又实打实在那里。
第二天早上我出来的时候,她把早餐都做好了。豆浆,煎蛋,油条,还有一小碟榨菜。都是我爱吃的。她坐在桌边,看起来比昨晚更憔悴,眼皮肿得厉害。
“吃点吧。”她说。
我坐下,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实在尝不出味道。
“我这两天先住酒店。”我说。
她脸色一下变了:“程朗,你别这样。”
“我需要想想。”
“你想什么我都能陪你想,但你别走。”她声音带着哭腔,“你这样,我真的害怕。”
我抬眼看她:“那你瞒着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不会害怕?”
她一下说不出话。
沉默半天,她才很轻地说:“是我错了。”
我没再接,回房收了两件衣服,拖着箱子走了。
公司开会的时候,我人坐在那儿,魂根本不在。老吴还问我是不是没休息好,我说倒时差。他看了我两眼,也没多问。
会开完,我一个人沿着江边走了很久。
天阴沉沉的,风不小,吹得人头疼。我坐在长椅上,盯着江面发呆。手机亮了几次,都是方芸发来的消息。问我到了没有,吃饭没有,最后一条是:“对不起,我真的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我没回。
不是故意晾她,是我真不知道回什么。
到晚上快十点,我刚回酒店,电话响了。方芸打来的。
我接起来,听见她那边很安静,安静得有点不对劲。
“程朗,”她声音很低,“我在医院。”
我腾地坐起来:“你怎么了?”
“不是我。”她顿了顿,“是周明远。他爸爸刚走,他一个人处理后面的事,乱得不行,我过来帮个忙。”
我胸口那股火一下就蹿上来了。
如果说昨天我还在努力让自己理性一点,那这一刻我是真的被刺到了。深更半夜,她在医院,陪的是前男友。哪怕理由再充分,落在我耳朵里都像另一种意思。
“他女朋友呢?”我问。
“还在外地,明早才能到。”
“所以你就去了。”
“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人都崩了,我实在没办法不管。”
她说得很急,像是怕我挂电话,“程朗,你要是不高兴,我现在就回去,可这里还有些手续……”
我沉默了几秒:“哪家医院?”
她报了名字。
“等着,我过去。”
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半了。
走廊灯光惨白,人不多。方芸坐在椅子上,周明远就坐在她旁边,低着头,两只手撑着额头。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到我,眼里闪过很明显的慌。
那种慌,让我心里又冷了一截。
周明远站起来,脸色差得厉害,一夜之间像老了几岁:“程朗。”
我点了下头,没跟他握手。
这种场合闹起来很难看,我还不至于没分寸。可不闹,不代表我心里舒服。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我就站在那儿,看他们处理手续,看殡仪馆的人来,看遗体被推走。方芸从头到尾都很安静,只偶尔跟工作人员确认两句。她挺着肚子,站久了会下意识扶一下腰,我看见了,又没法不管,最后还是过去把她拉到一边坐下。
她坐下的时候,小声说了句谢谢。
我没回。
等事情弄完,周明远说要送我们,我直接拒绝了。他也没坚持,只跟方芸说了句今天辛苦了。
“方芸”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心里依旧不舒服。
回去的路上,我们走了很久。
夜风凉,方芸穿得少,我把外套丢给她。她愣了一下,披上了,走了几步才说:“我知道你现在特别生气。”
“知道你还来?”
“我不能看着他一个人在那儿。”她停下来,“不是因为他是谁,是因为那种时候,换成任何一个我认识的人打电话给我,我都可能会去。”
“你确定是任何人,不是因为那个人叫周明远?”
她眼眶一下红了。
“程朗,你怎么想我都行,但这件事上,我真没别的心思。”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心里那团乱麻反而稍微理出点头绪了。问题根本不在于她去不去医院,也不在于她是不是对周明远还有什么。最让我介意的,是她一次次先瞒着我,等事情都发生了,才被我推着往外说。
“你知道吗,”我开口,“如果你一开始就告诉我你和他见过面,告诉我他爸病了,甚至今晚提前跟我说你要来医院,我都未必会像现在这么难受。可你每次都选择先瞒。你把我排除在外,然后又要我理解你。”
她咬着唇,眼泪掉得很凶。
“是我错了。”她声音发抖,“我总想着少一事是一事,结果越弄越糟。我以后不会了,真的不会了。”
我看着她,最后只说:“先回家吧。”
那晚我没再回酒店。
不是因为一下就释怀了,是觉得她那个状态,我把人扔家里自己住出去,也实在狠不下这个心。到家以后她去洗澡,我坐在客厅里,屋里安静得只剩钟表走动的声音。
过了会儿,她洗完出来,头发还是湿的。我起身去拿吹风机,她站在那儿没动,像是没想到我还会帮她吹头发。
“坐下。”我说。
她乖乖坐到沙发边上。
热风开起来,头发一点点吹干,洗发水的味道很淡,是她一直用的那个牌子。以前这种画面太寻常了,寻常到我甚至不会留意,可现在,我每碰她一下,心里都像被什么轻轻硌了一下。
吹到一半,她突然说:“程朗,等能做亲子鉴定的时候,我们去做吧。”
我手顿了顿。
“如果这样你才能放心,那就做。”她低着头,“我不怕。只要你别一直这么怀疑我。”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第二天下午,周明远给我发了消息,说想见一面。
我其实不想见。
但转念一想,有些话躲着也没用。该说清的,迟早都得说清。我就回了个地址,让他来公司附近的咖啡馆。
他来得挺准时,一身黑衣服,像刚忙完什么事赶过来。坐下以后也没绕弯子,开口就说:“我和方芸之间什么都没有。”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说,他父亲病了以后,自己确实有几次情绪崩溃,找方芸聊过,因为在这座城里能说上几句的人不多,而方芸又刚好知道一些医院流程。三次见面,一次在医院边上,一次在图书馆,一次在公园,都在白天,都没做过出格的事。
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昨晚那次不算,是临时出事。”
我问:“你为什么要来跟我说这些?”
他笑得有点苦:“因为我不想平白背这个锅,也不想你们因为我闹到不可收拾。”
说实话,这话从一个前男友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讽刺。但我看着他那张熬得发灰的脸,又觉得他不像在演。
他还说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
他说:“方芸提起你的时候,跟提别人不一样。那不是装得出来的。她是真的很在乎你。”
我端着咖啡,半天没喝。
他又说,如果我实在介意,他可以配合做任何该做的检查,只要能证明自己和孩子没关系都行。我听完摆摆手,说那倒不用。
离开前,他站起来,看着我说:“她不是不想告诉你,是她太怕失去你了。越怕,越容易把事情搞砸。”
这句话,后来我想了很久。
因为它像,又不像。
像的是,这确实是方芸会干出来的事。她不是心眼多的人,相反,很多时候她就是太想把事压下去,觉得自己扛一扛就过去了。可现实往往不是这么回事。你越捂,越容易发酵,最后小事都能拖成大事。
不像的是,我不愿意承认,我们之间已经到了她连怀孕都不敢第一时间告诉我的地步。
可回过头想想,这里面也有我的问题。
这五个月,我忙得像陀螺,电话少了,消息少了,她有情绪,我没接住;她身体不舒服,我也只是隔着屏幕问一句“要不要去医院”,她说不用,我就真当不用。说到底,我不是完全无辜。
晚上回家,方芸在厨房炖汤,听见我开门,她从里面探出头来,脸上还有点紧张:“回来了?”
“嗯。”
我换鞋,洗手,走进厨房。她把勺子递给我:“你尝尝,咸不咸。”
我喝了一口,说正好。
她眼睛一下就亮了,像放下很大一块石头。
那天晚上,我们总算像样地谈了一次。
不是互相指责,也不是一味解释,就是坐下来把所有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她说她发现怀孕那天,整个人都是懵的,拿着检查单一个人在医院楼下坐了快一小时,脑子里来来回回就一个念头——怎么跟我说。她甚至上网查了很多资料,越查越害怕,怕我不信,怕我以为她出轨,怕婚姻一下就垮了。
“我想过等你回来再说,也想过先不说,等月份再大一点去做检查,拿结果给你。”她声音发闷,“我总觉得只要我先把事情弄清楚,就不会让你那么难受。可是越拖我越慌,尤其你快回来的那几天,我根本睡不着。”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圈一直红着,可没大哭,就是忍着。反倒是这种忍,让人听着更难受。
我问她:“那周明远呢?你对他真的一点旧情都没有?”
她抬头看我,回答得很快:“没有。”
怕我不信,她又重复了一遍:“真的没有。”
“那你为什么愿意帮他?”
“因为他爸病得很重,因为他当时真的没人了,也因为……”她顿了顿,“因为我不想把人和人之间所有的帮忙,都理解成男女之间那点事。”
这话把我堵了一下。
我沉默半天,最后也只能承认,站在她的角度,这不是完全说不过去。
第二天她去产检,问我要不要陪她。
我说去。
医院人多,走廊里坐满了人,都是准妈妈和家属。有人拿着单子来回跑,有人蹲在角落里打电话,有人小心翼翼扶着肚子慢慢走。那种烟火气很奇怪,一到这种地方,再大的情绪都会被冲淡一点,因为你会突然意识到,生老病死、迎来送往,原来人人都在经历。
轮到我们的时候,医生让她躺下做B超。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怔住了。
黑白的影像里,一个小小的人形蜷在那里,头,手,腿,都能看出轮廓。医生指给我们看,说宝宝发育得很好,四肢都挺有力。
方芸躺着没动,眼泪却顺着眼角往下滑。
我握着她的手,第一次很真切地意识到,原来这里真的有一个孩子。不是纸上的数字,不是口头上的月份,是一个已经存在、正在慢慢长大的生命。
医生说孕周大概十六周,属于正常范围,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项。听她说完,方芸忽然轻声问:“医生,现在可以做亲子鉴定吗?”
医生愣了一下,抬头看看我们。
我先开了口:“不用做。”
方芸转过头,眼睛里全是愕然。
我看着她,重复了一遍:“不做。”
走出诊室以后,她拉住我,声音都在抖:“你是说……”
“我信你。”
她一下哭了,哭得肩膀都发颤。我把她搂进怀里,拍拍她后背:“别哭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她埋在我怀里,闷闷地说:“你知不知道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多久。”
我当然知道。
只是以前不知道,这句话对她来说会重到这个程度。
从医院出来,我们没急着回家,就在楼下花园里慢慢走。阳光挺好,风也轻,她情绪平复下来以后,突然又跟我坦白了一件事。
她说,之前没说实话,第三次见周明远,不是在公园,是在他家里。因为那天护工没来,他父亲又发烧,他一个人顾不过来,打电话求她帮忙,她去了两个小时。
我听完其实心里还是顿了一下。
可这一次,我没有像之前那样炸开。
可能是因为她终于学会了主动说,也可能是因为到了这个时候,我更在意的是她愿不愿意把真相完整交给我,而不是非得揪着某个细节不放。
她见我不说话,急忙把手机递给我:“聊天记录都在,你看,我一条没删。”
我接过来看了看,确实没什么暧昧的。对话内容很平常,甚至可以说克制。看到最后一条,是周明远发的:“祝宝宝健康。”
我把手机还给她,说:“行了,我不查你。”
她小声说:“你查也应该。”
“婚姻不是这么过的。”我说,“我可以看一次,但不能永远靠翻你手机过日子。那样太累了。”
她愣了愣,眼圈又红了,点头说好。
那天回家路上,她一直挽着我,像怕我突然跑了似的。
我没笑她。
因为我知道,这一个月她心里那根弦,大概一直都绷着。现在总算能松一点了。
后面几天,我们的生活慢慢往正常的轨道上靠。
说“完全没事了”那也不现实,裂痕不是说有就有,说没就没。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看见她侧睡的背影,还是会想起那晚她站在落地灯下说“我怀孕了”的样子,心里还是会有一点发涩。但这种涩已经不是怀疑了,更像后怕。
怕差一点,我们就真的被误会拖散了。
方芸也变了些。
以前她总喜欢把事自己吞掉,现在不管大事小事,都会提前跟我说。今天图书馆来了什么新藏书,哪位修复老师身体不舒服,甚至楼下水果店老板换了个招牌,她都能顺嘴告诉我。不是废话多,是她在用这种方式,把自己重新一点点交还给我。
有天晚上我加班回来晚了,一进门就闻到厨房里有股糊味。
我冲进去一看,她正站在灶台边手忙脚乱,锅里一团黑。我问她干吗呢,她有点不好意思,说想学着给我炖排骨,结果切了姜以后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就忘了火上还坐着锅。
我没忍住笑了:“你怀着孕,还折腾这个干什么?”
她把锅铲一放,转身抱住我,声音闷闷的:“就是想让你觉得,家里还是原来的样子。”
我听完那句,心里一软,什么火都没了。
我摸摸她的头,说:“家里当然还是原来的样子。只不过以后多了个孩子,更热闹而已。”
她抬头看我:“你真这么想?”
“不然呢?”
“我还以为,”她眼睫颤了一下,“你会一直介意。”
我说介意过,但比起介意,我更怕失去。
她看着我,很久都没说话。然后突然笑了,眼泪却一块掉下来,弄得我又想笑又心疼。
再后来,周明远处理完父亲后事,真就离开了这座城市。
临走前他给方芸发了条消息,说以后大概不会再回来了,祝我们一家三口平安顺遂。方芸把那条消息给我看,看完当着我的面删了,也把联系方式一并清了。
我说没必要这样。
她摇摇头:“不是做给你看,是我自己也觉得,该有边界。”
这句话,她说得特别认真。
我点点头,没再多说。
有些边界不是不信任,而是珍惜。以前我们都把这个道理想简单了,以为只要问心无愧就够了。后来才明白,问心无愧是一回事,让另一半安心,是另一回事。婚姻不是只凭“我觉得没问题”就能成立的,很多时候还得顾及对方会怎么想,会不会难受。
这一课,我们算是一起补上了。
方芸怀孕五个月的时候,肚子已经明显起来了。
她开始挑食,一会儿想吃酸的,一会儿又闻不了油烟。夜里睡觉也不安稳,总要翻来翻去找舒服的姿势。我以前睡得死,现在倒成了轻的,她一动我就醒,给她垫枕头,倒水,陪她去洗手间,折腾完躺回来,她还总觉得不好意思,说把我也弄得睡不好。
我说:“这算什么,我又不是外人。”
她听了就笑。
有一次她窝在沙发里看书,我蹲在旁边把耳朵贴她肚子上,想听听动静。她笑得不行,说现在还听不着。我不信,非要试。结果当然什么都没听见,只听见她肚子咕噜响了一声。
她笑弯了腰:“那是我饿了。”
我也乐了,起身去给她煮面。
厨房里水开了,我往里下面条,忽然就觉得,这样也挺好。很普通,很琐碎,可那种踏实感,比我在外面签下多大的项目都来得实在。
又过了一段时间,胎动来了。
第一次感觉到的时候是晚上,我们刚准备睡觉,她突然抓住我手按在她肚子上,睁圆眼睛,小声说:“你别动。”
我屏住呼吸。
下一秒,手心下面很轻地鼓了一下,像有条小鱼在水里碰了碰。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动了?”我问。
她笑着点头,眼里全是光:“嗯,动了。”
那一下很轻,可就是那一下,把之前所有模糊的概念都彻底坐实了。这个孩子不是一句话,不是一张B超单,不是一个抽象的未来,他在这里,真的在长大,真的会来到我们面前。
我低头亲了亲她肚子,半天没说出话。
方芸伸手摸我头发,笑我:“你怎么比我还傻。”
我说:“我这是高兴。”
她嗯了一声,声音软得像水:“我也是。”
后来我们开始认真想名字,挑婴儿床,研究奶瓶和纸尿裤。她说如果是女孩,想叫安安,平安的安;如果是男孩,再慢慢想。我说行,都听你的。她又说不行,孩子是我们俩的,名字得一起想。于是我们每天晚上都能为这个争十分钟,争到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又一起笑。
这种争论,才像过日子。
不是那种伤筋动骨的拉扯,是细碎的、热闹的、有来有回的。
有一天周末,阳光特别好,我陪她去图书馆取落下的东西。她挺着肚子走得慢,馆里几个同事看见我,都打趣说总算舍得把人从项目上放回来了。我笑着应两句,站在古籍修复室门口看她收东西。
她戴着手套,弯腰把一本修好的旧书放回盒里,动作还是那么轻,跟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一刻我忽然特别清楚地知道,自己当年为什么会喜欢上她,后来又为什么越来越离不开她。
不是因为她多惊艳,也不是因为她有多会说话,就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很稳的东西。她认真,柔软,心善,有时候也糊涂,会把简单的事搞复杂,会因为怕失去而做错决定。可谁又是完人呢。
我自己不也一样。
我们不过是两个普通人,跌跌撞撞往前走,中间摔了一跤,幸好都没松手。
从图书馆回家的路上,她坐在副驾上睡着了,头微微歪向窗边。我把车停在楼下,没急着叫醒她,就这么看了她一会儿。她睡得很安静,手搭在肚子上,阳光落在她脸上,连睫毛都照得清楚。
我忽然想起我刚回来那晚,门开时看到的也是这样的她。只是那时候我满心都是防备和慌乱,没看见她独自扛了多久。
如果再往前一点,如果我能多问一句,多听一句,也许事情不至于绕那么大一个弯。
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没太大意义了。
人总是这样,非得撞一下,才学会怎么更珍惜。
晚上睡前,方芸靠在我怀里,忽然问我:“你会不会有一天想起这件事,还是怪我?”
我想了想,说:“会想起,但不一定是怪你。”
“那是什么?”
“提醒我,以后别再让你一个人胡思乱想,也提醒你,别什么都自己扛。”
她听完没出声,过了一会儿,伸手把我抱得更紧了些。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屋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灯,光不亮,刚刚好。
我低头看她,又把手轻轻放在她隆起的肚子上。
里面那个小家伙像是感觉到了,突然又动了一下。
方芸笑了:“他听见了。”
我也笑:“那正好,让他早点知道,他爸妈虽然笨了点,但还是挺爱他的。”
她在我怀里笑出声,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程朗。”
“嗯。”
“谢谢你最后还是相信我。”
我低头亲她额头:“不是最后,是以后都信。”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心里一下安稳了。
有些事过去了,不代表没发生过;有些伤口好了,也不代表没留痕。可只要那个人还在你身边,愿意陪你一点点把日子重新过顺,痕也会慢慢变淡。
而我现在能确定的是,方芸还在,我也还在,我们的孩子也正在路上。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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