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浩,你把阳台那几件衣服收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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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美头也不抬地说道,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滑动。

她的声音里带着那种我已经听了五年的习惯性命令语气。

我放下手里的菜刀,擦了擦手,走向阳台。

厨房灶台上炖着排骨汤,咕嘟咕, 声音在安静的傍晚显得格外清晰。

今天是我们结婚五周年纪念日的前三天。

我特意请了半天假,去菜市场买了她爱吃的排骨和鲜虾。

“对了,纪念日那天我可能要加班。”

苏小美终于抬起头,但眼睛还瞟着手机屏幕。

她的嘴角似乎带着一丝笑意,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内容。

“又加班?”

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把收好的衣服叠放在沙发上。

“上周不是说好了,纪念日那天咱们出去吃顿饭吗?”

“公司临时有重要客户接待,李总点名让我负责。”

苏小美放下手机,走到镜子前整理头发。

她今天穿了那件新买的米白色针织衫,衬得皮肤很白。

那件衣服花了我大半个月的工资,但她收到时只是淡淡说了句“还行”。

“什么客户非要晚上接待?”

我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

苏小美转过身,眉头皱了起来。

那种表情我太熟悉了,每次她觉得我问题太多时就会这样。

周浩,你能不能别这么小心眼?”

“我工作上的事情,你又不懂。”

“接待客户本来就可能到很晚,这不是很正常吗?”

她的语气里已经有了不耐烦。

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说什么呢?

说我上周三晚上看到她从赵天宇的车上下来?

说那个男人搂着她的肩膀,在小区门口站了十几分钟?

说我这几个月已经记不清第几次看到她和他在一起?

“好了,我晚上不在家吃饭。”

苏小美拿起包,对着镜子最后涂了口红。

那支口红是迪奥的,我不认识色号,但记得价格标签上写着三百八十元。

“你去哪儿?”我听见自己问。

“和同事聚餐,早就约好了。”

她穿好鞋子,开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汤别炖太久,排骨老了不好吃。”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听着她高跟鞋的声音在楼道里渐行渐远。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浩浩,妈这周末去医院复查,你不用陪,小美工作忙,你别总麻烦她。”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最后只回了一句:“妈,我陪您去。”

厨房里传来汤溢出来的声音。

我冲过去关火,手忙脚乱间烫到了手指。

红肿的痕迹在皮肤上迅速蔓延开来,疼得我直吸冷气。

可这种疼,比起心里的那种闷,好像还容易承受一些。

晚上九点半,苏小美还没回来。

我给她发了条消息:“几点回来?需要我去接吗?”

没有回复。

我又等了一个小时,拨通了她的电话。

响到第七声,她才接起来。

背景音很吵,有音乐声和嘈杂的人声。

“喂?”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飘。

“小美,你在哪儿?需要我去接你吗?”

“不用,我和同事在唱歌呢。”

她的语气很随意,接着我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旁边说:“小美,该你唱了。”

“马上就来!”

她对着旁边喊了一句,然后又对我说:“我晚点回去,你先睡吧。”

“哪个同事?王姐还是小李?”

我试图让问题听起来像随口一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就是同事呗。”

“周浩,你能不能别总是查岗?我很烦你这样。”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不是查岗,我只是担心你……”

“行了行了,我挂了啊。”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嘟嘟地响着,我握着手机,在黑暗的客厅里坐了很久。

最后我起身,把凉透的排骨汤倒进了垃圾桶。

那些炖了两个小时的排骨,在垃圾桶里堆成一小坨,像某种失败的证明。

夜里十一点四十分,我听见了汽车引擎声。

走到窗边,小心地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停着一辆白色奥迪,那是赵天宇的车。

我见过很多次了。

苏小美从副驾驶座上下来,站在车窗外说着什么。

赵天宇也下了车,走到她面前。

路灯的光线不算太亮,但我还是能看清他们的轮廓。

赵天宇穿着深色西装,个子很高,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比我有钱,比我体面,比我会说话。

这是苏小美曾经“无意”中提起过的。

她说这些话时,眼神飘向别处,好像只是随口一说。

但我知道不是。

苏小美在笑,仰着头对赵天宇说着什么。

赵天宇伸出手,很自然地拨了拨她额前的头发。

那个动作太亲昵了,亲昵到让我胃里一阵翻涌。

苏小美没有躲。

不但没躲,她还笑着拍了下赵天宇的手臂。

那种打闹的姿态,和我记忆里她刚和我谈恋爱时的样子很像。

只是现在,她的这种姿态给了别人。

他们在楼下站了大概十分钟。

最后赵天宇从车里拿出一个小袋子递给苏小美。

苏小美接过去,两人又说了几句,她才转身朝单元门走来。

我迅速离开窗边,坐到沙发上,随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屏幕亮起的光在黑暗的客厅里显得有些刺眼。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

苏小美推门进来,看到我时愣了一下。

“还没睡?”

她一边换鞋一边问,语气很平淡。

“睡不着,看会儿电视。”

我的眼睛盯着屏幕,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苏小美把手里的袋子放在鞋柜上,那是一个精致的丝绒袋子。

“同事送的结婚纪念日礼物,提前给了。”

她说着,脱下外套挂起来。

“哪个同事这么大方?”

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苏小美动作顿了顿,转过身看着我。

她的表情在电视光线下有些模糊。

“周浩,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就是问问。”

“问什么问?说了是同事就是同事。”

她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是不是又胡思乱想了?”

“我上一天班已经很累了,回来还要应付你这些无聊的猜疑。”

“你能不能成熟一点?”

我抬起头看她,她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那种表情,和五年前她答应我求婚时,眼睛里闪着光的样子判若两人。

“是赵天宇送的吧?”

我终于问出了口。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笑声在尴尬地回荡。

“是又怎么样?”

苏小美抱起手臂,语气反而平静下来。

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难受。

“他是我的好朋友,送我纪念日礼物怎么了?”

“好朋友会在深夜十一点多送你回家?”

“好朋友会伸手摸你的头发?”

我的声音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苏小美的脸色变了。

“你监视我?”

“我没有监视你,我只是刚好在窗边看到了。”

“刚好?”

她冷笑了一声。

“周浩,你真让我失望。”

“赵天宇是我的大学同学,我们认识十年了。”

“如果我和他真有什么,我还会嫁给你吗?”

“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

她说完,转身就往卧室走。

“小美。”

我叫住她。

她停在卧室门口,没有回头。

“这周末妈要去医院复查,你之前说会陪我一起去的。”

苏小美的肩膀微微动了动。

“我这周末要加班,早就告诉过你了。”

“你上周末才说的,妈一个月前就约了复查。”

“那我有什么办法?工作重要还是陪你妈去医院重要?”

她转过身,表情很冷。

“周浩,你得搞清楚,这个家的大部分开销是我在承担。”

“你的工资还完房贷就剩不下多少了。”

“我不努力工作,我们靠什么生活?靠你那点薪水吗?”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说的是事实。

我的工资确实不高,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月薪七千块。

还完五千的房贷,剩下的要负责水电煤气和日常开销。

苏小美是公司行政主管,月薪一万八,奖金另算。

经济上的差距,从结婚第二年开始,就成了她挂在嘴边的理由。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苏小美走回客厅,站在我面前。

“周浩,我每天工作已经很累了。”

“回家还要面对你的疑神疑鬼,面对你妈那些琐碎的事情。”

“我也是个人,我也会累的。”

“赵天宇只是我的朋友,他理解我工作的压力,能听我倾诉。”

“而你,除了怀疑我,还为我做过什么?”

她的话一句接一句,砸得我头晕目眩。

我想说我每天做饭打扫卫生,说我在她加班时永远等门。

说母亲生病时我一个人陪护,不敢多麻烦她一次。

说我记得所有纪念日,哪怕她总是忘记。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全部咽了回去。

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在她眼里,这些大概都不算“做过什么”吧。

“对不起。”

最后我说了这三个字。

苏小美的表情缓和了一些。

“礼物是条手链,赵天宇说提前祝我们结婚纪念日快乐。”

“你要是不喜欢,我明天还给他。”

“不用了。”

我听见自己说。

“既然是朋友送的,就收着吧。”

苏小美看了我几秒,转身进了卧室。

关门的声音不轻不重,但在我听来格外清晰。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屏幕已经自动进入了屏保模式。

五彩的光斑在黑暗中无声地流动。

我拿起那个丝绒袋子,打开。

里面是一条蒂芙尼的手链,银色的链条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吊坠是个小巧的心形。

我查过这个牌子,这样一条手链,至少要四五千块。

好朋友会送这么贵重的结婚纪念日礼物吗?

我不知道。

或者说,我不愿意知道。

第二天是周五,我照常上班。

公司里没什么大事,我处理完手头的工作,看着电脑屏幕发呆。

同事小王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浩哥,你最近脸色不太好。”

“有吗?可能没睡好。”

我勉强笑了笑。

小王是我在公司里关系还不错的同事,比我小几岁,还没结婚。

“跟嫂子吵架了?”

他问得直接,眼神里带着同情。

这种同情让我很不舒服。

“没有,就是普通拌嘴。”

“要我说啊,女人不能太惯着。”

小王摇摇头,一副过来人的样子。

“我前女友就是,我对她越好,她越不把我当回事。”

“后来跟个有钱的跑了,临走前还说我没出息。”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能看出他眼里的不甘。

“不说这个了,你母亲身体怎么样?”

小王转移了话题。

“这周末去复查,希望没什么事。”

“要我陪你去吗?反正我周末也没事。”

“不用了,谢谢。”

我拍拍他的肩膀,心里有点暖。

至少在这个冷漠的城市里,还有人愿意关心我。

下午三点,我收到苏小美的微信。

“晚上赵天宇请客吃饭,庆祝他升职,我不回家吃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回复:“好,少喝点酒。”

她没有再回。

下班后,我去医院看了母亲。

她的气色比上周好一些,但还是很瘦。

“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了周末再来吗?”

母亲看到我,挣扎着想坐起来。

我赶紧上前扶她,调整好病床的角度。

“今天下班早,就过来看看。”

我从袋子里拿出洗好的水果,一个个摆在床头柜上。

“小美呢?没一起来?”

“她晚上有应酬,工作忙。”

我说着,开始削苹果。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浩浩,妈是不是拖累你了?”

我的手一抖,刀锋差点划到手指。

“妈,您说什么呢。”

“您把我养这么大,我照顾您不是应该的吗?”

我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给她。

母亲接过,却没吃,只是看着我。

“小美是个好孩子,工作能力强,能赚钱。”

“你多体谅她,女人在外打拼不容易。”

“妈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别总因为我的事和她闹矛盾。”

“咱们家条件一般,你能娶到小美这样的媳妇,是福气。”

“要懂得珍惜。”

她说着,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我的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塑料袋。

“我知道,妈您别多想。”

“好好养病,周末我来接您去复查。”

“钱的事情您别操心,我有。”

最后一句是谎话。

母亲的医药费,我的积蓄已经快见底了。

但我不能告诉她。

从医院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我走在人行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这个城市很大,很繁华,但好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手机震动,是苏小美发来的照片。

在一家高档西餐厅里,她和赵天宇面对面坐着。

桌上摆着精致的菜肴,还有红酒。

照片里,苏小美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

那种笑容,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天宇升职了,请我吃大餐。”

“这家餐厅的牛排很好吃,下次带你来。”

她附了这样一条消息。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手机屏幕。

光有些刺眼。

“好,你们慢慢吃。”

我回复,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没有下次了。

我心里清楚,她永远不会带我来这种人均消费五百块的地方。

因为我会说“太贵了,不划算”。

因为我会计算这顿饭钱够母亲买多少药。

因为我不配。

回到家时已经快九点。

空荡荡的屋子,和我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

我热了昨天的剩菜,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

饭菜已经没什么味道了,但我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

收拾碗筷时,手机响了。

是苏小美。

“周浩,我喝多了,开不了车。”

她的声音听起来确实有些含糊。

“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不用,天宇送我回去。”

“你到小区门口等我就行。”

电话那头传来赵天宇的声音:“小美,小心点,台阶……”

然后是苏小美的笑声:“没事,我没醉……”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

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答滴答地落在水槽里。

那声音在安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换了衣服下楼,在小区门口等。

初秋的夜风已经有些凉了,我裹了裹外套。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那辆白色奥迪出现了。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苏小美从副驾驶座下来。

她确实喝多了,走路有些晃。

赵天宇也下了车,快步走过去扶住她。

“小心点,我送你到楼下。”

“不用,周浩在那边。”

苏小美指了指我的方向。

赵天宇抬起头,看到了我。

他脸上的表情很自然,甚至还对我笑了笑。

“周浩,小美今天高兴,多喝了两杯。”

“你好好照顾她。”

他说着,很自然地把苏小美的手交给我。

在交接的瞬间,我感觉到他的手指碰了碰苏小美的手背。

一个很细微的动作,但足够明显。

“谢谢赵先生送小美回来。”

我听见自己用平静的声音说。

“客气什么,我和小美是老朋友了。”

赵天宇笑着说,灯光下他的表情很得体。

“对了,你们结婚纪念日快到了吧?”

“提前祝你们周年快乐。”

他说完,很绅士地朝我们点点头,转身上了车。

车子驶离,尾灯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我扶着苏小美往小区里走。

她靠在我身上,身上有红酒和香水混合的味道。

“周浩,天宇今天升职了……”

“他真的好厉害,才三十一岁就做到部门总监了……”

“年薪涨到六十万,还有分红……”

她含糊不清地说着,语气里满是羡慕。

不,不只是羡慕。

还有一种我没法准确描述的情绪。

“你也很厉害。”

我说。

“我厉害什么呀……”

苏小美摇摇头,脚步踉跄了一下。

“我就是个行政主管,撑死了一年三十万……”

“天宇说,我可以去他们公司,他能帮我安排更好的职位……”

“你说我要不要去?”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蒙着一层醉意。

我没说话,只是扶紧她。

“算了,问你也是白问……”

她嘟囔了一句,不再说话了。

回到家,我把她扶到床上,帮她脱了鞋和外套。

苏小美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呼吸逐渐均匀。

我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去浴室打了热水,用毛巾给她擦脸。

她的妆容很精致,睫毛长长的,皮肤白皙。

还是那么好看,和五年前我第一次见她时一样。

只是那时候,她看着我的眼睛里,是有光的。

现在,那光已经不见了。

或者说,转移到了别人身上。

擦到手腕时,我看到了那条新手链。

蒂芙尼的心形吊坠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继续给她擦手。

动作很轻,怕吵醒她。

全部弄完,我端着水盆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苏小美忽然含糊地说了一句梦话。

“天宇……别走……”

我僵在门口,水盆里的水晃了一下,溅了几滴在地板上。

过了好几秒,我才继续走,轻轻带上了卧室的门。

那晚我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夜。

没开灯,就坐在黑暗里。

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在墙壁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

我想起五年前,苏小美答应我求婚的那个晚上。

我们在学校操场散步,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结结巴巴说了半天,最后她笑着说:“好啊。”

那时候她挽着我的手臂,头靠在我肩膀上。

“周浩,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她说这句话时,眼睛里映着操场的路灯,亮晶晶的。

可是永远有多远呢?

五年,还是十年?

或者说,从一开始,这就不是我一个人的永远。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一张照片。

点开的瞬间,我的呼吸停滞了。

照片里是苏小美和赵天宇,在一个看起来很豪华的酒店大堂。

赵天宇搂着苏小美的肩膀,两人靠得很近。

苏小美仰着脸在笑,那个笑容,和今天她发给我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照片右下角有时间戳:三天前,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

那时苏小美告诉我,她在公司加班。

文字信息只有一句话:“你老婆挺热情的。”

发送号码是完全陌生的数字,我回拨过去,提示是空号。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眼睛发酸,屏幕自动暗下去。

然后我重新点亮屏幕,保存了照片。

又截了图,备份到云盘。

做完这些,我放下手机,继续坐在黑暗里。

窗外,天色开始蒙蒙亮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天彻底亮起来的时候,我已经在沙发上坐了四个小时。

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暗着,但那张照片好像已经刻在了视网膜上。

卧室里传来响动,苏小美醒了。

我听见她起身的声音,拖鞋摩擦地板,然后是走向浴室的水流声。

我收起手机,起身去厨房。

煎了鸡蛋,热了牛奶,又烤了两片面包。

动作机械,和过去的每一个早晨没什么不同。

苏小美从浴室出来时,已经换好了职业装。

白色衬衫,黑色西装裙,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

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是宿醉的痕迹。

“昨晚是你接我回来的?”

她在餐桌前坐下,揉了揉太阳穴。

“嗯,你在小区门口下的车。”

我把早餐摆到她面前,语气平静。

苏小美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试探。

“我昨天喝多了,没说什么胡话吧?”

“没有,回来就睡了。”

我坐下来,开始吃自己的那份早餐。

苏小美似乎松了口气,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对了,昨天赵天宇升职,请我们几个老同学吃饭。”

“大家都去了,就多喝了几杯。”

“你不会不高兴吧?”

她说着,观察着我的表情。

“不会,朋友聚会很正常。”

我咬了一口面包,味道很淡,几乎尝不出什么。

苏小美又看了我几秒,然后转移了话题。

“这周末我真的要加班,你妈那边,你自己搞定吧。”

“实在不行,请个护工也行。”

“钱我可以出。”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妈的事不用你操心,我会处理。”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但小美,你能不能偶尔也关心一下她?”

“她毕竟是长辈,上次住院,你只去了十分钟。”

苏小美的眉头皱了起来。

“周浩,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工作有多忙你不知道吗?”

“那天我还在开项目会,硬挤了十分钟过去,已经很不容易了。”

“再说,你妈不是有你照顾吗?我去不去有那么重要?”

她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愧疚,只有理直气壮。

“所以你觉得不重要,是吗?”

我问。

苏小美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打断她,声音很平静。

“小美,妈对你怎么样,你自己清楚。”

“我们结婚这五年,她从没说过你一句不好。”

“你工作忙,她从来不说你;你不愿意生孩子,她也说尊重你的选择。”

“她每次来家里,都会给你带你喜欢吃的点心。”

“上次你感冒,她坐一个多小时公交,来给你送她自己炖的汤。”

“这些你都忘了吗?”

我的话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苏小美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冷淡。

“我知道她对我好,但一码归一码。”

“我工作压力这么大,难道还要我天天围着家长里短转?”

“周浩,你要搞清楚,如果不是我在赚钱,这个家靠你那点工资,能过得这么舒服?”

“房贷我还了大头,你妈看病的钱,我也出过。”

“我已经做得够多了,你还想我怎样?”

她站起来,拿起包。

“我今天要早到公司,先走了。”

“晚上不用等我吃饭,有客户接待。”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出门了。

门关上的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刺耳。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那份没怎么动的早餐。

牛奶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我把两杯牛奶都倒进水槽,又洗了碗。

水很凉,冲在手上,让人清醒。

上午九点,我请了假,去医院接母亲。

医生说她恢复得不错,但需要定期复查,药也不能停。

缴费的时候,我看着账单上的数字,手指顿了顿。

四千八百块。

卡里的余额刚好够,付完这笔,就只剩下一千多了。

“浩浩,要不这次先不拿这么多药?”

母亲在旁边小声说,眼里满是担忧。

“没事,妈,药必须按时吃。”

我递出银行卡,输入密码。

机器吱吱地打印出凭条,那声音听起来很刺耳。

送母亲回家后,我坐在她家的旧沙发上发呆。

这套六十平的老房子,是父亲留下的。

父亲走得早,母亲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她总说,最大的心愿就是看我成家,过得好。

现在我是成家了,但过得好不好,我自己也不知道。

“浩浩,你跟小美是不是吵架了?”

母亲端了杯水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没有,妈,您别多想。”

我接过水杯,水温透过杯壁传到掌心。

“你别瞒我,妈看得出来。”

母亲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

“小美是个有本事的姑娘,心气高,你要多让着她点。”

“夫妻过日子,哪有舌头不碰牙的。”

“只要她心里有这个家,别的都是小事。”

她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

“妈,如果……”

我停顿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如果有一天,我不想让了呢?”

母亲愣住了,看着我,好半天没说话。

客厅里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很响。

“浩浩,你想清楚了?”

母亲终于开口,语气很认真。

“妈是传统,觉得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但妈更希望你过得好。”

“如果过得不好,妈宁愿你一个人。”

她说这些话时,眼睛红了。

我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

“还没到那一步,妈,我就是随口一问。”

“您好好养身体,别的事不用操心。”

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我知道,一定很难看。

离开母亲家时,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没回公司,而是去了市中心的一家律师事务所。

接待我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律师,姓秦,看起来很干练。

“周先生,您想咨询哪方面的问题?”

她递给我一杯水,语气专业。

“离婚。”

我说出这两个字时,声音很平静。

秦律师点点头,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

“能大概说说情况吗?”

我用了二十分钟,把这几年的情况简单说了。

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

说到那张深夜收到的照片时,秦律师的笔停了一下。

“您有证据吗?照片,聊天记录,或者其他能证明对方有过错行为的材料。”

“有一些。”

“那您目前的诉求是?”

“我想知道,如果走到那一步,我能争取到什么。”

秦律师推了推眼镜,开始跟我讲解相关的事项。

她说了很多,财产分割,过错方认定,证据的有效性。

我听着,偶尔点头,脑子里却有些空。

最后她说:“周先生,我建议您先收集好证据。”

“最好是能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时间线清晰,内容明确。”

“另外,您的情绪也需要调整,这个过程可能会比较漫长。”

“我明白,谢谢您。”

我站起来,和她握了手。

走出律师事务所时,雨已经下起来了。

我没带伞,站在屋檐下等雨停。

手机响了,是苏小美。

“周浩,我晚上不回去了,要出差。”

她的声音很自然,听不出任何异常。

“去哪儿?去几天?”

“临市,有个项目要谈,两三天吧。”

“和谁一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周浩,你又在审问我?”

“我就是问问,不能问吗?”

我的声音很平静,连我自己都有些惊讶。

“和同事一起,行了,我这边忙,挂了。”

她挂了电话,忙音短促而急促。

我收起手机,看着眼前的雨幕。

临市,两个小时车程。

赵天宇的公司,好像就在临市有个分公司。

这会是巧合吗?

我不知道,但我想知道。

第二天是周六,苏小美一早就拖着行李箱走了。

她说公司派了车,不用我送。

我在阳台上,看着她把箱子放进一辆黑色轿车的后备箱。

开车的是个男人,因为距离远,看不清脸。

但那个身形,我很熟悉。

是赵天宇。

车子开走后,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坐了很久,直到手机闹钟响起,提醒我该去医院接母亲复查了。

复查很顺利,医生说母亲的情况稳定,按时吃药就好。

从医院出来,母亲说想逛逛超市,买点菜。

“你好久没吃妈做的红烧肉了,今天给你做。”

她笑着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我心里一酸,点点头。

“好,我帮您提东西。”

在超市里,母亲挑得很仔细,对比价格,看生产日期。

她一辈子节俭惯了,哪怕现在条件好了些,也改不了这个习惯。

“妈,不用省,想买什么就买。”

我推着购物车,跟在她身后。

“能省一点是一点,你和小美还要过日子呢。”

母亲拿起一袋打折的排骨,看了看,又放下。

“这骨头太多了,不划算。”

最后她选了块五花肉,又买了些蔬菜。

排队结账时,我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和上次不是同一个号。

“你老婆在碧水温泉度假村,房间308。”

消息很短,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我盯着屏幕,手指有些发抖。

“浩浩,怎么了?”

母亲回过头,关切地看着我。

“没事,公司消息。”

我把手机收起来,努力维持表情的平静。

碧水温泉度假村,在临市郊外,是个很有名的情侣度假地。

苏小美说她去临市出差,谈项目。

谈项目需要去温泉度假村吗?

需要开房间吗?

“一共一百二十八块五毛。”

收银员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机械地扫码付款,拎起袋子,和母亲一起走出超市。

回家的路上,我一句话也没说。

母亲大概看出了什么,也没多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但在我听来,重得喘不过气。

把母亲送回家后,我说公司临时有事,要回去加班。

“那你快去,工作要紧。”

母亲送我出门,又往我手里塞了两个橘子。

“路上吃,别饿着。”

我握着那两个橘子,皮还带着点青,很硬。

就像我现在的心情。

下楼,打车,我对司机说:“去临市,碧水温泉度假村。”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那地方可不近,得两个多小时,往返车费挺贵的。”

“我知道,走吧。”

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车子驶上高速,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

我拿出手机,看着那条短信。

然后打开相册,看那张酒店大堂的照片。

看苏小美和赵天宇的聊天记录截图。

看行车记录仪里,赵天宇摸她头发的视频片段。

看,一遍遍地看。

好像看得多了,心就不会那么疼了。

但其实不是。

每看一次,就好像有人拿钝刀子,在心上又划了一道。

到度假村时,天已经快黑了。

这个地方确实很漂亮,依山傍水,建筑都是仿古风格。

停车场里停满了车,其中就有那辆白色奥迪。

我站在那辆车前,看了很久。

然后走进酒店大堂,暖气开得很足,和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

前台小姐很热情:“先生您好,请问有预订吗?”

“我找308房的客人,姓苏。”

前台小姐的笑容僵了一下。

“抱歉,我们不能透露客人信息。”

“我是她丈夫,她手机关机了,联系不上,我有点担心。”

我说得很平静,甚至挤出了一点焦急的表情。

前台小姐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我的身份证,又看了看我。

“那……我帮您打个电话到房间问问?”

“谢谢。”

我站在旁边等,手心全是汗。

前台小姐拨了电话,等了很久,没人接。

“没人接听,可能客人不在房间。”

“那能告诉我,308是几位客人入住吗?”

“这个……”

“我是她丈夫,如果她出了什么事,酒店也要负责的,对吧?”

我的声音沉下来,带上了些许压迫感。

前台小姐咬了咬嘴唇,小声说:“两位,一男一女。”

“谢谢。”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大堂。

两位,一男一女。

苏小美,赵天宇。

真好。

我在度假村里走着,到处都是成双成对的情侣。

有牵手的,有搂着的,有互相喂东西吃的。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看起来很幸福。

我找了张长椅坐下,对面就是温泉区。

玻璃幕墙后面,能看到朦胧的水汽和晃动的人影。

我等了大概一个小时。

天彻底黑了,度假村里的灯都亮起来,暖黄色的,很温馨。

然后我看到了他们。

苏小美和赵天宇从温泉区出来,都穿着浴袍。

苏小美的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肩上,脸上带着泡过温泉后的红晕。

赵天宇走在她旁边,很自然地搂着她的腰。

两人说说笑笑,朝酒店主楼走去。

我站起来,跟在他们身后。

隔了大概二十米的距离,不远不近。

他们进了电梯,我快步走过去,看到电梯停在五楼。

不是三楼。

308房是个幌子,还是他们已经换了房间?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九点,十点,十一点。

他们没再下来。

我拿出手机,给苏小美打电话。

响了七八声,她接了。

背景很安静,隐约能听到电视的声音。

“喂?”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甚至有些慵懒。

“小美,你在哪儿?”

我问,声音平静得我自己都惊讶。

“在酒店啊,刚和客户开完会,累死了。”

“哪个酒店?我刚好在临市办事,去看看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不用了,我这边都准备睡了。”

“再说你来了也进不来,客户在呢,不方便。”

“哪个酒店?我就在附近。”

我追问。

“周浩,你烦不烦?”

苏小美的语气不耐烦起来。

“我在工作,你能不能别总打扰我?”

“明天就回去了,挂了。”

电话又被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

然后打开微信,给她发消息。

“妈今天复查,医生说情况不太好,你能回来一趟吗?”

这条消息发出去后,我等了十分钟。

没有回复。

我又发了一条:“小美,我很担心你。”

依然没有回复。

我站起来,走到酒店前台。

“麻烦你,我想开个房间,五楼的。”

“好的先生,请问您要什么房型?”

“随便,能住就行。”

“那给您安排508可以吗?正好有空房。”

“可以。”

我刷卡付了钱,拿着房卡上楼。

508在走廊的尽头。

我走到房间门口,却没有进去,而是站在走廊的窗边。

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酒店的后院,有个小花园。

夜灯昏黄,树影婆娑。

我站了很久,久到腿都开始发麻。

然后我看到了苏小美。

她从另一栋楼的侧门出来,身上还穿着浴袍,外面披了件外套。

赵天宇跟在她身后,两人快步走向停车场。

苏小美在打电话,表情很焦急。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她的号码。

我看到她接起电话,听到她气急败坏的声音。

“周浩!你疯了吗?大半夜的打什么电话?”

“妈情况真的很不好,你能回来吗?”

我压低声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慌乱而无助。

“我现在在临市,怎么回去?”

“而且妈不是一直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不行了?”

“医生说可能是并发症,要家属签字,我一个人害怕……”

我说着,甚至挤出了点哽咽的声音。

苏小美在那头沉默了。

我能看到她站在车边,赵天宇站在她旁边,正低头和她说着什么。

“你把电话给医生,我跟医生说。”

她说。

“医生说必须家属到场,小美,算我求你了……”

“妈对你那么好,你就不能回来看她一眼吗?”

我继续说,声音越来越抖。

苏小美又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我听见她说:“行了行了,我现在回去,你等着。”

电话挂了。

我看到她对赵天宇说了几句,赵天宇点点头,两人一起上了车。

白色奥迪驶出停车场,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我也下楼,退房,打车。

回程的路上,雨下得更大了。

车窗上全是水痕,外面的世界一片模糊。

司机开了收音机,里面在放一首老歌。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

“我曾经拥有着的一切,转眼都飘散如烟……”

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回到家时,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苏小美还没回来,我从临市出发,她应该比我晚到。

我洗了个澡,换了衣服,坐在客厅里等。

雨越下越大,敲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

凌晨两点,我收到苏小美的消息。

“雨太大了,路上有段积水太深,车抛锚了。”

“定位发你,你能来接我吗?”

接着发来一个定位,在城郊结合部的一条老路上。

那里确实地势低,下雨天容易积水。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好,等我。”

我开车出门,雨刮器开到最大,还是看不清路。

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光。

开了四十多分钟,我到了她发的定位地点。

那里地势确实低,积水已经淹没了半个车轮。

那辆白色奥迪停在路中间,亮着双闪。

我停下车,没有立刻过去。

透过雨幕,能看到车里的两个人影。

苏小美坐在副驾驶,赵天宇坐在驾驶座。

车里开着灯,能看清他们的动作。

赵天宇侧着身,面对着苏小美。

苏小美也侧着身,两人离得很近。

然后我看到赵天宇伸出手,把苏小美搂进怀里。

苏小美没有推开,反而也伸出手,抱住了他。

两人就那样抱着,在狭小的车厢里。

雨打在车顶上,声音很大。

但我好像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

我拿起手机,打开录像。

镜头有些抖,但足够清晰。

能看清车牌号,能看清车里相拥的两个人。

能看清苏小美把脸埋在赵天宇肩上。

能看清赵天宇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在安抚。

我录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放下手机,继续看着。

他们没有立刻分开,就那样抱着,在暴雨的夜里,在抛锚的车里。

像一对落难的情侣,在相互取暖。

多感人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赵天宇松开手,说了句什么。

苏小美点点头,两人分开。

然后苏小美拿出手机,应该是在给我打电话。

我的手机响了,在安静的车间里格外刺耳。

我看着屏幕上的“小美”两个字,看着它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响了五遍,我都没接。

然后我推开车门,下了车。

雨很大,瞬间就把我浇透了。

但我没觉得冷,反而有种奇怪的清醒。

我朝那辆白色奥迪走去,脚步很稳。

走到车边,敲了敲副驾驶的窗户。

苏小美转过头,看到我时,脸色瞬间白了。

她慌忙推开车门下车,赵天宇也跟着下来。

“周浩,你什么时候来的?”

苏小美的声音有些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刚到。”

我说,声音很平静。

“雨太大了,车抛锚了,天宇在帮我检查……”

她语无伦次地解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嗯,看到了。”

我点点头,看向赵天宇。

赵天宇的表情很自然,甚至对我笑了笑。

“周浩,你别误会,小美冷,我就是……”

“我知道。”

我打断他,还是那种平静的语气。

“谢谢你送小美回来,也谢谢你陪她等。”

“现在我来接她了,你可以回去了。”

赵天宇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会是这种反应。

“可是车……”

“我会叫拖车,不麻烦你了。”

我说着,拉开车后座的门。

“小美,上车吧,妈还在医院等着。”

苏小美看看我,又看看赵天宇,咬了咬嘴唇,上了车。

赵天宇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我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

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雨很大,他的身影在路灯下有些模糊。

但我能看到他的表情,那种混合着尴尬、心虚,还有一丝……得意的表情。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空调开得很足,暖风吹出来,但我还是觉得很冷。

苏小美坐在后座,一直没说话。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车子驶出积水区,上了主路。

雨小了些,但还在下。

“周浩……”

苏小美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嗯?”

“刚才……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

我反问,语气依然平静。

苏小美噎住了,好半天才说:“就是……天宇只是看我冷,所以……”

“所以抱抱你,给你取暖。”

我接过她的话。

“我知道,朋友之间互相帮助,很正常。”

苏小美又不说话了。

她大概在判断,我是真的相信,还是在说反话。

但我不再给她判断的机会。

“妈没事,我骗你的。”

我说,看着前方的路。

雨刮器来回摆动,刮开一片清晰的视野,又立刻被雨水覆盖。

苏小美猛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妈没事,复查结果很好。”

“我只是想看看,我说妈病重,你会不会回来。”

“看来你还是在乎妈的,我很欣慰。”

我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台词。

苏小美的呼吸急促起来。

“周浩!你耍我?!”

“我怎么耍你了?”

我依然平静。

“妈对你那么好,我想着,如果你连她病重都不管,那也太让人心寒了。”

“幸好,你还是回来了。”

“虽然晚了点,虽然是被别人送回来的,虽然还在别人车里抱了十几分钟。”

“但至少,你回来了,不是吗?”

我说这些话时,甚至还笑了一下。

后视镜里,苏小美的脸彻底白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你看到了?”

“看到什么?”

我反问。

“看到你们在车里拥抱?看到你冷,他给你取暖?”

“苏小美,我眼睛不瞎。”

车子拐进小区,停在楼下。

我熄了火,但没有立刻下车。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周浩,你听我解释……”

苏小美的声音带着哭腔。

“解释什么?”

我转过头,看着她。

雨水顺着我的头发滴下来,落在座椅上。

但我没擦,就这么看着她。

“解释你们只是朋友?”

“解释朋友也可以深夜在车里拥抱?”

“解释你骗我去出差,其实是和他在温泉度假村约会?”

“还是解释那张酒店大堂的照片,也是误会?”

我一字一句地说,语速很慢。

苏小美的脸色从白到青,又从青到白。

“你……你跟踪我?”

“我没那个闲工夫。”

我收回视线,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的,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洗干净。

“苏小美,这五年,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

“我工资是不高,但我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你。”

“你要买名牌包,我攒了三个月的加班费给你买。”

“你要去高档餐厅,我提前半年就开始攒钱。”

“你妈生病,我跑前跑后,比亲儿子还上心。”

“你要自由,我给你自由;你要空间,我给你空间。”

“可你呢?”

我转过头,再次看向她。

“你把我当什么?”

“一个提款机?一个保姆?还是一个可以随时欺骗的傻子?”

苏小美的嘴唇在抖,眼泪流了下来。

“不是的,周浩,不是这样的……”

“我爱过你,真的,我只是……”

“只是什么?”

我问,声音很轻。

“只是觉得赵天宇更好,更懂你,更能给你想要的生活?”

苏小美不说话了,只是哭。

哭得很伤心,肩膀一耸一耸的。

如果是以前,我可能会心软,会过去抱她,会说“别哭了,我相信你”。

但今天,我没有。

我就这么看着她哭,心里一片麻木。

“下车吧,不早了。”

我说,推开车门。

雨还在下,但小了很多,变成细细的雨丝。

苏小美下了车,站在雨里,看着我。

她的妆花了,头发也乱了,看起来很狼狈。

“周浩,我们谈谈,好不好?”

她的声音带着哀求。

“谈什么?”

我锁了车,朝单元门走去。

“谈你和赵天宇的以后?还是谈我们的离婚协议?”

苏小美僵在原地,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我走进单元门,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她还站在雨里,站在那场深夜的雨中。

就像我的心,也一直站在雨里,已经站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苏小美没有进卧室。

我在客厅的沙发上躺了一夜,听着她在浴室里洗澡的声音。

水流哗哗地响了很久,大概有一个小时。

然后是她压抑的哭声,很小声,但夜深人静,还是能听见。

我没有动,就那样躺着,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是去年楼上漏水时留下的。

当时苏小美很生气,说这房子质量太差,物业也不管。

我找了人修了好几次,裂缝是补上了,但痕迹还在。

就像有些东西,一旦裂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起来了。

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房,打开电脑。

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显得刺眼,我调低了亮度。

然后开始整理文件。

照片,视频,聊天记录截图,行车记录仪录像。

时间,地点,人物,事件。

一条条,一件件,分门别类地整理好。

我把这些材料打包成一个压缩文件,命名很简单:“证据”。

然后又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写时间线。

从三个月前,第一次发现苏小美和赵天宇深夜通话。

到两个月前,苏小美开始频繁“加班”。

到一个月前,她收到那条蒂芙尼手链。

到上周,我收到那张酒店大堂的照片。

到昨天,温泉度假村。

到昨夜,暴雨中的相拥。

每件事,都有对应的证据。

每句话,都有出处。

我写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项重要的工作。

其实,这也确实是一项重要的工作。

关系到这段婚姻的结束,关系到我的未来。

也关系到,我最后能留下多少尊严。

窗外天色渐明,雨停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我听到卧室门开了,苏小美走了出来。

她的眼睛红肿,脸色苍白,看起来一夜没睡。

看到我坐在书房里,她愣了一下。

“你……没睡?”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

我应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屏幕。

“周浩,我们谈谈,好吗?”

苏小美走到书房门口,靠着门框。

她的语气很软,带着哀求。

这种语气,我已经很久没听过了。

大概只有在我们刚谈恋爱时,她偶尔撒娇才会这样。

“谈什么?”

我保存了文档,关掉显示器,转过头看她。

苏小美咬着嘴唇,手指绞在一起。

“昨晚的事,我可以解释。”

“我和天宇,真的只是朋友。”

“我承认,这段时间我忽略了你,也忽略了妈。”

“我工作太忙,压力大,所以才会……”

“才会找赵天宇倾诉?”

我接过她的话,声音很平静。

“苏小美,你把我当傻子,但别把你自己也当傻子。”

“朋友会半夜在酒店大堂搂着肩膀?”

“朋友会送四五千块的手链当结婚纪念日礼物?”

“朋友会开车载你去温泉度假村,开一个房间?”

“朋友会在雨夜的车上抱你十几分钟?”

我每说一句,苏小美的脸就白一分。

“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你们开了一个房间?”

我笑了,笑得很讽刺。

“苏小美,我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

“我看到了,看到了你们从温泉出来,看到你们一起上楼。”

“308房,是吧?不,你们后来换房间了,在五楼。”

“需要我说得更清楚吗?”

苏小美后退了一步,手扶住门框,才没摔倒。

她的嘴唇在抖,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恐惧。

“你跟踪我?”

“我没跟踪你,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确认你是不是真的在加班,确认你是不是真的在工作。”

“现在我知道了,确认了。”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苏小美的身高只到我肩膀,平时她总是穿着高跟鞋,显得很高。

但今天,她穿着拖鞋,低着头,显得很矮小。

“周浩,对不起……”

她哭了出来,眼泪大颗大颗地掉。

“我真的错了,我不该骗你……”

“我只是一时糊涂,天宇他对我好,我工作压力大,他理解我……”

“你就不能理解我一下吗?”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眼泪汪汪。

如果是以前,我可能会心软。

可能会觉得,她工作确实辛苦,是我没本事,给不了她好的生活。

但现在,不会了。

“苏小美,这五年,我做得不够好吗?”

我问,声音很轻。

“工资上交,家务全包,你发脾气我忍着,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妈生病,我一个人照顾,不敢麻烦你。”

“你工作忙,我从来不打扰你。”

“你半夜回来,我永远在等你。”

“你要自由,我给你自由;你要空间,我给你空间。”

“我还需要怎么理解你?”

“理解你和别的男人约会?理解你和别的男人上床?”

“苏小美,我也是人,我也会疼。”

“我的心也是肉长的,不是石头。”

我说着,眼睛发涩,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不能掉,不能在她面前掉。

苏小美的哭声停了一下,她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

有愧疚,有害怕,还有一丝……不甘。

“那你想怎么样?”

她问,声音冷了下来。

不装了,也好。

“离婚。”

我说出这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苏小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难看。

“离婚?周浩,你想清楚了?”

“离了婚,你上哪儿找更好的?”

“就你那点工资,那套老房子,还有你那个拖油瓶的妈。”

“哪个女人会看上你?”

她的话很伤人,但我没觉得疼。

大概是因为,心已经死了,就感觉不到疼了。

“那是我的事,不劳你操心。”

“行,离就离!”

苏小美挺直了背,又恢复了她平时那种高傲的样子。

“房子是我的名字,你别想分。”

“家里的存款,大部分是我赚的,你也别想分。”

“车也是我买的,你也别想开走。”

“你收拾收拾你的东西,从我的房子里滚出去。”

她说得又快又急,像在背台词。

我静静地看着她,等她说完。

“说完了?”

我问。

“说完了!”

苏小美扬起下巴,看着我。

“行,那就走程序吧。”

我说着,转身回到电脑前,重新打开显示器。

“走程序就走程序,谁怕谁?”

苏小美在身后说,声音很大,但有点虚。

我没理她,点开那个命名为“证据”的文件夹。

“在走程序之前,你看看这个。”

我把显示器转过去,对准她。

屏幕上,是那张酒店大堂的照片。

苏小美和赵天宇,搂在一起,笑得很甜。

苏小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是什么时候的?你从哪里……”

“别急,还有。”

我点开下一个文件。

是行车记录仪的视频截图,赵天宇的手放在苏小美头发上。

“这是上个月十五号,晚上十一点二十,在我们小区门口。”

“还有这个。”

温泉度假村大堂的监控截图,两人穿着浴袍走进电梯。

“这是昨天下午五点,临市碧水温泉度假村。”

“这个你应该最熟悉。”

昨晚暴雨,车内相拥的视频。

虽然隔着雨幕,但还是能看清车里的人在拥抱。

而且,能看清车牌号。

“这是昨晚凌晨一点四十二分,城郊老路,你的车抛锚,赵天宇给你取暖。”

我说着,看向苏小美。

她的脸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身体在微微发抖。

“你……你怎么会有这些……”

“重要吗?”

我关掉文件夹,转回显示器。

“苏小美,你说,如果我把这些发到你公司,会怎么样?”

“李总那么重视公司形象,能容忍行政主管搞婚外情吗?”

“你的那些同事,平时嫉妒你的人,会怎么看你?”

“还有行业内的其他公司,以后还敢用你吗?”

我每说一句,苏小美的脸就更白一分。

“你……你不敢……”

她的声音在抖。

“是吗?要不要试试?”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房子是你的名字,但首付我出了三十万,有转账记录。”

“每个月的房贷,我也出了一半,有银行流水。”

“家里的存款,是婚后共同财产,我有权分一半。”

“车是你买的,但用在我们共同生活中,也有我的一部分。”

“这些,你觉得法院会怎么判?”

苏小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但如果你愿意好聚好散,房子归你,存款归你,车也归你。”

“我只要我应得的那部分,然后我们两清。”

“否则,我不介意把这些东西,发到该发的地方。”

我说得很慢,很清楚。

苏小美看着我,眼神从恐惧,到愤怒,到绝望。

“周浩,你真狠……”

她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狠?”

我笑了。

“比起你在我妈病重时,和别的男人在温泉约会,谁更狠?”

“比起你在我们结婚纪念日前,收别的男人的贵重礼物,谁更狠?”

“比起你在我面前演戏,背后和别人上床,谁更狠?”

“苏小美,我这五年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

“我但凡狠一点,你早就不该站在这里了。”

苏小美不说话了,只是瞪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给你一天时间考虑。”

我说着,开始收拾东西。

“明天这个时间,给我答复。”

“是和平分手,还是鱼死网破,你选。”

我拿起车钥匙,走到门口。

“你去哪儿?”

苏小美在身后问。

“去我妈那儿,今天陪她。”

我说,没有回头。

“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妈身体没事,复查结果很好。”

“你不用担心,也不用再去看她。”

“毕竟,你去看她,她也觉得烦,不是吗?”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关门的声音在清晨的楼道里回荡,有点响。

但我觉得,还挺好听的。

在母亲家待了一天。

陪她买菜,做饭,看电视。

母亲没问苏小美的事,我也没说。

下午的时候,我接到秦律师的电话。

“周先生,您要的材料我已经准备好了。”

“另外,关于您妻子公司的信息,我也查到了一些。”

“她所在的公司在行业内口碑很好,对员工品行要求很高。”

“如果她真的出轨,公司那边会有很大影响。”

“您看,是走程序,还是和解?”

“等等。”

我说。

“给我一天时间,明天给您答复。”

挂了电话,母亲端了盘水果过来。

“浩浩,出什么事了?”

她在我旁边坐下,眼神里满是担忧。

“妈,我可能……要离婚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很温暖。

“想清楚了?”

“嗯。”

“那就离。”

母亲说得很平静。

“妈早就觉得,小美那孩子,心不在你身上。”

“她看你的眼神,没有温度。”

“这几年,委屈你了。”

我的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妈,对不起,让您失望了。”

“傻孩子,妈只要你过得好。”

母亲拍拍我的手。

“离了也好,干净。”

“你还年轻,以后日子还长。”

“妈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晚上,我睡在母亲家的小房间里。

这张床是我高中时睡的,很窄,翻个身都费劲。

但躺在这里,我反而觉得踏实。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是苏小美的消息。

“周浩,我们谈谈,明天上午,家里。”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复了一个字。

“好。”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回到家。

苏小美已经起来了,坐在客厅沙发上。

她看起来一夜没睡,黑眼圈很重,但化了妆,看起来没那么憔悴。

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是离婚协议书。

“你看看,没意见就签了。”

她推了推文件,语气很冷。

我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

内容和她昨天说的一样,房子、车子、存款都归她。

我净身出户,除了我自己的衣物和个人物品。

“就这些?”

我问。

“就这些。”

苏小美说,手指紧紧抓着沙发边缘。

“周浩,你别太过分,我已经让步了。”

“我本来可以一分钱不给你的。”

“是吗?”

我放下协议书,看着她。

“那行,我不签了,咱们走程序吧。”

我说着,拿出手机。

“我咨询过律师了,这些证据,足够让你成为过错方。”

“到时候,该分的一分都少不了,你可能还得赔我精神损失费。”

“而且,你的工作……”

“别说了!”

苏小美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

我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

“我想让你净身出户,滚出我的房子。”

“但我知道不可能,所以,我只要一半。”

“房子我不要,存款我要一半,车我也不要,折现给我。”

“这是我的底线,不行就走程序。”

苏小美瞪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她在权衡,在计算。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如果走程序,她失去的不仅是财产,还有工作,还有名誉。

在行业里,婚内出轨,特别是证据确凿的,基本就身败名裂了。

更别说李总那个人,最看重公司形象,绝对不会留她。

“好。”

大概过了五分钟,她说出了这个字。

声音很疲惫,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但我有个条件。”

“说。”

“所有证据,原件和备份,全部删掉。”

“你保证,永远不拿这些东西威胁我。”

“行。”

我点头。

“协议书重拟,然后去办手续。”

“办完手续的当天,我会当面删除所有备份。”

苏小美盯着我,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在骗她。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只能相信我。”

我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而且,你现在有别的选择吗?”

苏小美不说话了,只是瞪着我。

那眼神里有恨,有怨,还有不甘。

但更多的是恐惧。

对失去一切的恐惧。

“我去重拟协议。”

她说着,走向书房。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我在她身后开口。

“什么?”

苏小美回过头。

“赵天宇离过婚,你知道吗?”

苏小美没说话,但表情告诉我,她知道。

“他离婚是因为出轨,你知道吗?”

“而且是连续出轨三次,对方都有证据。”

“他前妻找到我,把这些都告诉我了。”

“她还说,赵天宇每次都是这样,先装绅士,再装暖男,然后……”

“够了!”

苏小美打断我,声音在发抖。

“你别说了……”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选的这个男人,是什么货色。”

我说完,不再看她。

苏小美在书房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走进去,关上了门。

三天后,协议书重拟好了。

存款一人一半,房子车子归她,但需要折现补偿我一部分。

虽然不多,但够我在这个城市付个小房子的首付了。

我没再讨价还价,签了字。

一周后,我们去了民政局。

流程很简单,签字,盖章,红本换绿本。

走出民政局时,天晴得很好,阳光刺眼。

苏小美站在台阶上,看着我。

“周浩,这下你满意了?”

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风衣,化着精致的妆,但气色很不好。

“满意什么?”

我问。

“满意报复了我,满意让我一无所有。”

“你的一无所有,是我造成的吗?”

我反问。

苏小美噎住了,咬了咬嘴唇。

“东西我会删掉,你放心。”

我说着,拿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打开云盘。

删掉所有照片,所有视频,所有聊天记录截图。

删掉备份,清空回收站。

然后,我又拿出一个U盘,递给她。

“这是所有的原始文件,都在这里。”

“你可以检查一下,如果还不放心,可以找技术恢复,看里面是不是空文件。”

苏小美接过U盘,手指有些发抖。

“你真的……”

“我说话算数。”

我说完,转身要走。

“周浩。”

她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从来没爱过我,对吗?”

她问,声音很轻。

我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然后我转过身,看着她。

“苏小美,这五年,我爱你爱到没有了自己。”

“是你,从来没有爱过我。”

说完,我转身离开。

这次,她没有再叫我。

走出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在原地站着,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孤单的样子。

但我心里,已经没有任何波澜了。

第二天,我去看了个房子。

是个小两居,在老城区,虽然旧了点,但周围很安静。

付了定金,办了手续,中介说一个月后可以入住。

从房产中介出来,我接到母亲的电话。

“浩浩,小美刚才来家里了。”

母亲的声音有些担忧。

“她来干什么?”

“说是给你送东西,放下就走了。”

“什么东西?”

“一个盒子,我没打开。”

“好,我马上过来。”

打车到母亲家,进门就看到茶几上放着一个纸盒。

不大,用包装纸包着,系了丝带。

我拆开,里面是那条蒂芙尼的手链。

还有一张纸条。

“物归原主。——苏”

我拿起手链,在手里掂了掂。

银色的链条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然后我走到垃圾桶旁,松开手。

手链掉进去,发出很轻的声响。

“浩浩,你这是……”

母亲看着我,欲言又止。

“脏了,就该扔了。”

我说,把包装纸也扔进去。

“妈,我房子看好了,下个月搬。”

“好,好,搬家妈帮你收拾。”

母亲笑了,眼睛有点湿。

“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红烧肉。”

“好,多放点肉,我爱吃。”

我也笑了,发自内心地笑。

那晚,我睡了个好觉。

没有做梦,没有惊醒,一觉到天亮。

又过了一周,我开始整理东西,准备搬家。

苏小美那边动作很快,钱已经打到我卡上了。

我数了数,够付首付,还能剩点装修。

挺好的。

晚上,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是苏小美的公司前台打来的。

“请问是周浩先生吗?这里是天启集团,苏小美女士让我通知您,您有东西落在她办公室了,请过来取一下。”

“什么东西?”

“一个文件袋,好像是私人物品。”

“好,我明天过去。”

挂了电话,我觉得有点奇怪。

苏小美可以直接联系我,为什么要让前台通知?

但我也没多想,第二天上午去了天启集团。

前台是个小姑娘,很客气地把我带到会客室。

“苏主管在开会,您稍等一下。”

“好,谢谢。”

我在会客室坐下,等了大概十分钟。

门开了,进来的不是苏小美,而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穿着笔挺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是高层。

“周先生是吧?我是公司的总经理,姓李。”

他伸出手,表情很严肃。

“李总好。”

我站起来和他握手。

“苏小美已经离职了,但离职前,她把一份文件放在我这里,让我转交给你。”

李总说着,递过来一个文件袋。

我接过,道了谢。

“另外,有件事我想和您确认一下。”

李总在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您最近是不是给公司发过什么邮件?”

我心头一跳,但表情不变。

“没有,我和贵公司没有任何业务往来。”

“是吗?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李总笑了笑,但那笑容有点冷。

“苏小美离职是因为个人原因,希望您能理解。”

“我理解,这是她的选择。”

我点头,心里大概明白了。

苏小美应该是自己主动辞职的。

她怕我把证据发到公司,所以先下手为强。

也好,省得我动手了。

“那行,不打扰您了,我还有会。”

李总站起来,送我出门。

我拿着文件袋离开天启集团,走到楼下才拆开。

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样是离婚协议书的复印件。

另一样,是一张赵天宇和他前妻的合照。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他前妻给你的,说你可能会需要。——苏”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五味杂陈。

苏小美这是什么意思?

道歉?示好?还是别的什么?

我想不明白,但也没打算去想。

把照片和协议书一起撕碎,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都过去了,就该彻底过去。

三个月后,我搬进了新家。

母亲来帮忙,还特意去庙里求了个平安符,挂在门上。

“新房子,新气象,一切从头开始。”

她说着,眼睛又红了。

“妈,您别哭,这是好事。”

我抱住她,心里很踏实。

“对,好事,好事。”

母亲擦擦眼睛,笑了。

那天晚上,我下厨做了几个菜,和母亲一起吃了顿暖房饭。

吃饭时,手机响了,是一条行业新闻推送。

“天启集团人事变动,行政总监赵天宇离职,原因不明。”

新闻很短,只有一句话,但足够说明问题。

我放下手机,继续吃饭。

“浩浩,怎么了?”

母亲问。

“没什么,工作上的事。”

我给她夹了块排骨。

“妈,多吃点。”

“好,你也吃。”

吃完饭,我送母亲下楼。

“浩浩,周末有个相亲,你要不要去看看?”

母亲在电梯里,小心翼翼地问我。

“对方是老师,人很好,也孝顺,就是年纪比你大两岁……”

“妈,我现在不想考虑这些。”

我笑着打断她。

“等我这边安定下来,再说吧。”

“好,好,妈不急,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母亲拍拍我的手,不再提了。

送母亲上车后,我独自走回小区。

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我的脚步很慢,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路过小区公告栏时,我停下看了一眼。

上面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其中有一张很新,是婚介所的。

“寻找有缘人,共度余生。”

这几个字很显眼,在灯光下泛着红光。

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余生很长,不急着找有缘人。

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比较重要。

走到楼下时,手机又响了。

是苏小美的号码。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挂断了。

接着,又打过来。

我又挂断。

第三次打来时,我接了起来。

“喂?”

“周浩……”

苏小美的声音很哑,带着哭腔。

“有事?”

我问,语气很平静。

“我……我工作丢了……”

“赵天宇也丢了工作,他前妻把他告了,要分财产……”

“他现在躲着我,不接我电话……”

“我什么都没有了……”

她哭得很伤心,上气不接下气。

“周浩,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们复婚,好不好?”

“我以后一定会改,我会好好对你,对妈……”

“不用了。”

我打断她。

“小美,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原谅你,但不会复婚。”

“你好自为之吧。”

我说完,挂了电话。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找到她的号码,拉黑。

动作很慢,很稳,没有一丝犹豫。

做完这一切,我抬头看了看天。

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一轮弯月,安静地挂着。

我忽然想起,五年前的那个晚上。

我也是这样看着月亮,对她说:“我会永远爱你。”

现在想想,永远这个词,太轻,也太重了。

轻到一张纸就能撕碎。

重到需要用一生来遗忘。

我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然后,走进单元门,按电梯,上楼。

回到家,我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睡衣。

躺在床上,准备睡觉。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是前同事小王发来的消息。

浩哥,听说你离婚了?”

“嗯,离了。”

“那你还好吧?”

“挺好的,比以前好。”

“那就好,周末一起吃饭?我给你介绍个姑娘,人特别好……”

“下次吧,最近忙。”

“行,那你早点休息,有事说话。”

“好,谢谢。”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睛。

这次,我没有想起任何人,任何事。

脑子里很空,很安静。

然后,我睡着了。

睡得很沉,很安稳。

像一场漫长的旅途,终于走到了终点。

也像一场新的旅途,才刚刚开始。

两个月后,我在商场偶遇苏小美。

她瘦了很多,穿着普通的T恤牛仔裤,在促销柜台前看化妆品。

我本来想绕开,但她已经看到了我。

“周浩……”

她叫住我,表情很复杂。

“好久不见。”

我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你还好吗?”

她问,手指绞在一起。

“挺好的,你呢?”

“我也……还好。”

她的眼神闪躲,不敢看我。

“我找了新工作,在卖场做导购,虽然累点,但能养活自己。”

“挺好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气氛有点尴尬。

“对了,赵天宇……”

“他和我没关系了。”

苏小美打断我的话,声音很轻。

“他欠了很多钱,跑路了,谁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前妻把他告了,房子车子都卖了还不够还债。”

“我后来才知道,他追我,是因为看上了我的职位,想通过我拿项目……”

“算了,不说这些了。”

她摇摇头,勉强笑了笑。

“看到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周浩,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说这句话时,眼睛红了。

“都过去了。”

我说,然后看了看表。

“我还有事,先走了。”

“好,再见。”

“再见。”

我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走出商场时,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

“妈,晚上想吃什么?我买菜回去做。”

很快,母亲回过来。

“什么都行,你做的妈都爱吃。”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然后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阳光很暖,路很长,但我知道,前头会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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