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蔓拿到年薪九十六万那天,家里连一顿庆祝饭都没吃安稳,婆婆刘美兰已经把主意打到了她头上,开口就要她拿八十万给小姑子陈莉买房,而最让她发冷的,不是这八十万,是陈竞站在一旁的沉默,像默认她的钱天生就该填这个家所有的坑。

那天饭桌上的气氛其实一开始还挺像那么回事。

刘美兰难得做了一大桌菜,鸡汤炖得发白,鱼也蒸得漂亮,连平时最嫌麻烦的糖醋排骨都端上来了。陈莉坐在一边,一口一个“嫂子真厉害”,笑得甜,陈竞还特地开了瓶红酒,说苏蔓辛苦这么多年,总算熬出来了。

如果不是后来那句话落下来,苏蔓差点真以为,这是场真心实意替她高兴的家宴。

她那会儿刚夹了一筷子青笋,还没放进嘴里,刘美兰就慢悠悠开了口:“蔓蔓啊,你现在工资高了,家里也跟着替你高兴。妈就想着,咱们一家人向来有商有量,有个事儿也该跟你说说。”

苏蔓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刘美兰见她没反应,笑容更慈爱了点:“你也知道,莉莉这婚事拖不得。男方那边一直催,说没房子不好办酒。咱们家现在手头确实紧,你看你年薪都九十六万了,先拿八十万出来,帮莉莉把首付垫上。”

那一瞬间,桌上的热气像是突然散了。

苏蔓甚至怀疑自己听岔了。八十万。不是八万,不是临时周转的三五万,是张口就要她拿出八十万,轻飘飘得跟说借个锅铲似的。

她先是看了看刘美兰,又看向陈莉。陈莉低着头,脸上却没什么不好意思,反而有种已经提前知道剧本的笃定。最后,她把目光落到陈竞脸上。

她在等他说话。

哪怕一句都行。哪怕是“妈,这笔钱太多了”“这事以后再说”“蔓蔓不愿意就算了”。可陈竞只是坐着,手指搭在酒杯边沿,像在斟酌什么,半天才开口:“蔓蔓,莉莉这事确实挺着急的。”

就这么一句,苏蔓心里那点侥幸一下就灭了。

她把筷子放下,声音很平:“八十万不是小数目。”

“谁不知道不是小数目啊。”刘美兰立刻接话,“可你不是能挣吗?一年九十六万呢,拿出八十万也不至于伤筋动骨。再说了,这钱又不是给外人,是给你亲小姑子。她以后过得好,不也是你们脸上有光?”

苏蔓听得想笑。

脸上有光。每次他们家要她出钱的时候,都是这套话。不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就是帮的是自家人,将来总会念你的好。可念好这种东西,听起来值钱,实际上一分钱都落不到她手里。

她没立刻翻脸,只问陈莉:“首付为什么需要我来出?”

陈莉像被问得有点委屈:“嫂子,我也没办法啊,现在房价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自己存那点钱根本不够,妈说大家一家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婚事黄了吧。”

“所以你们就眼睁睁看着我出八十万?”苏蔓问。

陈莉脸色不太自然:“嫂子,你别说得这么见外,我以后会还的。”

这句“我以后会还”,苏蔓已经听过太多回了。

三年前,陈莉说想开奶茶店,找她借五万,说半年就还,店没开起来,人倒先去旅游了。两年前,陈莉考驾照、买车,说东拼西凑差两万,苏蔓给了,后来那笔钱像掉进了海里,连个响都没有。去年说跟闺蜜合伙做美甲,需要周转,又从她这拿了八万。再加上一些零零碎碎的借款,十九万六,一笔都没见回头。

以前苏蔓懒得计较,不想为了钱把脸撕得太难看。她总觉得,一家人有来有往,别事事都像算账。可她现在才发现,人一旦心软久了,别人不会感激,只会越来越顺手。

她直接说:“之前借的十九万六,你还了吗?”

桌上安静了两秒。

陈莉脸一下涨红:“嫂子,今天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

“什么时候说都一样。”苏蔓看着她,“旧账没还,又来借八十万,你让我怎么信你?”

刘美兰立刻不高兴了:“你这叫什么话?一家人之间还翻旧账?莉莉年轻,难免有手头紧的时候,你当嫂子的帮一把怎么了?”

苏蔓转头看她:“帮一把是有限度的。八十万,不叫帮,叫拿。”

“你这人怎么说话这么难听?”刘美兰啪一声放下筷子,脸也沉了,“我还没老糊涂,知道借和拿的区别。我不是说了以后会还吗?莉莉结了婚,两口子一起挣,慢慢总能还给你。”

苏蔓心里发冷。慢慢。总能。以后。全是这种听起来像承诺,实际上毫无约束的空话。

她还是看向陈竞:“你也这么想?”

陈竞大概是想装和事佬,语气放得挺缓:“蔓蔓,妈也是着急。你先别把话说死,咱们可以商量。”

“怎么商量?”苏蔓问,“你觉得这八十万我该出?”

陈竞被她问得顿了一下,眼神飘了飘:“也不是非得你一个人全出,主要是现在家里确实没别的办法。”

这话说得滑,听着像没逼她,其实还是把她架上去了。家里没办法,所以你有办法,你就该上。说到底,还是这个逻辑。

苏蔓往椅背上一靠,突然什么胃口都没了:“我的态度很明确,这钱我不出。”

陈莉先急了:“嫂子!”

刘美兰更是当场变脸:“你不出?你凭什么不出?你嫁进我们陈家这么多年,家里平时少你吃还是少你穿了?现在让你帮莉莉一把,你就这个态度?”

苏蔓觉得这话简直荒唐:“我嫁进来不是卖进来。家里没少我吃穿,那家里房贷谁还得多?日常开销谁出得多?你们说帮忙的时候怎么不提这些?”

刘美兰冷笑:“你还真好意思说。你平时忙得人影都看不见,家里不是我在操持?洗衣做饭、照顾你们起居,这些不是钱啊?”

“可以算。”苏蔓点点头,“你要真想算,我们就一笔一笔算清楚。”

“你——”刘美兰气得脸都白了。

陈竞终于皱起眉:“蔓蔓,别说了。”

苏蔓看着他,突然觉得很没意思。每一次都是这样。他妈咄咄逼人时,他不制止。她一还嘴,他立刻站出来说别说了,仿佛真正破坏气氛的人是她。

“为什么别说?”她问,“是因为她们说得,轮到我就说不得了?”

陈竞声音压低了点:“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大家好好吃饭,别闹成这样。”

苏蔓笑了一下,连笑意都懒得给足:“从你们提八十万开始,这顿饭就已经吃不下去了。”

刘美兰一拍桌子站起来:“说到底你就是自私!你挣钱多了,心也野了,眼里只有自己,根本没把这个家当回事!”

陈莉在旁边红着眼圈,哭腔说得挺足:“妈,你别说了,嫂子不愿意就算了,是我命不好,没那个福气……”

她这副样子,像极了受了天大委屈的人。可苏蔓只觉得可笑。

她站起身,把餐巾放到桌边,语气不重,却没半点回旋余地:“第一,八十万我不出。第二,以后再有这种事,别来找我。第三,陈莉以前从我这拿走的钱,麻烦尽快还。”

说完她转身就回了卧室,关门的时候还能听见客厅里刘美兰拔高的嗓门:“你看看她,你看看她现在成什么样了!挣几个臭钱了不起了是不是!”

门外那句“蔓蔓,开门,我们谈谈”,就是在那之后响起来的。

她听见了,也知道这一谈,大概率不是来护着她的,而是来劝她懂事,劝她别把场面弄太僵,劝她再退一步。她那会儿实在不想开门,胸口堵得厉害,像塞了团湿棉花,闷得发胀。

陈竞又敲了两下:“你先把门打开。”

苏蔓隔着门说:“我现在不想说。”

外面静了一阵,紧接着,刘美兰的声音又上来了:“她有什么不想说的?谁欠她了?摆脸子给谁看!”

陈莉也跟着搭腔,假模假式地劝:“妈,算了,嫂子不愿意就算了,别把她逼急了……”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挺好。

苏蔓没再出声。她坐在卧室地毯上,背靠着床沿,眼睛盯着窗帘下那条细细的光缝,忽然想起结婚第一年。

那时候陈竞真不是现在这样。至少表面上不是。

她加班到凌晨,他会去公司楼下等,冬天手里揣着热豆浆,站在冷风里冲她笑。她胃病犯了,他半夜打车去买药,回来的时候脸都冻红了。她第一次跟刘美兰一起过年,紧张得睡不着,怕自己做不好惹长辈不高兴,陈竞搂着她,说有我在,你别怕。

有我在。这三个字,当时听着多踏实啊。

可后来她才明白,有我在这种话,说出口太容易了,真正难的是事到临头站不站得出来。人真到了关键时候,骨头里是什么样,一眼就见。

十点多,陈竞进了房间。

他关上门,先去倒了杯水,一口气喝了大半,像在压火。苏蔓坐在床边擦护肤品,头发半干,没看他。

“今天一定要闹成这样吗?”他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忍耐。

苏蔓动作没停:“是我闹的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竞皱眉,“但你说话确实太冲了。妈年纪大了,你就不能委婉一点?”

苏蔓抬眼看了他一会儿,问:“怎么委婉?说我考虑考虑?还是先答应下来再拖着?”

“你别这么阴阳怪气。”

“那你想让我怎么说?”

陈竞沉了口气,像在讲道理:“八十万是多,可莉莉毕竟是我妹妹。她现在结婚卡在房子上,家里人着急,不正常吗?”

“正常。”苏蔓点头,“那我拒绝,怎么就不正常了?”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你做出来的就是这个意思。”

陈竞脸色不太好看:“你现在条件好一点,帮帮家里怎么了?这些年家里不也一直在照顾你吗?”

这话一出来,苏蔓手上的乳液瓶都停住了。

她看着他,慢慢问:“照顾我?”

“我的意思是,妈在家做饭洗衣,家里不是她操持吗?”

“那房贷是谁在还?装修谁掏得多?你妹借钱又是谁出的?”苏蔓一连三个问题扔过去,“陈竞,你跟我提照顾,你自己不觉得心虚吗?”

“你非得把账算这么清?”

“你们找我要八十万的时候,怎么不嫌算得清?”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苏蔓其实还在等,等他哪怕说一句“这笔钱你不愿意拿就不拿”。可没有。他从头到尾都在替他妈和他妹找补,像她才是那个不懂事、不顾全大局的人。

过了会儿,陈竞忽然放软语气:“这样,八十万太多了,你先借五十万,剩下的我再想办法。莉莉以后肯定会还你。”

苏蔓看着他,心一点点凉到底。

都到这一步了,他想的还是数字能不能往下谈。好像这件事的问题不是该不该,而是八十万太刺激,换成五十万她也许就该识趣一点。

她把瓶子放回桌上,声音冷了下来:“我说了,不借,一分都不借。”

陈竞脸色彻底沉了:“你就这么绝?”

“绝的是我吗?”

“行。”他点点头,那点装出来的平和也没了,“你不就是觉得自己挣得多,家里都得看你脸色?苏蔓,你做人不能太自私。你现在这样,跟防贼一样防着我家里人,有意思吗?”

苏蔓觉得胸口像被谁狠狠拧了一把。不是剧痛,是那种又闷又冷的疼。

她问他:“你把你妈和你妹叫家里人,那我呢?我算什么?”

陈竞张了张嘴,最后却只说了一句:“你别上纲上线。”

“可你做的每件事,都在告诉我,我不是你们家里人,我只是你们家的提款机。”

“你说话别太难听!”

“难听的是话,还是事实?”

陈竞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我夹在中间也很难做,你就不能体谅我一点?”

“我体谅你,所以你就默认我该体谅所有人,除了我自己,是吗?”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轻,却比刚才更戳人:“以前几千几万,我不计较。后来十万八万,我也忍了。不是我傻,是我以为一家人相处,留点余地总没错。可余地留久了,你们就觉得我没有底线。今天是八十万,明天呢?一百万?还是干脆我把工资卡交出来,你们用着更方便?”

“你过分了!”陈竞终于恼了。

“过分的是我?”苏蔓冷笑,“今天这顿饭,从一开始就是场局吧?鸡汤、笑脸、捧着我说好听话,最后把数字端上来。陈竞,你敢说你一点都不知道?”

她话音刚落,陈竞眼里飞快闪过一丝心虚。

就那么一瞬,但她看见了。

那一刻,苏蔓什么都明白了。

难怪这几天刘美兰对她格外殷勤,难怪陈竞突然关心起她奖金什么时候发,难怪陈莉动不动就在客厅刷看房视频,一口一个“嫂子眼光好,帮我看看户型”。不是巧合,是他们早就盘算好了。

屋里静了半天。

最后,陈竞像是彻底破罐子破摔,声音冷下来:“妈养我这么大,现在就这一个心愿,我不可能不管。”

“你管,可以。”苏蔓点头,“拿你的钱,卖你的房,借你的面子,都行。别来动我的。”

“你——”

“还有,”她看着他,一字一句,“以后别替我做任何决定,尤其是拿我的钱去成全你家的体面。”

陈竞盯着她,脸色变了几变,忽然扯出一个很冷的笑:“行,苏蔓,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咱们也别装了。你不就是仗着自己挣钱多,觉得谁都配不上你吗?跟你这种人过日子,真没意思。”

苏蔓已经没什么表情了:“所以呢?”

大概是被她这种过分平静的样子刺激到了,陈竞脱口而出:“所以分吧,正好拿走你大半家当。”

这句话落下来,房间一下静得吓人。

苏蔓站在原地,足足两三秒没反应。不是因为没听清,恰恰是因为听得太清了。清楚到连一点误会的余地都没有。

分吧。

正好拿走你大半家当。

这不是吵架时随口扔出来的“不过了”,这是一句算过账、起过心思的话。像一层皮终于被撕开了,露出来的不是愤怒,是贪心,是盘算,是早就埋在底下的那点东西。

她忽然明白了,今晚这场戏,未必只是冲着八十万来的。

八十万给了最好。不给,也不要紧。只要把矛盾闹大,把婚姻推到悬崖边上,再顺势谈离婚,按夫妻共同财产去算,他们能拿到的,说不定比八十万更多。

想到这里,苏蔓只觉得荒唐。

她跟这个男人从出租屋一路走到今天,最难的时候两个人算着钱买菜,一件羽绒服都舍不得买贵的。她升职那年,陈竞捧着一束俗气的大红玫瑰,在公司楼下等她,笑得像个傻子,说老婆你真争气。她也真信过,信过两个人是一条心,信过只要她肯努力,日子会越来越好。

结果呢。

她熬夜、拼命、顶着压力往上走,挣来的不是安全感,是别人眼里的可分割财产。

“原来这才是你真正想说的。”苏蔓轻声说。

陈竞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露骨,脸上有一瞬的不自然,可很快又硬撑住了:“我也是被你逼的。你不是总爱把钱分得那么清吗?那就彻底分清楚。”

“好。”苏蔓点头。

她答得太快,陈竞反而愣了:“你说什么?”

“我说,好。”她看着他,眼神一点点定下来,“既然你想分清楚,那就分清楚。”

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有了动静,刘美兰估计一直竖着耳朵听,见里面安静了,居然敲门:“竞儿?怎么了?你别总让着她!”

苏蔓听得只觉得可笑。

她转身去拉衣柜,拿出行李箱开始收东西。睡衣、几套换洗衣服、电脑、证件,一样一样放进去,动作不快,却很稳。

陈竞终于回过神,几步过来按住箱子:“你干什么?”

“出去住几天。”

“至于吗?”

“至于。”苏蔓抬眼,“我怕再待下去,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没了。”

门外刘美兰一听,声音立刻尖起来:“她要走?走啊!谁拦着她了?有本事走了就别回来!”

陈竞脸色更难看了,压低声音:“你非要把事情搞成这样?”

“不是我搞的。”

“你现在走算什么?”

“算我给彼此留点冷静。”她合上箱子,拉链一拉到底,“也算我最后一次,不在你妈面前跟你撕破脸。”

卧室门一开,客厅那三个人齐齐看过来。

刘美兰坐在沙发上,眼圈红着,脸却板得很,像受了天大的委屈。陈莉站在一边,手里还捏着纸,明显哭过,但眼神里那股打量藏都藏不住。

“哟,真走啊?”刘美兰阴阳怪气,“说两句就受不了了?脾气这么大,谁家敢要你这种媳妇。”

苏蔓换鞋,头都没抬,只淡淡回了一句:“谁家爱要谁要,反正我不伺候了。”

刘美兰腾一下站起来:“你说什么?”

苏蔓直起身,看向她:“我说得很清楚。”

陈莉忍不住插话:“嫂子,你也太过分了吧?妈不就是想让你帮个忙,你至于这样吗?”

苏蔓看着她,语气很淡:“你想结婚,想买房,可以。可你的人生,别指望别人买单。”

陈莉脸涨得通红:“你不愿意就不愿意,何必说得这么难听?”

“难听?”苏蔓扯了下嘴角,“我拒绝出八十万叫难听,你们开口要八十万倒成了天经地义。陈莉,人不能只挑自己爱听的听。”

刘美兰气得发抖,指着门口骂:“你给我滚!赶紧滚!我们陈家不稀罕你这点臭钱!”

“好。”苏蔓点头,“记住你这句话。”

她说完,拉开门就走了。

走廊里感应灯啪地亮起来,白得刺眼。电梯还没来,她拉着箱子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刚才那些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还挺稳,可真从那个门里出来,心里还是空了一块。不是舍不得那个地方,是终于承认,自己这些年耗在这里的心,全都白耗了。

她没去酒店,直接开车回了婚前那套房子。

房子不大,九十多平,在老小区,楼龄有点久,但收拾得干净。结婚后刘美兰没少旁敲侧击,说女人嫁了人还留婚前房,不像样,像防着婆家。苏蔓当时没吭声,只说留着投资。现在想想,幸好她当年没心软。

进门开灯那一刻,暖黄色的光落下来,她整个人像终于踩到实地。屋里安安静静,没有人阴阳怪气,没有人拿着她的钱盘算别人该怎么过日子,只有冰箱轻轻的嗡鸣声。

她把箱子往墙边一放,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刚坐下,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

先是陈竞,一个接一个地打。她没接。

微信也紧跟着跳出来。

陈竞:你别冲动,先回来。

陈竞:刚才我也是气话。

陈竞:你这样出去,妈更受刺激。

苏蔓盯着第三条看了两秒,笑了。都到这时候了,他担心的还是刘美兰受不受刺激,不是她大半夜拉着箱子去哪儿,不是她心里冷到什么地步。

再往下,是刘美兰发来的长语音。她连点开的兴趣都没有,直接删掉。

陈莉也发了:嫂子,家和万事兴,你这样闹对谁都不好,其实妈也是为我着急,你别记恨她。

苏蔓看完,手指一点,删了。

删完这些,她把手机调成静音,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饭桌上那句八十万,一会儿是陈竞那句“拿走你大半家当”,一会儿又闪回很多年前,两个人在街头分一个烤红薯,陈竞怕她烫着,一点点给她剥皮。

人真是奇怪。都烂成这样了,还是会不由自主想起那些好过的时候,像给自己找证据,证明曾经不是全错。

可曾经再好,也抵不过后来一次次的消耗。

后半夜,苏蔓睡不着,干脆起来开电脑,把这些年家里的账一点点重新理了一遍。

她工作上习惯做留痕,生活里其实也一样,尤其涉及钱,转账记录、备注、日期,她基本都能找出来。以前她没想过婚姻会走到这一步,所以这些东西只是存在那里。现在再翻,每一笔都像在提醒她,她不是今天才看清,只是今天终于不想装看不见。

房贷,婚后她还得更多。装修和家具,大头是她出的。给公婆的红包、旅游、体检,零零总总也不是小数目。陈莉的借款,加起来十九万六,没一笔归还。

她一边整理,一边觉得讽刺。

人是不是冤大头,不在于她付出了多少,而在于她付出之后,对方觉得那是应该的。

天快亮的时候,她约了律师咨询。

第二天她照常去了公司。成年人就是这样,日子再乱,妆还是得化,班还是得上,会议还是要开。她进办公室时还跟同事打了招呼,没人知道她前一晚几乎通宵,也没人知道她已经开始准备最坏的打算。

中午,苏蔓坐在律师事务所,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对面的女律师听得很认真,中间问了几个关键问题,房产登记、婚前财产、婚后收入流向、是否有明确证据证明对方存在以离婚谋财的倾向。

苏蔓都答了。

律师合上笔记本,说得很直接:“你婚前那套房属于个人财产,这点相对清晰。婚后收入原则上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但具体分割会结合实际情况。你长期承担家庭大额支出,以及对对方家庭有明显经济输送,这些都可以保留作为证据。还有,如果对方现在已经开始试探财产边界,你要尽快做好资料和资金留存。”

“我明白。”苏蔓点头。

“另外,”律师看着她,“接下来最重要的是稳住。别在情绪上被对方牵着走,别轻易做口头承诺,也别把关键东西放在他们能碰到的地方。”

从律所出来,外头太阳很大,照得人有点睁不开眼。苏蔓站在台阶上,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踏实。事情没变好,甚至还在往更坏的方向走,可至少她开始处理了,不再只是被动挨打。

下午三点,陈竞来了公司楼下。

前台给她打电话,说有位陈先生找她。她本来不想见,想了想,还是下去了。有些话,确实该面对面说清楚。

大堂人来人往,陈竞站在休息区,眼下泛青,明显没睡好。一见她,他立刻走过来:“你手机为什么一直不接?”

“开会。”苏蔓说。

“我发那么多消息你也不回?”

“没必要回的,我就没回。”

陈竞被噎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你一定要这样吗?我都亲自过来了,你还端着?”

苏蔓觉得挺可笑:“你找我什么事?”

“回去。”他说,“昨晚的事,大家都冷静一下,就当没发生过。”

苏蔓差点笑出声:“当没发生过?哪一句当没发生过?你妈逼我拿八十万,还是你说分吧,正好拿走我大半家当?”

附近有人经过,下意识往这边看了一眼。陈竞脸上挂不住,声音压得更低:“我说了,那是气话。”

“气话最见真心。”苏蔓淡淡说。

“你非要抓着一句话不放?”

“我抓着的是一句话吗?”她看着他,“我抓着的是你们一家人的态度。你今天来,也不是想解决问题,只是想让我回去把这事翻篇。然后下次再换个方式,继续提钱,是不是?”

“不会了。”陈竞赶紧说,“只要你回去,我保证这事先不提了。”

苏蔓一下就听出了那个“先”字里的意思。

她扯了下嘴角:“那就是以后还提。”

“苏蔓!”陈竞有点急,“你怎么现在句句带刺?我们夫妻一场,非要闹成这样吗?”

“是你们先闹的。”

“行,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苏蔓平静地说:“分开住,把账理清。其他的,等我想清楚再说。”

陈竞愣住了:“你真想离婚?”

“不是你先提的吗?”

“我那是——”

“无所谓。”苏蔓打断他,“提了就是提了。你如果还想要点体面,以后别来公司堵我。真要谈,去律师那儿谈。”

说完她转身就走。

陈竞在后面喊:“苏蔓,你别后悔!”

她没回头。

后悔吗?她真正后悔的,反倒是以前太能忍,忍到让他们以为她没有脾气,没有底线,也没有退路。

当天晚上,苏蔓换了家里的门锁密码,把一些重要文件和证件都挪了出来。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心很稳。不是不难受,是知道光难受没用。

第二天早上,刘美兰打来电话。

苏蔓看了几秒,接了。

电话一通,那头先沉默了两秒,然后才传来刘美兰刻意放软的声音:“蔓蔓啊,妈昨天也是气糊涂了,说话重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这话她一听就知道,后面必然有下文。

她嗯了一声,没接茬。

果然,刘美兰很快接上:“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呢。你搬出去,让邻居知道了也不好看。你回来吧,妈给你做鱼。”

“妈,”苏蔓语气平平,“鱼就不吃了。有话你直说。”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果然不绕了:“其实也没别的,就是莉莉那事。妈想了想,八十万确实多了点。你要是一时拿不出来,五十万也行,先把婚事定下来,剩下的以后再说。”

苏蔓听得差点都想鼓掌。

真行。闹成这样了,他们居然还觉得这事能回到金额谈判上。好像从八十万降到五十万,她就该感恩戴德,觉得对方已经退了很大一步。

她一字一句说:“我昨天说得很清楚。别说五十万,五千,我都不会给。”

刘美兰那边呼吸一下就重了:“你怎么这么死心眼?你跟竞儿还过不过了?真想把这个家弄散是不是?”

“家不是我弄散的。”

“那你这是什么意思?逼我儿子离婚?”

“离不离,看他,也看我。”苏蔓说,“但钱,你们不用想了。”

刘美兰连说了三个“好”,声音也彻底尖起来:“苏蔓,你可真狠。你别以为你挣几个臭钱就了不起。竞儿真跟你离了,我看你一个女人带着那么多钱,能有什么好下场!”

电话啪地挂了。

苏蔓把手机放回桌上,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威胁、咒骂、示弱、试探,这一家人能用的招数几乎轮了一遍。越是这样,她越清楚,她这次一旦退了,以后就真一点活路都没有了。

她转身去给自己煮咖啡。水烧开的时候,窗外阳光落进来,照在料理台上,一片明亮。就是这么普通的一个早晨,却让她忽然觉得,原来安静真的是很贵的东西。

她知道,真正的风浪还在后面。

陈竞不会轻易松手,刘美兰更不会。既然他们已经盯上了她所谓的“大半家当”,那就不会这么算了。可那又怎样呢。

她不是昨晚那个坐在黑暗里闷着喘不过气的人了。

很多婚姻,走到头的时候,看上去像是因为一件大事,实际上不是。常常就是一次次得寸进尺,一次次理所当然,一次次把你的退让当成应该。直到有一天,所有忍耐一起反噬,线啪地一声断了,外人才会问,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其实一点都不突然。

早就裂了,只是她以前总拿体谅和沉默去糊。

现在,她不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