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普里皮亚季,游乐园的摩天轮早已锈死;小树林里野鹿穿行,池塘里的青蛙却带着更深的肤色。人类撤离40年后,这座距离切尔诺贝利核电站仅3公里的乌克兰北部城市,仍在以自己的方式,记录一段尚未结束的历史。
一切始于一个按下按钮的简单动作。
1986年4月26日凌晨1时23分40秒,切尔诺贝利核电站一名操作员在一次例行安全测试中按下了标有“AZ-5”的按钮。
短暂的寂静之后,1时23分49秒,现场传来雷声般的轰鸣。4号反应堆发生剧烈爆炸并引发大火,大量放射性物质形成烟柱,并迅速扩散至欧洲大部分地区,甚至远至英国。
事发当晚,英国外交部负责核事务的官员埃格尔接到一通电话。“听到‘核’这个词时,我第一反应是核攻击。”他后来回忆说。在冷战背景下,这样的恐惧并不夸张。
这是人类和平利用核能史上最严重的事故,据估计放射性物质释放量约为广岛和长崎原子弹爆炸总和的400倍。
灾难造成的伤亡规模,至今无法精确统计。可以明确的是,31名核电站工人和消防员在事故当晚及随后数周内死于急性辐射损伤;此后几十年间,与辐射相关的健康影响持续显现,逾300万人受到不同程度的长期侵害。
事故发生后,苏联方面最初将责任归咎于人为失误,认为在违规操作下,反应堆功率失控、温度与压力迅速攀升,最终引发蒸汽爆炸,并造成放射性物质外泄。
但后来多方调查表明,问题不止于此。反应堆本身存在关键设计缺陷:特定条件下,紧急停堆所用的控制棒反而会短暂提升反应性,而不是立即终止链式反应,放大了系统的不稳定性。
与此同时,事故初期信息披露明显滞后,风险评估与防护措施启动偏慢。距核电站约100公里的基辅,在5月1日仍按计划举行阅兵活动。
此后数月,当局不得不启动大规模应急工程,用钢筋混凝土建造“石棺”,将4号反应堆整体封存,才基本遏制了放射性物质的持续释放。核电站周边约2600平方公里区域,也被划定为长期封闭的禁区。
苏联最后一任领导人戈尔巴乔夫曾坦言,这场核事故或许是促使苏联解体的真正原因之一……在那之前是一个时代,灾难发生后则是另一个时代。
从这个角度看,切尔诺贝利的影响远不止于事故本身。它留下的“核能两难”,40年过后仍未真正化解。
一方面,这场灾难迫使国际社会重写核安全规则。
国际原子能机构推动建立核事故通报机制,并持续完善安全标准;各国监管者与专家开始彻底反思辐射防护、应急准备和严重事故管理。
另一方面,核能并没有因此退出历史。相反,在气候目标、能源安全的双重压力下,核能正在全球范围内迎来复苏。近期的中东局势,更是进一步强化这一趋势。
目前,约31个国家运行着超过400座核反应堆,另有约70座正在建设中,核电约占世界发电量的10%,欧洲多国重启或延长核电计划。
不过,回归后的核能,并不会天生对风险“免疫”。
2011年福岛核事故前,日本社会存在“重大事故不可想象”的普遍假设,但这种自信并不牢靠。
随着地缘冲突不断爆发,新的核风险正在旧创伤之上继续叠加。
2022年,俄乌冲突波及切尔诺贝利区域,核电站一度失去外部电力供应,只能依赖柴油发电机维持关键系统运行。
2025年2月,国际原子能机构又指出,切尔诺贝利核电站“新安全防护罩”部分功能受损,相关设施存在潜在风险。
今年2月美以联合打击伊朗以来,外界对伊朗核设施安全的担忧明显上升。
多家智库警告,对核基础设施的“预防性打击”正在被逐步正常化,这会侵蚀原有军控架构,也可能触发新一轮核扩散冲动,让更多国家怀疑,仅靠条约和监督机制是否足以提供安全。
在这种趋势下,核设施的性质也在悄然改变——当它本身成为冲突的一部分,核安全问题就不再只是技术问题,而是整个治理体系面临的挑战。
人们总愿意相信,技术越进步,风险就越可控;但现实反复证明,当复杂技术、人为失误、制度缺陷和政治冲突叠加时,没有任何单一维度的进步,能彻底消除核风险。
40年后的今天,回到切尔诺贝利核电站周围,曾经荒凉的土地似乎重焕生机:野马在建筑物间吃草,狼、猞猁、驼鹿又回来了。
这算得上是自然自愈的小小奇迹,也或许是时间的反讽,当人类退场之后,世界反而开始自我修复。但那些潜藏的阴影,从未真正消散。
(编辑邮箱:ylq@jfdaily.com)
原标题:《快观察 | 一座空城,40年未散的警告》
栏目主编:杨立群
文字编辑:杨立群
本文作者:解放日报 安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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