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羲之流传至今的那些帖,翻来覆去看,十个里头有八个在说身体不好。肚子疼的,头痛的,手臂酸麻的,腰疼难忍的,一个病秧子的形象跃然纸上。《上虞帖》也不例外——它那个别名“夜来腹痛帖”,怕是中国书法史上最接地气的命名了。堂堂书圣,一封家书写得东倒西歪,开头第一句就是“吾夜来腹痛”,连个客套的铺垫都没有。这感觉怎么说呢,像是半夜两点发给朋友的微信,只发语音不读秒,痛是真痛。

但仔细琢磨这五十八个字,我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这篇书信表面上是一张“病假条”,实际盘的却是东晋中期几位关键人物的动态。修龄(王胡之)在上虞,月末要走;重熙(郗昙)次日就要西去;最吊诡的是谢安——帖子里说“不知安所在”。王羲之在病中仍然惦记着每个人的去向,这不单纯是好友间的关切,更像是一张意识流的社交地图,在身痛与离散之间铺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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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病身书写的悖论

先说“夜来腹痛”这四个字。一个书法写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的人,落笔却是一句关于肚子疼的陈述,这本身就是一件很有趣的事。中国文人的尺牍传统向来讲究含蓄蕴藉,孙过庭在《书谱》里讲“君子立身,务修其本”,身体的事儿通常被排除在“雅言”之外。但王羲之偏偏不。他的帖子里,病痛是一个反复出现的主题词。《腹痛帖》《干呕帖》《疾患帖》《狼毒帖》……病了就写,写下来的人不觉得有什么可避讳的,倒像是一种朴素的生存记录。

这种坦诚反而造就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书法中“书写”与“书写的内容”之间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张力。身体在痛,但笔下是流转从容的线条;人在不安,但墨迹是灵动飘逸的;心在“耿耿”,但字形呈现出一种超逸的姿态。历代论《上虞帖》的人都说其笔法“以节奏和运行速度来充实线条内涵,提按为辅”“结构上强调开合变化,字形构架的视觉效果显露出一种‘张力’的特征”,这评价放在任何一件名帖上都成立,但独独放在一件“腹痛帖”上,让人觉得有一种黑色幽默式的反差——这哪里是腹痛的人写得出的字。

这就是我觉得有意思的地方。王羲之似乎在使用一种分裂的书写策略。他的身体状态是后退的、低沉的、困在私密的躯体感受里的,但他的笔毫触纸的那一刻,却呈现出一种向前推进的、释放性的姿态。痛写作和痛体验之间,横亘着一个艺术家的主体性空间。他可能不是不痛了,而是进入书写的那个刹那,笔墨的行动逻辑取代了身体的感知逻辑。【或许这种置换本身,就是草书对于王羲之的意义。】

二、《上虞帖》的另一种读法:三位友人,三重视野

帖中共提及三个人,读起来颇有意思。

第一句说修龄(王胡之)来过好些天了,现在在上虞,“月末当去”。王胡之当时是司州刺史,即将赴任,上任途中会途经上虞。王羲之的住处也在浙东一带,两个人理应就近见上一面,但看这帖子的措辞,似乎没能见上,或只是来打了个照面,王羲之便因腹痛而不能相送。那句“想行复来”——想等你行前再来,是客套也好,是由衷也罢,总之带着点意犹未尽。

紧接着是重熙(郗昙),“旦便西,与别不可言”。郗昙是王羲之的妻弟,关系更近一层。朝发夕去,当面告别连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全,那种“不可言”有些像亲密之人之间说不尽而索性不说的默契,里面藏的未必只有伤感。郗昙当时是被桓温征召西去任职的,而桓温是东晋势力最大也最有野心的权臣,郗家往桓温那边靠拢,对王羲之来说恐怕并不全是好消息。那句不好说出口的“别”,多半夹杂着复杂的政治考量。

最后一问关于谢安。“不知安所在,未审时意云何,甚令人耿耿”——不知道谢安现在何处,不知道他对当前的时局和人事变动有什么看法,这件事让我一直心里不踏实。谢安长期隐居东山,屡召不起,朝野间一直有“安石不出,将如苍生何”的叹息。这样的一个人不知去向,连身在何处都要在信里追问,所谓“未审时意”的忧虑,其实不只是个人的牵挂,更是对时局走向的焦虑。三桓会师,各自走向不同的人事分野,而那个最关键的变量——谢安——尚在隐蔽中。王羲之在病榻上写一封信,却像一个支流汇拢的情报站,把名士网络中数条即将分岔的路径,连成了一张瞬时的地图。

所以我觉得,《上虞帖》不应该只被当作书法作品来读。它是两晋之交名士网络中的一个信息节点,是一个病中人对离散秩序所做的速写式的记录。腹痛是真的,但忧虑的事情绝不只是痛而已。

三、从竹筐到博物馆:摹本论的沉浮

如果我们把眼光从东晋拉到现代,同样值得琢磨的还有《上虞帖》自己的传奇。陈设在博物馆里接受万众景仰之前,它曾经躺在仓库角落里一个丢废纸的竹筐里,被懂行的人捡回来、又被否定过、又重新捡回来,几经波折,1975年才在谢稚柳的鉴定下被确认为唐摹本。

它的确认过程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不是依赖传统的笔墨考证,而是靠软X光透拍摄出的南唐“内合同印”和“集贤院御书印”来完成的。这里存在一个有趣的置换:宋徽宗赵佶瘦金书的题签和南唐的内府藏印构成了真伪判断的天平,但这位为《上虞帖》题签的北宋皇帝,二十年后的靖康年间却落了个被掳北上的结局。他珍之重之的这件摹本,辗转流传千年,最终仍然依靠五代南唐、北宋、清代以及20世纪的层层收藏印信来背书身份。皇权的威仪早已散尽,只有印章还在说话。

有一个点或许被忽略了。传统鉴别上说,鉴定者“不论书法而论印章,这明显是求其次,严重颠倒古书画鉴定的操作顺序”。但放在《上虞帖》身上看,这个故事其实比单纯的鉴定思路更有意味。一件被认定为“唐摹之绝精者”的作品,却无法仅凭书画本身的风格和笔法说服所有人,最终需要实物X光检测来“盖章确认”——这里是不是隐约透露了一条信息,即摹本就是摹本,无论技术多精绝,唐代的摹本和东晋的原迹之间终究隔着一层不可逾越的距离,而这种“下真迹一等”的性质本身就是它的身份,不必勉为其难地去扮演真迹。

詹景凤说的那句“唐摹之绝精者”,其实承认了两种价值:第一,这是一件摹本;第二,这是最好的那类摹本。承认摹本的价值,就从对“原作之真”的执着转向了对“摹本之精”的欣赏。这么说来,《上虞帖》的伟大恰恰在于它悬搁了自己的真伪焦虑——我不需要假装是真迹,我就是一件唐代工匠一丝不苟钩填出来的摹本,但好的摹本配得上好的流传,它可以被宋徽宗珍藏在宣和内府,被南唐盖上一方方印章,被历代藏家前赴后继地递藏,最终躺在博物馆里被几百万人隔着一层玻璃驻足观看。

这种沉静而坦然的身份认同,在王羲之所有流传下来的法帖摹本中,不说独一无二,也是殊为突出的。一个肚子疼的人写下了一封信,这封信被唐代的钩摹工匠保存了下来,然后它自己又经历了一系列起起落落,终于在一种承认“这只是摹本”的前提下获得了最高规格的艺术肯定。这里面有一种奇妙的对称——王羲之当时用草书的流动超越了身体之痛,这件摹本则用对自身身份的接纳超越了原作崇拜。【有时候,承认自己的不完美,恰恰是让这件次一等的事物流传这么久的原因。】

四、未尽之言

越细想越觉得,《上虞帖》的好,可能远远超出它在书法史上的定论。它好在不够崇高、不够完整、不够郑重,而恰恰是这种“日常的碎裂感”在五个世纪之后显得无比珍贵。王羲之在夜晚腹部的隐痛中抓过纸笔,脑子里反复翻滚的是友人离散的行程和谢安那个不知在何处的谜。草书的线条在他的笔下不像是精心设计的,更像是一种可以握住的思绪的形态——每一条牵丝映带都通往一次无法完成的会面,每一个潦草的转折都包裹着时局不安的预感。

古人说“文如其人”,但《上虞帖》是“书如其时”。它恰好站在东晋士人之间的离心力的岔路口上,用一纸病中书简,把一个大族网络中所有松动的连接点全系在了一起。行草之间的急涩转换,转译的不只是书写的节奏,更像是一种弥散的时代性的不安。而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封信的标题最后留给了地名“上虞”——不在腹痛,不在离别,不在谢安,而是落在那个即将消逝的相遇之地。好像信写完了,该传达的都传达了,但最重要的东西偏偏指向了远方。

或许书法从来不只是线条的训练。它是所有不曾被说出口的心事的体外储存。

(作者/王敏善,一级美术师,多家主流媒体资深撰稿人、文化学者,深耕书画艺术与人文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