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桂兰,今年68岁,是土生土长的山东人,跟着丈夫学了一辈子中医,在村里开了家小诊所,一守就是四十年。村里人都喊我“王大夫”,说我手里的银针和草药能救命,可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这四十年里,我救活的那些人,有一半,其实早就该顺着天命走了。
这话不是我随便说的,是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守在床边的儿子,突然想通的。今天是我弥留之际的第三天,呼吸越来越沉,手里的脉搏也弱得像根快断的棉线,可我心里却亮堂得很。我抬手颤巍巍地拍了拍儿子的手,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柱子,娘走之前,有件事,得跟你说……”
柱子是我唯一的儿子,今年40岁,从小跟着我在诊所长大,学了一手不错的中医手艺,现在是村里诊所的主治大夫。他见我终于要开口,连忙把耳朵凑过来,眼眶红得像兔子:“娘,您说,我听着呢。”
我深吸一口气,胸口闷得厉害,却还是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行医四十年,救活的人里,有一半其实‘不该活’。”
柱子愣了一下,以为我是糊涂了,连忙扶着我躺下,轻声安慰:“娘,您是不是说胡话了?您救的都是村里的乡亲,哪有什么不该活的?您别多想,好好养着。”
我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沧桑:“我没糊涂,这事,我藏了四十年,今天要是不说,到了地下,我都良心不安。”
我想起了四十年前,我刚嫁给丈夫李建国的时候。那时候他是村里有名的中医,医术高明,脾气却倔,总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该走的人,留也留不住。可我那时候年轻,总觉得医者仁心,只要有一口气,就该拼尽全力去救。
三十岁那年,村里发大水,冲毁了大半的房屋,也卷走了很多人的性命。那天晚上,雨下得跟瓢泼一样,我和建国披着雨衣,背着药箱,在泥水里走了十几里路,去救被洪水困在山坳里的村民。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们看到了一个躺在地上的老太太,大概七十多岁,浑身是泥,呼吸微弱,腿被断木压住了。当时村里的赤脚医生说,老太太年纪太大,又受了重伤,早就没救了,让我们别浪费时间。
可建国却蹲下来,摸了摸老太太的脉搏,又看了看她的舌苔,皱着眉头说:“还有气,能救。”
我当时也觉得,老太太看着还有气息,不能就这么放弃。于是我们俩合力,把断木搬开,又给老太太包扎伤口,喂了急救的草药,连夜把她背回了诊所。
在诊所里,我们守了三天三夜,给老太太熬药、输液、按摩穴位。第四天早上,老太太竟然醒了过来,还能跟我们说话。村里人都夸我们俩医术高明,说老太太是捡回了一条命。
可只有我和建国心里清楚,当时老太太的脉象已经弱到极致,五脏六腑都有衰竭的迹象,按照中医的天命论,她早就该在洪水中离世,这是上天给她的定数。
建国当时跟我说:“桂兰,你看,咱们救了她,可她本就该走。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该与不该,不过是咱们凡人,想逆天改命罢了。”
我那时候不懂,只觉得建国是在找借口,心里还怪他太消极。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经历的事情多了,才慢慢明白,他说的是对的。
我想起了村里的张老汉,今年92岁,是我救活的人里,年纪最大的一个。二十年前,张老汉得了重病,卧床不起,家里人都准备了后事,哭着喊着让我去看看。
我到他家的时候,张老汉已经昏迷不醒,脉搏细得像丝线,皮肤也开始发凉。我摸了摸他的脉象,知道这是寿数已尽的征兆,按照中医的说法,他已经到了寿终正寝的时候。
可他的儿子跪在地上,磕得头破血流:“王大夫,求您救救我爹,他才九十多岁,还能活好几年呢!”
看着老人的儿子哭成泪人,我心里软了。我想着,再试试吧,说不定能创造奇迹。于是我给张老汉开了一副补气血的方子,又用银针刺激他的穴位,每天守在他床边照顾。
没想到,张老汉真的醒了过来,还能下床走路。这一活,就又活了十二年。
在这十二年里,张老汉的儿子为了照顾他,花光了所有的积蓄,还借了一屁股债。最后张老汉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王大夫,谢谢你让我多活了十二年,可我这十二年,却拖累了我的儿子啊。”
我当时听了,心里五味杂陈。我救活了张老汉,让他多活了十二年,可却让他的儿子背负了沉重的债务。如果当初我没有救他,他或许会走得安详,他的儿子也不用承受这么多苦难。
还有村里的李婶,三十五年前,她生孩子的时候大出血,当时镇上的医院说她保不住了,让我们准备后事。我看着李婶脸色惨白,气息微弱,却还是不甘心,用中医的针灸疗法,刺激她的穴位,又熬了止血的草药。
李婶活了过来,还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可后来我才知道,李婶因为那次大出血,落下了严重的病根,身体一直不好,每年都要住好几次院,花了很多钱。她的儿子长大后,也因为家里没钱,早早辍学打工,吃了很多苦。
如果当初我没有救李婶,她或许会走得干脆,她的儿子也能有更好的生活。
这样的事情,在我四十年的行医生涯里,发生了太多太多。我救活了很多人,可这些人里,有一半,其实都是该顺着天命离开的。我救了他们,让他们多活了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可却给他们的家人,带来了无尽的负担和痛苦。
我又想起了去年冬天,村里的刘大爷,今年78岁,得了肺癌晚期。他自己知道,时日无多,他拉着我的手说:“王大夫,我不想治了,太费钱,也太痛苦,我想安安静静地走。”
可他的儿子却不同意,说:“爹,您才78岁,还能活很久,我们一定要给您治病,花多少钱都愿意。”
于是刘大爷的儿子带着他去了大医院,做了手术、化疗、放疗。刘大爷在医院里躺了半年,受尽了病痛的折磨,最后还是走了。他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里满是不甘和痛苦。
刘大爷的儿子后来跟我说:“王大夫,我后悔了,当初要是听我爹的,让他安安静静地走,也不用受这么多罪。”
我当时看着他,心里很不是滋味。我知道,他是孝顺,可这份孝顺,却让刘大爷走得并不安宁。
其实,生老病死,本就是人生的自然规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寿数,到了该走的时候,离开也是一种解脱。可我们总是不甘心,总想着用金钱、用医术,去留住那些本就该离开的人。
我们以为,这是爱,是责任,可殊不知,有时候,过度的挽留,反而是一种折磨。
我看着柱子,继续说道:“柱子,娘这一辈子,救了很多人,可我也知道,我救的这些人里,有一半是不该活的。我用我的医术,逆天改命,留住了他们,可却给他们和他们的家人,带来了很多麻烦。”
柱子听着我的话,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娘,我懂了,您不是故意的,您只是不忍心看着乡亲们受苦。”
我摇了摇头,说道:“我不是不忍心,是我年轻时,太执着于‘医者仁心’这四个字,总觉得只要能救,就一定要救。可到了现在我才明白,医者的仁心,不是盲目地去救每一个人,而是要懂得,什么时候该救,什么时候该放手。”
“有时候,放手,才是真正的仁心。”
我喘了口气,胸口的闷意越来越重,可我心里却轻松了很多。藏了四十年的秘密,终于说出来了,我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柱子握着我的手,哽咽着说:“娘,您别说了,您累了,好好休息吧。”
我笑了笑,看着窗外的夕阳,金色的阳光洒在院子里,照得那棵老槐树格外温暖。
我想起了四十年前,我和建国刚开诊所的时候,他跟我说的那句话:“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人生在世,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该来的时候,坦然接受;在该走的时候,从容离去。
而那些本就该离开的人,让他们平静地离开,或许就是对他们最好的成全。
我慢慢闭上了眼睛,呼吸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没了气息。
我走的时候,很安详,没有痛苦,也没有遗憾。
我知道,到了地下,我终于可以跟建国,好好地聊一聊这四十年的行医生涯,聊一聊那些“不该活”却被我救活的人。
而我的儿子柱子,也会带着我教给他的医术和道理,继续在村里开诊所,救死扶伤,也懂得什么时候该放手。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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