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娶了全村没人要的看不见的女子,新婚夜她突然在我耳边说
引子
大红蜡烛烧得噼里啪啦响,整间屋子都是暖融融的红光。外头的闹洞房的人早散干净了,就剩我一个站在床边,搓着手掌心出汗。新娘子坐在床沿上,红盖头还没揭,那张脸被红绸子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白净的下巴和一双放在膝盖上交握的手。
这双手其实挺好看的,手指又细又长,骨节分明,就是指甲缝里有点干泥巴,一看就知道是在地里干过活的。
“那个……”我清了清嗓子,心里头盘算着是先揭盖头还是先倒杯水喝,怎么着都透着一股子不知道从哪儿下手的笨拙。
新娘子没应声,就那么安安静静坐着,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听说她今年二十一了,比我小三岁。村里人都说她是个瞎子,也没人说清楚是什么时候瞎的,是生下来就看不见还是后来出了啥事。反正在我们村,提起她就只有一个称呼——“瞎子阿念”,连正经名字都很少有人叫。
我叫李秋生,二十八了,在村里是个出了名的老光棍。倒不是我不愿意娶,是没人愿意嫁。我家穷得叮当响,爹死得早,娘一个人拉扯我长大,前两年也走了,就给我留了三间破瓦房和两亩薄田。我人长得也不咋地,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过,脸上留了道疤,从左眉梢一直拉到颧骨,跟条蜈蚣似的趴在那儿,小孩见了都躲着走。
就我这样的条件,说句难听的,能娶上个女人就不错了。但就算这样,媒婆给我介绍了三四个,人家姑娘一见面就没下文了。后来隔壁村那个爱撮合的张婆婆跟我说:“秋生啊,你要不嫌瘸,我倒是知道一个。柳树村的苏念,姑娘长得不赖,就是眼睛看不见。你要愿意,我去给你说。”
我答应了。
说实话我压根没犹豫。我有什么资格犹豫呢?人家姑娘只是看不见,我又不是娶她回来让她去看什么东西。能安安生生过日子,生个孩子,把香火传下去,我这辈子就知足了。
“喝了交杯酒吧。”我从桌上摸过酒壶,倒了两个半杯。
她终于动了,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听我的方位。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个受了惊的小动物。
我把酒杯递过去,她伸出手来接,手指碰到我的时候缩了一下,像是被烫着了似的,然后又慢慢伸回来,稳当当地接过了杯子。
我们各自端着酒杯,把手臂绕过去喝了一口。酒是五块钱一斤的散装白干,呛得很,我咽下去的时候喉咙直冒烟。她倒是喝得安静,眉头都没皱一下。
喝完酒我就去揭她的盖头了。说实话我心跳得厉害,手都在发抖。红绸子掀开的那一刻,我看清了她整张脸。
张婆婆没说谎,她长得确实不赖。瓜子脸,皮肤白净,眉眼长得秀气,就是一双眼睛灰蒙蒙的,瞳仁像是蒙了一层雾,既不转动也不聚焦,就那么定定地望着前方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
她感觉到盖头被揭开了,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该……该歇着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飘,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喝了酒的缘故。
她点了点头,低下头去自己解棉袄的扣子。我看她解了半天解不开,心里一软,伸手想帮她。可我的手刚碰到她的衣领,她整个身子就僵住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一动不敢动。
我赶紧把手缩回来。
“没事没事,你自己来,自己来。”我转过身去,假装收拾床上的花生桂圆,耳朵却竖着听身后的动静。
窸窸窣窣的脱衣服声音。然后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被子盖到胸口,像砌了一堵墙。
我吹灭了蜡烛,摸黑上了床。床是请木匠新打的,松木的,还带着木头香味。我躺在床的一边,她躺在另一边,中间隔了至少两个拳头的距离。
屋子里安静极了。外头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很轻,很细,一下一下的,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节奏。
就这么躺着,时间像是凝固了。我不敢动,也不敢翻身,觉得自己像一块石头一样僵硬。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该不该伸手去碰碰她呢?可是她肯吗?她不愿意的话,我总不能强迫人家吧?
大概过了有半个钟头,我听见她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我能感觉到有一道看不见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不对,她没有目光,但我就是感觉得到她在看我。
然后,她的声音响起来了,轻轻的,像是在我跟前又像是在很远的地方。
“李秋生,”她说,语气安安稳稳的,“你知不知道,你脸上有道疤?”
我愣了一下。她又看不见,怎么会知道我脸上有疤?但转念一想,指不定是张婆婆跟她说过。
“嗯,是有一道。”我老实回答。
她沉默了几秒钟,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在黑暗里似乎微微亮了一下,像是黎明前最后几颗星星在闪。
“我也有道疤,”她说,“在心里。”
我还没来得及问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她的手就伸了过来,冰凉冰凉的,像一条蛇一样钻进了我的掌心。她的手指扣住了我的手指,不是那种轻轻搭着的,是用了力的,指节都在发白的那种用力的。
“你愿意听一个瞎子讲讲她的故事吗?”她问。
月光从糊了报纸的窗户缝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我这才看清楚,她眼角有泪,一滴无声的泪顺着腮边滑了下去,落在枕头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第一章
我叫苏念,可这个名字不是我的真名。
我原来叫什么,说实话我自己都不太记得了。我记得我最早最早的那个家是在城里,住在很高的楼上,窗外能看见一条大河,河上有船,晚上船会亮灯,红的绿的,远远看着像蝴蝶一样漂亮。
那是我六岁以前的事。
六岁以后的事情,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眼睛是被人弄瞎的。不是意外,不是生病,是被人故意弄瞎的。具体是怎么弄的,我不想说,也说不出口。我只记得那天很疼,非常非常疼,疼到我把嘴唇都咬破了,疼到后来好长一段时间我都害怕任何人靠近我,害怕任何突然的声音,因为那些声音会让我想起那天发生的一切。
那之后我就被送到了乡下,跟我外婆一起生活。外婆家在柳树村,一个穷得不能再穷的小村子,满村就只有一条水泥路,还是前些年才修的。外婆管我叫苏念,说这是给我取的新名字,念叨着让我忘掉从前的事。
我姓苏,念是念想的念。
外婆没多少文化,但她给我取了这么个好名字。她是想让我念着点好日子,忘掉那些不好的。可她不知道,我一个瞎子,记住了什么都看不见,忘掉了什么也都是黑漆漆的一片,有什么区别呢?
外婆养了我十五年。十五年里,我从一个六岁的小孩长成了一个二十一岁的大姑娘。我学会了摸着走路,学会了凭声音辨认人,学会了做饭——虽然经常把盐放多,但至少饿不死自己。我还学会了一样本事,就是听风。这个本事说出来挺玄乎的,其实就是我能从风吹过不同物体的声音里判断出前面是什么东西。风吹过树叶是沙沙的,吹过电线是呜呜的,吹过墙是呼呼的。靠着这个本事,我能在村子里自己走来走去,不会撞到墙,也不会掉进沟里。
可柳树村的人不这么看。他们觉得我是废物,是累赘,是我外婆的拖累。那些不懂事的小孩会跟在我后面喊“瞎子瞎子”,我被石头绊倒了他们就拍手笑。大人们虽然没有那么过分,但也总是在背后嘀嘀咕咕,说我这样的姑娘谁娶谁倒霉,娶回去就是个祖宗,得伺候着养着,啥活都干不了,白吃白喝。
外婆听到这话就生气,叉着腰跟人家吵架。吵完回来就抹眼泪,一边抹一边跟我说:“念念你别往心里去,等外婆攒够了钱,一定给你找个好婆家。”
可外婆哪有那个钱呢?她养我十五年已经够不容易了,一个老太太靠着种地和捡破烂把我拉扯大,她自己的腿还有风湿病,一到阴天就疼得走不动路。我跟她说过好多回,我说外婆你就别管我了,我虽然看不见,但我能干活,我能养活自己。外婆不听,她说一个姑娘家怎么能不嫁人呢,不嫁人让人笑话。
后来外婆的腿越来越不行了,走路都走不稳当,隔三差五就得去卫生院打针。那段时间我急得嘴上起了好几圈燎泡,我恨自己看不见,连照顾外婆都得靠邻居帮忙。有一天邻居张婆婆来看外婆,跟外婆说起隔壁村有个小伙子叫李秋生,家里穷,脸上有疤,二十八了还没娶上媳妇,要不要撮合一下。
外婆犹豫了很久。她问张婆婆:“那个李秋生,人怎么样?”
张婆婆说:“人倒是老实本分,在镇上砖厂搬砖,虽然挣得不多但饿不死。就是条件太差了,没有姑娘肯跟他。”
外婆又问:“他对人好吗?”
张婆婆想了想说:“这孩子命苦,小时候没了爹,他娘又走得早,一个人过了这些年,没见他跟谁红过脸。我听人说他对老人挺孝顺的,他娘瘫在床上那两年,他天天端屎端尿的,没嫌弃过。”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就见见吧。”
我跟李秋生就是在那样的情况下认识的。张婆婆把他带到外婆家来,说是让他看看我。我坐在堂屋里,听见门吱呀一声响了,然后是一串迟疑的脚步声,很重,像是怕踩到什么似的。
他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砖灰和汗水的味道。这种味道我很熟悉,外婆家后头就有一个砖窑,那些烧砖的工人身上都是这种味道。
他没怎么说话,就张婆婆在中间来回说,夸我多好多好,夸他多老实多老实。我听了一会儿,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我说:“你介意我是个瞎子吗?”
屋子里一下安静了。张婆婆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赶紧打圆场说不介意不介意的。但我需要听他亲口说。
他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堵墙:“不介意。”
就三个字,多一个字都没有。但我听得出他不是在敷衍,那几个字里头的分量,沉甸甸的,像他走路时的脚步声一样实在。
“那挺好。”我说。
两个月后,他就来迎亲了。没有花轿,没有乐队,就一辆拖拉机,车头上贴了个红双喜,突突突地开到外婆家门口。我穿着外婆亲手做的红棉袄,脚上蹬着一双红布鞋,被张婆婆搀着上了拖拉机。
外婆没有跟来。她站在村口哭,哭得像个小孩一样。拖拉机发动的时候我听见她的哭声被风吹着追过来,一声又一声的,在我耳边绕了好久才散。
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她怕我过不好,怕李秋生对我不好,怕我这个瞎子在别人家里受欺负。她还怕我这一走就再也见不着了。她七十三了,风烛残年,说不定哪天就没了。
我把这些念头压下去,一路都没有哭。直到拖拉机开进李秋生家的院子,红鞭炮噼里啪啦炸开,火星子溅到我手背上,那点灼热的疼才让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我突然觉得害怕了。
这个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声音,陌生的男人,什么都陌生。而我看不见,连一个可以确认的参照物都没有。就像突然被扔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四周什么东西都没有,我连自己的影子都摸不着。
拜堂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别人说什么我就做什么,磕头下跪鞠躬,像个人偶一样被牵来牵去。闹洞房的时候更是一片嘈杂,一大堆人的声音挤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叽叽喳喳的。有人开了很过分的玩笑,说秋生你小子今天可算开了荤了,今晚可得好好表现。还有人故意在我跟前晃来晃去,把手指头伸到我鼻子底下,问我这有几个指头。
我听见李秋生没好气地吼了一句:“够了啊你们,差不多得了。”
然后就把那些人都赶出去了。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安定了那么一点点。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那个人肯替我说一句话。
可现在,躺在这张陌生的床上,我还是害怕。
不是因为他是坏人,恰恰是因为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好人。我吃过好人的亏,也受过坏人的苦,到最后我发现其实好人和坏人根本没有明确的界线。有些人看着是好人,做的却是畜牲事。有些人看着凶神恶煞的,反倒从来没有伤害过你。
所以我才在黑暗中握住了他的手。
我说:“你愿意听一个瞎子讲讲她的故事吗?”
他没有犹豫,回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粗糙,全是茧子,像是一块被水泡过的砂纸。但他握得很轻,轻得像是捧着一只蝴蝶,怕一用力就把翅膀捏碎了。
“你说,”他声音很低,“我听着。”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藏了十五年的东西从喉咙里一点点拽出来。
“我六岁以前能看见东西,”我说,“我看见过我妈妈的样子,她长得很漂亮。我的眼睛跟我妈妈的一模一样,都是又大又圆的杏眼。我小时候照镜子,总觉得自己以后也会长得跟妈妈一样好看。”
“六岁那年夏天,有一天晚上我爸妈不在家,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我坐在客厅看电视,听见有人敲门。我以为是妈妈回来了,就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我妈妈。是两个男人,一个是隔壁的大叔,另一个我不认识。”
“他们进来说要等爸爸妈妈回来,让我不要害怕。我那时候小,不知道害怕。那个不认识的男人给我倒了一杯水,说我嘴巴干,让我喝掉。那杯水很甜,甜得不正常,可我口渴,咕咚咕咚就喝完了。”
“后来我就不知道发生什么了。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我躺在地上,全身都疼……”
我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开始发颤。不是因为我想哭,而是因为那部分记忆像是碎玻璃一样卡在喉咙里,每往外吐一点都要被割一道口子。
李秋生突然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然后松开了。他坐了起来,我听见他摸索着火柴的声音,刺啦一声,火柴头擦燃了,一股硫磺味散开来。他点上了蜡烛。
屋子里重新有了光。虽然我看不见,但我知道烛光亮着,因为那股温暖的气息靠近了我的脸。
“别说了,”他说,“不想说就别说了。”
我摇了摇头。有些事情堵在心里太久了,就像淤积在河底的烂泥,不清理干净,河水永远是臭的。今天是我新婚之夜,我既然选择了做他的妻子,就要把该说的话都说了。
“我继续喝那个不认识的男人的水,”我说,“喝了几天我也记不清了。后来有一天晚上,我又喝了一杯,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到我真正清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医院里了。有人在给我检查身体,很多人围着我,我一直喊疼,可没人理我。”
“我妈妈站在病房门口哭。我爸站在走廊上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我能看见他们,只是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后来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先是模糊,然后黑,最后连光感都没有了。医生说我的视神经被什么东西损伤了,治不好了。”
“我问我妈,是谁把我弄成这样的。我妈不说话,就哭。我问警察,警察也不理我。后来我慢慢从大人们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来了一个大概——那两个男人在我被送去医院之前就跑了,没抓到。隔壁大叔在我出事后的第二天就搬走了,连房子都没要。那个不认识的男人是谁,没人知道。”
“我爸妈因为这件事开始吵架。我妈怪我爸那天晚上不该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我爸怪我妈不该去逛街。吵了大概半年,就离婚了。我妈改嫁去了外地,我爸重新找了一个,谁都不愿意要我。”
“我就像个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今天住外婆家,明天住奶奶家,后天住姑姑家。住到后来谁都不愿意收留我了,我成了所有人的负担。最后是我外婆把我接回了乡下,她说,谁不要你外婆要你。”
烛火摇曳了一下,她的声音也跟着晃了晃。
“所以你别嫌弃我,”她忽然转过头来,那双灰蒙蒙的眼睛正对着我的方向,“我不是一生下来就是个瞎子的。我是被人害成这样的。我有时候晚上做梦,梦见自己又能看见了,梦见那条大河,那些船,船上的灯。我高兴得不行,跑去找外婆,可我怎么跑都跑不到外婆跟前。然后我就醒了,发现自己还躺在这张床上,眼前还是一片黑。”
“你说这种日子难过吗?难过。可我过了十五年了。我再难过也没有想过死,因为我答应过外婆,要好好活着。”
“李秋生,我不想瞒你。我就是这样一个女人。你娶了我,就是娶了这么一摊事。你以后要是觉得烦了累了想把我扔了,我也不怪你。”
“但求你一件事——你要是想扔我,就早一点扔。趁我还没习惯你,趁我还不会舍不得,趁我外婆还活着,能接我回去。”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嘴唇在发抖,但她始终没有哭出声来。被子底下的手却一直在抖,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屋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连蜡烛燃烧的噼啪声都像是隔了很远很远。
“啪。”
是火柴再次被划燃的声音。李秋生又点了一根蜡烛,然后他把两根蜡烛并排立在床头柜上,让火光照得更亮一些。
他下床去了。我听见他走到堂屋,打开柜子,翻了什么东西,又走回来。他坐回床边,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就在我面前,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衣服上那块肥皂的味道。
“苏念。”他忽然叫了我一声。
这是我今天第一次听他叫我的名字。之前他一直叫我“你”,躲躲闪闪的,好像我的名字烫嘴似的。但这回不一样,这回他叫得很稳当,像是在心里念了好多遍才开口的。
“我脸上有道疤,你知道吧。”他说。
我点点头。
“这道疤是我九岁那年摔的。我爬树去掏鸟窝,摔下来的时候脸撞在一块石头上,缝了七针。那会儿我妈在医院门口跪着求大夫给我缝好看点,说小孩还没娶媳妇呢,破了相就娶不上媳妇了。大夫说尽力,结果也就这样了。”
“我爹是那年冬天没的。煤烟中毒,睡着以后就再没醒过来。我妈一个人拉扯我,在砖厂搬了五年砖,后来腰不行了,就回家种地。她种了一辈子地,腰弯得像个虾米。”
“前年她也走了,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我妈舍不得花钱,不肯住院,说住在医院里也是耗着,不如回家。临走那天晚上她跟我说,秋生啊,妈对不起你,没能给你攒下娶媳妇的钱。我说妈你别说了,你把我养大就是你最大的本事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有些哑。
“我妈走以后,家里就剩我一个人。每天收工回来,屋里黑灯瞎火的,灶台是凉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有时候躺在床上想,这辈子大概就要这样过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老,一个人死。”
“后来张婆婆跟我说起你,说柳树村有个姑娘,人好,就是眼睛看不见。我没犹豫就答应了。不是因为我没得挑,是因为我觉得,一个能吃了那么多苦还活着的人,一定不是坏人。”
他的手覆上了我的脸。他的手指很粗,指腹上全是硬硬的茧子,那只手摸过我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像是一个盲人在辨认一个物件。
“你的脸真小,”他说,“怎么这么小。”
我忽然就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那双手实在是太轻了。他那双手能搬动一百斤重的砖头,手指上全是磨破又长好的伤疤,可他摸我的脸的时候,轻得像是在摸一朵刚开的花。他怕弄疼我,怕碰碎我,怕他那双干活的手配不上我这张不漂亮的脸。
他没说很多话。不像那些会哄人的男人,说什么我保护你我一辈子对你好。他没说那些。他就是一直摸着我的脸,把那些掉下来的眼泪一颗一颗地擦掉。
“别哭了,”最后他说,“你要是信得过我,以后就把这儿当家。”
他没有说别的。他说完这句话就躺下了,面朝着我,手还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心是热的,很热,像是冬天抱在怀里的那种热水袋,把暖意一点一点地渡进我的身体里。
那天晚上我梦见外婆了。外婆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笑盈盈地朝我招手,说念念啊,你找着好人家了。
我在梦里想喊外婆,可怎么都喊不出声。
李秋生说,新房要重新刷一遍墙。等有空了我就去买几桶白漆。她说不用了,我反正也看不见。他说你看不看得见是你的事,我刷不刷是我的事。
他刷墙那天是星期三,请了半天假。从镇上买了三桶白漆,又买了一袋水泥,说是顺便把灶台也修一修。他从早上九点一直忙到下午两点,刷完墙修灶台,修完灶台擦窗户,擦完窗户扫院子,忙得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苏念就在厨房里摸索着给他做饭。她做的饭其实不好吃,不是咸了就是淡了,有时候米饭夹生,有时候菜炒糊了。但李秋生从来没说过一句不好,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连盘子底的油都用馒头蘸了吃掉。
“好吃吗?”她站在灶台边,手里攥着抹布,有些紧张地问。
“好吃。”他说。
“你是不是骗我?”
“我从不骗人。”
他说的是实话。他确实从不骗人。这个男人的嘴笨得很,连句好听的漂亮话都不会说。别人家的丈夫会给媳妇买裙子买头花,他倒好,第一次赶集回来,从蛇皮袋里掏出两个搪瓷盆,一个大红色的,一个粉红色的,往桌上一放。
“这干啥用的?”苏念摸了一圈,没摸出名堂来。
“洗脸的。”他说,“大红的你用,粉红的我用。你摸,红色的上头印着两朵牡丹花,粉红的没有。”
苏念摸着那个大红搪瓷盆上凸起的花纹,忽然就笑了。
“你一个大男人,用粉红色的洗脸盆?”
“我又不在意这些。”
“那你怎么不买两个一样的?”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怕你摸不出来哪个是你的。两个不一样的,你好认。”
后来苏念才知道,那个搪瓷盆不是从集市上买来的,是他用八块钱在镇上供销社处理的尾货里淘来的。八块钱两个,老板娘说就这个价了,你要不要吧。他把身上所有的口袋翻了个遍,凑出来七块八毛钱。老板娘看了他一眼,说算了算了,拿走吧。
这些事李秋生是不会跟苏念说的。是村里那个在供销社做事的赵姐来串门的时候说漏了嘴。
赵姐说:“念念,你家秋生可真是个怪人,买个洗脸盆还要挑不一样的,我说颜色都一样,便宜的多好,他非说不行,两个一样的人家摸不出来。我说哪个是哪个他一说人家不就知道了?他说说了也不一定记得住。你说这人轴不轴?”
苏念听了没说话,只是把那两个洗脸盆在灶台旁边摆好,大红色的放在左边,粉红色的放在右边,整整齐齐的。
后来每天早上,她都会先把两个盆洗干净,凉水倒进大红色的盆里,热水倒进粉红色的盆里。李秋生收工回来,她就蹲在他跟前,把他的鞋脱了,把一双满是泥巴和死皮的脚按进粉红色的盆里,一寸一寸地搓干净。
“你这脚可真臭,”她皱着眉头说,“你一天走多少路?”
“不知道,”他说,“砖窑到料场大概三四百米,来回跑,一天可能有三四十趟。”
“那你为什么不骑个自行车?”
“骑自行车搬砖?你见过谁骑自行车搬砖?”
苏念想了想,觉得也对,就没再说什么。她低着头,专心地搓他脚底板上的厚茧,那些茧子硬得跟石头似的,搓了半天都搓不动。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用这双脚走路的,她光是用手摸着都觉得硌得慌。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李秋生每天天不亮就去砖厂,到晚上才回来。苏念一个人在家,摸索着洗衣服做饭扫院子。她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摆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上,柴火堆在灶台右边,盐罐子在碗柜的第一层最左边,猪油在第二层靠右边。她靠着记忆和触觉把这个陌生的家一点点变成了自己的领地,闭上眼睛就能摸到任何东西。
不,她本来就是闭着眼睛的。
有一天傍晚,李秋生回来了,比平时早了一个多钟头。
苏念在院子里摸豆角,听见院门响了,抬头朝那个方向转过脸:“今天怎么这么早?”
他没回答。她听见他走路的声音比平时重,像是拖着步子在走。他走到堂屋里,把什么东西往桌上一放,然后就没了动静。
苏念觉得不对劲,放下手里的豆角,摸着墙走进堂屋。
“李秋生?你怎么了?”
“没事。”他声音闷闷的。
“你把手给我。”
他迟疑了一下,把手伸过来。苏念握住他的手,先摸了摸手指,又往上摸到手腕,摸到胳膊肘。他穿着一件长袖,苏念把袖子撸上去,碰到了小臂上一块粗糙的硬物。
纱布。
“你受伤了?”她的手停了。
“皮外伤,不碍事。”
“怎么伤的?”
“砖掉下来砸了一下,骨头没事。”
苏念没再问了。她转身走到柜子跟前,从最底下的抽屉里摸出一个小药箱——那是她给自己准备的,里头有纱布、碘伏、棉签。她把药箱搂在怀里走回来,在饭桌旁边坐下,把他那根受伤的胳膊拽过来放在自己腿上,开始解上面的纱布。
她看不见,拆纱布的时候全靠手指头的触感去感觉每一层的缠绕方向。她拆得很慢很慢,一圈一圈地拆,中间有两次纱布被血粘住了,她就停下来,用湿毛巾敷一敷再继续。
李秋生就坐在那儿,看着她忙活,一声不吭。
约莫拆了有十几分钟,苏念的手指碰上了那道伤口。她顺着伤口摸了一遍,大概有三四厘米长,不深,但表皮翻开了。
“疼吗?”
“不疼。”
她没信。她用碘伏给他消毒的时候,他的小臂肌肉一直在绷紧,绷得像一块铁。可他从头到尾连哼都没哼一声。
苏念给他重新包扎好,把药箱收起来,继续回院子里摸豆角。
李秋生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夕阳是橘红色的,把整个院子都染得金灿灿的。苏念蹲在豆角架子底下,侧着头听风穿过豆角叶的声音,用手去摸垂下来的每一根豆角,摸到长好的就掐下来放进筐里。她的动作很慢,但很准,像那种在黑暗中工作了很多年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磨合得恰到好处。
他忽然开口了:“苏念。”
“嗯?”
“你就不问我为啥会受伤?”
苏念的手停在半空中,停顿了两秒,又继续掐豆角。
“你不想说的事,我问了你也不会说。”她说,“你要是想说,不用我问。”
李秋生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砖窑那边的货架不稳当,我往上搬砖的时候架子塌了。别人都躲开了,就我没来得及。”
“别人都躲开了?”苏念偏过头,“那你怎么不躲?”
“我以为架得住。”
“你每次都这么说。”
李秋生没话说了。他低下头看见苏念的裤腿上沾了泥巴,伸手去帮她拍干净,结果越拍越脏,把那点泥巴抹开了老大一片。
苏念感觉到他的手在自己裤腿上蹭来蹭去,忍不住笑了:“你在干啥呢?”
“帮你掸泥。”
“你是不是越掸越多了?”
“……嗯。”
两个人蹲在豆角架子底下,谁也没说话。晚风吹过来,豆角叶子哗啦啦地响。苏念的头发被风吹散了,有几缕飘到了李秋生脸上,痒痒的,带着一股皂角的气味。
李秋生伸手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了她的耳廓。
苏念的耳朵很小,耳垂倒是很厚,像一粒饱满的小白豆。
“你的耳朵长得真好看。”他说。
苏念的脸唰地红了,红到了脖子根。她把手里的豆角砸过去,正好砸在他胸口上。
“你是不是跟人学坏了?”她说,“你以前从来不跟我说这些话的。”
李秋生把那根豆角捡起来,老老实实放进筐里。
“我没跟人学,”他说,“我就是这么觉得。”
苏念把脸埋进膝盖里,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豆角架子底下,夕阳一寸一寸地移过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最后融进了暮色里,再也分不出彼此。
九月的时候,苏念发现自己怀了孩子。
这件事还是隔壁的王婶先发现的。王婶来串门,看见苏念蹲在水缸边吐,吐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王婶瞅了两眼,又问了几句,一拍大腿说哎呀念念你这是害喜了呀!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日子,上个月的癸水确实没来。她之前一直以为是换了地方水土不服,没往那上面想。
王婶兴冲冲地跑去砖厂找李秋生报信,李秋生正搬砖呢,听了这话傻了足足五秒钟,然后把手里的砖往地上一撂,撒腿就往家跑。
砖窑的陈老板在后面喊:“秋生你干啥去?工钱不想要了?”
“回来再算!”他的声音已经从百米之外飘过来了,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欢腾劲儿。
他跑回家的时候苏念还在水缸边坐着,脸色不太好。他把气喘匀了,蹲在她面前,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搭在自己膝盖上。
“王婶说你有了?”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块黑石头泡在水里。
苏念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先别高兴得太早,王婶说的不一定准,得上医院查了才知道。”
“那咱明天就去。”
“明天你不是要搬砖?”
“请假。”
“又请假?上回你受伤就请了半天,这个月的全勤奖已经没了,再请假——”
“不要了。”他说,“你比全勤奖重要。”
苏念的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她把手伸过去,摸到他的脸,那张粗糙的、有道疤的脸,摸到他的颧骨,他的鼻梁,他的眉毛。
“李秋生,”她说,“你这个人,嘴是真的笨。”
“嗯。”
“可你笨得还挺让人心里热乎的。”
“嗯。”
“你就不能多说两句话?”
“说什么?”
苏念叹了口气,把手缩回去。李秋生却又把她的手重新抓住了,按在自己心口上。
“你感觉一下,”他说,“它跳得多快。”
是很快。他的心跳像一面鼓被擂响了,咚咚咚的,每一下都又重又急,像要把胸腔撞穿一样。
苏念把手压在他的心口上,感受着那个疯了一样的节奏,忽然就红了眼眶。
一个半月了。他们结婚一个半月了。这个男人每天天不亮就去搬砖,天黑透了才回来,吃得少干得多,受了伤也不哼一声。他把所有的心思都藏在那张不爱说话的脸下面,藏得严严实实的,好像只要不开口,那些温柔就不存在一样。
可这一刻,他的心跳出卖了他。
“李秋生。”她又叫他。
“嗯。”
“你喜欢这个孩子吗?”
他的手覆上了她按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手心滚烫,滚烫滚烫的。
“喜欢。”
“那要是,”她顿了一下,“这孩子也看不见呢?”
院子里安静了。远处有人在收稻子,打谷机的声音轰隆隆地传过来,把这份安静衬得格外深沉。
李秋生没有说话。苏念等了一会儿,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她想把手抽回去,可他不让,攥得更紧了。
“苏念。”他终于开口了。
“嗯。”
“你看不见,我是知道的。我娶你的时候就知道了。”他说,“这孩子要是也看不见,那他跟我一样,也是知道的。”
苏念没听明白。
“我是说我娶你的时候就知道你看不见,我也知道你可能遗传给孩子。”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特别实诚,“我既然知道还娶了你,就没道理嫌弃这个孩子。”
他又停了一下,好像在斟酌怎么把话说明白。
“就算他看不见,他也是我儿子。我搬砖的钱,够养他。就算不够,我就多搬几块。砖窑那儿的陈老板说过,我要是愿意连轴转,他可以给我加工钱。”
苏念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掉在了李秋生的手背上。
王婶后来又来串门,看见苏念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眼眶红红的,以为李秋生欺负她了,撸起袖子就要去找他算账。
“王婶,”苏念拉住她,“他没欺负我。他对我好着呢。”
“对你好好你咋哭了?”
“就是因为他对我太好了。”苏念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容却像春天的花骨朵一样绽开了,“我活了二十一年,还没人对我说过这种话,他是头一个。”
王婶看看她,又瞅瞅院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垛、干干净净的灶台、晾衣绳上洗得发白的衣服,心里头跟明镜儿似的。
“这男人呐,”王婶说,“不怕他说不出好听的话,就怕他做不出好事来。你家秋生话少,可你摸摸这柴火,他怕你摸不着,每根劈得一般长短,摞得整整齐齐的。你摸摸那灶台,他拿水泥抹了三遍,滑溜得跟小孩子屁股似的。这种男人,你要是还觉得不好,那你可真是不知好歹了。”
苏念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自己肚子上,轻轻地摩挲着。
肚子里有个东西,小得她根本感觉不到,可她知道,一个热乎乎的小生命正在那里一点一点地长大。
这孩子会长成什么样子呢?会长得像她还是像他?会是男孩还是女孩?会不会有一双亮堂堂的眼睛,能看见蓝天白云,能看见春天开的第一朵花?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活了二十一年,第一次觉得活着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十月中旬,苏念的外婆走了。
消息是张婆婆带来的。那天下午张婆婆慌慌张张地跑进院子,喊着说念念你外婆昨天晚上没熬过去,今天早上你舅舅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苏念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手泡在凉水里,听见这话半天没动。
张婆婆以为她没听清,又说了一遍。
苏念把手从水盆里拿出来,湿淋淋地搭在膝盖上。她的脸冲着张婆婆的方向,没有哭,也没有叫,只是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突然像是蒙了一层更厚更浓的雾,里面的光彻底灭了。
“她走的时候……”苏念的声音干涩得像秋天的枯叶,“疼不疼?”
张婆婆犹豫了一下:“不疼,你舅舅说她睡着觉走的,安安静静的。”
苏念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重新把手伸进水盆里,继续搓衣服。搓了几下,搓不下去了。她把衣服拧干,抖开,摸索着晾到晾衣绳上。晾完一件,又晾一件,动作比平时慢了不止一倍,像是每晾一件衣服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晾完最后一件,她扶着晾衣绳站了一会儿,腿一软,慢慢滑了下去,跪在了地上。
她没有哭出声。从头到尾一声都没哭。
但她跪在地上发抖的样子,比任何嚎啕大哭都让人心里发酸。她的手指抠进了泥土里,指甲缝里嵌满了泥,她把头埋得很低很低,低到几乎贴住了地面,整个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李秋生回来的时候,苏念还跪在那儿。
他看了一眼张婆婆,张婆婆红着眼眶把事情说了。李秋生听完,走过去蹲在苏念身边,伸手去拉她的胳膊。
“苏念,你先起来。”
苏念没动。
“地上凉,你怀着孩子呢。”
苏念还是没动。
李秋生没办法,两只手从她腋下穿过去,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苏念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所有的骨头都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样,她靠在李秋生怀里,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
不是哭声,是一个字。
“外婆——”
她把脸埋进李秋生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嗡嗡的,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在喉咙里发出最后的呜咽。
“外婆她还没看到我的孩子。”
李秋生抱着她,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只挤出了三个字。
“我在呢。”
苏念后来哭得厉害,有两次差点晕过去。李秋生把她抱回屋里放在床上,用被子给她裹好,又去厨房煮了一碗红糖鸡蛋水。他端着碗回来,苏念已经哭没了力气,躺在那儿像一张纸一样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把甜水喝了,”他说,“你不能再哭了。”
苏念接过碗,手还在抖,糖水洒了一些在被子上。她低头喝了一口,眼泪又掉进了碗里,砸出一个小小的涟漪。
“李秋生,”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我外婆是这个世上对我最好的人。我瞎了以后,谁都不想管我,就她要我。她七十多了,腿疼得走不动路,还天天去山上捡柴火卖钱,就为了给我攒嫁妆。你不是问我结婚那天穿的棉袄是谁做的吗?就是外婆给我做的,她一针一线缝的,缝了一个多月。我没用,我连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跟她说。”
“你说够了。”李秋生把她手里的碗拿走放到一边,把她连人带被子整个抱进了怀里。
苏念被他箍得太紧了,几乎喘不过气来。但她没有挣扎,因为她感觉得到,抱着她的这个男人也在发抖。他的身体在微微地震颤,像地震时的大地,表面看着没怎么动,骨子里却翻江倒海。
“后天我请假,”李秋生的声音从她头顶上传来,闷雷一样滚动,“带你去给外婆上坟。”
苏念没有回答。
她又哭了一会儿,后来大概是哭累了,就在李秋生怀里睡着了。李秋生就那么抱着她,一动没动,直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直到那只没喝完的红糖鸡蛋水彻底凉透了。
外婆的坟在柳树村村后面的山坡上,新堆的土,上头插着白幡。
李秋生用自行车载着苏念骑了三十多里地,到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他把苏念从后座上扶下来,牵着她一步一步走上山坡。
山坡上的风很大,白幡被吹得猎猎作响。苏念还没走到坟前就闻到了新土的气味,那种湿润的、带着草木根系的泥土味道。
她跪下来,膝盖砸在刚出过太阳的干土地上。
“外婆,”她说,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山坡上显得格外清楚,“我来看你了。这个是你外孙女婿,叫李秋生。”
李秋生站在旁边,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也跪了下来,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
苏念伸手去摸那块新立的墓碑,手指头描摹着上面刻的字。她知道她不认识这些字,但她就是想摸一摸,摸一摸刻着外婆名字的石头是什么样子的。
“李秋生,”她说,“你能把这上面的字念给我听吗?”
李秋生凑过去看。墓碑上刻的字他也认不全,他读书少,小学毕业就没念了,有些繁体字他得琢磨半天。但他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念错的就含糊带过,念对的就咬得特别清楚。
苏念听完,把手缩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里包着一双布鞋。黑色的鞋面,白色的千层底,针脚密得像是用缝纫机扎的。这是外婆生前做的最后一双鞋,说是要给外孙女婿的,还没做完就走了。苏念把这些天赶着把剩下的活做完了,连夜的赶,手指头被针扎了好几下,针眼现在还红肿着。
她把布鞋放在坟前,用一块石头压住。
“外婆,你把鞋收好。到了那边走路,别再光着脚了。”
风又大了一些,白幡翻卷着,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苏念跪在坟前,脊背挺得笔直,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新土上,很快就渗了进去,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李秋生突然在旁边开口了。
他说:“外婆,你放心,苏念跟着我,我不会让她吃苦的。”
没有多余的话。就这一句。
苏念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但她这回没有再发抖,也没有再哭出声。她只是跪在那儿,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最深的那个地方,和外婆的那些话放在一起,永远都不会忘记。
回来的路上,自行车经过一片稻田。稻子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一茬茬齐整的稻桩,田里全是水,倒映着秋天的蓝天白云。
苏念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搂着李秋生的腰,另一只手搭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李秋生,”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飞,“你说,咱们的孩子以后会恨我吗?”
“恨你什么?”
“恨我把这种毛病传给他。”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他妈。”
苏念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他的后背很宽,很烫,有一股汗味和砖灰味混在一起的咸涩味道。她贴着那片后背,听见他的心跳从骨头里传过来,沉稳有力的,一下一下的,像是一面永远不会停歇的鼓。
“李秋生,你说外婆能看见咱们吗?”
“能。”
“你怎么什么都能?”
“我不是什么都能,”他说,“但这件事我能。”
自行车碾过一段碎石路,颠了一下,苏念的身体跟着晃了晃。她本能地收紧了搂着他腰的那只手,另一只手护住了肚子。
“慢点骑,”她说,“你摔着我没关系,别摔着孩子。”
“知道了。”
“还有,下回你不要再给我买搪瓷盆了,咱没钱。”
“好。”
“也别总是请假,全勤奖不要了?”
“不要了。”
“李秋生!”
“嗯。”
“你就不能不气我?”
“我没气你。”
苏念气得在他后背上捶了一下,不重,跟挠痒痒似的。李秋生的肩膀抖了一下,不知道是痒的还是在笑。
他们沿着那条乡间小路一直往前骑,前面就是村庄了,炊烟正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来,袅袅的,青灰色的,在天边那片火烧云的映衬下,好看得不像是真的。
苏念看不见这片晚霞,但她能闻到炊烟的味道,能听到远处人家炒菜的滋啦声,能感觉到晚风吹在后脖颈上那种柔和的暖意。
她忽然发现,这些看不见的东西加在一起,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腊月二十,苏念生了。
是个女孩。
那天下着大雪,李秋生正在砖窑搬砖,王婶一路小跑着来报信,说念念发动了,肚子疼得不行。李秋生扔下手里的砖就往回跑,雪地里跑几步滑一跤,跑几步滑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磕破了一大块皮,他都没感觉。
等他到家的时候,接生的陈婆婆已经把门关上了,王婶守在门口不让他进去。
“你一个大男人进去干啥?在外头等着!”
李秋生就蹲在门口,大冬天的,额头上全是汗,两只手攥得骨节发白,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屋里头苏念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大,后来变成惨叫,听得李秋生整颗心都揪了起来。他想冲进去被王婶一把推了回来,王婶骂他:“生孩子哪有那么容易的,你给我老实待着!”
又过了大概半个多钟头,一声婴儿的啼哭从屋里传出来,又尖又亮,像一把小剪刀划破了寒冬的寂静。
李秋生猛地站了起来,门正好从里面打开,陈婆婆抱着一个红通通的小包裹走出来,笑得合不拢嘴。
“恭喜恭喜,是个闺女,六斤七两,母女平安。”
李秋生看了一眼那个小东西——皱巴巴的脸,紧闭的眼睛,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巴瘪着,正在使劲地哭。
“她怎么不睁眼?”他问。
陈婆婆笑他:“谁家小孩刚生下来就睁眼的?得过几天才能睁开。”
“哦。”李秋生接过那个小包裹,抱在怀里,整个人僵硬得像个木头桩子,胳膊肘支棱着,怕把闺女摔了又怕勒着她。
他抱着闺女走到苏念床边。苏念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头发全湿透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但她嘴角带着笑,那种笑李秋生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又疲惫又满足,像是在漫长得没有尽头的黑夜里终于触摸到了第一缕曙光。
“你摸摸她,”李秋生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到她枕边,“她在看你。”
苏念偏过头,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对着女儿的方向,伸出手去摸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她的手指碰到了女儿的眉毛、鼻子、嘴唇,最后停留在那双紧闭的眼睛上。
“她闭着眼呢,”苏念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个小生命一样,“不知道她睁开了,能不能看见。”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李秋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伸手把苏念额前的湿头发拨开,用袖子擦了擦她脸上的汗。
“你别瞎想,”他说,“她现在最要紧的是吃饱睡好。”
苏念嗯了一声,把女儿往怀里搂了搂。那小家伙大概是闻到了母亲的气味,不哭了,小嘴拱来拱去地找奶吃。苏念被她拱得痒痒的,忍不住笑了出来。
“李秋生,你给她取个名字吧。”
“我取?我又没读过书。”
“那我来取,你不许嫌难听。”
“不嫌。”
苏念想了很久。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的,像是有人在轻声细语地说话。那小家伙终于含住了奶头,开始吧唧吧唧地吃起来,吃得还不太利索,老是含不住又吐出来,急得直哼哼。
“就叫她念生吧。”苏念终于开口了,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笃定,“苏念生的念生。”
“人家不跟父姓?”
“人家也可以姓李,叫李念生。”
“李念生,”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尝什么稀罕东西,“李念生,好名字。”
他蹲在床边,看着苏念给孩子喂奶,看着那小家伙把小脸皱成了一团又慢慢舒展开,看着窗外越落越厚的雪把整个院子盖成了一片纯白。
什么都没有变。房子还是那三间破瓦房,院墙上的裂缝用泥巴糊了一遍又一遍。他还是在砖窑搬砖,一个月挣的那点钱刚够糊口。她还是什么都看不见,连自己的女儿长什么样都只能靠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摸出来。
可又好像什么都变了。这间破屋子里多了个小人儿的呼吸声,小小的,细细的,像春天的第一根草芽钻出地面时的动静。这一点点的声音把这个家撑得满满当当的,连墙上的裂缝都被它填满了似的。
李秋生把手伸过去,女儿的小手握住了他的食指。那只手小得不可思议,指甲盖薄得像蝉翼,指节嫩得透明,可攥着他手指的力气却大得出奇,像是这辈子都不打算松开了一样。
他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女儿的手背。
“我闺女真好看。”他说。
苏念噗嗤一声笑了:“你看见了?”
“不用看,”他说,“我摸到了。”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淡淡的晴光。
苏念把女儿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着那只小小的头顶,闭上眼睛。她看不见雪后初晴的天光,但她能感觉到屋子里比刚才亮了一些,那些光落在她脸上的温度,毛茸茸的,暖洋洋的,像是谁的手在轻轻地抚摸她。
她忽然想起新婚夜那天晚上,她对李秋生说的那些话。
——你以后要是觉得烦了累了想把我扔了,我也不怪你。
——你要是想扔我,就早一点扔。
现在想想,那些话真是白说了。这个男人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扔她了。他连她做的夹生饭都能吃光,连她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都能当成宝贝,连她半夜做噩梦惊叫的时候都能用一个拥抱把她安抚下来——这样的一个人,你让他往哪儿扔呢?
他根本没有那个选项。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背后抱住了她,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他的呼吸拂在她耳朵上,热乎乎的。
“苏念。”
“嗯。”
“新婚夜那天晚上,你不是说要给我讲一个故事吗?你后来没讲完。”
苏念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她讲到了那个不认识的男人的水,讲到了医院,讲到了爸妈离婚,讲到了外婆来接她,然后就停下了。
“你想听后面的?”
“嗯。”
“后面的没什么好讲的了,”苏念的嘴角弯了弯,“后面的就是你把我接走了,然后我生了个闺女,叫念生。”
“那你还没告诉我,”李秋生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几乎被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风声盖过去,“那天晚上,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苏念怔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不是真的看见了什么,而是某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光亮,把那些雾气都染暖了。
“我想说的是,”她侧过脸来,鼻尖几乎碰到了他的鼻尖,“李秋生,谢谢你娶了我这个全村没人要的瞎子。你都不知道,你伸出那双手的瞬间,像我第一次吃糖。”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耳朵边上,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手心里。
“苏念,你不知道,”他说,“那天晚上你握住我的手的时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被人需要。”
苏念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已经不记得这是自己第几次在他面前哭了。她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爱哭,也不知道原来眼泪流出来的时候,也可以是热的,是甜的,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在他怀里哭和在别人面前哭是不一样的。在外婆面前哭,是委屈,是撒娇,是知道自己有人撑腰。在他面前哭,是安心,是踏实,是知道就算全世界都背过身去,还有一个人会接住你。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像是老天爷在往人间撒一把把的盐。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快过年了。这是她在这个家的第一个年,也是他们三个人的第一个年。
屋子里暖烘烘的,炉子上的铁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壶嘴里吐出来的白雾把整个房间烘得像春天。那个叫念生的小东西在她怀里睡着了,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得像一首没有歌词的童谣。
苏念把手覆在女儿的心口上,感受着那颗小小的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地跳动。
她想,总有一天,这个孩子会长大,会问她许多问题。会问她为什么看不见,会问她为什么会嫁给他爸,会问她当年在那个新婚夜里到底说了什么。
她会告诉女儿:
那天晚上,你爸爸握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又是热的,像是把所有的犹豫和紧张都付之一炬。他对我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他说——
“你要是信得过我,以后就把这儿当家。”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比任何山盟海誓都重。
因为那不是一个承诺,而是一个小小的希望。
这个希望让她相信,哪怕她的眼睛永远看不见了,她的余生,也会看见光。
念生嘤咛了一声,小拳头从襁褓里伸了出来,正好打在她脸上,力道轻得像个棉花团。
苏念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可这回她没有擦眼泪,因为她知道,有人会替她擦的。
果然,那只有力的、粗糙的、总是一身砖灰的大手,伸了过来,稳稳当当地,把她的眼泪接住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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