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兰第一次见到那条蛇,是2002年的秋天。
她在自家后院收拾柴火垛,翻开最底下那层潮湿的木头时,一团褐色的东西盘在那里,一动不动。她以为是条死蛇,用木棍捅了捅,那东西忽然昂起头来,三角形的脑袋上两只黑豆似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她吓得手里的棍子都掉了,退了好几步。
蛇没有追她。
它甚至连动都没怎么动,只是把那颗三角形的脑袋又缓缓地垂了下去,重新缩成一团。王桂兰站在远处看了半天,发现它身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从颈部一直延伸到身体中部,皮肉翻开,暗红色的血把周围的柴火都洇湿了。蛇身很瘦,瘦得能看清脊骨的形状,像一根干枯的藤蔓。
按理说,她不应该管。
东北的秋天,晚上已经能结霜了,她一个六十岁的老太太,儿女都在城里,老伴走了三年,自己一个人住在这个叫桦树沟的村子里,管什么不好,偏要管一条毒蛇?村里人谁不知道,三角形脑袋、褐色花纹、粗短身子,那是蝮蛇,咬一口能要了人的命。
但她就是管了。
“那畜生动不了,搁那儿等死呢,我瞅着心里不得劲儿。”后来有记者采访她,她就是这么说的。不得劲儿,东北话,意思是不忍心。
她翻出一双厚厚的棉手套戴上,找了一个空了的塑料桶,用木棍把蛇小心翼翼地拨进去。蛇几乎没有挣扎,只是在她拨动它身体的时候,尾巴轻轻颤了一下。王桂兰说,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它像个孩子——疼得不行了,连叫都叫不出来。
她不知道蛇该吃什么,就拌了鸡蛋黄,用勺子舀着放在它嘴边。蛇不吃。她急了,说“你倒是吃一口啊,不吃咋好?”蛇当然听不懂,但她说了好几遍,像是跟一个犟脾气的孩子在商量。
第二天早上她去看,蛋黄没了。
伤口她不会处理,就去镇上买了红霉素软膏,用棉签一点一点往那道狰狞的口子上抹。蛇的伤口散发着腐肉的臭味,她忍着恶心,每天抹两次,从来不落。她甚至还用碎布条给它做了一个简易的“窝”,放在灶台旁边,因为那里暖和。
村里人知道以后,没有一个不摇头的。
“桂兰婶子,你那是蝮蛇,有毒的,你养它干啥?”
“那玩意儿养不熟的,等它好了非咬你不可。”
“赶紧弄死得了,留着是个祸害。”
王桂兰不听。谁劝她就跟谁急,说“它也是一条命,命哪有贵贱的?”
蛇的伤好得很慢。好的标准是它开始吃东西了,先是一只老鼠——王桂兰特意让邻居帮忙逮的,后来是半只鸡——她专门去市场买的死鸡,便宜。蛇吃一次东西能撑好几天,吃完就缩在那个布窝里一动不动,偶尔会抬起头来,吐吐信子,像是在打量这个救它的老太太。
两个月后,蛇的伤基本好了。
王桂兰觉得该把它放走了。她找了个大晴天,把塑料桶提到后山,打开盖子,等着它爬出去。
蛇盘在桶底,不动。
她晃了晃桶,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把头缩回去了。
她以为它是怕生,就把桶倒了,让蛇自己出来。蛇慢吞吞地爬到桶口,探出脑袋,左右看了看,然后——又缩回去了。
王桂兰哭笑不得,骂了一句“你这个赖皮东西”,拎着桶回了家。
蛇就这么留下来了。
不是养在笼子里,也不是养在缸里,是真正意义上的“留下来”。它白天在王桂兰的炕上盘着,晚上钻进灶台旁边的柴堆里。冬天冷的时候,它会顺着炕洞的缝隙钻到炕席底下,贴着热乎的炕面取暖。王桂兰一开始被它吓得从炕上跳下来过,后来习惯了,甚至会给它专门留出一块地方,铺上旧棉絮,让它睡得舒服些。
她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花兒”。
花兒从来不咬她。
王桂兰喂它的时候直接用手,把食物递到它嘴边,它伸着信子闻一闻,慢慢吞下去,牙齿从不碰到她的手指。她收拾它的“房间”时,它会主动爬到一边等着,等她弄好了再回来。有时候王桂兰坐在炕上做针线活,它就盘在她脚边,安静得像一只猫。
村里人从最初的不能理解,慢慢变成了啧啧称奇。有人专门跑到她家来看,说“这蛇成精了吧,通人性了”。王桂兰听了就笑,说“啥成精不成精的,就是它知道我对它好”。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花兒越长越大,从当初那条瘦弱的不到一米的小蛇,长到了快两米长,有成年人的手腕那么粗。它的食量也越来越大,王桂兰每个月花在它身上的钱得一百多块,对于一个月只有几百块养老金的老太太来说,不是个小数目。儿女劝她把蛇处理了,她不干,说“花兒又不吃你们的,我自己养得起”。
她确实养得起。她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给它吃,说自己老了吃不动那么多。她冬天不舍得烧太多的煤,但炕头永远是热的,因为“花兒怕冷”。她把自己的一件旧棉袄改小了铺在蛇窝里,逢人就说“你看花兒睡得多舒坦”。
花兒似乎真的认识她。
别人来家里,它会昂起头,做出警惕的姿态,甚至会发出“嘶嘶”的警告声。但王桂兰一开口,它就会放松下来,把头低下去,有时候甚至会主动朝她爬过去,用头轻轻蹭她的小腿。
村里有个在城里当护士的姑娘回来看见了,说这不科学,爬行动物没有情感,它只是在利用老太太的体温和食物。王桂兰听了不生气,笑着说:“利用就利用呗,我一个老太婆,能有点用也挺好。”
2014年冬天,王桂兰查出了肺癌。
已经是晚期了。儿女把她接到城里的大医院,医生说可以化疗,但意义不大。她自己要求回村,说“我这一辈子住惯了土炕,住不惯城里的病床”。
她回村的时候,花兒还在炕上盘着。
她躺在炕上,身体已经起不来了,整个人瘦得像一把柴火,脸上的颧骨高高地突出来。但她看见花兒的那一刻,笑了,笑得很开心,伸出手去摸它的头。花兒抬起头,吐了吐信子,轻轻贴了贴她的手背,然后慢慢爬到她的枕头边上,盘成了一团。
王桂兰生命中的最后那段日子,花兒几乎没有离开过她的枕头。
它不出去找吃的了吗?不知道。它不冷吗?不知道。它就是盘在那里,有时候抬着头看着王桂兰,有时候把头埋在身体里一动不动。王桂兰有时候昏迷过去,花兒会忽然抬起头来,吐着信子,像是在确认什么。等她醒过来,它又慢慢把头低下去。
儿女们轮流守在床边,看着他妈和一条蛇安静地待在一起,谁都没说话,谁也都不觉得害怕。
王桂兰走的那天,是2015年1月的一个大雪天。
她是在凌晨走的,走得很安静,像是睡着了一样。儿女们哭成了一团,忙着准备后事,给亲戚打电话,给村里报信。谁也没注意花兒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窗外的大雪下了一天一夜。
后院王桂兰栽的那棵老杏树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等在屋里忙完的儿女们推开后门,花兒正盘在那棵杏树下。整个身子都被雪埋住了大半,只有头顶那一小截露在外面。
它没有躲进灶台,没有钻洞里,而是选择了后院的老杏树下。
村里有个老人说,蛇是冷血动物,零下的温度在外面待一夜,就算没冻死也差不多了。再说了,那棵杏树还在,杏树底下有花兒。花兒是在那儿。
那棵树还在,树底下有它。
儿女们在杏树下挖了一个坑,把花兒埋了进去,跟王桂兰下葬同一天。
后来有人问起那条蛇,村里的人总会沉默一下,然后叹口气说:“花兒啊,那是跟着桂兰婶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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