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春天，李卫东还在跑车，开着一辆东风天龙，车龄八年，公里数快到一百八十万，后视镜上挂了一串木珠，总共十二颗，磨得发亮，绳子都泛白了，没人问过他这珠子从哪里来，他也没有主动提起过，有次修车师傅顺手想拿下来擦一擦，李卫东赶紧摆手说别动，挂着就挺好。

这事得从1998年说起，那时候他开着老解放CA141货车，跑河南到广东的线路，国企刚刚改制完成，路上到处都是像他这样的个体司机，没有单位依靠，没有社保保障，每趟收入全看货主的心情，那年夏天特别热，国道边的柏油路面烫得能煎熟鸡蛋，收音机里天天放着深化改革的新闻，声音沙哑不清，他听得心烦，一巴掌拍在收音机上，机器发出滋啦响声，只剩下电流声，他不是反对改革，只是觉得那些话离自己太遥远，他只关心油箱还剩多少油，下一趟货物能不能按时送到，孩子下学期的学费凑够了没有。

那天中午，车子开到安徽和江西交界的一段荒凉路上，前后都见不着村子，司机看见路边站了个穿灰袍的女人，背着布包，不伸手也不吭声，就那么站着，他第一反应是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包才踩刹车，因为以前遇过假尼姑装模作样念经最后要钱的事，可这人不一样，眼神平静得像口深井，他愣了一下还是停了车，女人上车后没说谢谢，只轻轻讲了一句谢谢施主。

车里的味道混在一起，泡面的汤味还没散掉，她身上带着皂角和檀香的淡香，司机开得急，总想着多跑一趟能多挣点钱，乘客坐在旁边闭眼休息，偶尔睁眼看看窗外的树，司机犹豫半天开口说，他的胃病夜里疼得睡不着，不敢告诉家里人怕他们担心，乘客点点头指着窗外一棵杨树说，你看那树它没想过自己为什么长也没问值不值得就一直往上长，长高了底下的人能乘凉也算做了事，司机听了皱起眉头说，心里安稳了钱就能掉下来吗，乘客没接这话只说，舍不一定是舍钱，舍点脾气舍点着急舍点方便给别人也是舍，司机没完全明白但不再打断她的话，那是他第一次把心里话全说出来，对方没有插一句嘴也没有随便应付。

车到地方，她下车前递过一串木珠，共十二颗，素木头没刻字也没开光，她说愿你一路平安，他问这串珠子卖多少钱，她笑着说不卖，他心里觉得又是老一套，随手把珠子扔在仪表盘上，打算过后扫进垃圾桶，临走时却又抓起来塞进裤兜，他只记住一句话：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他日遇到大难，要做大善事，才能有大收获，这话听着虚，他当作耳边风，但珠子一直留着，后来换车从解放牌换成东风牌，木珠始终挂在后视镜上。

进入新世纪后，路修通了，高速也开通了，他换了辆新车，跑的路线也越来越远，买了房子，妻子的胃病治好了，儿子考上大学，街坊邻居都喊他“李老板”，可没人知道那年冬天他被困在秦岭的雪坡上整整三天，只能啃冷掉的馒头，胃疼得厉害，全靠翻看手机里的全家福照片撑到有人来救，那时候他一直盯着后视镜上挂着的那串木珠子，没摘下来，也没供起来，就那么一直挂着，当时市面上正流行佛珠，寺庙门口到处是卖开光手串的摊子，一条要好几百甚至上千块，他那串不是从那儿来的，没有证书，也没什么故事，就是多年前路边一个陌生人送给他的。

现在他快六十岁，跑不了长途了，打算让儿子接这个活儿，最近一次保养车，修理工又看到那串珠子，就问这位大叔这珠子戴了多少年，他擦了擦后视镜，说记不清时间，反正比这辆车年头长，修理工笑着说那该算古董了吧，他没答话，只是把珠子往镜子边上挪了挪，让它挂得更稳当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