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暖阳,一捧清甜荸荠,藏着烟火人间与岁月温情。
荸荠(图源:作者供图)
正月初四下午,一家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母亲从屋里端出一只竹匾,里头摊着洗净的荸荠,紫红紫红的,果皮风干有些起皱了。母亲坐下来,一颗一颗地削皮。荸荠的皮薄,轻轻一削,便露出里头雪白的肉来。母亲削得很仔细,连蒂边那圈硬皮也剔干净,才递给我们吃。
咬一口,清甜爽脆,汁水满溢。荸荠的甜,是江南的甜,带着水乡的气息。围坐的人多,你一颗,我一颗,母亲削皮忙得不亦乐乎。
想起小时候,大人总告诫,荸荠、菱角,这些水里头的东西,要煮熟了吃,不然肚子里会长虫。我后来知道,这不是吓小孩子的话,水田里确有寄生虫,生吃多了,容易闹出毛病。可乡间的人哪里忍得住。萝卜刚从地里拔出来,番薯刚从泥里掏出来,用手搓几下,就放进嘴里啃了。荸荠挖出来,洗洗泥,讲究一点的在衣角上擦两下,也往嘴里塞。菱角也是。采菱的盆子漂在水面上,一扯就是一串红菱,剥了壳就吃。菱角和荸荠都是脆生生的,滋味好极了。
这让我想起潮州的鱼生。那年夏天去潮州,朋友带我吃鱼生。鱼片料理得极好,薄如蝉翼,铺在竹筛上。鱼片入碗,与蒜泥、辣椒、芥末、花生油一通搅拌,随即入口,噫!鲜甜滑嫩,全无腥气。
鱼生(图源:东方IC)
我一面吃,一面想起医生的告诫,说淡水鱼有肝吸虫,不可生食。朋友笑了:“我们潮州人吃了多少年了,也没见怎么样。你去医院看看,消化科医生下了班,白大褂一脱,换上便装,也去鱼生店排队。你要是问他,他肯定告诉你淡水鱼生不能吃,可他自己照吃不误。”这话听着像玩笑,细想却有几分道理——人总要在规矩之外,留一点小小的任性,才觉得生活有意思。倘若因为有风险,什么都不敢试了,那人生要无趣得多。人世间就是这样,充满了风险,风险本是常态,只是风险面前,人与人的差异,也就显现出来。
如今市面上,有些所谓的三文鱼,也有这般尴尬。真正的三文鱼,是大西洋深海里的鲑鱼,肉质肥腴,可做刺身。可后来有了虹鳟鱼,养在淡水里,模样和肉质相似,商家便拿来充作三文鱼卖。虹鳟生吃,便有寄生虫的风险。于是有人愤愤,说这是欺骗;也有人不以为意。我想起在老家常山县,当地著名的良友酒家,有一道著名的醉虾,那是真正的淡水活虾。玻璃碗端上来,活蹦乱跳的虾,用白酒、腐乳、辣椒一呛,闷一会儿,揭开盖,有的虾已醉倒,有的却还在跳着。夹一只入口,酒香扑鼻,虾还在弹跳,一口下去,吃得人心醉神驰,欲罢不能。那是县城里几十年的招牌菜了,后来不知怎么,渐渐不见上桌。大约是卫生部门管得严了,又大约是食客们胆子小了罢。
醉虾(图源:东方IC)
丰子恺在《吃酒》里写过一段,说他在西湖边看人钓虾,那钓虾人蹲在岸边,用饭粒做饵,钓上三四只大虾,就收杆,说“下酒够了”。他拎着虾走进岳坟旁边的小酒店,叫一斤酒,不叫菜,把活虾用钓丝缚住,拿到酒保烫酒的开水里一浸,虾就红了,蘸酱油下酒。丰子恺写到这里,感叹道:“我看他吃菜很省,一只虾要吃很久,由此可知此人是个酒徒。”我读到这里,心里痒痒的,觉得这虾一定美味极了,而吃酒也当与这样的人对饮。
母亲还在削荸荠。竹匾里荸荠渐少,皮渐多,阳光照在我们的身上。那阳光真好,父母兄妹围坐,孩子们追逐打闹,鸟儿们在柿树枝头啾鸣,蛱蝶在身边飞舞,我忽然觉得,这世间最踏实的事,莫过于坐在院子里,吃母亲削的荸荠。荸荠的清甜,实在是绝美滋味,至于这样那样的小小担忧,便实在不值一提了。
编辑:钱 卫
约稿编辑:王瑜明
责任编辑:华心怡
图片:东方IC、作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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