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7月14日的午后,福州鼓楼区气温直逼38摄氏度。茶园山小学施工现场忽然飘来一股潮腥味,挖掘机司机还以为哪里断了污水管。铲齿再落下去,泥土竟空空地塌陷,伴随“吱呀”闷响,两口黑漆棺椁露了出来,木板表皮已被划开一道口子。

工地负责人慌忙拨通了福州市考古队电话。队长林果赶到时,阳光正好照进裂缝,他俯身用手电一照,只见淡黄色液体漫至棺沿,一截发黑的额头漂浮其上。旁人倒吸冷气,有工人低声嘀咕:“这人像刚睡着。”林果没回答,挥手示意封锁现场。

夜色降临,暂存车间外汽油灯噼啪作响,起重机尝试吊起其中一口椁,车身却被硬生生带起前轮。棺内液体的比重超出预估,只能连夜放液减重。液体流出时散发出微弱的乙炔味,颜色似清水调入极淡的牛乳,浑而不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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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液结束,棺盖揭开。那具男尸平躺其内,面容黑白分区鲜明——浸液部分皮肤柔韧,暴露部分已被氧化。肌肉仍具弹性,指甲、眉鬓俱全,经放射性碳测定,死亡时间锁定在公元1235年,恰是南宋端平二年。

福州属海洋性亚热带季风气候,终年湿热。通常出土古尸多见干燥环境,如新疆楼兰、新疆罗布泊,而湿尸能在闷湿土层中保存七百余年,国内罕见。难点在于:一旦棺盖开裂,微生物迅速繁殖,软组织往往数日间即化为骨架。

次日验尸,解剖科专家钱正松带队以X光透照,发现男尸腹腔遍布米粒状亮点。切开后证实为水银。水银占满胃腔与肠段,部分渗入组织间隙。专家推断:死后以口腔灌注水银,再将余量注入棺内,既抑菌又增加密封棺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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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众人研究水银来源时,第二口尺寸略小的棺椁开启。棺液与第一口相似,但未检测到水银痕迹。女尸身高约一米五八,发髻完好,面色偏白,衣袍下按压仍可回弹。透视片未见致命外伤,也无重金属残留。两具尸体身处同墓,却采取截然不同的保存方式,引来一连串疑问。

随葬品数量惊人:漆盒、金箔织锦、真金扇骨、银质化妆盒共计四百余件。特别是一件以纯金线缀补的暗纹绛纱,纱眼之间可见金屑闪烁。清洗时,金屑纷纷脱落,落水即碎,显示织造工艺罕见。

棺液成分检测报告很快出炉——弱酸性,含少量松香酸与钙镁离子,类似被松香封闭后积存的凝结水。结合墓室结构:三合土封墙外包青砖,砖外覆石条,石条与棺盖缝隙灌满松香。一共五重隔绝,使棺内几乎绝氧。无氧、弱酸、水银三因素叠加,形成了双尸不腐的奇景。

身份线索来自男尸腰间一条木胎金面“玉带”残件,背板却空白。进一步清理随尸丝帛,考古人员发现残存墨痕,经红外成像拼接,呈现一副挽联:

“铜竹膺诏,风云趣鳌;军民思德,赏罚用人。”

挽者落款“进士吴某”。此外,女尸棺中有帛幡两幅,其中一句“夔门日日望君来”,夔门乃川渝交界瞿塘关要塞。

历史档案显示,1235年夏,蒙古军自川北南下,南宋驻兵夔州道节节败退。夔门一线守将多为朝廷籍贯江东或闽人,其中一名福建籍将领战殁后未留名。结合高规格随葬与远程运尸传统,可推知男尸极可能即该将领。

为何女主人同年亦亡?发病?哀痛?文献失载,只剩衣裤上淡红斑证明曾有体液外渗。医学组剖验女尸肠腔,发现内部腐败开始却未外延,正说明棺内迅速缺氧,停止了细菌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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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不妨记下当时一幕。有人问林果:“要不要等灭菌设备到了再开棺?”林果摇头:“来不及,皮肤一旦见风就毁了。”短短一句,现场凝固。

综合遗物、墓制与年代,研究团队撰写报告,认为此墓应为一对闽籍军户夫妇迅速合葬。男方因战事急丧外地,尸体以水银急灌后舟运千里;女方或病卒或自尽,同棺封椁时棺内尚无液体,后因水汽凝结浸没尸身。

近年来,福建省博物院对金线织锦与漆器进行恒温展示,棺液样本亦被列入湿尸保存研究基准。林果时常受邀回顾当年情景,他习惯用一句话结尾:“考古能给出的只是证据,余下的空白,留给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