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拎着布包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书房。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丁小姐,那台旧电脑……你最好看看。”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酒柜里五个空位刺眼地敞着。
我知道是她拿的。
三个月来,一瓶,两瓶,直到第五瓶消失。
我看见了她在小区门口把酒递给那个焦急搓手的男人。
我没戳穿。
我只是辞退了她。
可是她为什么要提那台电脑?父亲生前谁也不让碰的老台式机,在书房角落落满了灰。
我走到电脑前,机箱侧面贴着褪色的厂区标签。
手指按下电源键。
风扇转动的声音像老人咳嗽。
屏幕亮了。
我找到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试了所有密码都打不开。最后,我输入了父亲总念叨的那串数字——19970815。
文件夹开了。
文档,照片,手写笔记的扫描件。
我点开一张照片。
是个穿着工装的男人,站在脚手架前笑着。照片下面有名字:周银山。再往下看,标注着:1997年8月15日事故遇难者。
还有一行小字:妻,吴桂香。
我盯着屏幕。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
01
父亲去世后的第六个月,我搬回了老房子。
其实不算搬,只是从自己租的一居室,回到了这间三室两厅。房产证上早写了我名字,父亲三年前就办好了手续。他说,趁我还清醒。
结果他一走,这房子大得让人心慌。
每天早上七点半,我会被楼下幼儿园的广播体操音乐吵醒。
父亲生前总嫌这声音太闹,现在倒成了我起床的钟。
厨房里还摆着他没喝完的半罐枸杞,阳台上那盆君子兰,叶子已经开始发黄。
我请了保姆。
家政公司推荐了吴桂香,五十二岁,证件齐全,有三年从业经验。
她第一次上门时穿着深蓝色的确良衬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髻。
进门先换了自带的拖鞋,鞋底很软,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丁小姐,书房的书要整理吗?”她问。
我愣了一下。父亲的书房我一直没动。门关着,像里面还住着人。
“先不用。”我说,“打扫卫生就好。”
吴桂香点点头,没再多问。
她做事确实利落,擦玻璃时手臂伸得很直,抹布走“之”字,不留水痕。
拖地是从里往外退着拖,不会踩脏刚擦过的地板。
但我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
她很少主动说话。
我问一句,她答一句,答完就继续手里的活。
眼神总是低垂着,看地板,看桌面,看自己的手。
偶尔抬起来,也是很快移开,像怕和人对视。
第一个星期结束,我把工资装在信封里递给她。
她接过,没数,直接放进布包内侧的口袋。那布包是深蓝色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谢谢丁小姐。”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阳台的花该浇水了。”
“我知道。”
她顿了顿:“您父亲生前很爱养花。”
这话让我心里一紧。她怎么知道?我从未提起过父亲的事。
吴桂香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那天下午,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盆君子兰。
父亲确实爱养花,但这盆君子兰是他去年才买的,说是朋友送的。
吴桂香只来过一个星期,怎么知道父亲“生前很爱养花”?
可能是我多心了。
也可能,她只是观察得仔细。
02
发现酒少了一瓶,是在吴桂香来的第二个月。
父亲有个红木酒柜,嵌在客厅东墙里。
玻璃是磨砂的,里面朦朦胧胧摆着两排酒。
大多是白酒,有几瓶红酒。
最上层单独放着五瓶茅台,白色瓷瓶,红飘带,年份不同。
父亲不常喝酒,但喜欢收藏。他说这些酒以后都是我的嫁妆。
嫁妆。我二十八了,男朋友都没有。
那天我打开酒柜想找瓶红酒,瞥见最上层时,心里咯噔一下。
好像少了一瓶。
我数了数。一,二,三,四。
应该是五瓶才对。
我闭上眼回忆。
父亲最后一次带我看这些酒,是去年秋天。
他指着最左边那瓶说,这是八五年的,现在值点钱了。
又指着最右边那瓶,这是你出生那年买的,留着,以后给你孩子。
当时确实是五瓶。
难道是我记错了?
我站了很久,最后关上柜门。可能真是记错了。人死了,连带着记忆也跟着模糊。
周末,吴桂香来打扫卫生。她在厨房收拾垃圾,把两个黑色垃圾袋系紧,拎到门口。
“丁小姐,垃圾我带下去。”
“放那儿吧,我一会自己扔。”
“顺手的事。”她坚持。
我点点头,继续看手里的书。余光瞥见她拎起袋子时,一个扁平的纸盒从袋口滑出来一角。
白色纸盒,红字。
茅台酒的包装盒。
我手里的书页停住了。
吴桂香迅速把那角塞回去,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她拎起垃圾袋,换鞋,开门,下楼。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
我坐在沙发上,书摊在腿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03
我没有当场质问。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问不出口。好像一旦戳破这层纸,某种脆弱的平衡就会被打破。这房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不想再添一场争吵。
但我开始留意。
第二个星期,我又数了一遍酒柜里的茅台。
还是四瓶。
也许上次就是四瓶?我又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父亲的葬礼上,亲戚朋友来了一大堆,会不会有人顺手拿了一瓶?或者父亲生前送人了,没告诉我?
我给舅舅打了个电话。
“我爸那些茅台酒,他有送过人吗?”
舅舅在电话那头想了想:“你爸把那些酒当宝贝,哪舍得送人。去年我想讨一瓶,他都没给。”
挂掉电话,我站在酒柜前。
玻璃上映出我的脸,有点模糊,像隔着一层雾。
吴桂香每周来三次,周二、周四、周六。
每次三个小时。
她总是准时到,准时走。
干活时几乎不说话,偶尔我问起她的家庭,她也只是简单地说“丈夫不在了,有个儿子在外面打工”。
又一个周四,她说要早点走。
“儿子病了,得去医院看看。”
“严重吗?”
“老毛病。”她没多说,但收拾工具的动作明显比平时快。
我看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鬼使神差地跟到窗边。
老房子在三楼,窗户正对着小区门口。吴桂香走出单元门,没有直接去公交站,而是拐到小区围墙外的行道树旁。
那里站着一个男人。
五十岁上下,穿着灰扑扑的夹克,不停搓着手。吴桂香走到他面前,从布包里拿出一个用报纸裹着的长条状东西。
男人接过来,掀开报纸一角。
白色瓷瓶在午后的阳光下反了一下光。
是茅台。
男人急促地说着什么,吴桂香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她。吴桂香推辞了两下,还是收下了。
她转身往公交站走。
男人抱着那瓶酒,低头快步离开,消失在街角。
我放下窗帘,背靠着墙。
现在确定了。
而且不止一瓶。因为她递过去的那瓶,酒柜里还有。也就是说,她已经拿过一瓶,这是第二瓶。
或者第三瓶?
我重新打开酒柜,这次仔细看了每瓶酒的位置。最左边那瓶八五年的,还在。最右边我出生年份的那瓶,也在。中间三瓶……
我忽然意识到,我根本不记得中间三瓶的具体位置。
父亲是按年份摆的,从左到右越来越新。但现在中间三瓶的顺序,好像不太对。
也许她每次拿一瓶,再把剩下的重新摆一下,让人不易察觉。
我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
04
又过了一个月。
这期间我又确认少了三瓶茅台。
现在酒柜最上层,只剩下两瓶了。
一瓶八五年的,一瓶我出生年份的。
她没动这两瓶,不知道是因为识货,还是因为别的。
我没有当场抓住她。
每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看着她低头擦桌子的侧影,花白的头发从发髻里散出几缕,手指关节粗大,手背上有褐色的斑。
我甚至开始帮她找理由。
也许她儿子真的病得很重,需要钱。也许那个男人是她亲戚,有急事要求人。也许……
但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周六下午,吴桂香打扫完书房,拖地拖到客厅。我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一本杂志。
“吴阿姨。”
她抬起头。
“下星期开始,您不用来了。”
拖把停住了。她握着拖把杆,手指紧了紧。
“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声音很平静。
“不是。”我放下杂志,“是我自己最近想静一静。父亲的东西,我想自己慢慢整理。”
她点点头,好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工资我算到今天。”我拿出准备好的信封,里面多塞了五百块钱,“这是这个月的,还有一点……”
“不用多给。”她把信封推回来,“该多少就多少。”
我们僵持了几秒。最后我收回信封,抽出五百,把剩下的递给她。
这次她接了。
收拾工具花了十分钟。她把抹布洗干净晾在阳台,拖把涮干净立在卫生间角落。自带的拖鞋装进布袋,围裙叠好放进布包。
一切有条不紊。
最后她站在门口,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
“丁小姐。”
我看着她。
她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目光落在门缝里透出的那个角落。
“那台旧电脑。”她说,“你父亲书房里那台,谁也不让碰的。”
我愣住了。
“你最好看看。”
门轻轻关上了。
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
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玄关。
她为什么提那台电脑?
05
父亲的书房朝北,常年阴凉。
自从他去世,这间屋子我进来的次数屈指可数。不是怕,是觉得里面还留着他的气息——烟味,旧书的霉味,还有他用的那种廉价钢笔水的味道。
那台台式电脑摆在靠窗的老式写字台上。
机箱是米白色的,侧面贴着泛黄的标签:“红星机械厂设备科,编号047”。
显示器是球面的CRT,厚得像一口锅。
键盘的按键已经磨得发亮,尤其是WASD那几个键。
父亲退休前是厂里的工程师。这台电脑是厂里淘汰下来的,他申请带回了家。之后十几年,他一直用着。我要给他换新的,他不肯,说用惯了。
他还给电脑设了密码。
我问过密码是什么,他笑笑不说。“小孩子别问那么多。”
后来我长大了,工作了,给他买了笔记本电脑。
他还是不用,坚持用这台老家伙。
有时候深夜我起来喝水,看见书房门缝里透出光,知道他又在电脑前坐着。
在干什么呢?我没问过。
现在电脑就在眼前,积了薄薄一层灰。
我插上电源线,按下开机键。
“嗡——”
风扇转动的声音很大,像拖拉机启动。显示器亮起,泛着淡蓝色的光。WindowsXP的启动界面,那扇窗户缓缓打开。
然后停在用户登录界面。
用户名是“DJH”(丁家辉的拼音首字母)。下面一个密码框,光标在里面闪烁。
我试了父亲的生日。
密码错误。
试了我的生日。
错误。
试了母亲的生日——虽然她在我十岁时就离开了,但父亲一直记得。
还是错误。
试了家里的电话号码,错误。试了父亲的工号,错误。试了他和母亲的结婚纪念日,错误。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
窗外天色暗了,书房里没开灯,显示器的光映在墙上,幽幽的蓝。
吴桂香的话在耳边回响。
她一定知道什么。不,她肯定知道什么。偷酒也许只是顺手,提醒我看电脑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但为什么?她偷了我的东西,临走却“好心”提醒?
我重新坐直,手指放在键盘上。
父亲生前总念叨一些数字。
他记性不好,重要的东西都要反复背。
有时候吃饭吃着吃着,他会突然冒出一串数字,然后说“别打扰我,我在记东西”。
有一串数字他念叨得最多。
19970815。
我输入这八个数字。
回车。
屏幕闪了一下,进去了。
桌面是默认的蓝色草原,图标很少。我的文档,我的电脑,回收站。还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工作记录”。
我点开。
里面是几个子文件夹,按年份命名:1997,1998,1999……一直到2005年。后面的年份就没有了。
我先点开1997年。
里面有几个Word文档,名字都是日期。还有一个文件夹叫“照片”。
我点开8月15日的文档。
文档的第一行写着:
红星机械厂新车间建设项目脚手架坍塌事故记录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06
文档内容很详细。
时间:1997年8月15日下午3点20分。
地点:厂区新车间建设工地东侧脚手架。
天气:晴,风力3-4级。
事故描述:正在进行外墙作业的脚手架突然从四层高度整体坍塌,四名工人坠落。
两人当场死亡,两人重伤。
现场初步勘查发现,脚手架扣件有多处松动,部分钢管壁厚不达标……
后面是伤亡人员名单。
周银山,男,32岁,四川籍,当场死亡。
李建国,男,28岁,本地籍,当场死亡。
王德福,男,35岁,河南籍,重伤,左腿截肢。
刘卫东,男,31岁,本地籍,重伤,脊椎损伤,下半身瘫痪。
我盯着“周银山”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今天已经是第二次看见了。第一次是在电脑里那个加密文件夹——等等,我进的不是那个加密文件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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