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腊月二十六,江西莲花县沿背村下起冻雨。天刚蒙蒙亮,甘祖昌挎着竹篮,踩着结冰的田埂去镇上换盐巴。身后,孩子们边追边喊:“爹,今天能买块肉吗?”他回头笑了笑,只吐出两个字:“不急。”这一幕,在村子里上演了十多年。
回乡那年是1957年,52岁的甘祖昌脱下将官呢子大衣,换上洗得泛白的粗布衫。他自认“病残”,不愿再占编制,递交退职报告后,把组织发的一张张工资单锁进小木箱。从此,家里开销由他亲自把关——菜金一天控制在1元以内。
数字听上去苛刻。要知道,当时农村工分折现不过七八分,他的月薪却有330多元;妻子龚自珍在县里教书,每月也有80元。两份收入凑在一起,足够在南昌买套小洋楼。可米袋里依旧装的是糙米,灶台边永远一壶清汤。
原因得从1958年的第一条机耕路说起。那年春耕,沿背村只有三条毛竹驮道,耕牛一过泥浆满腿。甘祖昌把工资取出270元,请镇上木匠备料,又雇来十几名青壮开山修路。三个月后,2.7公里碎石机耕路贯通,他站在路口,抹去额头泥水,道一句:“值得。”
路修好没多久,水利问题又摆上台面。村里靠天吃饭,经常“前脚插秧,后脚干裂”。1959年,他主动申请“赊账”县里的推土机,又拿出过去攒下的1500元,带领社员加固塘坝、挖渠道。60多天昼夜鏖战,两口小型水库蓄水成功,当年稻谷亩产翻番。
钱还花在教育上。沿背小学教室漏雨,课桌年久失修。1960年春季开学前,学校收到一沓匿名汇款单,合计600元,备注“购书、补桌凳”。老师们猜测良久,直到甘祖昌扛着锄头来搬砖,才恍然大悟。有意思的是,他依旧那条打补丁的土布裤,学生们偷偷给他起外号“补丁将军”。
“爸爸,这些年咱家攒下多少啦?”小女儿好奇地问。甘祖昌点着炭火,随口答:“大约攒了几条路、两座坝、十几排课桌。”寥寥数字,却是全部家底。
外人难免疑惑:将军毕竟是将军,就算务农,也该保持体面。一位老战友探望时忍不住劝道:“你这样可太寒酸,国家给的钱不能全往沟里倒。”甘祖昌把手中的烟杆敲了敲桌沿:“钱放口袋是数字,投到地里才长庄稼,投到娃娃身上才冒新芽。”一句话堵得战友再无言语。
三年困难时期,县里按照政策,给甘家优先配给面粉油料。甘祖昌却以“同甘共苦”为由全部退回,只留下最低口粮。有人说他固执,他摇头:“脱离群众的好处不要;失去群众的福气也留不住。”
时间推到1973年,沿背村集体收成稳定,社员人均口粮突破450斤,村旁那条机耕路又向外延伸了4公里。县委统计,甘祖昌个人直接投入的现金超过7000元,折合当时两个县办化肥厂的年度利润。
生活上的清苦依然如故。70岁时,他仍穿着20多年前的旧军棉衣,袖口打过三层补丁。有人暗中为他做了两套中山装,他收下,却一直舍不得穿,只在逢年过节给烈士遗属送慰问时才披上。
1979年夏天,甘祖昌病重。医师叮嘱要补充营养,他仍照例让妻子按0.8元标准买菜。临终前,他嘱托子女:“工资继续交村里,修路、筑渠,该干的事还多。”第二天清晨,他静静合上眼睛,享年74岁。
他走后,有人对账才发现,三十多年工资累计不足十二万元,其中用于个人及家庭开销不到一成。余下的,占九成以上,几乎全部流入田畴、道路、校舍。
如今沿背村的机耕路早已铺成柏油,水库扩容三次,村小升级为完小。村口竖着一块石碑,上面只有八个字——“将军农民甘祖昌。”路过的老人常会拍拍碑身,低声念一句:“他的钱,都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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