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今日行及冠之礼,孩儿敬谢父亲十八载教养之恩。」

宣平侯世子陆昭手捧酒爵,身姿如松,言辞恭谨,面上却寻不出一丝暖意。他目光平视前方,越过爵中美酒蒸腾的氤氲热气,落在主位上那个身着侯爵常服、面有踌躇之色的中年男人身上。

宣平侯陆振廷接过酒爵,指尖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的正堂里显得有些突兀:「昭儿,为父……为父今日,尚有一事,需在宗亲长辈面前言明。」

堂下观礼的族老、姻亲、故旧宾客,皆屏息凝神。侯夫人沈氏端坐于陆振廷身侧,面容沉静如水,唯有拢在广袖中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陆振廷喉结滚动,避开沈氏投来的平静目光,也避开儿子那双过于清亮的眼睛,硬着头皮开口:「这些年,为父在外……另有一处家宅。宅中有一女,名唤婉娘,为我生养了一双儿女。儿子今年十岁,女儿八岁。今日昭儿成人,侯府后继有人,为父想着,也该给他们一个名分,接回府中……」

话音未落。

陆昭忽然抬手,截断了父亲未尽之言。他缓缓放下本欲再次举起的酒壶,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整理了一下衣袖。然后,他抬眼,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自己父亲脸上,那里面没有惊愕,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近乎剔透的冰冷漠然。

「父亲。」陆昭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满堂死寂,「既然父亲在外已有家室,儿女双全,想来已无后顾之忧。这侯府诸般琐事,自有母亲与孩儿操持。」

他微微侧身,对着母亲沈氏的方向略一颔首,随即转回,看向面色骤然僵住的陆振廷,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日天气:「父亲今日便可动身,去与那外室及弟妹团聚。侯府门第,父亲不必再挂心。」

满堂宾客,鸦雀无声。唯有檐角铁马,被穿堂风吹得叮当作响,一声声,敲在人心头。

陆振廷张着嘴,手中酒爵「哐当」一声砸在青砖地上,琼浆玉液泼洒一地,洇湿了他紫袍的下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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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宣平侯府的及冠礼,以一种谁也未曾预料到的方式,戛然而止。

宾客们被客气而坚决地请离,仆从们低眉顺眼地迅速撤去宴席残局,动作轻捷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偌大的正堂,转瞬间只剩下陆家三口,以及地上那摊渐渐渗入砖缝的酒渍,散发出甜腻又微涩的气息。

陆振廷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指着陆昭,手指颤抖:「你……你方才说什么?逆子!你这是要赶你亲生父亲出府?」

沈氏终于从座上起身。她年过四旬,保养得宜,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清丽,只是经年累月主持中馈,眉宇间沉淀着挥之不去的沉静与威仪。她并未看陆振廷,只是走到儿子身边,轻轻拍了拍陆昭的手臂。那是一个无声的支撑。

陆昭感受到母亲手心的微凉,侧脸看向她,冰封般的眸子里终于裂开一丝极细微的缝隙,流淌出属于十八岁少年应有的、压抑极深的痛楚与濡慕,但转瞬即逝。他重新看向父亲,腰背挺得笔直。

「父亲言重。」陆昭的声音依旧平稳,「孩儿岂敢驱赶父亲。只是父亲既已在外另立门户,膝下亦有承欢之子,想来那处才是父亲心之所系。侯府门庭,规矩森严,母亲与孩儿自当恪守祖宗法度,勉力维持,不敢劳父亲分身兼顾。父亲前往外宅,颐养天年,共享天伦,岂不两全?」

「两全?」陆振廷气得发笑,额角青筋跳动,「好一个两全!陆昭,你以为你是谁?这侯府是我陆振廷的侯府!你不过是仗着你祖父留下的几分余荫,仗着你母亲娘家那点势,便敢如此忤逆不孝?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是宣平侯,这府里的一草一木,一人一事,都轮不到你做主!那婉娘和你的弟弟妹妹,我必须接回来,入族谱,享尊荣!」

「侯爷。」沈氏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昭儿今日及冠,依《大周礼》,已成年立户。他之言,非是孩童戏语,乃是一家嗣子之论。侯爷若要接外室入府,亦非不可。」

陆振廷一愣,没想到一向温婉持重、甚至有些逆来顺受的沈氏会说出这样的话,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沈氏继续道,语气平淡无波:「只是,依《大周律·户婚》,纳妾须得主母点头,书立契券。妾室所出子女,若欲记入嫡系族谱,需宗族耆老共议,核查血脉,无讹后方可。侯爷那位婉娘,不知出身何籍?父母何人?可有官媒作保?所生儿女,可曾滴血验亲,以证确为侯爷骨血?」

一连串问题,条理分明,字字诛心。

陆振廷的脸彻底白了。婉娘的出身……那是他心底最隐秘的忌讳。他当年外放为官,在任上结识的婉娘,自称是落魄秀才之女,实则来历暧昧。一双儿女出生时,他欢喜过头,也未深究那些繁琐礼法,只想着日后总有机会补上。如今被沈氏当着儿子的面,一条条摊开来说,他竟一时语塞。

「你……沈清梧!你这是何意?难道我陆振廷还会认错自己的种不成?」陆振廷强自镇定,试图以气势压人。

沈氏轻轻摇头,目光掠过地上碎爵:「妾身并无他意。只是提醒侯爷,祖宗规矩,朝廷法度,不可轻废。侯爷若一意孤行,妾身身为宗妇,亦不敢隐瞒,自当将此事原委,具表呈送宗正寺,并告知沈氏宗亲。届时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宗正寺掌皇族及勋贵事务,沈氏的娘家,更是累世清贵的书香门第,虽无显赫权柄,但在士林清议中影响深远。陆振廷可以不在乎沈氏的愤怒,却不能不顾及这两处的压力。尤其是宗正寺,若真以「宠妾灭妻」、「混淆血脉」为由参上一本,他这本就因无甚功绩而摇摇欲坠的侯爵之位,恐怕真要到头了。

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陆振廷的后背。他忽然发现,这对平日里看似温顺的母子,此刻并肩而立,竟像两堵沉默而坚固的高墙,将他所有退路都堵死了。

陆昭适时上前一步,声音缓和了些,却更显疏离:「父亲息怒。母亲所言,皆是正理。为免父亲为难,也为全父亲与那外室之情谊,孩儿方才提议,实为当下最妥帖之法。父亲在外宅,仍是宣平侯,享侯爵俸禄,无人敢怠慢。侯府诸事,自有孩儿与母亲承担。待他日……弟妹年长,若果然才德出众,父亲再为他们筹谋前程不迟。此刻接回,名不正言不顺,徒惹非议,反害了他们。」

软硬兼施,步步为营。陆振廷看着儿子那张年轻却已初现棱角的脸,第一次感到一种陌生的寒意。这个儿子,何时长成了这般模样?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见陆昭微微侧身,对堂外唤道:「陆安。」

一个年约四旬、面容精干的中年管事应声而入,垂手恭立。

「为侯爷备车。」陆昭吩咐,语气寻常得像在安排一趟普通的出行,「多备些金银细软,日常用物。拨一队稳妥的护卫,送侯爷去……城西别院暂歇。侯爷今日累了,需静养。」

陆振廷猛地瞪大眼睛:「城西别院?那是……那是存放旧物的地方!你让我去那里?」

「父亲明鉴。」陆昭垂眸,「外宅所在,孩儿与母亲并不知晓。父亲且先去别院歇息,待想清楚了,或是告知地址,或是另作安排,皆由父亲定夺。眼下宾客虽散,难免仍有耳目。父亲从侯府正门,径直前往外宅,恐惹人侧目,于父亲声名,于那外室母子,皆非善事。」

句句在理,却句句将他推向早已设定好的道路。陆振廷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神色平静的沈氏,看着眼神淡漠却隐含逼迫的陆昭,再看看那个显然只听命于世子的管事陆安,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无力与恐慌。

他们不是临时起意。他们早有准备。

这个认知,让他如坠冰窟。

最终,陆振廷几乎是踉跄着,被陆安「恭敬」地请出了正堂。他甚至没能再多看沈氏一眼,没能再多说一句硬气的话。

正堂重归寂静。

沈氏一直挺直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垮了一瞬。她抬手,轻轻按了按额角。

陆昭立刻上前,扶住母亲的手臂,低声道:「母亲,去歇息吧。这里,孩儿来处理。」

沈氏抬眼看他,目光复杂,有痛惜,有欣慰,更有深沉的担忧:「昭儿,今日之后,再无转圜余地。你父亲他……终究是你父亲。将他逼至别院,消息传开,于你名声有碍。那些御史言官的笔,可比刀更利。」

「母亲放心。」陆昭扶着沈氏缓缓往后堂走,声音低沉却坚定,「孩儿既已迈出这一步,便料到了后果。父亲今日敢在及冠礼上公然提出接外室入府,便是没将母亲与孩儿放在眼里,也没将侯府前程放在心上。与其日后祸起萧墙,不如快刀斩乱麻。名声之事,孩儿自有计较。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府内,清理门户。」

沈氏脚步一顿,看向儿子:「清理门户?」

陆昭眸中寒光一闪:「父亲能在今日发难,必是有人给他底气,或是有人向他传递了错误的消息,认为母亲与孩儿软弱可欺。府中,该有不干净的眼睛和舌头了。」

02

宣平侯被世子「礼送」出府,暂居城西别院的消息,像一滴冷水溅入滚油,虽未立刻炸开,却让整个侯府乃至与之相关的圈子,暗流汹涌。

陆昭没有立刻大动干戈。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每日依旧晨起练武,读书习文,按时去给母亲请安,处理一些母亲交过来的府中琐事。只是,他身边跟着的人,除了自幼相伴的书童墨竹,多了两个沉默寡言、步履沉稳的护卫,据说是老侯爷,也就是陆昭祖父留下的旧部子嗣。

沈氏则称病免了所有应酬,闭门不出。侯府中馈,表面上仍由她掌管,但一些关键的账目、对牌,已渐渐移向陆昭的书房。

三日后,黄昏。

陆昭坐在书房窗下,面前摊着一本《货殖列传》,目光却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那里有一处细微的毛刺。

「世子。」陆安悄无声息地进来,躬身禀报,「查到了。」

陆昭收回目光,看向他:「说。」

「侯爷近半年来,与永昌伯府的二爷,走动颇密。」陆安声音压得极低,「尤其是两个月前,永昌伯府二爷做东,在城外的‘揽月山庄’宴饮,侯爷去了,回来时……带回一个锦盒。之后不过旬日,侯爷便私下命人将西郊的一处田庄,过了户。地契上的名字,是‘柳婉娘’。」

永昌伯府,与宣平侯府算是世交,但近年来,永昌伯府因站队问题,在朝中颇受冷落,日渐式微。其二爷,是个有名的纨绔,擅长钻营,尤好插手一些不甚光鲜的生意。

「锦盒里是什么?」陆昭问。

「无法确定。但伺候书房茶水的刘婆子说,那几日侯爷书房里,常有淡淡的异香,不像寻常熏香,倒像是……像是烟膏的气味。」陆安顿了顿,「而且,侯爷那段时间精神亢奋,夜里常召乐伎歌舞至深夜,花费甚巨。账房那边,有几笔不明支出,追查下去,都隐约指向侯爷在外的一些……应酬。」

烟膏?陆昭眼神一凝。那是西南边陲传来的邪物,价值不菲,久服成瘾,损身败家,朝廷明令禁止,只在一些见不得光的地方私下流通。永昌伯府二爷竟敢沾染这个,还将其引荐给父亲?

「西郊的田庄,价值几何?」

「约值八千两。是老夫人,也就是您祖母当年的陪嫁之一,土地肥沃,出息很好。」陆安答道,「侯爷是以‘急用’为由,从公中支取银两,‘赎回’了田庄,然后转手过户。账面上做得干净,若非顺着永昌伯府这条线去查庄头和人牙子的底细,很难发现最终落到了那外室名下。」

八千两。好大的手笔。祖母的陪嫁产业,父亲也敢动。

陆昭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冰湖:「父亲在外宅的花销,除了这田庄,可还有别的?」

「有。」陆安从袖中取出一卷细纸,双手呈上,「这是根据侯爷近一年来,从府中支取、以及动用一些隐秘私产换来的银钱流向,粗略估算的。供养那外室宅院,仆从,日常用度,加上侯爷自己在外的花销,尤其是近半年来,每月至少耗费两千两。其中,至少有半数,流向了与永昌伯府二爷相关的几处赌坊、暗娼馆,以及……疑似烟膏买卖的渠道。」

每月两千两!宣平侯府虽有爵位俸禄和祖产,但并非顶级豪富,这般挥霍,再加上父亲本身平庸,无甚实权进项,长此以往,必定坐吃山空。难怪他急着要将外室接回府,恐怕不只是为了名分,更是想将那份供养,转嫁到公中,甚至……彻底掌控侯府产业,以供其无度挥霍。

「永昌伯府二爷,为何盯上父亲?」陆昭指尖敲击桌面,发出笃笃轻响。

陆安沉吟片刻:「永昌伯府如今外强中干,急需银钱打点,重获圣心。二爷走的是偏门,搜罗各种奇珍、美人,甚至邪物,巴结某些有特殊癖好的贵人。侯爷……或许是他们眼中的肥羊,亦是可利用的棋子。侯爷有爵位,有些事,侯爷出面,比他们更方便。将侯爷拖下水,捏住把柄,更能为其所用。」

棋子。肥羊。陆昭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父亲啊父亲,你真是……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府内呢?谁在给父亲递消息?」陆昭问出关键。

陆安神色一肃:「内院负责采买的一个副管事,姓钱,是侯爷乳母的侄子。他每隔五日,会借采买之机出府,与侯爷在外宅的一个小厮接头。传递的多是府中日常,夫人与世子的动向。尤其是……夫人近些年,因侯爷冷落,深居简出,世子年幼时体弱多病,这些消息,恐怕给了侯爷一种错觉,认为夫人软弱,世子不堪大任。」

体弱多病?陆昭眸色微暗。他幼时确实多病,那是母亲为了保护他,不得不做的伪装。祖父去世后,父亲平庸,侯府地位微妙,母亲为了让他平安长大,韬光养晦,不惜让他背负「病弱」之名,减少外界注意。没想到,这份苦心,竟成了父亲轻视他们母子的依据,成了外人口中「世子不堪大任」的佐证。

「还有,」陆安补充道,「夫人身边,有一个二等丫鬟,名唤春杏。她是家生子,老子娘都在庄子上。她与那钱副管事,是表亲。夫人近期的饮食、用药记录,以及偶尔与娘家通信的内容,可能通过春杏,流了出去。」

连母亲身边都安插了人。父亲,或者说,父亲背后的人,真是处心积虑。

「证据确凿吗?」

「人证、物证,都已暗中控制。钱副管事上次传递消息的纸条,已被我们的人调换。春杏昨夜试图向角门传递一个小香囊,里面藏有夫人近日所服补药的名录,被我们截获。」陆安答道,「只是,若此刻动手,恐打草惊蛇,惊动外间。」

陆昭站起身,走到窗前。暮色已浓,天际最后一抹残红,将侯府层叠的屋脊染成暗沉的赭色。远处街市传来隐约的喧嚣,更衬得府内一片凝滞的安静。

「先不要动他们。」陆昭缓缓道,「将计就计。让钱副管事继续‘传递’消息,内容由我们来定。春杏那边,找机会让她‘偶然’听到一些,我们想让她听到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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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是想……引蛇出洞?」

「不。」陆昭转身,眼中映着初升的星子微光,冷冽而清明,「是请君入瓮。父亲在别院,不会安分。永昌伯府那边,也不会闲着。我要看看,他们接下来,还想怎么演这出戏。」

他走回书案后,提笔蘸墨,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两个字:静、待。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03

城西别院,与其说是别院,不如说是一处略显陈旧的三进宅邸,原是老侯爷早年置办,用于存放一些不便放在府中的旧籍、兵器,偶尔招待一些远道而来的寒门故交。如今,却成了宣平侯陆振廷的暂居之所。

宅子久未住人,虽有仆役匆忙打扫,仍透着一股陈腐的灰尘气。家具多是老式样,幔帐颜色暗淡。陆振廷住进来不过三日,便已烦躁不堪。

他习惯了侯府的宽敞奢华,习惯了仆从环绕、珍馐美味,更习惯了婉娘那里的温柔乡、销金窟。这别院的清冷粗陋,让他浑身不自在。尤其是一想到那日被儿子几乎「扫地出门」的狼狈,怒火便一阵阵往上涌。

「侯爷,用些茶点吧。」随他过来的,只有两个贴身长随和一个小厮,都是心腹。说话的便是长随陆贵,四十来岁,面相忠厚,眼神却透着精明。

陆振廷瞥了一眼粗瓷盘里几块寻常的糕饼,毫无食欲,烦躁地挥挥手:「拿下去!这地方,这吃食……简直是辱没本侯!」

陆贵使了个眼色,小厮连忙将盘子端走。他上前一步,低声道:「侯爷息怒。世子年轻气盛,一时糊涂,待他冷静下来,想起父子伦常,定会亲自来迎您回府。您毕竟是侯爷,是世子的亲生父亲。」

「亲生父亲?」陆振廷冷笑,「他那日可曾将我当作父亲?还有沈氏!平日里装得贤良淑德,关键时刻,竟和她那好儿子一唱一和,拿宗法朝律来压我!真是咬人的狗不叫!」

他越想越气,在屋里踱来踱去:「还有婉娘和孩子们,不知如何担心我。本侯答应过他们,及冠礼后便接他们回府享福,如今……唉!」

陆贵眼珠一转,凑得更近些:「侯爷,依小的看,此事症结,恐怕不在世子和夫人身上。」

「嗯?」陆振廷停下脚步。

「侯爷请想,」陆贵压低声音,「世子为何敢如此决绝?夫人又为何突然强硬?他们母子,在府中经营多年,尤其是夫人,掌着中馈,世子又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他们若铁了心不让婉娘夫人和少爷小姐进府,侯爷您……即便回去,恐怕也难以如愿。」

陆振廷眉头紧锁:「你是说……」

「小的以为,他们是怕。」陆贵声音更轻,「怕婉娘夫人和少爷小姐进府后,分了世子的宠,甚至……分了这侯府的基业。世子年轻,尚未婚配,未有子嗣,地位看似稳固,实则不然。若侯爷您多了一个儿子,且养在身边,年岁又小,可塑性强……难保有些族老,不会动别的心思。夫人和世子,这是先下手为强,将隐患扼杀在外啊。」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陆振廷内心隐秘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的念头。他确实更偏爱婉娘所出的幼子,聪明伶俐,嘴甜乖巧,不像陆昭,从小就冷冰冰的,看人的眼神都带着审视。若有可能,他何尝不想让幼子也有个好前程?甚至……一个荒诞的念头偶尔闪过,若昭儿真的不堪大任……

陆振廷呼吸急促了几分:「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陆贵见火候已到,声音压得几乎只有气音:「侯爷,恕小的直言,如今您被困在这别院,与府中断了联系,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当务之急,是重新与府内通气,知晓夫人与世子的动向,更要让外面的人知道,您还是宣平侯,侯府的事,您还能做主。」

「如何通气?陆昭那小子,肯定防着我!」

「侯爷忘了?咱们在府里,不是还有几双眼睛,几对耳朵吗?」陆贵提醒道,「钱副管事,春杏丫头……他们总能递出消息来。再者,侯爷您这些年,结交的勋贵朋友也不少,比如永昌伯府的二爷,对您可是仗义得很。若能得他们相助,在外为侯爷造势,声援侯爷,谴责世子不孝,逼迫夫人退让……这舆论一起,世子年轻,脸皮薄,夫人重名声,未必扛得住压力。」

陆振廷眼睛亮了亮。是啊,他还有朋友,还有外援。永昌伯府二爷,虽然名声不大好,但路子野,认识的三教九流多,或许真有办法。

「只是……」陆振廷又有些犹豫,「昭儿毕竟是我儿子,闹得太难看,侯府脸上也无光。」

「侯爷!」陆贵苦口婆心,「现在是世子不仁在先啊!他将您逼到这步田地,何曾顾及父子情分,侯府脸面?您这是被迫自保,更是为了婉娘夫人和两位小主子将来的前程啊!若此次退让,日后这侯府,可就真没您说话的份了。婉娘夫人和孩子们,难道就一辈子见不得光?」

前程,见不得光。这两个词,狠狠刺痛了陆振廷。他想起幼子仰着小脸问他「爹爹,我们什么时候能住大房子」时的期待眼神,想起婉娘暗自垂泪的柔弱模样,一股热血冲上头顶。

「你说得对!」陆振廷握紧拳头,「本侯不能再坐以待毙!陆贵,你设法联系钱管事,打听府内情况。另外,备一份厚礼,本侯要亲自去拜访永昌伯府二爷!」

「侯爷英明!」陆贵躬身,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与此同时,宣平侯府内,陆昭的书房。

墨竹将一张小小的纸条,放在陆昭面前:「世子,钱管事那边,‘按计划’递出来的。」

陆昭展开纸条,上面是模仿钱管事笔迹的潦草字迹,汇报了府中「一切如常」,「夫人依旧称病」,「世子闭门读书」,「并无异常动静」。而在纸条背面,用极淡的、需要特殊药水才能显现的墨迹,写着陆贵与陆振廷在别院的对话摘要。

陆昭看完,将纸条凑近灯烛,火焰舔舐纸角,迅速将其化为灰烬。

「永昌伯府二爷……」陆昭喃喃道,指尖沾了点茶水,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动,「父亲果然去找他了。」

「世子,可要阻止侯爷与永昌伯府接触?」墨竹问。

「不必。」陆昭摇头,目光幽深,「让他们接触。让永昌伯府二爷,给父亲出出主意,壮壮胆。他们动得越多,露出的破绽才越多。我们要的,不是阻止父亲犯错,而是……」他顿了顿,声音冰冷,「让他,和他背后的人,犯下足够致命、且证据确凿的错误。」

「那府内……」

「春杏那边,‘消息’递出去了吗?」

「递出去了。」墨竹点头,「按照世子的吩咐,让她‘偶然’听到夫人与心腹嬷嬷的对话,提及夫人忧思过甚,旧疾复发,太医嘱咐需用几味珍稀药材静养,其中一味‘雪山参’尤为关键,府中库存不足,正命人暗中高价寻购。」

雪山参,并非治母亲之症的主药,但确实是一味名贵补品,有价无市。放出这个消息,是为了下一步棋。

「很好。」陆昭颔首,「接下来,就看永昌伯府二爷,给父亲献上什么‘锦囊妙计’了。」

窗外,夜色如墨,星子隐匿。侯府内外,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涡正在悄然形成。

04

永昌伯府二爷赵成,是个年近四十的微胖男子,面皮白净,一双眼睛总喜欢眯着,看人时带着三分笑,七分打量。他接到宣平侯陆振廷的拜帖时,正在自己新得的外宅里,搂着新纳的美妾听曲儿。

「哦?宣平侯?」赵成挥退歌姬,坐直了身子,脸上笑容深了些,「这位侯爷,可是有些日子没来往了。听说前几日,在他那世子的及冠礼上,闹了好大一个没脸?」

身边的心腹管家凑上来,低声将打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

赵成听罢,摸着下巴,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被儿子赶去别院?呵呵,陆振廷啊陆振廷,你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不过……这倒是个机会。」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管家吩咐:「去,请侯爷到花厅相见。礼数周到些,毕竟,人家可是有求于咱们。」

花厅里,陆振廷看着赵成满脸堆笑地迎出来,心中稍定,但想起自己如今的窘境,又不免有些尴尬。

「侯爷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赵成热情地拱手,「快请上座!上茶,上好的明前龙井!」

寒暄几句后,陆振廷终于按捺不住,唉声叹气地将事情经过大致说了一遍,自然略去了自己宠妾灭妻、挥霍无度的细节,只强调儿子忤逆,妻子不贤,自己被逼离府。

赵成听得认真,不时附和着叹息几声,表示同情。待陆振廷说完,他才慢悠悠地开口:「侯爷的处境,小弟听了,实在是……义愤填膺!这世子,也太不像话了!还有尊夫人,怎能如此不顾夫妻情分,不念侯爷是一家之主?」

陆振廷如同找到知音,连连点头:「正是如此!赵二爷,你是明白人!你说,本侯如今该如何是好?难道真就窝在那别院,看着他们母子把持侯府?」

「侯爷莫急。」赵成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眼神闪烁,「这世上事,说到底,无非‘名’与‘利’二字。世子敢如此,无非是占着‘嫡长子’的名分,以及尊夫人娘家那点清誉支撑。侯爷若要破局,也得从这两处着手。」

「愿闻其详。」

「这名嘛……」赵成放下茶盏,压低声音,「世子及冠礼上当众驱父,是为不孝。此乃大罪。侯爷何不联络几位交好的御史言官,将此事稍加润色,上达天听?即便不能立刻夺了世子之位,也能让他名声扫地,在勋贵圈子里难以立足。届时,他一个背负不孝之名的世子,还能有多少底气与侯爷抗衡?」

陆振廷心中一动,这主意狠辣,但……「昭儿毕竟是我儿子,若真闹到御前,侯府脸上也无光。况且,那些御史,也未必肯听我的。」

「侯爷放心。」赵成笑道,「御史那边,小弟倒可以牵线搭桥。至于侯府脸面……侯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您想想婉娘夫人和两位小主子,难道他们的前程,还比不上一点虚名?」

陆振廷沉默。幼子天真烂漫的脸庞再次浮现。

赵成继续道:「这利嘛……就更简单了。侯府产业,如今大半握在尊夫人手中吧?世子年轻,未曾实际经营过。侯爷您才是名正言顺的袭爵之人。只要设法让尊夫人‘主动’交出中馈之权,或是……让她无力掌管,这府库钥匙,不还是得回到侯爷手中?」

「让清梧交出中馈?」陆振廷皱眉,「她如何肯?」

「尊夫人不是病了吗?」赵成笑容变得有些微妙,「病中之人,精力不济,出些差错,也是常理。比如,她急需的某味珍稀药材,若是采购出了岔子,或是用了不对的,导致病情加重,需要长期静养,无法操劳……这管家之权,自然需要人暂代。侯爷您是夫君,又是侯爵,代管名正言顺。即便世子反对,族老们考虑到侯府稳定,恐怕也会支持侯爷。」

陆振廷心头一跳:「你是说……在药材上动手脚?这……这可是……」

「诶,侯爷误会了。」赵成连忙摆手,「小弟岂会教唆侯爷做那伤天害理之事?只是这药材采购,途径众多,难免有以次充好、甚至假冒伪劣之事。若是尊夫人手下的人办事不力,或是被人蒙骗,购入了不妥的药材……那也只是下人失职,与侯爷何干?侯爷及时发现,处置失职之人,接管事务,正是挽回损失,彰显家主担当啊。」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其中的阴毒意味,陆振廷岂会听不出来。他感到一阵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扭曲的兴奋。是啊,若是沈氏病重不起,陆昭一个刚及冠的少年,如何撑得起侯府?到时候,还不是得求着自己回去主持大局?接婉娘和孩子们入府,也就顺理成章了。

「只是……如何能确保,一定是她手下的人‘出错’?」陆振廷问,声音有些干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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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成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小弟听闻,尊夫人正在暗中高价求购雪山参?此物稀少,真品难寻。小弟……恰好知道一条路子,能弄到‘品相极佳’的雪山参,价格也‘公道’。侯爷只需将这个‘好消息’,通过可靠之人,透露给尊夫人身边负责此事的……比如,那位正在为母亲病情忧心、急于立功的春杏姑娘。年轻人,难免急切,若是见到‘好货’,又‘价廉’,说不定就……」

他没有说完,但陆振廷已经完全明白了。春杏是沈氏身边的丫鬟,又是钱副管事的表亲,由她「发现」并推荐这条购参渠道,合情合理。一旦沈氏用了有问题的参,病情加重……责任在春杏,在卖参的人,与他陆振廷毫无关系。他甚至可以扮演痛心疾首、清理门户的角色。

「那条路子……可靠吗?」陆振廷最后确认。

赵成笑得像只狐狸:「侯爷放心,绝对‘可靠’。是小弟一个西南来的朋友经营的,货真价实。」 他特意加重了「货真价实」四个字,眼中却毫无诚意。

陆振廷沉默了许久。花厅里只听见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

最终,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好!」陆振廷放下茶盏,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就按二爷说的办!事成之后,本侯必有重谢!」

「侯爷客气!」赵成笑容满面地拱手,「你我兄弟,守望相助,理所应当。」

两人又密谈许久,敲定了一些细节。陆振廷离开永昌伯府时,雨已停歇,天色灰蒙蒙的。他坐上马车,回头望了一眼永昌伯府气派的门楼,心中那点残存的犹豫,被对权势的渴望和对婉娘母子的愧疚,彻底淹没。

马车驶向城西别院,也驶向一条无法回头的险径。

宣平侯府,听雪轩。

沈氏确实在喝药。褐色的药汁,散发着清苦的气味。她小口啜饮着,眉宇间有一丝真正的疲惫。这些年,殚精竭虑,如履薄冰,心疾早已落下。陆昭及冠礼上的变故,虽在意料之中,却也耗神伤心。

贴身嬷嬷林氏在一旁伺候,满脸忧色:「夫人,您这身子,真得好好将养。太医说了,切忌忧思。」

沈氏放下药碗,用绢帕拭了拭嘴角,淡淡道:「树欲静而风不止。昭儿那边,可有消息?」

「世子方才遣墨竹来过,说一切都在掌握中,让夫人宽心,按时用药。」林嬷嬷道,「只是……老奴听说,侯爷去了永昌伯府。」

沈氏眸光微凝:「赵成……那条毒蛇。」她沉吟片刻,「昭儿既说掌握,便信他。我们这边,也需配合。我‘病重需雪山参’的消息,放出去了?」

「按世子的吩咐,让春杏‘无意间’听到了。那丫头,这两日做事都有些心不在焉,眼神飘忽,怕是已经动了心思,在找门路邀功呢。」林嬷嬷低声道。

沈氏点点头,望向窗外洗过雨水后愈发青翠的竹叶,声音轻得像叹息:「人心啊……总是贪。给她机会,看她如何选吧。」

05

春杏这两日,确实心绪不宁。

她是家生子,老子娘在庄子上,虽不算最底层的仆役,但也远离府中核心。她能到夫人身边做二等丫鬟,还是托了表亲钱副管事的门路。她一直想更进一步,成为夫人的心腹,也好让爹娘在庄子上过得体面些。

前几日,她偶然听到林嬷嬷和另一个老嬷嬷低声交谈,提及夫人病情加重,急需雪山参续命,府中寻购不易,若有门路,便是大功一件。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春杏立刻想到了自己的表舅钱副管事。他负责采买,人面广,或许有办法?

她寻了个机会,将此事悄悄告诉了钱副管事。钱副管事当时眼睛一亮,嘱咐她不要声张,他会设法打听。

仅仅过了一日,钱副管事便悄悄塞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人名,说是辗转打听到的,一个西南来的行商手中有上好的雪山参,因急用钱,愿意低价出手,但只接熟客,需有可靠中人引荐。

「春杏,这可是天大的机会!」钱副管事当时激动地说,「若是你能促成此事,帮夫人买到这救命的参,夫人定会重重赏你,说不定直接提你做大丫鬟!你爹娘在庄子上,也能沾光!」

春杏看着纸条,手心冒汗。她既兴奋又害怕。兴奋的是机会难得,害怕的是此事非同小可,万一出了岔子……

「表舅,这……这人可靠吗?参不会有问题吧?」她忐忑地问。

「放心!」钱副管事拍着胸脯,「我都打听清楚了,那行商在西南很有名,专做药材生意,童叟无欺。这可是千载难逢的便宜,错过了,夫人那边耽搁了病情,你我都担待不起!你只需将这个消息,‘不经意’地透露给林嬷嬷,就说是你听外面亲戚说的,有这么一个门路。剩下的,林嬷嬷自然会去核实、操办。功劳,少不了你的!」

春杏被说动了。是啊,她只是传递一个消息,具体操办是林嬷嬷她们。就算真有问题,也怪不到她头上。若是成了,她就是夫人的功臣!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在一次给林嬷嬷送绣样的时候,「偶然」提起,听说有个远房亲戚认识西南来的药材商,手里好像有雪山参。

林嬷嬷当时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春杏心头一跳。

「哦?有这等事?」林嬷嬷接过绣样,慢条斯理地说,「消息可确切?夫人的药,可马虎不得。」

「奴婢……奴婢也是听亲戚随口一提,不知详情。」春杏连忙低头,「只是想着夫人病情,若有万一的可能,也该禀报嬷嬷知晓。」

林嬷嬷点点头:「你倒是有心。这样吧,你把那药材商联络的法子写下来,我派人去查问一下。若果真可靠,自然记你一功。」

春杏心中狂喜,连忙应下。她回到自己住处,按照钱副管事给的纸条,将那地址和人名,工工整整地抄在一张花笺上,交给了林嬷嬷。

她不知道的是,她抄写的时候,窗外廊下,一个负责洒扫的哑婆子,正慢吞吞地擦拭着栏杆,浑浊的眼睛,将她房内的举动,尽收眼底。

纸条很快被送到了陆昭的书房。

陆昭看着花笺上娟秀的字迹,地址是南城一处不起眼的货栈,人名叫做「胡三」。

「胡三……」陆昭指尖敲了敲那个名字,「永昌伯府二爷那个西南来的‘朋友’?」

「已经查过了。」陆安肃立一旁,「那货栈表面做南北杂货,暗地里确实有些见不得光的买卖。胡三是货栈的二掌柜,明面上是掌柜的远房侄子,实则是永昌伯府二爷的人,专门处理一些‘特殊货物’。此人狡诈,手脚干净,很少留把柄。」

「雪山参呢?」

「据我们的人暗中观察,三日前,有一批货从西南运抵那货栈,其中有几个密封的樟木盒子,守卫森严。疑似就是药材。胡三最近接触的人里,有永昌伯府的一个管事,还有……城西别院的一个生面孔,应该是侯爷新派去与胡三接洽的人。」

动作真快。陆昭眼中寒光凝聚。父亲这是铁了心,要一条道走到黑了。

「能确定那‘雪山参’有问题吗?」

「无法直接确定。但根据线报,胡三前年曾牵扯进一桩假药案,用的是西南某种外形酷似人参、但药性燥烈、久服伤身的‘土精’冒充野山参。那次他赔了一大笔钱,才把事情压下去。此次他手中的‘雪山参’,来路不明,价格又‘异常公道’,恐怕……」陆安没有说下去。

土精冒充雪山参。外形相似,非精通者难以辨别。药性却天差地远,若是体虚之人误服,尤其是心脉有损者,无异于催命毒药。

好毒的计!既隐蔽,又致命。事后追查,最多到胡三,到春杏,到「失察」的钱副管事。永昌伯府二爷可以撇得干干净净,父亲更是可以置身事外,甚至以「受害者家属」和「整顿家风」的姿态出现。

陆昭缓缓吐出一口气,胸腔里却像是结了一层冰。父子一场,竟至于此。

「世子,接下来如何应对?是否立刻控制胡三,截获假参?」墨竹忍不住问。

「不。」陆昭摇头,声音平静得可怕,「让他们继续。让胡三和那边的人接头,让‘雪山参’准备好,甚至……让春杏那边,以为计划顺利。」

陆安和墨竹都露出不解的神色。

「我要的,不是阻止这一次。」陆昭走到窗前,夜色已深,侯府各处灯火次第熄灭,只有巡夜人的灯笼,在游廊间留下晃动的光晕,「一次不成,他们还会有下一次,更隐蔽,更歹毒。我要的,是让他们自以为得计,将所有的线都牵出来,所有的角色都登台,然后……」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剑。

「然后,在他们最得意的时候,连根拔起,人赃并获,罪证确凿。让父亲,让永昌伯府二爷,让所有参与此事的人,都再无翻身之地。也让这京城上下都看清楚,算计宣平侯府,算计我母亲,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那……夫人的安危?」陆安最担心这个。

「母亲的汤药,一直由林嬷嬷亲自经手,旁人不得靠近。所谓‘采购雪山参’,不过是个幌子。」陆昭道,「届时,胡三提供的‘参’,我们会用‘真品’调换。母亲只会服用我们准备好的、绝对安全的药材。这场戏,要演得真,但绝不能伤及母亲分毫。」

陆安和墨竹这才松了口气,同时心中凛然。世子思虑之周详,手段之果决,远超他们想象。

「陆安。」陆昭吩咐,「继续严密监视胡三、永昌伯府二爷、城西别院的一切动向,尤其是他们之间的资金、货物、人员往来,务必拿到实证。墨竹,府内钱副管事、春杏,以及可能与之外通的其他眼线,全部盯死,记录他们的一言一行。但切记,在收网之前,不可打草惊蛇。」

「是!」两人齐声应道。

陆昭走回书案后,摊开一张京城舆图,目光落在南城那片区域,手指缓缓划过胡三货栈的位置,又移向永昌伯府,最后落回宣平侯府。

棋盘已经布好,棋子正在按照对方的意愿移动。

而执棋的人,早已换了。

他提起笔,在舆图空白处,写下四个字:请君入瓮。

字迹铁画银钩,杀气暗藏。

半月后,南城「兴隆货栈」后院。

夜色浓稠如墨,仅有的几盏气死风灯在角落里投下昏黄晃动光影。胡三搓着手,看着眼前几个密封的樟木盒被小心搬上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低声对车旁一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汉子道:「货都在这里了,绝对是‘上等品’,跟真的一模一样。告诉那边,用的时候悠着点,药性……猛。」

斗笠汉子点点头,塞过一个沉甸甸的布囊。胡三掂了掂,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挥手让马车从货栈后门悄无声息地驶出,融入漆黑的巷道。

几乎在同一时刻,宣平侯府侧门,一辆挂着普通商户标识的马车停下。早已等候在此的钱副管事,紧张地四下张望,确认无人后,才示意车夫卸下两个看上去一模一样的樟木盒,交给迎上来的春杏。春杏脸色发白,抱着盒子,脚步虚浮地快步往内院走去,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腔。

听雪轩内,灯火通明。沈氏靠坐在榻上,面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林嬷嬷接过春杏颤巍巍递上的盒子,打开查验。盒内,躺着一株须髯分明、芦碗紧密的「雪山参」,品相堪称完美。

春杏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林嬷嬷的表情。

林嬷嬷仔细端详片刻,又凑近闻了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对春杏点点头:「品相确实不错。你先下去吧,这次记你一功。」

春杏如蒙大赦,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强撑着行礼退下。走出听雪轩,夜风一吹,她才惊觉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她不知道,在她离开后,林嬷嬷迅速合上盒子,走到屏风后。那里,陆昭静静站着。林嬷嬷将盒子双手呈上,低声道:「世子,确是‘土精’所制伪参,做工极精,几乎乱真,但芦头处有极淡的硫磺熏染痕迹,气味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陆昭接过盒子,只看了一眼,便递给身后的墨竹,声音冷冽如冰:「替换。」

墨竹立刻从旁边取出另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锦盒,里面是一株真正的百年雪山参。林嬷嬷将真参放入原先的樟木盒,而那株足以致命的假参,则被墨竹收起,作为未来的铁证。

「永昌伯府那边,和城西别院,有什么动静?」陆昭问。

陆安从阴影中走出,躬身道:「永昌伯府二爷半个时辰前,去了城西别院,至今未出。我们的人听到里面隐约有笑声传来。另外,侯爷……派了身边那个陆贵,去了南城,方向正是兴隆货栈,应该是去确认‘货款’交割,并打探消息。」

陆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看来,他们是觉得,大事已成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夜空中,浓云密布,不见星月,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传令下去。」陆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所有盯梢的人手,做好准备。寅时三刻,以我令牌,调巡城兵马司南城指挥使麾下一队可靠人马,包围兴隆货栈,捉拿胡三及其同伙,查封所有货物、账册。另派一队人,盯紧永昌伯府二爷,待其离开城西别院,即刻以‘涉嫌贩卖禁药、谋害勋贵命妇’之名,请他去宗正寺‘喝茶’。」

「那……侯爷那边?」陆安问。

陆昭沉默了片刻,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漆黑。

「至于城西别院……」他缓缓道,每一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待永昌伯府二爷离开后,我亲自去。」

「我要亲眼看看,我的好父亲,在得知他精心策划的‘救命良药’,变成催命毒饵,而他倚仗的盟友,即将银铛入狱时……」

陆昭转过身,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片凛冽寒芒。

「会是什么表情。」

06

寅时三刻,天色依旧沉黑如铁。

南城兴隆货栈的后门被粗暴撞开,火把的光芒瞬间驱散黑暗,映亮胡三惊骇欲绝的脸。巡城司的兵丁如狼似虎般涌入,不待他呼喊或反抗,便被死死按在地上,冰冷的铁链套上脖颈。

「你们……你们干什么?我是良民!我有户引!」胡三挣扎着,色厉内荏地叫嚷。

带队的是巡城司南城指挥使麾下的一名心腹队正,姓韩。他冷着脸,一脚踢开旁边一个试图扑向账册的伙计,喝道:「搜!所有房间、货物、箱笼,一概查封!账册、文书,全部带走!反抗者,格杀勿论!」

兵丁们迅速散开,货栈里顿时响起翻箱倒柜、呵斥哭喊的声音。不多时,几个密封的箱子被抬出,打开后,里面除了部分普通药材,赫然还有几盒包装精美的「名贵参茸」,以及一些用油纸包裹、气味刺鼻的黑色膏块。

韩队正拿起一块黑膏,凑近火把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脸色一变:「果然是烟膏!还有这些……」他指着那些假参,「以次充好,以假乱真,看来举报不虚!带走!」

胡三面如死灰,嘴里兀自喃喃:「冤枉……我是被逼的……是永昌伯府二爷……是侯爷……」话音未落,已被堵上嘴,像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货栈内外,一片狼藉。火光映照着被押解出来的伙计、账房,以及查封的一箱箱「货物」。早有得了风声的几名御史台察院低级官员赶到,面无表情地记录着现场。他们出现在这里,本身就代表着某种默许和信号。

几乎在同一时刻,永昌伯府二爷赵成,志得意满地坐着马车,从城西别院返回。他刚与陆振廷喝了半宿酒,详细「推演」了接下来的步骤:沈氏病重,陆昭方寸大乱,陆振廷以家主身份回府主持大局,顺势接回外室母子……一切都那么完美。

马车刚拐进通往永昌伯府的巷子,前方忽然亮起一片火光,数名身着巡城司服饰、但气质明显更加精悍的兵丁拦住了去路。旁边,还站着两名身着青袍、面无表情的宗正寺属官。

「赵二爷。」为首的宗正寺属官上前一步,声音平板无波,「宗正寺有请,关于您涉嫌勾结不法商贩,贩卖违禁之物,并意图谋害宣平侯夫人一事,请您过府一叙。」

赵成酒意瞬间吓醒了大半,脸色煞白,强笑道:「这位大人,是不是误会了?我赵成一向奉公守法,怎会……」

「是不是误会,二爷去了便知。」属官打断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毫无转圜余地,「侯爷那边,我们的人也去请了。二爷,请吧,别让下官为难。」

看着对方身后那些眼神锐利、手按刀柄的兵丁,赵成知道,自己栽了。他腿一软,几乎瘫在马车里。是谁?是谁走漏了风声?还是……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

他猛地想起陆振廷那儿子,及冠礼上那双冰冷淡漠的眼睛,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城西别院。

陆振廷送走赵成后,心情亢奋,毫无睡意。他正在书房里,对着烛光,盘算着明日该如何「体面」地回府,如何「关切」沈氏的病情,如何「顺理成章」地接过管家大权。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陆贵惊慌失措的声音:「侯爷!侯爷!不好了!」

陆振廷心头一跳,不悦地呵斥:「慌什么?成何体统!」

陆贵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侯爷……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兵!把院子围住了!还有……还有宗正寺的人!」

「什么?!」陆振廷霍然起身,打翻了手边的茶盏,瓷片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宗正寺?他们来干什么?」

话音未落,书房门被推开。火光涌入,映出一行人。为首的不是宗正寺属官,而是一个身着玄色箭袖劲装,外罩深青色斗篷的年轻身影。他眉眼冷峻,步履沉稳,正是陆昭。

陆振廷看到儿子,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逆子!是你搞的鬼?你带兵围你老子的宅子?你想造反吗?!」

陆昭抬手,止住了身后想要上前的护卫。他独自走进书房,目光平静地扫过满地狼藉的碎瓷,落在陆振廷因愤怒和惊惧而扭曲的脸上。

「父亲。」陆昭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无比,「寅时三刻,南城兴隆货栈已被巡城司查封。货栈二掌柜胡三,涉嫌大量制造、贩卖以‘土精’假冒名贵药材,并私下交易朝廷明令禁止的烟膏,人赃并获。现场搜出的账册,清晰记录了近半年来的交易往来,其中,多次提及永昌伯府二爷赵成,以及……父亲您派去的管事。」

陆振廷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撞在书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嘴唇哆嗦着:「你……你胡说什么……什么胡三……什么账册……与我何干?」

「与您何干?」陆昭向前一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拉长,笼罩在陆振廷身上,「父亲难道忘了,您通过钱副管事,授意春杏,向母亲推荐的那个‘西南药材商’,正是这胡三。母亲‘急需’的雪山参,此刻就在听雪轩。不过,父亲放心,那株参,已被替换。母亲服用的,是真正的百年雪山参。」

陆振廷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陷阱!沈氏的病重是假的,求购雪山参是假的,春杏的「立功」机会是假的……只有他和赵成,像两只愚蠢的猴子,在别人搭好的戏台上,卖力地表演,还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你……你算计我?你算计你的亲生父亲?!」陆振廷嘶吼着,声音却因为恐惧而破碎。

「算计?」陆昭轻轻摇头,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悲凉和冰冷,「是父亲您,先算计母亲,算计侯府,算计我这个儿子的。您与赵成密谋,欲以假参毒害母亲,夺权揽财,接外室入府时,可曾想过父子伦常,夫妻情分,家族荣辱?」

「我没有!那是赵成的主意!我……我只是想接婉娘他们回来,我……」陆振廷慌乱地辩解,语无伦次。

「父亲不必急于否认。」陆昭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这是胡三货栈的账册抄录,上面有您派去的管事画押确认收货、付款的暗记。这是永昌伯府二爷赵成与您往来密信的部分内容,谈及‘参茸之事’、‘妇人病体’、‘府中权柄’。这是钱副管事、春杏的供词,指认受您指使,传递消息,引荐奸商。人证、物证、旁证,俱在。」

陆昭将纸张放在书案上,推向陆振廷。「父亲,铁证如山。」

陆振廷看着那些白纸黑字,只觉得天旋地转。他猛地扑上去,想要撕碎那些纸,却被陆昭身后两名护卫上前,牢牢按住肩膀。

「逆子!你敢这样对我!我是宣平侯!是你爹!」陆振廷挣扎着,目眦欲裂。

「正因您是我父亲,是宣平侯,此事才不能私了。」陆昭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您勾结奸商,贩卖禁药,意图谋害嫡妻,证据确凿。若按《大周律》,当削爵流放,甚至……论斩。」

陆振廷浑身一颤,挣扎的力气瞬间被抽空,瘫软下去。

「但,」陆昭话锋一转,「您终究是我父亲。侯府声誉,亦需顾及。」

陆振廷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陆昭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明日,我会以侯府世子的名义,上表宗正寺及陛下,陈情此事。父亲您,年老昏聩,受奸人蛊惑,铸成大错。然念及您曾袭爵位,略有微功,且未造成实际恶果。故请陛下与宗正寺恩典,准您……‘因病静养’,交出侯爵金印、诰券,由嫡子陆昭,暂代侯府一切事务。」

「交出爵位?」陆振廷失声叫道,「你要夺我的爵?」

「不是夺,是代管。」陆昭纠正,「在您‘病愈’之前,侯府不能无主。至于那外室柳婉娘及其子女……」他顿了顿,「父亲既已为他们购置田庄,足以安身立命。我会派人额外再送一笔银两,足够他们后半生衣食无忧。但他们,永生永世,不得踏入侯府半步,不得以宣平侯府之名行事。否则,今日这些证据,便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这是最后通牒。交出爵位,保住性命和最后一点体面,外室母子得些钱财,但彻底断绝与侯府的关联。否则,身败名裂,削爵问罪,外室母子亦难逃牵连。

陆振廷瘫坐在椅子上,面如金纸,冷汗涔涔。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儿子,那眼神里的冷静、决绝、甚至一丝怜悯,都让他感到无边的恐惧和绝望。他知道,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这个儿子,早已不是他记忆中那个病弱沉默的少年。他是一头悄然长成、亮出獠牙的幼虎。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响,和陆振廷粗重艰难的呼吸声。

良久,陆振廷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颓然垂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依你。」

两个字,耗尽了他全部的气力,也宣告了他作为宣平侯、作为一家之主的时代,彻底终结。

陆昭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他转身,对护卫吩咐:「好生伺候侯爷‘静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说完,他不再看瘫软如泥的父亲,大步走出书房。

门外,天色将明未明,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黑暗却依旧浓重。

陆昭站在院中,深深吸了一口黎明前清冽冰冷的空气。这一局,赢了。但赢的代价,是父子决裂,是人伦惨变。

他抬头望向侯府的方向。母亲,还在等着他的消息。

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永昌伯府不会善罢甘休,朝中那些等着看笑话、或想趁机踩上一脚的人,也会闻风而动。

但,他已无退路。

从及冠礼上,父亲说出那句话开始,从他开口让父亲离开开始,他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

要么,粉身碎骨。

要么,绝处逢生,执掌乾坤。

07

宣平侯陆振廷「突发重疾」,需长期静养,世子陆昭上表陈情,请以嫡子身份暂代侯府一切事务的奏疏,在三日后的常朝,被当庭宣读。

朝堂之上,一片微妙寂静。

老皇帝年迈,精神不济,半阖着眼听着内侍尖细的嗓音念完,未置一词。几位阁老眼观鼻鼻观心。勋贵队列中,永昌伯脸色铁青,他那个不成器的二儿子赵成,自那夜被宗正寺「请」走,至今未能归家,只说「协助调查」,具体罪名却未公布,但「涉嫌谋害勋贵命妇」、「贩卖禁药」的风声,早已悄悄传开。

与宣平侯府有旧,或与沈氏娘家交好的几位文官,出列说了几句「世子纯孝,临危受命,合乎礼法」、「侯爷既病,理应由嫡子代行其职」之类不痛不痒的话。

也有几个平日里就喜欢挑刺的御史,嘀咕着「子代父职,虽合礼却罕闻」、「侯爷病得突然,其中或有隐情」,但并未得到太多附和。毕竟,陆昭的奏疏写得滴水不漏,只言父亲「忧思过度,旧疾复发」,只字不提及冠礼风波,更未涉及外室、假参等腌臜事,给足了皇室和朝廷体面。皇帝没有深究的意思,旁人自然也不会硬往刀口上撞。

最终,老皇帝懒洋洋地抬了抬手,说了句「准奏」,此事便算尘埃落定。

散朝后,陆昭随着人流走出大殿。他身着世子常服,身姿挺拔,步履沉稳,面对各方投来的或探究、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面色平静无波,只微微颔首致意,礼数周全,却疏离淡漠。

「陆世子。」一个声音从旁传来。陆昭侧目,见是武安侯世子郑铎,年约二十五六,相貌英武,与陆昭祖父有些交情,两家算是通家之好。

「郑世兄。」陆昭停下脚步,拱手。

郑铎走近,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节哀顺变。府中之事,我已听闻一二。令尊……唉。你年纪轻轻便要担此重任,着实不易。若有难处,可来寻我。」

陆昭听出他话语中的真诚与一丝未尽之意——他恐怕听说了些内情,但并未点破,只以「节哀顺变」含糊带过,表达支持。

「多谢世兄关怀。」陆昭道,「家中骤变,昭年轻识浅,日后少不得要叨扰世兄,请教一二。」

「好说。」郑铎点头,又压低声音,「永昌伯府那边,你需小心。赵成那厮虽不成器,但他兄长,还有他背后可能牵扯的人……不会轻易罢休。你动了他们的财路,又拿了把柄,他们必会反扑。」

「昭明白。」陆昭眼神微冷,「多谢世兄提醒。」

两人又寒暄几句,各自离去。

回到侯府,陆昭先去听雪轩给母亲请安。

沈氏的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些,正由林嬷嬷陪着在窗下看账册。见陆昭进来,她放下账册,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温声道:「朝上可还顺利?」

「陛下已准奏。」陆昭在母亲下首坐下,「眼下,儿子算是名正言顺,暂管侯府了。」

沈氏点点头,眼中并无太多喜悦,反而有一丝忧虑:「名分虽定,麻烦却才开始。府内人心未稳,府外虎狼环伺。昭儿,你当真准备好了?」

陆昭为母亲斟了杯热茶,双手奉上:「母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儿子既已走到这一步,便没有回头路。府内,有母亲坐镇,有陆安、林嬷嬷等忠仆辅佐,儿子有信心稳住。府外……」他顿了顿,「永昌伯府是明面上的敌人,但儿子觉得,真正的威胁,或许并非来自他们。」

「哦?」沈氏接过茶盏,指尖感受着温热的瓷壁。

「赵成不过是个马前卒。他敢将手伸向侯府,算计父亲,甚至意图谋害母亲,背后若无更大的利益驱使和靠山支撑,仅凭一个日渐式微的永昌伯府,恐怕还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必要。」陆昭分析道,「烟膏买卖,利润惊人,却也风险极大。赵成经营此道,绝非一日。他能安然至今,京城上下,多少双眼睛,难道真的一无所知?还是说……有人默许,甚至参与分润?」

沈氏神色凝重起来:「你是说……朝中有人?」

「未必是位高权重者直接插手,但至少,是有人提供了庇护,或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陆昭道,「父亲被他们选中,或许不只是因为父亲……易受蛊惑,更因为宣平侯府这块牌子,在某些时候,能起到遮掩的作用。如今我们断了他们的财路,掀了桌子,他们岂会善罢甘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沈氏沉默良久,轻轻叹了口气:「树欲静而风不止。你祖父在世时,常言侯府如舟,行于惊涛,需时刻谨慎。如今这风浪,怕是比你祖父当年所遇,更加诡谲。」

「母亲放心。」陆昭握住母亲微凉的手,语气坚定,「祖父能稳住的船,孙儿也能。而且,不仅要稳住,还要让这艘船,行得更稳,更远。」

他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那是一个少年家主,在危机中淬炼出的决心与野望。

「眼下第一步,是彻底清理门户,整肃家风。」陆昭道,「钱副管事、春杏,以及查出的其他几个眼线,必须当众处置,以儆效尤。同时,提拔一批可靠得力的新人,尤其是府中护卫,需牢牢掌握在我们手中。城西别院那边,也要加派人手,‘伺候’好父亲,绝不能再让他与外界有任何联系,更不能让那外室母子,有机会兴风作浪。」

沈氏颔首:「内宅之事,我来办。外院护卫、田庄商铺的人事更迭,你需仔细斟酌。动静不宜过大,以免人心惶惶,但关键位置,必须换上我们信得过的人。」

「儿子明白。」

母子二人又商议了许久,直到暮色渐起。

几日后,宣平侯府内,进行了一次迅疾而低调的清洗。

钱副管事「贪墨府银,勾结外人」,春杏「窥探主母,传递私密」,以及其他几个被查出问题的仆役,被当众打了板子,革去差事,连同家眷一并远远发卖到苦寒之地。行刑之时,府中所有管事、有头脸的仆役皆被勒令旁观。哀嚎求饶声与板子击打皮肉的闷响,让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与此同时,几名原本在中下层、或因是老家臣之后、或因办事勤勉踏实的仆役被破格提拔,填补了空缺。护卫头领也换成了陆昭祖父旧部之子,一个名叫陈悍的三十岁汉子,沉默寡言,但眼神锐利,手下带着十几个同样出身干净、身手不错的护卫。

侯府内外,仿佛被一场无形的寒风刮过,尘埃落定后,气氛变得凝肃而井然。下人们做事更加小心谨慎,以往些许懒散懈怠的风气,为之一清。

陆昭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来自府外。

果然,没过多久,麻烦接踵而至。

08

首先是侯府名下的几家商铺,接连出了问题。

城东的绸缎庄,原本供货的江南大客商突然毁约,声称找到了更便宜的货源。城西的酒楼,被官府以「食材不洁」为由罚了一笔重款,虽然后来查实是有人故意陷害,但名声已损,生意一落千丈。南城的粮栈,更是遇上了地痞流氓滋事,虽未造成大损失,却闹得人心惶惶。

这些事,单看似乎都是寻常的商业纠纷或意外,但集中发生在宣平侯府权力更迭后的短短半月内,就显得蹊跷了。

陆昭坐在书房,听着各处管事报上来的损失和麻烦,面色沉静。墨竹在一旁气得脸色发红:「世子,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捣鬼!肯定是永昌伯府那群小人!」

陆昭指尖敲着桌面,缓缓道:「永昌伯府自然脱不了干系。但仅凭他们,未必能同时撬动江南的客商、买通官府的小吏、还能驱策城中的地痞。这背后,恐怕不止一只手。」

他看向负责暗中查探的陆安:「可查到什么线索?」

陆安躬身道:「绸缎庄那边,抢走生意的是‘盛昌号’,东家姓李,表面是普通商人,但小的查到,这盛昌号近半年与永昌伯府二爷赵成名下的一个空壳商行,有频繁的资金往来。酒楼的食材问题,是后厨一个新招的帮工做的手脚,那帮工进来不到十天,是经人牙子介绍,而那人牙子,与赵成府上一个管事的连襟是旧识。粮栈的地痞,领头的是南城‘黑虎帮’的一个小头目,这黑虎帮,暗中受南城兵马司一个副指挥的庇护,而那位副指挥……据说与永昌伯有些拐弯抹角的姻亲关系。」

线索零零碎碎,但都隐隐指向永昌伯府,以及他们在官府和市井中的一些关系网。

「看来,他们是打算从侯府的产业下手,让我们内外交困,疲于应付。」陆昭冷笑,「手段不算高明,但胜在烦人,且难以抓住确凿的把柄。」

「世子,我们该如何应对?总不能任由他们折腾下去。」墨竹急道。

陆昭沉吟片刻,问道:「我们府中,如今能动用的现银有多少?」

负责账房的管事连忙回道:「回世子,除去各处的日常开销、田庄商铺的本金周转,府库中能动用的现银,大约还有五万两。另外,夫人那里,还有一些嫁妆压箱底的银子,以及几处不常用的田产地契,若是急用,也可折算约两三万两。」

七八万两。对于寻常人家是天文数字,但对于一个需要维持门面、应对危机的侯府来说,并不算宽裕。尤其是如今多处产业受损,进项减少。

「够了。」陆昭却道,「陆安,你立刻派人,去查清楚那个‘盛昌号’李东家的底细,尤其是他除了绸缎生意,还有什么产业,有什么弱点。墨竹,你带我的帖子,去拜访一下南城兵马司的正指挥使韩大人,不必提黑虎帮的事,只说我新掌家业,对城中治安多有倚赖,特备薄礼,以示敬意。记住,礼要厚,话要客气。」

陆安和墨竹领命而去。

陆昭又对账房管事道:「从府库支取两万两现银。五千两,用于赔偿酒楼被罚的款项,安抚受损的食客,重新整顿后厨,务必让酒楼尽快恢复声誉。另外一万五千两……」他顿了顿,「全部用来收购粮食。」

「收购粮食?」账房管事一愣,「世子,如今并非青黄不接之时,粮价平稳,大量收购,恐难获利,且占压本金……」

「不必多问,照做便是。」陆昭打断他,「不要集中在京城收购,派人去京畿附近的几个产粮大县,分散收粮,动作要快,但要低调。收购来的粮食,暂时存放在我们自己的粮仓里,没有我的命令,一粒也不许卖。」

账房管事虽不解,但见世子神色笃定,不敢再多言,躬身应下。

陆昭又处理了几件琐事,便起身去了侯府的演武场。

陈悍正在指导护卫们操练。见陆昭到来,众人连忙停下行礼。

陆昭摆摆手,走到场边兵器架前,取下一柄长枪。枪是祖父留下的旧物,白蜡杆,精钢枪头,入手沉实。他掂了掂,走到场中空处。

「陈教头,陪我练练。」陆昭道。

陈悍抱拳:「属下不敢。世子请。」

陆昭也不多言,手腕一抖,枪尖挽了个碗大的枪花,随即中平直刺,风声飒然。他自幼体弱是假,但习武却是真。母亲深知乱世防身之理,为他请了不止一位名师,只是对外隐瞒。他的武艺,或许不及顶尖高手,但对付寻常宵小,绰绰有余。

陈悍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随即凝重起来,抽出腰间佩刀,格挡招架。两人你来我往,枪影刀光,在演武场上翻飞。陆昭的枪法沉稳凌厉,带着一股与他年龄不符的老辣,显然下过苦功。陈悍不敢怠慢,使出浑身解数,两人竟斗了数十回合,不分胜负。

最后,陆昭虚晃一枪,收势而立,气息微喘,但目光明亮。陈悍收刀,由衷赞道:「世子好枪法!属下佩服。」

周围的护卫们也看得目眩神驰,他们原以为这位年轻世子只是个读书人,没想到武艺也如此了得,心中更多了几分敬畏。

陆昭将长枪放回兵器架,接过墨竹递上的汗巾擦了擦额角,对陈悍道:「府中护卫,关乎阖府安危。从今日起,操练加倍。饷银,每人增加三成。但有一条,必须绝对忠诚。若有异心者,陈教头有权先斩后奏。」

陈悍神色一凛,抱拳肃然道:「属下遵命!必不负世子重托!」

陆昭点点头,又扫视了一圈那些年轻而充满干劲的面孔。他知道,钱和武力,是眼下稳住局面的基石。但要想破局,还需要别的。

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山雨欲来风满楼。

永昌伯府,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你们还有什么招数?

尽管使出来。

09

十日后,陆昭的布局,开始显现效果。

盛昌号李东家的底细被陆安挖了出来。此人表面是绸缎商,暗地里却做着放印子钱(高利贷)的勾当,而且手段狠辣,逼得不少小商户家破人亡。更重要的是,陆安查到,李东家与永昌伯府二爷赵成,不仅在生意上有往来,在放贷上更是合作紧密,赵成利用伯府的名头和人脉招揽「客户」,李东家负责具体操作和追债,利润分成。其中几笔烂账,牵扯到京中几个有头有脸的人家,只是苦主敢怒不敢言。

陆昭拿到这些信息,没有立刻动作。他在等。

南城兵马司正指挥使韩大人那里,墨竹送去的厚礼和陆昭谦恭的帖子起了作用。韩指挥使虽未明确表态,但黑虎帮滋扰粮栈的事,再未发生。甚至有巡街的兵丁,开始格外「关照」侯府名下的几处产业。官面上的麻烦,暂时被压了下去。

而陆昭下令收购的粮食,已经悄然囤积了近两万石,分散存放在侯府位于京郊的几处大仓里。这笔支出几乎掏空了府中大半可用现银,连沈氏都私下询问过。陆昭只答:「母亲放心,粮草乃根本,不久便有用处。」

就在侯府内外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一些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递帖求见。

来人是户部清吏司的一位主事,姓周,官阶不高,却是实权部门,掌管部分漕粮仓储的稽核。周主事与沈氏娘家有些拐弯抹角的远亲关系,平日并无深交。

陆昭在书房接待了他。

周主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癯,眼神精明。寒暄过后,他略显为难地开口:「陆世子,下官此次冒昧来访,实是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大人但说无妨。」陆昭亲自为他斟茶。

「下官……近日在复核去岁漕粮入库账目时,发现几处仓廪的存粮,与账面略有出入。」周主事压低声音,「原本,这等微末差额,历年都有,或是损耗,或是……嗯,惯例。但今年不同,陛下因北境军粮吃紧,已下旨严查各仓虚实,要求户部与巡仓御史共同核查,限期补齐亏空。如今风声很紧。」

陆昭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哦?这与敝府有何关联?」

周主事看了看左右。陆昭示意墨竹等人退下。

周主事这才凑近些,声音几不可闻:「下官听说,世子近日……收购了不少粮食?」

陆昭眼神微凝:「确有其事。府中田庄需周转,囤积些粮米备用。」

「世子莫要误会。」周主事连忙道,「下官绝无刺探之意。只是……世子可知,如今京中各大粮商,手中的存粮,多已被几家背景深厚的商号预定?市面上流通的粮食,价格虽未大涨,但已是有价无市。世子能收到近两万石,已是手腕了得。」

陆昭静静看着他,等待下文。

周主事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下官的意思是……世子这批粮食,若是肯……在适当的时候,以适当的价格,出手给户部指定的粮商,补上那几处仓廪的亏空……不仅于国有利,于世子,也是一桩善缘,更是……一笔厚利。价格,绝对让世子满意。」

原来如此。陆昭明白了。户部仓廪出了亏空,如今朝廷要严查,负责的官员急着填补窟窿。市面上粮食紧俏,他们便盯上了自己手中这批粮。想用高价收购,既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自己也能大赚一笔,还能卖户部一个人情。

这看似是一桩双赢的交易。

但陆昭想的更深。户部仓廪的亏空,是常年「惯例」,还是有人故意为之?今年北境军粮吃紧,严查仓廪的旨意刚下,市面上粮食就被几家背景深厚的商号预定一空,导致有价无市……这真的只是巧合?

「周大人厚意,昭心领了。」陆昭缓缓开口,「只是,这批粮食,昭另有用处。恐怕要让大人失望了。」

周主事脸色一变:「世子!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价格方面,好商量!您可知,那几家预定粮食的商号背后……」

「周大人。」陆昭打断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粮食,我不卖。至于仓廪亏空之事……昭以为,既是朝廷明令严查,还是如实上报,追查根源,依法处置为好。拆东墙补西墙,终非长久之计,亦非为臣之道。」

周主事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没想到陆昭如此油盐不进,还反过来教训他。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看到陆昭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睛,话又咽了回去。

「既如此……下官……告辞。」周主事勉强拱了拱手,神色悻悻地离去。

送走周主事,陆昭站在窗前,眉头微蹙。

户部的人这么快就找上门,说明他收购粮食的动静,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而仓廪亏空、北境军粮、市面上粮食被垄断……这几件事串联起来,背后似乎隐藏着一条更大的利益链条,甚至可能涉及军国大事。

永昌伯府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仅仅是赵成个人贪财好利,还是整个永昌伯府,乃至他们背后的势力,都牵涉其中?

他感到,自己似乎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个危险的漩涡边缘。

「世子。」陆安悄无声息地进来,脸色有些凝重,「刚得到消息,永昌伯府二爷赵成,今日午后,被宗正寺放出来了。」

「放出来了?」陆昭转身,「罪名呢?」

「说是‘查无实据’,‘管教不严’,罚俸一年,责令闭门思过。」陆安道,「不过,赵成出来时,脸色极差,直接回了永昌伯府,未曾去别处。」

查无实据?陆昭冷笑。胡三的供词,账册的记录,还有那些假参烟膏,都是铁证。宗正寺这么快放人,要么是永昌伯府使了大力气疏通,要么……是有人打了招呼,让此事到此为止。

看来,赵成背后的人,能量不小。

「继续盯着他。」陆昭道,「还有,查一查,京城里那几家垄断了粮食的大商号,到底都是什么背景。尤其是……与永昌伯府,与户部,与北境那边,有没有关联。」

「是。」陆安领命,迟疑了一下,又道,「世子,我们囤积的粮食……真的不卖?户部那边开出的价格,至少是市价的两倍。而且,得罪了周主事,恐怕……」

「不卖。」陆昭斩钉截铁,「不仅不卖,从今天起,停止收购。所有粮仓,加强守卫,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一粒粮食也不许出仓。」

他有一种预感,这批粮食,很快就会有更大的用处。而且,很可能不是用来赚钱的。

风雨,越来越近了。

10

赵成回到永昌伯府的当晚,便发了一场大火。砸了满屋子的瓷器,吓得妾室仆役噤若寒蝉。

「陆昭!黄口小儿!欺人太甚!」赵成双目赤红,如同困兽。宗正寺那几日,虽未用刑,但反复盘问,精神上的压迫,以及得知胡三入狱、货栈被抄、许多暗账可能暴露的恐惧,几乎将他逼疯。最后虽然被放出来,但显然是付出了巨大代价,而且他感觉到,背后的人对他已经有些不满。

这一切,都是因为陆昭!如果不是他设局,自己怎么会栽这么大一个跟头?不仅损失了胡三这条重要的财路,烟膏生意也受到重创,还要打点各方,几乎掏空了他的私房。更可恨的是,陆昭居然安然无恙,还正式代管了宣平侯府!

「二爷息怒。」他的心腹管家小心翼翼地上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那陆昭毕竟年轻,根基尚浅。这次是他侥幸,我们……」

「侥幸?」赵成狞笑,「你懂什么!这小子阴得很!他早就防着我们了!还有他手里那批粮食……」他眼中闪过贪婪和忌惮,「周扒皮(周主事)去找过他,居然被顶了回来!两万石粮啊!如今这光景,那就是金山!」

管家低声道:「二爷,粮食的事……上面催得紧。北边眼看就要入冬,要是军粮补给出了问题,那可是天大的麻烦。陆昭不肯卖粮,岂不是……」

「他不卖?」赵成眼神阴鸷,「由得他不卖?这京城,还不是他一个毛头小子说了算!」他压低声音,「我听说,北境那位……最近火气很大。朝廷催粮的文书一道接着一道。若是宣平侯府囤积居奇,阻碍军粮筹集……这个罪名,他担得起吗?」

管家一惊:「二爷的意思是……?」

「去,给我联络南城兵马司那个姓孙的副指挥,还有御史台那几个收了咱们好处的愣头青。」赵成咬牙道,「该让他们动动了。陆昭不是要代管侯府吗?我就让他知道,这潭水有多深!」

次日,关于宣平侯府世子陆昭「年少骄纵」、「擅权跋扈」、「不顾朝廷急需,囤积大量粮米,意图牟取暴利」的流言,开始在京城某些圈子里悄悄流传。虽然还未见诸正式弹章,但暗潮已然涌动。

陆昭很快收到了风声。是武安侯世子郑铎派人递来的口信,提醒他小心。

「囤积居奇,阻碍军粮……」陆昭放下手中的书卷,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倒是会扣帽子。看来,他们是真着急了。」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沉吟。

对方出招了。这一招,比之前那些商铺捣乱的手段要狠辣得多,直接牵扯到国事军务,一旦罪名坐实,别说代管侯府,恐怕世子之位都难保。

必须反击。但不能硬碰硬。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知道北境军粮的真实情况,需要知道那几条垄断粮食的商号背后,到底是谁。更需要知道,永昌伯府,或者说赵成背后的人,在这盘棋里,究竟想要什么。

「墨竹。」陆昭唤道。

「世子。」

「备车,去武安侯府。」陆昭道,「低调些。」

「是。」

武安侯府与宣平侯府相隔不远。陆昭的到来,让郑铎有些意外,但很快将他迎入书房。

「世兄,无事不登三宝殿,可是为了近日的流言?」郑铎屏退左右,直言问道。

陆昭点头:「正是。流言蜚语,昭并不惧。但涉及军粮国事,不敢不慎。敢问世兄,北境军粮,当真如此吃紧?」

郑铎神色严肃起来:「家父在兵部有些故旧,消息应该确凿。今年北边草原旱情严重,胡人各部蠢蠢欲动,边境摩擦不断。朝廷已增兵北境,粮草消耗巨大。且去岁北方几省收成一般,漕运又有些耽搁,各仓储备本就不足。陛下严查仓廪,正是为此。如今,确实到了‘粮草先行’的紧要关头。」

「市面上粮食被几家商号垄断,也是真的?」

「千真万确。」郑铎压低声音,「那几家商号,背景很深。其中有两家,明面上的东家是皇商,但背后……据说有宫里某位贵人的影子,还有一家,与几位阁老家的姻亲有关。他们早在数月前,就开始悄悄收购、控制粮源。如今朝廷急需补仓,他们便奇货可居,价格……已经翻了两番还不止。户部那边,也是焦头烂额。」

宫里贵人?阁老姻亲?陆昭心中凛然。这潭水,果然深不可测。赵成恐怕只是这条利益链上一个小卒子,甚至永昌伯府,也未必是核心。

「我手中那批粮食,并非为囤积居奇。」陆昭坦然道,「收购之时,并未料到朝廷急需。如今既然知晓,昭愿将粮食平价售与朝廷,以解燃眉之急。」

郑铎眼睛一亮:「当真?世子,这可是雪中送炭!若能成,不仅流言不攻自破,于世子名声,于侯府前程,都大有裨益!只是……」他面露难色,「如今负责采买军粮补仓的,是户部侍郎钱大人,而钱大人……与那几家垄断粮商,关系匪浅。世子若平价售粮,岂不是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必定百般阻挠。」

「所以,需要换个法子。」陆昭道,「世兄可知道,如今北境军中,是谁在督办粮草事宜?」

郑铎想了想:「应该是……靖北侯麾下的昭武将军,姓谢,名崇。此人乃是靖北侯心腹,行事刚正,最恨贪墨渎职。此次军粮吃紧,靖北侯震怒,谢将军压力极大,已多次上书催促朝廷。」

靖北侯,镇守北境二十余年的老将,军功赫赫,深得皇帝信任,在军中威望极高。若是能通过他,或者他信任的人……

陆昭心中有了计较。

「多谢世兄指点。」陆昭拱手,「昭知道该如何做了。」

离开武安侯府,陆昭并未直接回府,而是让马车驶向了另一个方向——位于城东的英国公府。

英国公府,是大周开国元勋之后,虽不如先祖时权倾朝野,但底蕴深厚,在勋贵中地位超然。更重要的是,英国公世子,曾在北境军中历练,与那位昭武将军谢崇,有过同袍之谊。而英国公府,与宣平侯府祖上,也有些交情。

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直指要害的棋。

陆昭递上名帖,在门房安静等候。他知道,英国公世子未必肯见他这个「麻烦缠身」的年轻世子。但他必须试一试。

片刻后,门房回来,态度恭敬:「陆世子,我家世子有请。」

陆昭心中一定,整了整衣冠,随着引路的仆人,走进了英国公府深沉肃穆的宅院。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从踏出这一步开始,他将不再仅仅是为守住宣平侯府而战。

他的战场,正在向更广阔、更凶险的朝堂与边关延伸。

而属于陆昭的时代,刚刚拉开序幕。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