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镇朱家角的晨光,总带着水汽。青石板路被昨夜的露水洗得发亮,中市河的水波里,映着白墙黛瓦的影子。胜利街295号,当点心店那扇木门推开时,巷子里的风就先一步钻进了小小的厨房,裹着肉香与面香,在晨光里打了个转。
这家夫妻店开了八年,主打点心是油煎烧卖。男女主人都姓卞,这是当地不多见的同姓夫妻。每天约四点开工,要忙碌到下午一点钟收摊,做出上千只烧卖、百碗馄饨。男主人喜欢戴个黑色棒球帽,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专注的眼睛。不锈钢大盆里,刚绞好的肉馅粉白莹润,带着新鲜的肌理纹路。他捏着一根筷子,指尖在肉馅里翻搅,每一下都稳而沉,像在和一团活的面团对话。
“这肉馅,加了猪皮肉冻,讲究的是三分肥七分瘦,脆里藏甜,是自创的秘方。”男主人的声音很低,带着青浦本地人的温吞。妻子坐在他对面,戴着印花的一次性帽子,口罩拉到下巴,露出一张极好看的脸:眼窝深,鼻梁挺,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弯成月牙,真像人们说的,“像个美丽的新疆姑娘”。她曾是镇上中学的校花,如今,一双手捏起烧卖来,快得像翻花。
我站在他俩身后,看着晨光一点点爬上灶台,把女主人捏烧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左手托着皮,右手用筷子挑馅,指尖一转,一张薄薄的皮子就被捏出了细密的褶子,像一朵半开的白莲花。烧卖在她手里,仿佛有了生命,一个个立在铝盘里,精神抖擞。铝盘很快就满了,她又换一个,动作不停,仿佛不知疲倦。
男主人擦了擦手,把搅好的肉馅端给我看。那肉馅里,除了猪肉,还有切得极碎的笋丁,白生生的,像嵌在肉里的碎玉。“不加葱姜蒜,就靠肉和笋丁的本味,这样的馅,才配得上我们的皮子。”他说的皮子,是专门定制的,比普通馄饨皮更薄,边缘还压出了花,这样捏出来的烧卖,蒸出来会像朵花,煎出来则是皮脆馅嫩。
小吃店用的是他们自家的老房子,经营成本低,只请了一位邻居大妈当帮手。没有招牌,没有响亮的名字,只靠街坊邻里的口口相传,就成了朱家角早餐界的“传说”。每天小小的厨房里,永远飘着肉香、面香和油煎烧卖的焦香。
看着男主人把烧卖一个个码进平底锅,锅底的油滋滋作响,很快就冒出了细密的气泡。盖上锅盖,小火慢煎,等到底部结出金黄的壳,再淋上一点水,盖上盖子焖。水汽在锅里蒸腾,把烧卖的皮蒸得半透明,像裹着一层薄纱。几分钟后,掀开锅盖,一股热气混着肉香扑面而来,烧卖的底部已经煎得金黄酥脆,上面的皮子却依旧软嫩,像一朵朵在油锅里盛开的花。
一盘油煎烧卖端上来,我夹起一个,咬了一口。先是底部的脆,咔嚓一声,油香在舌尖炸开,接着是皮的软,再然后,是馅的鲜。肉汁顺着嘴角往下流,笋丁的清甜在齿间散开,没有一点腥气,也没有过重的调料味,就是纯粹的肉香和清甜。这一口,我就懂了,为什么食客们愿意从市区赶几十公里路,就为了这一盘烧卖。
每天做烧卖和馄饨,男主人说,他们只在早上到午后营业,卖完就关门。“我们不做外卖,也不做预定,就为了保证口感。”他的语气很坚定,“烧卖这东西,现包现煎现吃才最好,一放久了,皮就软了,底也不脆了,那不是糟蹋东西吗?”
我看着厨房里的夫妻俩,他们话不多,却有一种旁人无法插足的默契。男主人调馅、剁肉、煎烧卖,女主人包烧卖、下馄饨、招呼客人,两个人的动作行云流水,像一套配合了八年的双人舞。窗外的巷子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骑着自行车,有人提着菜篮子,都是熟客,进门就喊:“老样子,十个油煎烧卖,一碗小馄饨。”
女主人笑着应着,手上的动作没停。她手里捏着面皮,筷子挑着馅,指尖一转,一张薄皮就被捏出了细密的褶子,像朵半开的白莲花。铝盘里的烧麦很快就码得整整齐齐,个个立得精神,像一起开放的花朵。
“她以前,哪会做这些。”男主人看着妻子,眼里有笑意,“以前校花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主人听了,也笑,手里的筷子顿了顿,又继续捏:“还不是为了生活嘛。”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踏实的满足。她给我看了一组女儿的照片,小姑娘胖墩墩、粉嘟嘟的,大眼睛水灵灵,长得像妈妈,快两岁了。
朱家角的晨光里,这小小的店,是他们的世界。这里没有古镇里那些网红店的喧嚣,也没有商业化的包装,只有最朴素的烟火气。店小桌子少,与邻居商量,又放了四张桌子到门外的大树下,就这样也不能满足客人早高峰需求。
吃着一盘烧卖,又点了一碗小馄饨。汤是骨汤熬的,撒了点葱花,馄饨皮薄得透光,咬一口,里面的肉团紧实弹牙。男主人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说:“我们家的馄饨馅,也是自己打的,和烧卖不一样,是纯肉的,鲜。”
巷子里的人越来越多,有老街坊,也有背着相机的游客。有人拿着手机拍照,有人边吃边和卞师傅聊天。男主人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手里的活没停。女主人则忙着包烧卖,招呼客人,脸上始终带着笑,像朵在晨光里开着的花。
屋外朱家角的中市河水,流了几百年,还是那样,不急不缓,带着水乡的温吞。这对夫妻,就像这河水,在古镇的烟火里,守着自己的一方灶台,守着自己的秘方,守着悠悠的时光,也守着食客们的胃和心。
小卞俩守着自己的节奏,把每一只烧卖都捏好,把每一碗馄饨都煮好,独特的味道,藏在了手艺里。有人说,朱家角的味道,就藏在这些不起眼的小店里。有些味道,是时间熬出来的;有些温暖,是烟火里守出来的。
中市河的水波,映着白墙黛瓦,也映着这小小的店。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厨房,把烧卖的皮子照得半透明,像玉雕的一样。走出小店,巷子里的风,还带着诱人的油煎烧卖香。
作者简介:铁马冰河投笔从戎32年,现任上海市国防教育协会红色专委会副主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战旗美如画》《霸王行动》《天界》《天吟》《梨花雨中又逢君》《飞舞的蓝飘带》《静寂春夏》《听雪开花》等散文、报告文学集。作品入选八年级语文课本和多省市中考语文试题解读文章,获徐霞客散文、郦道元散文和王维散文等多项散文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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