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一辈子犯了两次错。第一次,拿错了一副马鞍,差点掉了脑袋,用宫刑换了一条命。第二次,搜捕罪犯时漏掉了几千根绳索,被贬进掖庭,从此成了一个染坊小官。
谁也没想到,就是这么一个屡次犯事、身为阉人的边缘人物,最后竟爬上了平恩侯的位子,死后葬入皇陵,家族三人封侯,成为西汉权贵圈里赫赫有名的"金张许史"之一。
他叫许广汉,汉宣帝刘询的岳父。
郎官变阉人——两次犯错,人生两次跌落
许广汉出生在昌邑,也就是今天山东菏泽巨野一带。公元前117年前后,他就已经在给昌邑哀王刘髆做郎官了。刘髆是谁?是汉武帝和那位"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李夫人所生的儿子。
能在王府里做郎官,许广汉的家底肯定不是普通平民。汉朝的郎官选拔,走的是几条路:高官子弟靠荫庇,有钱人家靠财产资选,读书好的靠经学推举。随便哪一条,都不是穷苦人家能轻易踏上的。
所以,后来史书说许家"出身微贱",那是拿霍光女儿霍成君这种顶级贵女来比的。和长安城里的升斗小民比,许家绝对算有点家底、有点门路的人家。
然而,第一次大祸就这么来了。
汉武帝出游甘泉宫,随行队伍一大串,许广汉也在其中。路上一时手快,把别人的马鞍搭上了自己的马背。事情被人发现,执法的官吏一判:盗窃,当处死刑。
这一刀砍下来,许广汉的整个人生轨迹就此拐弯。他选了一条活路——以宫刑代替死刑。从此,他不再是那个骑马跟随昌邑王的普通郎官,而是一个被割去了"完整"的阉人。
宦者丞,这是他的新职位。宦官里的一个小头目,说难听点,就是一群阉人里管事的那个。
这一关过了,但第二关紧接着来了。
公元前80年,始元七年。上官桀谋反失败,朝廷下令搜捕余党。
许广汉奉命去搜查上官桀在宫中的公馆。他搜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结果别的官吏一进去,翻出了封在箱子里的数千根绳索——那是用来捆人的,上千根,足以说明这不是一般储备。
搜捕不力,许广汉再次被问罪,判了"鬼薪",就是充徒刑干杂役,发配到掖庭听差,后来又挪到暴室做了啬夫。
暴室啬夫,说白了就是皇家染坊的主管。这个位置不大,但是地方特殊——就在掖庭边上。而掖庭里,住着一个当时还没人在意的少年,名叫刘病已,汉武帝的曾孙,卫太子刘据之后。
两个边缘人,就这样住到了一起。没人知道,这次相遇会改写两个家族的命运。
一场酒宴,嫁女皇曾孙
公元前76年前后,掖庭令张贺替刘病已操持婚事。
张贺这个人,当年是戾太子刘据的家吏,刘据出事,张贺受了宫刑,从此留在掖庭。正因为这层旧情,他对刘病已格外照顾,甚至动了把自己孙女嫁过去的念头。
但他弟弟张安世直接把这念头掐灭了——"曾孙乃卫太子后也,幸得平民衣食县官,足矣,勿复言予女事!"卫太子是罪人,他的孙子能活着就不错了,别想着攀这门亲。
张贺没辙,退而求其次,把目光转向了自己下属——暴室啬夫许广汉。
那时候,许广汉正愁着女儿的婚事。他的女儿许平君,十四五岁,本来已经许给了内者令欧侯氏的儿子,眼看要出嫁,对方却死了。许广汉重新相看,一直没有着落。按汉朝规定,女子到十五岁还没出嫁,要被罚款,时间快到了,他急得很。
就在这时,张贺摆了一桌酒,把许广汉请了过来。
酒喝到位了,张贺开口:这个皇曾孙刘病已,现在是落魄,但好歹是皇帝近亲,将来封个关内侯不成问题,你把女儿嫁给他吧。
许广汉一时上了头,答应了。
许平君的母亲第二天听说这事,气得要命——女儿要嫁给一个住在染坊边上的落魄皇曾孙?但许广汉已经点了头,生米煮成了熟饭,14岁的许平君就嫁给了17岁的刘病已。
婚后感情很好,一年多后,许平君生下了儿子刘奭,也就是后来的汉元帝。
然后,局势变了。
公元前74年,汉昭帝英年早逝,没有子嗣,权臣霍光先立昌邑王刘贺,又因刘贺荒唐废了他,最后把刘病已找出来,推上了皇位。这个曾经住在染坊边上的少年,摇身一变成了汉宣帝。
许平君跟着进宫,先封婕妤。朝堂上的大臣都明白霍光的意思——他想让自己的小女儿霍成君当皇后。没人敢直接开口反对,也没人敢直接支持许平君。
汉宣帝没有大声说话,只是下了一道诏书:寻求朕微贱时的一把旧剑。
朝臣全都听明白了,"故剑情深",这是皇帝在告诉所有人:他不会忘记患难时候的妻子。群臣随即奏请立许平君为皇后。
公元前74年十一月十九日,许平君正式成为大汉皇后。
许广汉,这个被宫刑、被贬职、在染坊边上混了多少年的阉人,突然成了皇帝的岳父。
国丈受压——霍光的一堵墙
按汉朝惯例,皇后父亲必须封侯,这是规矩,没什么好说的。
但霍光不让。他站出来说:许广汉曾受宫刑,是罪人,没有资格封为列侯。
这句话,一堵墙。霍光当时是什么地位?那是汉昭帝临终前钦点的顾命大臣,整个朝政一言九鼎,皇帝刚刚继位根基未稳,根本不敢跟他正面硬顶。
僵持了一年多,汉宣帝最后只能退了一步,封许广汉为昌成君,一个没有侯爵级别的称号。让自己岳父委屈着,皇帝也没有办法。
这场压制,背后的逻辑很清楚:霍光不是真的在意宫刑,他是在控制外戚的上升通道,不让许家坐大。
然后,公元前71年,本始三年,更大的祸事发生了。
许平君再度怀孕,即将临盆。霍光的妻子霍显,一直对女儿霍成君没能当上皇后耿耿于怀,终于出手。她买通了女医淳于衍,让她在太医开的药丸里,掺入捣碎的附子——孕产妇严禁服用的药物。
许平君分娩后服下,毒发,不治而亡。年仅19岁。
汉宣帝追封她为"恭哀皇后",葬入杜陵南园。
霍显随即为女儿打点嫁妆,霍成君入主中宫,成了新皇后。
许广汉白发人送黑发人,没有留下任何文字记录,但我们可以想象,那个时候,他的处境有多难——女儿死了,杀人的霍显嚣张依旧,他什么也说不了,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着。
地节二年,公元前68年,霍光病逝。汉宣帝开始亲政,开始一步步拆解霍家的势力。
紧接着,公元前67年,地节三年,汉宣帝立许平君的儿子刘奭为太子。同一天,许广汉正式封为平恩侯。
等了将近十年,许广汉终于拿到了那个本来就属于他的爵位。
晚年风光——长安最特殊的那个老人
《汉书》里关于许广汉晚年的记载,没有连贯的传记,全都散落在别人的故事里。但正因为这样,我们才能看清楚他真正的位置。
第一件事:魏相的密疏。
霍光死后,霍家子弟依然掌控要职,霍禹领尚书事,所有给皇帝的上书都要先过他的手。
御史大夫魏相想向汉宣帝献策,建议削弱霍家权势,但这封信根本没办法直接送到皇帝手里。
怎么办?魏相找到了许广汉,请他把奏书亲手交给汉宣帝。
这一个细节,说明了两件事:一,许广汉深得汉宣帝信任,可以绕过所有流程直达皇帝;二,在整个大臣圈子里,许广汉的可靠性是公认的,出了事不会乱说。在那个每句话都可能要命的年代,这种信任,比任何官职都贵重。
第二件事:苏武的请托。
苏武出使匈奴,被困19年,回来之后是整个汉朝的英雄。汉宣帝对他极为敬重,时常召他进宫叙话。但苏武唯一的儿子苏元,早年因卷进上官桀谋反案,被霍光诛杀。老人膝下无子,汉宣帝心里不忍,开口问身边人:苏武在匈奴那些年,有没有留下后代?
这话传到了苏武耳朵里。他在匈奴确实有个儿子,确实一直挂念,但这种事,自己怎么好意思直接开口——皇帝刚刚问了,我就马上说"我有儿子,请您出钱把他赎回来"?
苏武转道,托了许广汉,请他把这个意思带给汉宣帝。
汉宣帝立刻照办,遣使入匈奴,以金帛赎回苏武之子,父子团圆。
这个细节,揭示了许广汉晚年的另一层功能:他是一个情感通道,是大臣们在正式奏本之外,把真实心意传递给皇帝的那条路。不是权臣,也不是说客,就是一个让汉宣帝愿意听、大臣们信得过的人。
第三件事:乔迁宴上的风波。
许广汉搬了新居,摆了一场宴席。来的都是什么人?丞相、御史、将军、中二千石,几乎满朝高官,全来了。
席间,按照汉朝"以舞相属"的礼俗,宾客要轮流起身跳舞。其中一个叫檀长卿的官员,是长信少府,在舞蹈里表演了一出猴子和狗打架,引得哄堂大笑。
但太中大夫盖宽饶当场变了脸色,起身离席,直接向汉宣帝弹劾:九卿之一在皇后父亲家里跳这种低俗的舞,有失体统。
汉宣帝听完,勃然大怒,要治罪檀长卿。
最后还是许广汉出面求情,说宴会上的事是他许家的事,这件事才不了了之。
这个细节,侧面证明了许广汉在宣帝朝的分量——他家的乔迁宴,值得满朝文武登门;他出面求情,皇帝听得进去。这不是靠官职,靠的是汉宣帝对许平君那份藏了一辈子的情意。
一个父亲,最后的结局
公元前61年,许广汉在长安去世。谥号"戴",意含德行宽厚。他被葬入杜陵南园,那里埋着他的女儿许平君。
他没有儿子,但汉宣帝没有因此让许家断了香火。许广汉的两个弟弟,都封了侯;弟弟许延寿,一路做到大司马车骑将军,成为宣帝朝的重臣;许延寿次子许嘉被过继给许广汉,主持祭祀;许嘉的女儿,后来成了汉成帝的皇后。
许家三人封侯,盛极一时。《汉书》里,把许家与史家、张家、金家并称"金张许史",是西汉权门贵族的代名词——而且,是那个年代少数没有以抄灭收场的外戚家族之一。
一个拿错马鞍差点丢了性命的郎官,一个搜捕犯人不力被贬进染坊的阉人,最后以侯爵之身安葬帝陵,子孙后代绵延富贵,许广汉这一辈子,论结局,已经足够幸运。
只是,他大概一直记得,那个18岁的女儿在产床上毒发时的模样,记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说不了的那些年。
她叫许平君,是大汉的恭哀皇后,也是他许广汉这一辈子,最大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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