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压反革命的号角在1950年10月就已吹响。上海、北京、武汉……全国各地的公安机关昼夜缉捕潜藏的特务和顽固分子。南京作为旧都,更是鱼龙混杂。市公安局开出登记宽大政策,短短五天就有四千多人排队自首,但仍有漏网之鱼。那位在小西门摆摊、口音带着粤腔的“广东佬”正是其中一条大鱼。被带走那天,周围百姓议论纷纷:卖茶的怎么成了反革命?可在公安内部的档案里,这人却大名鼎鼎——中央党部调查科上海办主任,骨灰级的中统要员。
法庭很快决定对鲍君甫从重惩处。就在法官宣读指控时,他突然站起身:“我1926年经陈养山介绍加入共产党,1930年受陈赓同志直接领导。在中统那些年,我泄露的情报救过无数同志。请允许我请陈赓出庭作证。”他神情平静,仿佛确信这位久居前线的将军一定会为他发声。
常人哪敢轻信?可细对时间,1927年至1931年正是陈赓主持中央特科情报工作的阶段,逻辑上倒说得通。南京法院仍谨慎,信函飞往西南,随后转到志愿军总部。三个月无回信,办案人员暗暗叫苦:要是军中忙得分不开身,这案子可如何收场?
直到11月24日,前线终于回电。陈赓在回信里写道:“鲍确自1927年与我党建立关系,曾屡次立功。”短短数语,却为案件带来急转弯。外人好奇,这位看似平凡的老人,究竟干过什么?
再将时间拨回1928年暮春的黄浦江。夜色中一艘小汽艇轻轻摇晃,船舱里灯火昏黄,陈赓与鲍君甫对坐。陈赓开门见山:“中央同意你双线工作,但有三条:一、情报务必及时;二、互不暴露;三、危险来临可先退。”鲍君甫沉思片刻,答:“请转告周先生,性命无妨事。”
鲍君甫原籍广东香山,早年留学日本,日语说得溜,回国后在上海闯荡,白道黑道都喊他“杨老板”。社交圈子带来机会——既能走进青帮,也能叩开租界巡捕房的门。1927年“四一二”后,国民党急需懂日文又熟悉上海滩的干才,陈立夫拉他进中统;共产党则抓住这个罕见的突破口,让他化身“红色眼睛”。
钱、车、房子,甚至豪华舞会的出入证,中央特科都一一配齐,条件只有一个:把敌特机关的机密源源不断送出来。鲍君甫果然没让人失望。顾顺章被捕前,上海的反共大案几乎没有一次能瞒过中央;白鑫卖友求荣时,他先一步把情报递给了陈赓;任弼时、关向应等多位领导人落入租界巡捕房,他三番五次疏通英美探长,救人、调包文件,力挽狂澜。久而久之,连中统大佬也要看这位“杨登瀛”的脸色行事,巡捕房更把他当座上宾。台前是叱咤风云的特派员,幕后却是中共的暗线——上海滩的“龙潭虎穴”,竟被这条暗河串了起来。
然而棋局再妙,也难抵一次叛徒的出卖。1931年4月,顾顺章变节,鲍君甫的真实身份随时可能暴露。陈赓劝他尽快撤离,他却固执留下。结果当年秋天,鲍君甫被捕,押往南京宪兵司令部。关了六年,国民党内部的老上司四处疏通,终以“证据不足”将他保释。再想东山再起已无可能,他索性收敛锋芒,跑到秦淮河边摆起茶摊,从此靠卖茶和香烟度日。
1949年4月,解放军渡江,南京城易帜。昔日同僚仓皇南逃,鲍君甫却留了下来。对新政权,他并不陌生,却始终没有主动表白身份。有人说他是在等一封来自“老上级”的只言片语,也有人认为他终究难抹对旧党的顾虑。历史往往把人推到十字路口,犹豫一瞬,命运就拐了弯。
直到被捕,他才亮出底牌。陈赓的回函抵达后,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重新审阅案卷,认定其间歇性与国民党合作,虽有过,但功尤巨,遂判以管制一年。当年冬天,鲍君甫获释回家。
日子清苦,老朋友不忘旧交。1955年,在陈赓与李克农的倡议下,南京公安部门每月为鲍君甫发放津贴,又在协和医院为他配了假牙。有人劝他北上安居,他摇头:“南京是福地,葑门口的茶客还等着听我摆龙门阵。”晚年时间,便是在旧友与街坊的寒暄里悄然流逝。
1969年深冬,鲍君甫病逝北京,享年76岁。弥留之际,他握住子女的手,轻声道:“我不是叛徒,也不是什么内奸,历史自有公论。”灵柩送返南京安葬时,几位身着便装的军人默默献上花圈,致敬词只有八个字——“危难扶党,功在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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