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住她。”
谢凛的声音比腊月的冰还冷。他站在廊下,拢着狐裘,没看我一眼。
两个家仆反剪住我的胳膊,将我死死按在雪地里。青石板硌得我膝盖生疼,积雪迅速濡湿了我的裙裾,寒意针一样刺进骨头缝。
“丞相大人……”我仰起头,雪花落进眼睛里,融成冰冷的水,“我腹中……”
“堵上她的嘴。”他打断我,侧过脸对身旁穿着烟霞色锦裙的女子温声道,“若微,外面冷,你先回屋。”
柳若微绞着帕子,眼圈红得恰到好处:“凛哥哥,要不算了……虞姐姐毕竟有了你的骨肉……”
“她推你下水时,可曾想过你腹中也可能有了我的骨肉?”谢凛的声音陡然转厉,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他看向我,那眼神像在看一块挡路的脏雪。
“我没有推她!”我用尽全力挣出一句,却被家仆用汗巾死死塞住了嘴。
谢凛走到我面前,蹲下身。他用戴着玉扳指的手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头。雪花落在他乌黑的鬓角,落在他纤长浓密的睫毛上,这张脸我曾用指尖描摹过无数次,此刻却陌生得可怕。
“虞昭,你是什么身份,若微是什么身份,你心里清楚。”他凑近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刀,“一个涿州来的孤女,我让你进府,已是恩典。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动了不该动的心思,伤了不该伤的人。”
我瞪大眼睛,拼命摇头,泪水混着血水流了满脸。
他松开手,站起身,接过侍卫递来的一根乌木戒尺。那戒尺我认得,是前年他亲手为我做的,说我字写得不好,要用这个督促我练字。
“你既是靠这双手画了那些不堪的图纸,赚了不义之财,又想用这双手害人。”他掂了掂戒尺,对行刑的侍卫淡淡吩咐,“废了吧。留条命,让她记住,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
柳若微适时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捂着脸转过身去,肩膀轻轻颤抖。
戒尺带着风声落下。
第一下,砸在右手腕上。我听见“咔”一声脆响,不是很响,像折断一根枯枝。剧痛猛地炸开,瞬间夺走了我的呼吸,眼前黑了一瞬。
接着是左手腕。
又是“咔”一声。
这次我听见了自己喉咙里发出的、被堵住的、不似人声的闷嚎。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和雪水泥泞混在一起。世界天旋地转,只有手腕处传来的、一波比一波汹涌的痛楚无比真实,真实到让我怀疑自己下一刻就会死去。
可我没死。
我只是瘫在雪地里,像一块被丢弃的破布。双手以一种怪异的角度扭曲着,软塌塌地搭在身侧,再也抬不起来。
谢凛扔了戒尺,那沾了我血的尺子在雪地上滚了几圈,停住了。他掏出一方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并不存在的污迹。
“扔回她自己的院子。找个大夫看看,别让她死了。”他吩咐完,转身揽住柳若微的肩,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我熟悉的、却从未给过我的温柔,“吓着了?我们回去,我让厨房给你炖碗安神汤。”
脚步声渐行渐远。
家仆像拖死狗一样把我拖起来。我的双腿在雪地上划出两道歪歪扭扭的痕迹,手腕的剧痛让我眼前一阵阵发黑。视线模糊中,我看到廊檐下那盏写着“谢”字的灯笼,在风雪里晃啊晃。
原来,三年的情分,在他心里,真的就只值这两尺子。
不,或许连两尺子都不值。
他只是在给他的心上人出气罢了。
至于我,至于我腹中那尚未成形的、他谢凛的血脉,在他眼里,大概还不如柳若微蹙一下眉头来得要紧。
雪下得更大了。
我被扔回“清秋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说是院子,其实就是丞相府西北角最偏僻的一处小院落。三间旧屋,一口枯井,院墙斑驳,墙角长着枯黄的杂草。平日里除了一个负责洒扫的哑婆子,再没别人来。
哑婆子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看见我被两个家仆架进来,又看见我那双软绵绵垂着、形状诡异的手,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油灯差点掉地上。她咿咿呀呀地比划着,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惊恐。
家仆把我扔在冷硬的木板床上,其中一个啐了一口:“晦气!大冷天的摊上这差事。”另一个压低声音:“少说两句,赶紧走。相爷说了,找个大夫,你去找老孙头?”
“老孙头?那个治死了三匹马被赶出府的兽医?行啊,反正相爷也没说找什么好大夫,是那么个意思就成。”
两人嘀咕着走了,还从外面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寒气从门缝、窗缝里一丝丝钻进来,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我被扔下时撞到了伤处,疼得眼前又是一阵发黑,喉咙里全是血腥味。那汗巾还塞在我嘴里,我侧过头,在粗糙的床单上蹭了半天,才终于把它吐了出来。
“嗬……嗬……”我大口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呛得我剧烈咳嗽起来,每一次震动都牵扯着腕骨,疼得我浑身痉挛。
哑婆子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想碰我又不敢碰,急得直转圈,最后跑到外面,大概是去烧水了。
我瘫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头顶那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房梁。
手腕已经痛到麻木,变成一种沉甸甸的、钝刀子割肉般的存在感。我知道,它们断了,或许骨头都碎了。就算接上,这辈子也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稳稳地执笔,细细地勾线,画出一张张精妙绝伦的机关图纸了。
那是我吃饭的手艺。
也是我当年,能在涿州那个小地方活下来,还能攒下些许钱财,最终一路找到京城来的依仗。
我叫虞昭,涿州虞家独女。虞家不是什么显赫世家,祖上曾出过一两个工匠小官,传下些机关巧术的图谱和手艺。爹娘膝下只我一个女儿,从小把我当男儿养,诗书读得,但更偏爱那些木工榫卯、机关消息。他们说,这世道,女子有一门实实在在的手艺,比什么都强。
十七岁那年,涿州遭了瘟疫,爹娘没能熬过去。我处理完后事,变卖了家中微薄产业,带着祖传的几卷图谱和一手不算顶尖但足够精巧的机关制图手艺,来了京城。
京城居,大不易。我租了南城最便宜的一间小屋,挂了块“代画精细工图”的牌子,勉强糊口。画过首饰样子,描过家具图样,甚至给棺材铺画过寿材上的雕花纹路。日子清苦,但能靠自己的双手活着,心里是踏实的。
直到三年前的那个雨天。
我在街边支了个小摊,正埋头赶一副首饰铺老板催要的簪子图样。雨忽然下大了,我手忙脚乱地收摊,图纸被风吹散了几张。我急着去捡,没留意一辆马车疾驰而来。
是谢凛的马车。
车夫勒马不及,眼看马蹄就要踏到我身上。是谢凛掀开车帘,喝止了车夫。他下了车,雨水打湿了他锦袍的一角,他却浑不在意,弯腰帮我捡起散落泥水中的图纸。
“姑娘的画,很有巧思。”他看着我那张被雨水晕染开些许墨迹的机关锁芯拆解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谢凛。二十出头的年纪,已是当朝最年轻的丞相,天子近臣,权势煊赫。他生得极好,眉目如画,气质清冷,站在泥泞的雨巷里,周身却仿佛有光,与这污浊尘世格格不入。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日心情不佳,出城散心归来,才走了那条僻静小巷。
后来他常来。有时是便服,有时甚至带着未处理的公文。他说我的院子清净,能让他暂时逃离朝堂的纷扰。他看我画图,听我说那些机关巧术的原理,眼中常有我读不懂的复杂神色。他说,我与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
我那时天真,以为那不同是特别的,是好的。
他给我讲朝堂风云,讲边关战事,偶尔会流露出对军械改良、城防工事的思虑。我默默听着,回去后便熬夜画图,将祖传图谱中一些可能用于军防的机关,结合自己的想法,细细绘出,标注原理。我不敢直接给他,怕显得唐突,更怕惹祸,只将其中一两张看似寻常的、关于改良弩机卡扣和城门绞盘的图,“不经意”地夹在其他画稿里。
他看到了,没说什么,只是看我的眼神更深了些。
再后来,他问我,愿不愿意进丞相府。他说府里清净院子多,我可以专心研习我的机关术,他也能常来探讨。
我心跳如鼓,脸颊发烫。我以为,这是心悦,是珍视。
爹娘去世后,我再没有一个亲人。谢凛的出现,他的欣赏,他的温和,就像寒夜里骤然出现的一炉火,我明知可能烫手,却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汲取那一点点温暖。
我点了头。
没有三媒六聘,没有花烛喜宴。一顶小轿,黄昏时分,从丞相府的侧门,将我抬进了这“清秋院”。没有名分,府里下人私下叫我“虞姑娘”,客气些的称一声“虞姨娘”。谢凛从不纠正,我也就装作不知。
进府后,他待我其实不算差。吃穿用度虽比不得正头夫人,却也精细。他每月总会来几次,有时只是坐坐,喝杯茶,有时会留下过夜。他不再与我多谈朝堂之事,但对我画的那些日益精进的机关图样,依然表现出兴趣。我为他画过书房里精巧的多宝阁,画过可折叠的行军案几,画过能暗藏书信的笔筒……每一件,他都让人精心制作出来,有的留在府中使用,有的,我不知道送到了哪里。
我心里不是没有疑惑。但每次见到他,那点疑惑就被巨大的喜悦和卑微的满足冲散了。他是云端上的明月,我能得他偶尔垂青,已是侥幸,还敢奢求什么明白?
我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却从尘埃里开出一朵充满期待的花。
直到半年前,柳若微出现。
柳若微是已故太傅柳公的嫡孙女,真正的名门贵女。她来丞相府“小住”,是奉了宫中某位太妃的旨意。她一进府,就住进了离谢凛书房最近的“枕霞阁”。她容貌昳丽,才情出众,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更重要的是,她与谢凛,是真正的青梅竹马,门当户对。
全府上下都在传,柳姑娘是未来的丞相夫人。
我见过柳若微几次。在花园“偶遇”,她总是亲亲热热地叫我“虞姐姐”,拉着我的手说话,夸我手上的冻疮膏效果好,问我哪里买的。我说是自己调的,她惊讶地睁大眼睛,说:“姐姐还会这个?真厉害。我就不行了,凛哥哥总说我十指不沾阳春水,娇气得很。”她语气娇嗔,眼里却没什么温度。
谢凛来我院子的次数,明显少了。即使来了,也常常心不在焉。有一次,他拿起我新画的一张水车联动磨坊的草图,看了半晌,忽然问:“昭儿,若是将这水车之力,用于投石机,可能行?”
我心中一跳,谨慎道:“原理或有相通,但军国利器,民女不敢妄言。”
他笑了笑,放下图纸,没再追问。那晚他留宿,黑暗中,他抚着我的小腹,低声说:“若你这里有了我们的孩子,该多好。”
我那时只当是情话,心里又酸又甜。现在想来,他那句话,或许有几分真心,但更多的,恐怕是衡量。一个拥有特殊技艺、又怀了他子嗣的女人,或许能成为一个更有用的筹码,或者,一个更容易控制的弱点。
一个月前,我确诊有了身孕。给我诊脉的,是谢凛信任的秦大夫。秦大夫面露难色,私下对我说:“姑娘脉象有些奇特,似是……双生之相。只是胎像还不甚稳,切忌忧思操劳,尤其头三个月,定要静养。”
我又惊又喜,又有些不安。双生子,是大福气,也是大风险。我小心藏着这个秘密,想等胎像稳了,再寻个合适的机会告诉谢凛。我想,他就算不那么看重我,总该看重自己的骨血。
可我还没来得及说,就出了事。
三日前,谢凛在府中设小宴,款待几位至交好友。柳若微是女眷,自然出席。我被禁在清秋院,本无缘得见。但柳若微身边的大丫鬟碧珠来找我,说柳姑娘不慎将丞相赠的一支碧玉簪上的璎珞弄散了,那璎珞结法特殊,府中无人会穿,想起我手巧,特来相请。
我本不想去。但碧珠话说得客气,又抬出谢凛所赠,我若不去,倒显得我小气拿乔。再者,我内心深处,或许也存着一丝可怜的念想,想看看他宴客时的样子,想离他近一点,哪怕只是隔着窗子,远远瞧一眼。
我去了枕霞阁。柳若微正对镜理妆,见到我,笑得明媚:“劳烦虞姐姐跑一趟。就是这支簪子,这璎珞的穿法,是凛哥哥当初特意请宫中匠人教的,我笨手笨脚的,怎么也弄不好。”
我接过簪子和散落的珠玉丝线。那穿法确实繁复,但难不倒我。我坐在窗边的绣墩上,就着明亮的天光,仔细地穿引起来。柳若微在一旁看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我说话,问我家乡,问我手艺,语气温和,却总让我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异样。
就在我快要穿好时,柳若微忽然说:“哎呀,我忘了,凛哥哥方才让人送了一碟新进贡的蜜瓜到小厨房,说是让我宴后尝尝。虞姐姐也尝尝鲜吧。碧珠,去取来。”
碧珠应声去了。不一会儿端来一碟切好的金黄蜜瓜,放在我手边的茶几上。
“姐姐快尝尝,甜得很。”柳若微亲自用银签子戳了一块,递给我。
我不好推辞,只得放下手中穿到一半的璎珞,接过瓜,小口吃了。确实很甜,汁水丰沛。
吃完瓜,我继续穿璎珞。很快穿好,递给柳若微。她接过,对着镜子比了比,笑容灿烂:“不愧是虞姐姐,手真巧。这下好了,不然晚上宴上戴不了,凛哥哥该说我了。”
我笑了笑,起身告辞。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直到晚上,宴席过半时,碧珠慌慌张张跑到前院,说柳姑娘落水了!
据后来下人们窃窃私语的议论,是柳若微去湖边醒酒,不知怎么脚下一滑,跌进了刺骨的湖水里。被救起来时,人都冻僵了,昏迷不醒。
整个丞相府兵荒马乱。谢凛当夜守在她床边,请了太医,灌了无数汤药,直到凌晨人才醒转,接着就发起了高烧,呓语不断。
第二天下午,谢凛来到了清秋院。他脸色铁青,眼下带着浓重的阴影,看着我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冰冷和……厌恶。
“昨日,是不是只有你碰过若微的簪子?”他开门见山,声音沙哑。
我愣了一下,点头:“是。柳姑娘请我帮忙穿璎珞。”
“穿璎珞时,你是不是碰了簪尾的机括?”他逼近一步,气势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机括?”我茫然,“什么机括?那簪子就是普通的簪子,我穿璎珞时仔细看过,并无机关。”
“并无机关?”谢凛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那支碧玉簪,手指在簪尾某处一按,“咔哒”一声轻响,簪头竟然弹出一截不足半寸、极其纤细锐利的尖刺!“这是工部匠人特制的防身簪,簪尾有机括,按下三次,则弹出暗刺。若微说,她昨日戴簪时,无意中触碰,被这暗刺扎了指尖,当时并未在意。后来去湖边,或许是酒意上头,又或许是那暗刺上淬了让人晕眩的药物,她才失足落水!”
我浑身冰凉:“我……我不知道这簪子有机关!我穿璎珞时,绝没有碰过什么机括!”
“除了你,还有谁?”谢凛厉声道,“那璎珞穿法复杂,经手之人必然仔细触碰簪子各处!府中下人都已问过,无人懂此穿法!只有你,虞昭,你精通机关之术,唯有你,才有可能在穿璎珞时,神不知鬼不觉地触动机括,甚至可能趁机淬上药物!”
“我没有!”我急得眼泪涌了上来,“丞相,我为何要谋害柳姑娘?我与她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谢凛打断我,眼神锐利如刀,“你当真以为,我不知你的心思?你以为,除掉了若微,你便能上位?虞昭,我原以为你只是出身低微,没想到心思也如此歹毒!”
“我没有!”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抓住他的衣摆,“丞相,你信我!我真的没有!我昨日只是穿好璎珞便离开了,我甚至没在枕霞阁多待!我怎么会去害柳姑娘?而且……而且我有……”我有你的孩子了。这句话冲到嘴边,却被他眼中冰冷的怀疑和憎恶冻住了。这个时候说出来,他会信吗?会不会以为我是拿孩子当护身符,要挟他?
我这一犹豫,在他眼里,恐怕更成了心虚。
“够了。”他甩开我的手,仿佛甩开什么脏东西,“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看在往日情分上,我不将你送官。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饶。”
他拂袖而去,留下两个孔武有力的婆子看着我,将我禁足在清秋院。
我如坠冰窟。我知道是柳若微设计了我。那支簪子,那碟蜜瓜,或许都是陷阱。可我没有证据。谢凛信她,不信我。在他心里,柳若微是冰清玉洁、需要保护的青梅竹马,而我,不过是一个心思叵测、试图攀附陷害的卑贱女子。
禁足的三天,我度日如年。手腕的旧伤(常年画图留下的毛病)在寒冷和心焦中隐隐作痛,小腹也时常有些不适。我害怕极了,怕孩子出事。我想尽办法,让哑婆子偷偷去给秦大夫传话,可哑婆子回来比划着告诉我,秦大夫被派去照顾柳姑娘了,不在府中。
我彻底孤立无援。
直到今天下午,谢凛派人来,带我去前院。
然后,就是开头那一幕。
他问都没再问我一句,就定了我的罪。为了给他的心上人出气,他亲手下令,废了我这双曾经为他画出无数精巧图纸、也曾笨拙地试图温暖他的手。
不,或许不仅仅是为了出气。
他是不是也在怕?怕我这双过于灵巧、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机关之术的手?怕我有朝一日,会用这双手,做出对他、对柳若微不利的事情?
所以,干脆废了。一了百了。
“嗬……嗬……”我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流。
哑婆子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拧了帕子,小心翼翼地替我擦脸,擦我额头上疼出的冷汗。她的手很粗糙,动作却很轻。看到我扭曲变形的手腕,她眼里又盈满了泪,咿咿呀呀地指着外面,又指指我的手,做出一个接骨的动作,然后拼命摇头。
我明白了。那个兽医老孙头,大概不会来,或者来了也没用。
也好。反正我这双手,以后也没用了。
我闭上眼,哑声说:“婆婆,帮我……把被子盖上吧,冷。”
哑婆子连忙给我盖上那床硬邦邦的、并不暖和的旧棉被。被子很沉,压在我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手腕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小腹也传来隐隐的、下坠般的酸痛。
我忽然想起秦大夫的话——“切忌忧思操劳……定要静养。”
静养?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在这冰窟一样的屋子里,带着一双被废掉的手,怀着可能保不住的孩子,我该怎么静养?
谢凛……他当真,一点活路都不给我留啊。
哪怕,只是为了我肚子里,他的孩子。
哦,对了。他可能根本不知道这孩子存在。或者,他知道了,也不在乎。柳若微不是说,她也可能有了他的骨肉吗?他自然更看重她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男人粗哑的抱怨声:“这鬼天气,真晦气!是这儿吧?”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油腻旧棉袄、浑身散发着酒气和牲畜腥臊味的老头探进头来,手里拎着个破旧的药箱。他眯着昏花的老眼看了看床上狼狈的我,皱起眉头:“就这?手腕断了?啧啧,下手够狠的啊。老夫是给牲口看病的,这人……”
带他来的家仆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废什么话!相爷吩咐了,别让她死就成!赶紧的,弄完了还得回去交差!”
老孙头嘟囔着,走到床边,抓起我的手腕。
“啊——!”我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的手又粗又重,毫无章法地捏着我的断处,钻心的疼痛瞬间让我眼前发黑,几乎晕厥过去。
“叫什么叫!不断都让你叫断了!”老孙头粗声粗气地呵斥,胡乱捏了几下,“骨头碎了,接是接不上了。老夫给你上点药,包扎一下,止住血,死不了就行。”
他从药箱里掏出一罐黑乎乎、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药膏,胡乱抹在我肿胀紫黑的手腕上,然后又扯了些看起来并不干净的布条,潦草地包扎起来。动作粗暴,每一次触碰都让我痛得浑身发抖,冷汗浸透了衣衫。
“行了。”老孙头拍拍手,站起来,对家仆说,“按时换药……算了,看她造化了。烧退了就没事,烧不退,就看阎王收不收了。”
家仆丢给他几个铜板,像赶苍蝇一样挥挥手。老孙头拿起药箱,头也不回地走了,仿佛刚才处理的,真的只是一头牲口。
门再次关上。
屋里只剩下我和默默垂泪的哑婆子。
药膏的火辣感和伤处的剧痛交织在一起,折磨着我的神经。我开始发冷,控制不住地打颤,牙齿磕得咯咯响。我知道,我在发烧。
哑婆子急得团团转,又出去了一趟,回来时端了一碗冒着热气的、黑乎乎的药汤,咿咿呀呀地比划,示意我喝下去。
我勉强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又苦又涩,不知道是什么草药熬的。喝下去后,肚子里像着了火,但身上似乎没那么冷了。
哑婆子又打来冷水,不停地给我换额头上敷的布巾。
我昏昏沉沉地躺着,时睡时醒。每次醒来,都感觉手腕疼得更加清晰,小腹的坠痛也一阵紧过一阵。我害怕极了,用尽全身力气,对守在一旁打瞌睡的哑婆子说:“婆婆……孩子……我的孩子……”
哑婆子惊醒,茫然地看着我,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绝望地闭上眼。罢了,听天由命吧。
如果这孩子注定留不住,也许……也是好事。在这吃人的丞相府,有一个我这样的娘,他(她)将来又会有什么好日子过?
不知过了多久,天好像又亮了。雪停了,惨白的日光透过破旧的窗纸照进来。
我的烧退了些,人清醒了一点,但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尤其是手腕,哪怕一动不动,也疼得我直抽冷气。小腹的坠痛似乎缓和了一些,但依然隐隐作痛。
哑婆子见我醒了,松了口气,比划着问我饿不饿。我摇摇头,一点胃口都没有。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门口。
哑婆子走过去开门。来人没有进来,只是递进来一个食盒,低声说了句什么。哑婆子接过,关上门,把食盒拿到我床边打开。
里面是一碗还温热的清粥,两碟清淡小菜。
“是……谁送的?”我沙哑着嗓子问。
哑婆子比划了一下,指向东南方向。那是谢凛书房和主院的方向。
我怔住了。是他?他让人送的?是了,他说了,“别让她死了”。送点吃的来,吊着我的命,免得我真的死了,传出去不好听,也全了他那所剩无几的、可笑的“仁慈”。
我看着那碗白粥,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拿走。”我扭过头,闭上眼。
哑婆子焦急地咿呀着,把粥碗端到我面前。
“我说,拿走!”我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抬手想推开,却忘了手已废了。剧痛袭来,我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那碗粥也被我碰翻在地,瓷碗碎裂,白粥洒了一地。
哑婆子吓坏了,连忙收拾。
我看着地上的狼藉,心里一片冰凉。
谢凛,你以为给我一碗粥,一点伤药,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吗?
你废掉的,不仅仅是我吃饭的手,是我在这世上安身立命、仅存的一点依仗和尊严。
还有我肚子里,可能已经因为你那两戒尺、因为这冰窟般的环境和庸医的折磨,而悄然流逝的两个小生命。
这笔账,该怎么算?
屋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两个人的。一个轻盈,一个沉稳。
门被推开,带进一阵寒风。
谢凛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外罩银狐裘,更显得面如冠玉,身姿挺拔。他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白玉小盒。
跟在他身后的,是柳若微。她披着大红猩猩毡斗篷,衬得脸色有些苍白,眼圈微红,我见犹怜。她依在谢凛身侧,目光扫过屋内简陋的布置、地上打翻的粥碗、以及床上形容枯槁、双手缠着肮脏布条的我,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什么,像是厌恶,又像是得意,随即化为浓浓的担忧和愧疚。
“凛哥哥,”她轻轻拉住谢凛的袖子,声音柔得像能滴出水来,“虞姐姐这里……怎么这样冷清?下人们也太怠慢了。姐姐还病着,这怎么行?”
谢凛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目光复杂,有审视,有疲惫,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烦躁,唯独没有歉意和心疼。
“手怎么样了?”他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他往前走了一步,将那个白玉小盒放在我床边的破旧柜子上,“这是宫中御赐的‘白玉生肌膏’,对外伤、骨伤有奇效。每日让婆子给你涂上,手……或许能恢复些,不至于全废。”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我曾经倾心爱慕、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
柳若微也走上前,柔声道:“虞姐姐,你快用上这药吧。凛哥哥为了这药,一早就进宫向陛下求恩典了。姐姐,昨日之事……虽是姐姐有错在先,但凛哥哥罚得也确实重了些。妹妹代凛哥哥,向姐姐赔个不是。姐姐你好好用药,养好身子,以后……以后我们姐妹和睦相处,好不好?”
她说着,竟真的朝我微微福了福身。姿态优美,情真意切。
若是从前,我或许会被她这副模样骗过,或许会感激涕零,以为她真是善良大度。
可现在,我只觉得恶心。无比的恶心。
这对男女,一个下令废了我的手,一个设计陷害我,现在却一个拿着伤药来施舍,一个摆出宽恕和劝和的姿态。他们站在这里,光鲜亮丽,高高在上,仿佛在恩赐我一条摇尾乞怜的生路。
我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难听,像破旧的风箱。
谢凛皱眉:“你笑什么?”
我止住笑,看着他,一字一句,用尽我此刻全部的力气,清晰地说:“谢凛,这药,你拿回去。”
他脸色一沉。
“柳若微,”我转向那个娇柔做作的女子,“你的道歉,我受不起。我也永远不会,和你‘姐妹和睦’。”
柳若微脸色一白,眼圈更红了,委屈地看向谢凛:“凛哥哥,我……我只是想和解,虞姐姐她……”
谢凛抬手,制止了她的话。他盯着我,眼神锐利起来:“虞昭,你闹什么脾气?御赐的药膏,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的手,还想不想要了?”
“我的手?”我抬起被布条缠得臃肿不堪、隐隐渗出血迹的手腕,举到他面前,因为疼痛和虚弱,手臂不住地颤抖,“我的手,不是你亲手下令废掉的吗?谢丞相?”
“现在拿这劳什子药膏来,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还是你谢丞相忽然良心发现,觉得对你还没出生的孩子有点愧疚了?”
最后这句话,我用尽力气嘶喊出来,眼泪终于决堤,滚滚而下。
谢凛猛地一震,瞳孔骤缩:“你……你说什么?”
柳若微也瞬间僵住,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又猛地看向谢凛。
“我说,”我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小腹的坠痛因为这激动而加剧,但我咬紧牙关,死死盯着谢凛,“我怀了你的孩子。秦大夫说,是双生子。”
“就在昨天,你为了给你的心上人出气,下令废我双手的时候,他们还在我肚子里。”
“现在,”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泪流进嘴里,又咸又苦,“你的孩子,可能已经没了。被你亲手,打掉了。”
“这药膏,你留给你的心上人吧。或许她很快也能用上。”
“至于我,”我闭上眼,不再看他们,用尽最后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滚出去。”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只剩下我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喘息声,和柳若微骤然变得急促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谢凛有些发颤的声音响起:“……去请秦大夫!立刻!马上去!”
脚步声仓皇离去。
我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看看柜子上那盒精致的白玉生肌膏。
多讽刺啊。
秦大夫来得很快。他提着药箱匆匆进门时,额头上还带着汗,看到屋内的情形,尤其是看到谢凛铁青的脸色和柳若微苍白摇摇欲坠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抹了然和深深的无奈。
“快给她看看!”谢凛的声音失去了平日的冷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秦大夫不敢多言,快步走到我床边。他先看了看我包扎粗糙的手腕,眉头立刻紧紧皱起,但没说什么。然后示意哑婆子帮忙,将我的手腕小心地放在脉枕上。
他的手指搭上我的脉搏。诊了左手,又换右手。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秦大夫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凝重。
谢凛在一旁看着,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柳若微则紧紧攥着帕子,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秦大夫。
终于,秦大夫收回手,站起身,对谢凛深深一揖,声音沉重:“相爷,虞姑娘她……双手腕骨碎裂严重,加之处理不当,血脉淤阻,日后即便精心调养,恐怕也……也难以恢复如初,提笔作画这类精细活计,是万万不能了。”
谢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那……她腹中胎儿?”
秦大夫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虞姑娘脉象虚浮紊乱,尺脉尤弱,且有滑脱之象。她本就胎像不稳,又遭此大变,惊惧交加,寒气侵体,外伤剧痛耗损气血……依老夫看,这胎元,怕是……保不住了。即便强行用药保住,母体受损如此严重,将来生产亦是九死一生,且胎儿也极易先天不足。”
“保不住了?”谢凛重复了一遍,眼神有些空茫,“是……双生子,对吗?”
秦大夫点头:“从脉象看,此前确有双生之相。只是如今……”他又摇了摇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砰”的一声闷响。
是柳若微,她仿佛终于支撑不住,软软地向后倒去。谢凛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若微!若微你怎么了?”谢凛连忙唤她。
柳若微靠在他怀里,睫毛颤抖着,泪水涟涟而下,声音破碎:“凛哥哥……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虞姐姐也不会……不会失了孩子,还伤了手……我……我……”她哽咽着,话都说不完整,一副愧疚欲绝、悲痛难抑的模样。
谢凛搂紧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慰:“不关你的事,若微,是她自己心思歹毒,咎由自取。”
他看向秦大夫:“先给她用最好的药,务必稳住她的心神。”
“是。”秦大夫应下,打开药箱,取出银针。
我看着眼前这幕郎情妾意、互相慰藉的戏码,只觉得可笑,可悲,心里最后那一点微弱的火星,也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
“谢凛。”我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他们都看向我。
“秦大夫,”我没看柳若微,只看向秦大夫,“若我不要这胎,可能……落得干净些?”
秦大夫手一抖,银针差点掉地上,骇然看着我:“虞姑娘,你……你说什么?”
谢凛也厉声道:“虞昭!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平静地看着他,尽管脸色惨白如纸,浑身疼痛,但语气却异样的清晰,“这孩子,本就不该来。来了,也是受苦。有一个我这样的娘,一个你这样的爹,他们将来在这府里,会比我现在更难受,更卑微,更可怜。”
“与其让他们来这世上遭罪,不如现在就断了这孽缘。”我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用力,像是用尽我残存的全部生命在说,“秦大夫,你是医者,当知怎样对母体损害最小。若还能用药,就给我开一副落胎药,让我……和他们,都解脱。”
“你疯了!”谢凛猛地推开柳若微,几步跨到床前,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力度之大,让我痛哼出声。他赤红着眼睛,死死瞪着我:“那是我的孩子!是我的骨血!谁准你不要!谁准你替他们做决定!”
“那又是谁准你,为了别的女人,就废了他们娘亲的手!”我仰头,毫不退缩地迎视着他,眼中是熊熊燃烧的恨意和绝望,“谢凛,在你下令打断我手腕的时候,在你心里,我和这两个未成形的孩子,加起来,比得上柳若微一根头发吗?”
“在你眼里,我虞昭,从来就只是个玩意儿,是个工具。有用的时候,拿来用用。碍事了,就一脚踢开,甚至亲手毁掉。”
“现在,这工具彻底废了,还差点连累你的心上人背上‘害死子嗣’的恶名,你才想起来,哦,原来这工具肚子里,还揣着你的种。”
“谢凛,”我笑了起来,眼泪却流得更凶,“你不觉得,太晚了吗?”
谢凛被我堵得哑口无言,抓着我肩膀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他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取代,是震惊,是愠怒,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柳若微又扑了过来,拉住谢凛的胳膊,哭得梨花带雨:“凛哥哥,你别怪虞姐姐,她是太伤心了,说的都是气话!孩子……孩子要紧啊!秦大夫,你快想想办法,无论如何要保住虞姐姐的孩子!那是凛哥哥的骨肉啊!”
她哭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在为那两个未出世的孩子痛心疾首。
秦大夫看看我,又看看谢凛,左右为难,额上冷汗涔涔。
“秦大夫。”我再次开口,声音疲惫至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给我开药。若你不愿,我便一头撞死在这里。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你敢!”谢凛怒吼。
“你看我敢不敢。”我闭上眼睛,不再看他。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柳若微低低的啜泣声,和几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谢凛松开了我的肩膀,往后退了一步。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属于丞相的威严和不容置疑。
“秦大夫,”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丝疲惫,“用最好的药,务必保住她腹中胎儿。若保不住……”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你知道后果。”
这是威胁。对秦大夫的威胁,也是对我的警告。
秦大夫浑身一颤,连忙躬身:“是,是,老夫一定尽力!相爷放心,虞姑娘身体底子尚可,虽然此次损伤颇重,但若精心调理,用上好的药材温补固元,或许……或许还有一线希望。只是这期间,万万不能再受刺激,需绝对静卧安心。”
谢凛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残留的怒气,有冰冷的命令,还有一些我读不懂的暗涌。
然后,他转身,揽住还在啜泣的柳若微,语气恢复了温和:“若微,你身子弱,又受了惊吓,先回去休息。这里……交给秦大夫。”
柳若微倚在他怀里,乖巧地点点头,临走前,还回头担忧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无懈可击。
他们相携着离开了。那对璧人的背影,刺痛了我的眼睛。
秦大夫长长叹了口气,开始为我重新处理手腕的伤。他拆开那庸医胡乱包扎的、已经渗出血污的脏布条,看到底下肿胀紫黑、皮开肉绽的伤处,饶是他行医多年,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连连摇头。
“虞姑娘,忍一忍。”他低声说,用清水小心清理伤口,然后从药箱里取出真正的金疮药和干净的棉布,手法娴熟地重新包扎。又拿出那盒御赐的白玉生肌膏,均匀地涂抹在伤处周围。药膏清亮,带着一股清凉的香气,涂抹上去,火辣辣的疼痛果然缓解了不少。
接着,他又为我诊了脉,开了安胎固元、调理气血的方子,再三叮嘱哑婆子如何煎药,如何照顾我,尤其强调要让我心情平复,不能再有情绪大动。
“姑娘,”秦大夫临走前,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对我说,“无论发生了什么,孩子……终究是无辜的。你……好好想想。这府里,终究需要子嗣。有了孩子,或许……日子能好过些。”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无辜?我的孩子是无辜的,我就不无辜吗?
有了孩子,日子就能好过?看看柳若微,再看看我,答案不是明摆着吗?
秦大夫见我这样,又叹了口气,摇摇头,提着药箱走了。
谢凛派了两个看起来老实些的粗使丫鬟过来,替换了哑婆子,名义上是照顾我,实则是监视。各种补品、药材、炭火、被褥,也源源不断地送进了清秋院。我这破败冷清的小院,一夜之间,似乎有了点“人气”。
可我的心,比这屋子以前最冷的时候,还要冷,还要死寂。
我像个木头人一样,任由丫鬟喂药、喂饭、擦洗、换药。秦大夫的医术确实高明,用的药也名贵,几天下来,我手腕的肿消了些,剧痛变成了持续不断的钝痛。小腹的坠痛感也消失了,脉象似乎稳了下来。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也好不了了。
谢凛又来过一次。是在三天后的傍晚。他独自一人,没带柳若微。
他站在我床边,看着我缠满纱布的手,看着我毫无血色的脸,沉默了很久。
“手还疼吗?”他问,语气平淡。
我没回答。
“孩子……秦大夫说,暂时稳住了。”他又说,像是在陈述一件公务。
我还是没说话,眼睛盯着帐顶,那里有一只蜘蛛在结网。
他似乎有些恼火我的沉默,但压了下去,走到柜子边,拿起那盒白玉生肌膏。“这药,记得按时用。宫里流出来的,效果很好。”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那天……我并非有心要伤你至此。只是若微她落水,病得那样重,我一时气急……”
“一时气急。”我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打断了他,“所以,就废了我的手。谢丞相的一时气急,代价真大。”
谢凛语塞,脸色沉了下来:“虞昭,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药,我给了最好的。人,我也派来照顾了。孩子,我也让秦大夫尽力保了。你还想怎样?”
我想怎样?
我想时光倒流,回到那个雨天,不要接你递过来的图纸。
我想从未遇见过你。
我想离开这里,永远离开。
可我说出口的却是:“柳若微,你会娶她,对吗?”
谢凛一怔,似乎没料到我会突然问这个。他抿了抿唇,没有否认:“柳太傅于我有恩,若微与我自幼相识,情分非比寻常。她入府,是迟早的事。”
“那就是会娶了。”我点点头,心里最后一丝可笑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也彻底湮灭。“挺好。门当户对,郎才女貌。”
“昭儿,”他忽然叫了我从前他偶尔会叫的昵称,语气缓和了些,“即便我娶了若微,你也不必担心。你有了孩子,便是这府里的功臣。日后,总有你的位置,孩子也会得到很好的照料。你安心养胎,把手养好,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让它过去?
我差点又笑出来。说得真轻松啊。废手之痛,丧子之险,设计之恨,轻飘飘一句“让它过去”,就都烟消云散了?
那我所受的苦,又算什么?
我看着他那张依旧俊美、却让我感到无比寒冷和陌生的脸,忽然觉得无比疲惫。连恨,都提不起力气了。
“我累了,丞相请回吧。”我闭上眼,下了逐客令。
谢凛又站了一会儿,大概觉得无趣,或者觉得已经仁至义尽,终于转身离开。
从那以后,他再没来过清秋院。
我的日子,变成了一潭绝望的死水。每日喝药,用那昂贵的白玉生肌膏,手腕的伤在缓慢地愈合,但手指依旧无力,连勺子都拿不稳,更别提握笔。秦大夫每隔几日来请一次脉,每次都说着“胎像渐稳”“好生将养”之类的话。
派来的两个丫鬟,一个叫春杏,一个叫秋梨,年纪都不大,做事还算本分,但沉默寡言,从不多说一句话。我知道,她们是谢凛的人,我的任何异动,都会立刻传到他耳朵里。
我开始变得异常顺从。按时喝药,按时用膳,不再提落胎的事,也不再对谢凛和柳若微有任何怨言。我甚至让春杏去找了些柔软的布料和棉花,试着用笨拙不堪、使不上力的手指,一点点地,给孩子做小衣服、小鞋子。
我的“认命”和“软化”,似乎让谢凛很满意。送来的东西越发精细,偶尔还会有些小玩意儿,拨浪鼓,银铃铛,像是赏赐,也像是安抚。
柳若微也“大度”地来看过我一次。带着精心挑选的补品,嘘寒问暖,姿态摆得极低,一口一个“虞姐姐”,还说等她正式入府,定会求谢凛给我一个名分,让孩子名正言顺。
我看着她表演,心里一片麻木,甚至配合地,扯出一个虚弱的、感激的笑容。
他们都以为,我认命了,妥协了,为了孩子,甘心困在这方寸之地,做一个仰人鼻息、无声无息的附属品。
只有我自己知道,平静的表面下,是怎样的暗流汹涌。
我不能这样下去。我不能让我的孩子,出生在这样一个扭曲肮脏的地方,有一个如此不堪的出身,一个视他们母亲如草芥的父亲,一个佛口蛇心的嫡母。
我的手废了,但我的脑子没废。
我要离开。必须离开。
可是,怎么离开?我一个双手近乎残废、身怀六甲(对外宣称是如此)的弱女子,身无分文,在这深宅大院,守卫森严的丞相府,插翅难飞。
我需要钱。需要机会。需要外界的帮助。
我想起了我在涿州老家的那座小院,还有院子里,爹娘临终前告诉我、只有我知道的,埋在老槐树下的一个小陶罐。那里面,是虞家最后一点应急的积蓄,和几件母亲留下的、不算顶值钱但也能换些银两的首饰。
那是我最后的退路。
可涿州离京城千里之遥,我如何能回去?就算回去了,又能如何?
我还想起了另一个人——城南“玲珑阁”的少东家,方世清。
玲珑阁是京城有名的首饰、珍玩铺子,也接一些精细物件的定制。我进丞相府前,为了谋生,曾向玲珑阁投过画稿,被采纳了几张。方世清欣赏我的手艺,给我的酬劳也公道。我进府后,断了与外界的联系,也就没了来往。
方世清此人,我接触不多,但印象中是个爽利、有见识的生意人,且颇有侠气,曾为被权贵欺压的匠人仗义执言。最重要的是,玲珑阁生意做得大,南来北往,消息灵通,或许……能有门路。
可我怎么联系他?就算联系上了,他会愿意帮我这个“丞相府逃妾”吗?这会给他带来多大的麻烦?
一个个问题,像沉重的枷锁,压得我喘不过气。但想要逃离的念头,一旦生出,就疯狂滋长,无法遏制。
我不能再坐以待毙。
机会,是慢慢等来的,也是自己创造的。
我开始更“积极”地配合治疗,努力吃饭,哪怕味同嚼蜡。我要尽快恢复一些体力。我让春杏去库房领了些质地更软、更适合婴儿皮肤的细棉布,说想给孩子多做几件。春杏不疑有他,领了来。
我用笨拙的手指,艰难地穿针引线,一针一线地缝着小衣服。针脚歪歪扭扭,时常扎到手,但我不在乎。我需要用这个做掩护,更需要通过这些琐碎的、充满“母爱”的行为,进一步麻痹监视我的人。
同时,我开始留意两个丫鬟的言行。春杏沉稳些,口风也紧。秋梨年纪小,性子活泼点,偶尔会流露出对外面世界的好奇。有一次,她给我梳头时,看着窗外飞过的麻雀,小声嘀咕了一句:“真羡慕这些鸟儿,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心中一动。
又过了些时日,我的手腕好了许多,虽然依旧无力,无法做精细活,但基本的活动已无大碍。胎像也“稳固”了,秦大夫来的次数减少。谢凛似乎忙于朝务,也忙于筹备与柳若微的婚事——这件事,虽然未正式公布,但府里上下已在悄悄准备,红绸、喜字,偶尔能看到下人搬运。
清秋院仿佛被遗忘的角落,但我知道,暗处的眼睛从未离开。
一天下午,秋梨端药进来时,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我接过药碗,状似无意地问:“怎么了?谁欺负我们秋梨了?”
秋梨摇头,不说话。
我慢慢喝着药,叹了口气:“在这府里,我们做下人的,受点委屈是常事。我如今这样,更是自身难保,也帮不了你什么。若是想家了,或是有什么难处,不妨说出来,心里也好受些。”
或许是我的语气太过平和落寞,触动了秋梨。她咬了咬嘴唇,低声道:“没什么……就是,就是我娘托人捎信来,说我弟弟病得厉害,家里没钱请好大夫……我月钱还没发,也不知道能不能捎回去……”
我心中了然。沉默片刻,我示意她靠近些,压低声音说:“我枕头底下,有个旧荷包,里面有一对小小的珍珠耳坠,不值什么钱,是我从前自己画的样式打的。你悄悄拿去,找个可靠的当铺当了,银子寄回家给你弟弟看病。别让人知道。”
秋梨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不行,虞姑娘,这怎么行……”
“拿着吧。”我把药碗放下,看着她,“我如今用不上这些。就当是……谢谢你这些时日的照顾。记住,小心些,别让人看见。”
秋梨看着我,眼圈又红了,扑通一声跪下:“谢谢姑娘!谢谢姑娘!姑娘的大恩,秋梨记下了!”
“快起来。”我让她起身,“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去吧。”
秋梨千恩万谢地去了。
那对耳坠确实不算贵重,但成色尚可,当个十几两银子应该没问题。对普通人家来说,是一笔不小的钱了。
我是在赌。赌秋梨的感恩之心,也赌她年轻,尚未被这深宅大院的规矩完全磨灭良知和胆气。
几天后,秋梨伺候我时,趁春杏不在,飞快地塞给我一个小纸团,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我心跳加速,等房间里没人时,才用尚且不灵活的手指,艰难地展开纸团。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姑娘要的涿州老宅地契和路引,有门路,但需重金,且风险极大。若真决心,三日后亥时三刻,后花园废井边,掷石为号。阅后即焚。
没有落款。
但我认得,这字迹虽刻意扭曲,却带着一丝熟悉的、属于匠人画图纸时勾勒边框的硬朗劲儿。
是方世清!他竟然真的通过秋梨,把消息递了进来!他居然愿意冒险?
巨大的惊喜和紧张瞬间攫住了我。有门路!虽然需要重金,虽然风险极大,但至少有了一线希望!
钱……我需要一大笔钱。远超老槐树下那点积蓄的钱。
怎么办?
我看向自己依旧缠着纱布、但已不再剧痛的手腕,一个大胆而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燃起的鬼火,幽幽地浮现在脑海。
我的手废了,不能再画精细的机关图。
但是,我脑子里记得的东西,并没有废。
虞家祖传的图谱,那些精妙绝伦、甚至可能惊世骇俗的机关设计……我虽然不能再亲手绘制,但我可以说,可以描述。
而方世清的玲珑阁,做的本就是精巧物件的生意,他本人对机关之术也颇有兴趣和研究。这些图谱的价值,他应该最清楚。
这或许,是我能拿出的,最重的筹码,也是我唯一的生路。
但这也是与虎谋皮。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可不赌这一把,我就只能困死在这里,我的孩子将来也要重复我卑微如尘的命运,甚至更糟。
我没有选择。
三日后的亥时三刻……
我小心翼翼地将纸团凑近油灯,火苗舔舐上来,迅速将其吞没,化为一点灰烬。
窗外,夜色渐浓。丞相府各处开始点起灯火,隐隐传来丝竹之声,似乎在为什么喜事排练。
我抚摸着尚未显怀的小腹,那里依旧平坦,但我能感觉到,两个小生命正在顽强地生长。
“宝宝,”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别怕。娘亲……一定会带你们离开这里。”
“去一个,有阳光的地方。”
等待的三天,每一刻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我表面上愈发平静,甚至能对着春杏和秋梨,勉强挤出一点虚弱的笑意。手里的针线活做得依旧笨拙,但小衣服的雏形渐渐有了。我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所有孤注一掷的疯狂,都死死压在心底,压在那副温顺认命的皮囊之下。
我知道,暗处的眼睛从未松懈。谢凛或许不再亲自过来,但清秋院的风吹草动,必定有人报给他听。柳若微更是“关心”我,隔三差五就差人送些点心、布料,美其名曰给未来孩儿添置,实则不过是提醒我她的存在,以及她未来女主人的地位。
我照单全收,让秋梨一一道谢,表现得感激涕零。
只有夜深人静,听着外间春杏均匀的呼吸声(谢凛派来的人,连守夜都看得紧),我才敢在黑暗中睁大眼睛,一遍遍在脑中推演那个计划。
涿州老宅的地契,我一直贴身收着,藏在夹袄的暗袋里。那是爹娘留给我的最后念想,也是我如今唯一的、可被查证的“合法”财产。路引是难题。没有路引,出不了城,更走不远。方世清说“有门路”,但这门路是什么?需要多少“重金”?风险又有多大?
至于“重金”,我想好了。就用虞家祖传机关图谱的秘密,来换。
这不是一时冲动。我仔细回想与方世清有限的几次接触。他是个精明的商人,但眉宇间有股寻常商人没有的豁达与锐气。他欣赏我的手艺,不止一次惋惜说我若为男子,必能在工部或军中有一番作为。他曾指着铺子里一件精巧的连环锁说:“这世间机巧,若只用之牟利,未免可惜。若能用于国计民生,方是大道。”
这话,当时听来只觉他志向高远。如今细想,或许另有深意。一个对机关之术真正有兴趣、有见地的人,应该明白那些祖传图谱的价值。那不仅仅是钱,可能是某种“资格”,或者“钥匙”。
我在赌,赌方世清不仅仅是商人,赌他看中的,比我以为的更多。
第三天,天色阴沉,从午后就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到了晚上,雨势渐大,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屋檐。寒气透过窗缝渗进来,屋里虽然点了炭盆,依旧有些阴冷。
春杏和秋梨早早服侍我洗漱躺下。因着下雨,两人都有些困倦。我佯装腹痛,低低呻吟了两声。春杏立刻警觉起来,要去找秦大夫。我拉住她,虚弱地说:“不必……老毛病了,怕是白天贪凉,吃了块糕点的缘故。忍一忍就好,这么晚,又下着雨,别折腾了。你们也去睡吧,我没事。”
春杏犹豫。秋梨揉着眼睛说:“春杏姐姐,姑娘脸色还好,许是岔了气。我瞧着上次秦大夫留的安神丸还有,要不给姑娘服一粒?”
我点点头。秋梨去取了丸药,用温水化开,服侍我喝下。这药有些助眠作用。我喝了,对她们说:“你们也歇着吧,我睡了,有事叫你们。”
两人见我呼吸渐渐平稳,似乎睡了,这才放下帐子,回到外间。不一会儿,传来两人低低的交谈和整理铺盖的声音,随后渐渐安静,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和屋外的雨声。
我静静躺着,心里默默数着更漏。亥时了。
又过了两刻钟,大约到了亥时三刻。我轻轻掀开被子,忍着腕间隐隐的刺痛,用胳膊肘支撑着,极其缓慢、无声地坐起身。白天我已经仔细观察过,床板略有松动,翻身时会有极轻微的“吱呀”声。我一点一点挪动身体,将重心移到床边,双脚慢慢探下去,踩在冰冷的地面上。
没有穿鞋。我提前将一双软底布鞋塞在了床尾的阴影里。我弓着身子,像只猫一样,用没怎么受伤的手肘和膝盖着力,极其缓慢地爬下床,再一点点挪到床尾,摸到鞋子,穿上。
整个过程,缓慢得我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每一次细微的声响,都让我心惊肉跳。外间春杏似乎翻了个身,我立刻僵住,屏住呼吸。好在,她只是梦呓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我摸到柜子边,那里放着我的旧斗篷。深灰色的,不起眼。我小心地取下,披在身上,戴上风帽。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
门闩是木头的,很沉重。我用双手手腕内侧夹住门闩的一端,用身体的力量,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挪开。手腕用不上力,只能靠手臂和身体的微小移动,每动一下,伤处都传来尖锐的刺痛,额头上很快沁出冷汗。我咬紧牙关,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咔哒。”一声极轻微的响动,门闩终于被挪开了。
我轻轻拉开一条门缝。冰冷的雨丝和潮湿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我侧身闪出去,再小心地将门虚掩上,不敢关死,怕发出声响。
雨夜,天色漆黑如墨,只有檐下零星的气死风灯,在风雨中飘摇,投下昏黄模糊的光晕。雨水打湿了地面,也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响。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清秋院在丞相府最西北角,后花园的废井,在东南方向,几乎要穿过大半个府邸。这条路我并不常走,但进府之初,出于习惯,我曾暗暗记过府中的大概布局。白天我借着“想透透气”的由头,在院子附近稍微走动过,确认了几处暗哨可能的位置。雨夜,视线极差,守卫也会相对松懈,但风险依然巨大。
我深吸一口气,将风帽拉得更低,贴着墙根,隐入黑暗之中。
丞相府很大,亭台楼阁,假山水榭,在黑暗中只显出模糊的轮廓,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我小心避开有灯光的主要路径,专挑花木繁茂、僻静无人的小径。雨水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肩头,冰冷的湿意渗透衣物,冻得我微微发抖。脚上的软底布鞋踩在湿滑的石子路上,几次差点滑倒,我不得不扶着潮湿冰冷的墙壁或树干,才能稳住身形。手腕的旧伤在寒冷和用力下,又开始隐隐作痛。
一路有惊无险。或许真是这糟糕的天气帮了忙,巡逻的家丁也躲懒,我竟真的摸到了后花园。花园在夜晚本就人迹罕至,加上下雨,更是寂静一片,只有雨打树叶的沙沙声。
废井在花园最深处,靠近一段坍塌的旧围墙边,周围荒草丛生,平日里就少有人来。我借着远处廊下透来的微光,辨认着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记忆中的位置摸去。
雨水模糊了视线,我心里越来越急。亥时三刻已过,方世清还会在吗?他会不会以为我放弃了,或者出了事?
就在我几乎要绝望时,前方隐约出现了那口废井黑黝黝的轮廓。井口长满了枯藤野草,在雨夜里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我停下脚步,躲在附近一丛茂密的冬青后面,警惕地环顾四周。除了雨声,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难道……我来晚了?还是这根本就是个陷阱?
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膛。我弯下腰,摸索着,从湿滑的地上捡起一块半个拳头大小的石头。很沉,很凉。
我握紧石头,盯着废井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将石头朝着井口侧前方的空地,扔了过去。
“扑通。”石头落入草丛,发出一声闷响,在哗哗的雨声中并不算太明显。
我屏住呼吸,紧盯着那边。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我快要放弃,以为不会有人出现时,废井后方,那堵坍塌的旧墙阴影里,悄无声息地闪出一个人影。
那人影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完全看不清面貌。他动作极快,像一只夜行的狸猫,几步就窜到了我刚才扔石头附近的假山石后,警惕地四下张望。
我按住狂跳的心口,从冬青丛后慢慢走了出来,故意踩出一点水声。
那人影立刻转向我,斗笠下的阴影里,目光锐利如电,扫视过来。看到我披着斗篷的瘦削身影,他似乎松了口气,但依旧保持着戒备的姿态,没有靠近,只是压低声音,短促地问:“涿州虞家?”
是方世清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我记得他那略带磁性的嗓音。
“玲珑阁方少东?”我也压低声音回应,雨水流进嘴角,又苦又涩。
他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确认。他依旧隐在假山石的阴影里,与我保持着一段距离,语速很快:“时间不多,长话短说。你要的东西,我能弄到,但代价不小,且只能保你一人出京三百里。三百里外,另有接应,换新身份文牒,方可远走高飞。但后续路程,生死由命,我概不负责。”
一人?我的心猛地一沉。“我……不止一人。”我哑声道。
方世清沉默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接道:“几人?”
“至少……三人。”我咬牙。我,还有腹中的孩子。虽然他们还未出生,但在我心里,已经是活生生的人。
“三人……”方世清的声音凝重起来,“难度翻倍不止,风险更大,价钱也不同。而且,你如今这身子,经得起长途跋涉?目标也更大,更容易被发现。”
“价钱好说。”我打断他,向前迈了一小步,雨水顺着风帽边缘流下,“我用别的换。”
“哦?”方世清似乎有了点兴趣,“你如今……还能用什么换?”他的目光似乎扫过我隐藏在斗篷下的、形状依旧有些不自然的手。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我抬起手,艰难地扯下风帽,让雨水直接打湿我的脸,也让他能看清我此刻的狼狈与决绝。“我的手是废了,但虞家祖传的《天工秘要》三卷,共一百零八式机关图谱,其中二十七式军防利器,十九式民生巧械,余者皆是精妙绝伦的奇技淫巧……它们,都在这儿。”我用还能勉强活动的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雨夜里,我清晰地看到,方世清的身影几不可查地震动了一下。即便隔着雨幕和黑暗,我也能感受到他骤然变得锐利起来的目光。
“《天工秘要》……”他低声重复,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动,“虞家……你果然是虞工的后人?那图谱,不是据说早已失传?”
虞工,是我曾祖父的别号,曾在工部任过职,后来因故辞官,隐居涿州。外界只知他手艺精巧,却不知他毕生心血,尽在那三卷《天工秘要》。这也是爹娘临终前才告知我的最大秘密,并叮嘱若非万不得已,绝不可泄露。
“不曾失传,只是封存。”我迎着风雨,一字一句道,“我愿以《天工秘要》全卷图谱的秘密交换。不是默写——我的手也写不了那么精细的东西。但我可以口述,由你指定绝对可靠之人笔录绘图。我只求我三人平安离京,隐姓埋名,此生不再与京城有任何瓜葛。”
方世清沉默了。只有哗哗的雨声,敲打在我们之间的空地上。
我知道他在权衡。这筹码太重,重到他可能接不住,或者不敢接。但这诱惑也太大,大到足以让任何一个对机关之术有野心的人疯狂。
“你如何保证,你口述的是真本?而不是胡乱编造?”他问,声音恢复了商人的冷静与审慎。
“我可先口述其中一式‘连珠弩’的改进图纸与原理。此弩可连发十矢,射程、精准度、上弦速度,皆远超现今军中所用。你可找人依样打造试验,真假立判。”我早已想好说辞,“若成,我们再谈后续。作为定金,我要一份可用的三人路引,一份涿州地契的作保文书,以及五百两全国通兑的银票。余下图谱,待我平安抵达南方落脚之地,自会设法告知于你。”
又是一阵沉默。雨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重。我浑身湿透,冷得牙齿开始打颤,却不敢动弹,死死盯着阴影中的方世清。
“五百两不是小数目,路引和文书更是棘手。”方世清终于开口,语速加快,“但《天工秘要》……值得一搏。不过,虞姑娘,你要想清楚。此事若泄,你我都将是灭顶之灾。谢凛……不会放过你,更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帮你的人。”
“我想得很清楚。”我斩钉截铁,声音在雨夜中格外清晰,“留在这里,是慢性等死,我的孩子也将永无天日。离开,尚有一线生机。至于谢凛……”我顿了顿,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与酸楚,“我离了京,便与死人无异。他堂堂丞相,总不会为了一个‘已死’的逃妾,大动干戈,惹人非议。只要你手脚干净,他查不到玲珑阁头上。”
方世清似乎在黑暗中笑了笑,笑声短促而带着一丝玩味:“虞姑娘倒是看得通透。好,这笔买卖,我做了。‘连珠弩’的图谱,三日后,我会让秋梨姑娘带给你一张标注了地点的纸条,你去那里口述。验证无误后,定金和部分路引安排会给你。但最终出城的路线、方式和具体时间,需由我定。你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你身边那个小丫鬟。”
“可以。”我毫不犹豫地答应。
“最后一点,”方世清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肃杀之气,“若这只是个圈套,或者你敢耍花样……虞姑娘,我能帮你离开,也能让你消失得无声无息。玲珑阁能做到今日,靠的可不只是生意。”
这是警告。我背脊窜上一股寒意,但反而更安心了些。有底线、有手段的合作伙伴,比空口许诺的滥好人更可靠。
“我明白。”我点头。
“那么,三日后,等消息。”方世清说完,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入废井后的断墙阴影中,转眼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站在原地,又等了一会儿,直到确认他真的离开了,才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腿一软,差点跪倒在泥水里。寒冷、疼痛、后怕,以及一丝绝处逢生的虚脱感,同时涌了上来。
我扶住旁边冰冷的假山石,稳住身形,不敢久留,循着来路,更加小心地往回走。
回去的路似乎更加漫长。雨又大了起来,浇得我浑身湿透,寒意刺骨。手腕的伤处因为刚才的紧张和用力,又开始隐隐作痛。小腹也有些不适,我不得不走走停停,靠在阴影里喘息。
好不容易摸回清秋院附近,我警惕地观察。院子里静悄悄的,我住的那间屋子窗户漆黑,似乎并无异样。我绕到院墙侧面,那里有一段矮墙,旁边有棵老树。这是我白天就观察好的,相对隐蔽的入口。
我费力地攀上矮墙——这对于手无力的我来说异常艰难,几乎是用身体滚上去的,又小心翼翼地滑进院内,落在松软的泥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我屏息听了一会儿,外间依旧安静。这才猫着腰,快速溜到房门口,侧耳倾听,里面只有春杏和秋梨平稳的呼吸声。
我轻轻推开门——我走时只是虚掩。闪身进去,再以同样缓慢艰难的方式,用身体和手腕内侧配合,将门闩一点点挪回原位。做完这一切,我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上,浑身脱力,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冷得不住发抖。
但我心里,却有一簇小小的火苗,在黑暗和寒冷中,微弱而顽强地燃烧起来。
有希望了。
接下来的三天,我过得如同走在刀尖上。一方面要表现得与往常无异,继续我那副认命等死的模样,哄着两个丫鬟,麻痹暗处的眼睛。另一方面,每一刻都在焦灼地等待,等待秋梨带来那个决定命运的纸条。
春杏似乎察觉到我偶尔的心不在焉,问我是否不舒服。我只推说夜里没睡好,胎动有些频繁。她信了,还安慰我放宽心。
第二天下午,秋梨在帮我整理针线筐时,趁春杏出去倒水,飞快地将一个揉成极小颗粒的蜡丸塞进了我手心。我心头狂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笨拙地摆弄手里的布料。等无人时,我躲进被窝,用牙齿咬开蜡丸,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上面只有两个字:西市,哑记铁铺,后门,卯时三刻。
西市哑记铁铺?我知道那里,是西市边缘一个很小的打铁铺子,店主是个哑巴,手艺普通,生意清淡。谁能想到,那里会是方世清的联络点?果然是狡兔三窟。
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正是宵禁刚结束,城门初开,坊市始醒,人烟尚稀的时候。这个时间点出府,风险相对较小。
如何出去?清秋院虽偏,但白日也有守卫。装病?不行,太容易引人怀疑。采购?我没有资格。唯一的机会,是冒充低等粗使仆役,混在每日清早出府倒夜香、运泔水、采买杂物的人流中出去。这是府中监管相对最松的一环。
我需要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一块包头巾,最好再弄点锅灰掩一掩过于苍白的脸色。这些,秋梨能帮我吗?
第三天,我故意在喝药时打翻了药碗,弄湿了前襟。春杏连忙去找干净衣物。我趁机低声对秋梨说:“秋梨,帮我。明早,我要出去一趟,去哑记铁铺。事关性命,也关乎你弟弟的药钱。”
秋梨脸色瞬间白了,惊恐地看着我,连连摇头,用口型说“不行”。
我抓住她冰凉的手,用力握了握,尽管手腕疼得钻心,但我目光死死盯着她:“秋梨,姐姐求你。姐姐不会连累你。你只需帮我弄一套粗使婆子的旧衣,一块深色头巾,一点锅底灰。明天早上,你想办法拖住春杏半柱香的时间,别让她进我里屋。其他的,我自己想办法。等我回来,必有重谢。若我不回来……”我惨然一笑,“那盒妆匣最底层,有我攒下的一点体己,还有两支银簪,都留给你。你弟弟的病,不能再拖了。”
秋梨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看看我缠着纱布的手,又看看我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微微发亮的眼睛,咬了咬牙,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成了。
当天晚上,秋梨偷偷将一套半旧的灰褐色粗布衣裤和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头巾,塞进了我的被褥里。还有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些灶膛里的冷灰。
我几乎一夜未眠。听着更漏一点点走过,听着窗外风声呜咽。手腕的伤处一跳一跳地疼,小腹也有些不踏实的感觉,我不得不强迫自己深呼吸,试图安抚腹中的孩子。
丑时末,寅时初,天色最黑的时候。我悄悄起身,换上那身粗布衣裤。衣服宽大,套在我 日渐清瘦的身上,空荡荡的。我用头巾将头发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小半张脸,又用手指蘸了冷灰,在脸上、脖子上胡乱抹了几道。铜镜里映出一个面色晦暗、毫不起眼的粗使仆妇模样。
我将地契和仅有的几件细小首饰用油纸包好,贴身藏在内衫暗袋。那盒谢凛送来的白玉生肌膏,我也带上了。此物珍贵,或许关键时刻能换钱或派上用场。
寅时三刻,外间传来窸窣声,春杏和秋梨起身了。很快,我听到秋梨小声说:“春杏姐姐,我肚子有点疼,怕是昨儿个吃坏了,我去趟茅房,顺便打热水,你先照看着姑娘。”
春杏嘀咕了一句:“就你事多,快去快回。”
我抓紧时间,将被子弄成有人熟睡的隆起形状,放下床帐。然后闪身躲到门后阴影里。
不一会儿,外间传来春杏走动的声音,她似乎走到里屋门边听了听,没听到动静(我屏住了呼吸),又走开了,大概是在收拾屋子。
我悄悄拉开一条门缝,春杏正背对着我,在擦拭靠窗的桌子。我侧身闪出,迅速溜到房门边,用同样的方法,极其缓慢地挪开门闩。这一次,因为紧张和急迫,动作反而比上次更稳更快些。
拉开一条缝,冰冷的晨风灌入。我像一尾鱼,滑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门。
天色依旧漆黑,只有东方天际有一线极淡的鱼肚白。丞相府还在沉睡,只有远处厨房方向隐约传来灯火和响动。我压低身子,凭着记忆和白天悄悄观察好的路线,朝着西侧下人聚集和杂物进出的角门方向摸去。
路上遇到两拨巡视的家丁,我都提前躲进假山或树丛后,有惊无险。越靠近西角门,人流渐多。有推着泔水车的,有挑着空担子的,有呵欠连天的粗使仆役。我混入其中,微微佝偻着背,学着他们的样子,低着头,快步走着。
西角门已经打开,两个睡眼惺忪的守门家丁抱着膀子靠在门边,对进出的人只是随意扫两眼,并不仔细盘查。出府的多是去倒垃圾、采买的下人,进府的则多是送菜送肉的农户。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跟着一个推着空泔水车的老仆身后,迈出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一步,两步……当我踩在丞相府外冰冷坚硬的青石板路上时,我几乎要虚脱。冰冷的晨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里衣已经被冷汗湿透。
不敢停留,不敢回头。我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西市走去。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街上行人渐多。我拉低头巾,混在早起为生计奔波的人流中,尽量不引人注意。手腕的旧伤在晨风中有些刺痛,小腹也一直有隐隐的不适,但我顾不上了,咬牙加快脚步。
西市已经苏醒,各种摊贩开始支起摊位,早点铺子冒出热腾腾的蒸汽,人声、车马声、吆喝声逐渐嘈杂。我按照记忆,穿过几条狭窄的巷子,找到了哑记铁铺。
铺子门面很小,很旧,挂着个黑乎乎的招牌,门板还没完全卸下。一个身材敦实、围着破旧皮围裙的汉子,正蹲在门口整理一堆废铁料。他看起来四十多岁,面色黝黑,神情木讷。
我走到后门附近,那里堆着些煤渣和废料,更显脏乱。我看看天色,卯时三刻快到了。
后门虚掩着。我四下看看无人注意,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
里面是个小院,堆满了各种铁料和打铁工具,一个简易的棚子下,炉火尚未升起,显得有些冷清。一个穿着短打、伙计模样的人正在打扫,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我找方少东。”我压低声音,直接说道。
那伙计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包着头巾的脸上和明显不协调的手上停留了一瞬,没说话,只是朝屋里努了努嘴。
我顺着他的方向,走进那间低矮的、充满铁锈和煤烟味的小屋。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方世清坐在一张破旧的方桌旁,依旧穿着不起眼的灰布衣裳,但没戴斗笠,露出了本来面目。他比三年前看起来成熟了些,下颌有了淡淡的青髯,眼神依旧清亮锐利,此刻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桌上摊开的一张京城简图。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我的打扮,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指了指对面的凳子:“虞姑娘,坐。比我想的准时。”
我坐下,扯下头巾,露出真容。一夜未睡加上紧张奔波,我的脸色想必很难看。
“东西。”我言简意赅,没有寒暄的兴致。
方世清也不废话,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油纸包,推到我面前。我打开,里面是几张盖着不同印章、墨迹犹新的纸。最上面一张,是路引,写着“涿州农妇张氏,携二子投亲”,名字、年龄、相貌特征都是陌生的,但官府大印清晰。下面是一份作保文书,证明“张氏”在涿州确有薄产(对应我的地契)。还有一张五百两的银票,京城“汇丰”钱庄出具,全国通兑。
我看得仔细,尤其是路引上的印章和笔迹。方世清能耐不小,这些东西伪造得以假乱真,若非专门核对,很难看出破绽。
“出城之后,三百里外,青州驿,找驿丞孙瘸子,出示路引背后这个暗记。”方世清点了点路引背面一个不起眼的墨点,“他会给你们新的身份文牒和下一步指引。记住,青州驿是唯一接头点,错过不候。”
我将东西小心收好,贴身放好,然后看向他:“笔,纸,还有绝对可靠、精通机关绘图之人。”
方世清拍了拍手。里间门帘一挑,走出一个年约五旬、精神矍铄、蓄着短须的老者。他目光沉静,手里拿着绘图用的炭笔和特制的纸张。
“这位是陈工,我玲珑阁最好的匠人,也是我的心腹。他耳力受损,口不能言,但眼明手快,绘图功夫一流。今日你所言,出你之口,入他之耳,绝不会入第三人耳。”方世清介绍道。
哑巴?我微微一愣,随即明白,这是方世清的谨慎。口述图谱,最怕泄密。一个又聋又哑的匠人,确实是最安全的记录者。
我朝陈工点了点头。他面无表情地回礼,然后在桌边坐下,铺好纸,拿起炭笔,看向我,目光专注。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在脑中快速回忆《天工秘要》中关于“连珠弩”的那一卷。那些复杂的图形、机括、尺寸、力道计算、材料要求……如同烙印,清晰浮现。
我开始讲述。从弩身整体构造,到核心的“棘轮连发”机关,再到弩弦的复合材料与缠绕方式,箭匣的设计与填装机制,扳机的力度与保险……我尽量用简洁清晰的语言描述,遇到关键尺寸和角度,会反复确认。遇到陈工不理解的地方,我会停下来,用手腕勉强比划,或者用桌上的茶杯、炭笔辅助说明。
方世清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目光越来越亮,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显然心中在急速推演、验证。
陈工的手极稳,炭笔在纸上飞快移动,线条流畅精准,很快就勾勒出连珠弩的大致轮廓,然后不断添加细节,标注尺寸和注解。他虽然听不见,但通过我的口型和比划,竟能准确理解,其技艺和悟性,令人惊叹。
时间一点点过去,小窗外天色大亮,坊市间的喧嚣愈发清晰。我讲得口干舌燥,手腕也因不时比划而酸痛不已,小腹的隐痛似乎也加剧了。但我强忍着,不敢有丝毫分心。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一幅结构复杂、标注详细的“连珠弩”分解图及原理详解,赫然呈现在纸上。即便是我自己,看到这幅根据我口述绘制的图,也感到震撼。陈工的画工,比我鼎盛时期也不遑多让,甚至在某些结构透视上更胜一筹。
方世清拿起图纸,仔细端详,目光灼灼。他虽然不是顶尖匠人,但见识广博,对机关原理颇有研究。他看了半晌,又拿起炭笔,在图纸一角快速计算了几下,然后猛地抬头看我,眼中是无法掩饰的震惊与狂热。
“妙!妙极!”他低声赞叹,尽管压着声音,仍能听出其中的激动,“若是真能据此打造出来……虞姑娘,不,虞大家,方某今日,算是开了眼界!此弩若成,可抵百人劲弓!《天工秘要》,名不虚传!”
“图纸你已得,可立刻找人秘密打制验证。”我哑声道,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粗茶,一饮而尽,压下喉间的干渴和腹中的不适,“现在,可以告诉我,出城的安排了吗?我不能再等,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谢凛……他很快会察觉我不在府中。”
方世清小心地将图纸卷起,用油纸包好,放入怀中特制的夹层。他恢复冷静,看着我:“明日,午时三刻。西城‘慈济堂’后巷,会停一辆运送药材的板车。车夫是老贺,自己人。你躲进药材堆里。车底有暗格,可容一人蜷缩,但条件艰苦,且有被盘查的风险。这是最快,也是最出人意料的方式。慈济堂每日有数辆药材车进出,守城官兵通常不会细查。出了城,老贺会送你们到三十里外的十里坡,那里有接应的马车,送你们去青州驿。”
明日午时……时间很紧。但我必须走。谢凛随时可能发现我不在清秋院。春杏拖不了太久。
“好。”我点头,“明日午时三刻,慈济堂后巷。”
“这个你拿着。”方世清又递给我一个小巧的瓷瓶,“里面是两粒药丸。若路上实在不适,或遇紧急情况,可服一粒,能提神暂缓痛楚。但切记,不可多服,对你……对你腹中胎儿恐有影响。若非万不得已,不要用。”
我接过瓷瓶,入手冰凉。这是防备我身体支撑不住的。“多谢。”我将瓷瓶也收好。
“不必谢我,交易而已。”方世清摆摆手,神情严肃起来,“虞姑娘,出了这个门,你我从未见过。他日若有缘再见,亦是陌路。你好自为之。”
“我明白。”我站起身,重新包好头巾,遮住大半张脸,“方少东,也请你好自为之。这《天工秘要》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方世清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方某省得。”
我没有再多言,转身走出这间充满铁锈味的小屋。陈工依旧坐在那里,对着那张连珠弩的图纸,目光痴迷,仿佛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那伙计在院里劈柴,对我视而不见。
我拉开后门,再次融入西市喧嚣的人流。晨光已彻底驱散黑暗,街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我拉低头巾,加快脚步,朝着丞相府的方向走去。
我必须赶在春杏拖不住之前回去。回去收拾最后一点必须的东西,等待明天最后的逃亡。
手腕还在疼,小腹的隐痛也未消。但我的心,却像这渐渐明亮的天空,透进了一丝光亮。
然而,当我拐进通往丞相府后巷的那条僻静小路时,远远地,就看到清秋院所在的那个方向,隐隐有嘈杂的人声传来,似乎还夹杂着呵斥与哭喊。
我的心猛地一沉,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难道是春杏那边出事了?还是……谢凛已经发现了?
我躲在巷口一个废弃的柴垛后面,偷偷望去。只见清秋院门口,竟站着好几个陌生的、身穿丞相府护卫服饰的彪形大汉,而平日里守院的那两个普通家丁不见了踪影。院门大开,里面似乎有人在翻找什么,动静不小。
不好!我心头警铃大作,转身就想朝反方向离开。但就在此时,一个尖锐的女声带着哭腔从院子里传来,穿透晨雾,直刺我的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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