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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其慆,时光不待。我回沪已逾二十载,听上海话完全不成问题,但若是用上海话交流,说得急了偶尔还是“洋泾浜”,是朋友口中笑称的“南北产物”。

回沪后相当长时间,我一直借房居住,其间多次被迫搬迁,时隔多年仍十分清楚地记得第一次租房的情形。房子位于徐汇区,紧挨着虹梅南路高架桥,跨过高架桥就是闵行区地界。

小区周围是一片农田。偶尔夜深人静时,我站在阳台往远处眺望。方圆几公里乌漆墨黑,不见霓虹闪烁,耳畔的车流声则彻夜不歇。我总是有种幻觉,魔都繁华的乐章中是否敲错了一个音符?那里与市中心本该有的现代气息简直云泥之别。

那时,我日复一日地在浦东与浦西之间穿梭忙碌,披星戴月归来时楼道里的灯经常不亮。扶墙摸壁地爬楼,每迈一步,脚下的砂浆水泥台阶都会沙沙作响,是久远时光侵蚀之后的残颓之态。

回到母亲的出生地上海,若是听不懂上海方言,简直贻笑大方,这就好像山西人辨不清太原口音,或是广东原住民难以分辨港腔粤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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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不来,但听得懂,生活并无大碍。有一次,我的一个太原朋友到江浙一带参加活动,特意绕道来我家小住。房东阿姨就住在隔壁,抬头不见低头见,她开口闭口“死呀死”,朋友听得大为惊诧,又百思不得其解。

上海话里,发“si”音的词很多。有一天,朋友随我往小区花园边的饮用水贩卖机前排队取水,恰巧阿姨路过,她开口道,“侬等‘死’啊。”照旧笑眯眯一张脸。朋友面露惶惑,咕哝着:“青天白日,好端端的咋就让人家等死?”其实,阿姨说的是“等水”。

那年夏天,上海酷暑难耐,到了傍晚,家里的空调突然罢工,闷热中,我瘫坐在“麻将席”上打电话向房东阿姨求助。阿姨很快赶来,进门一句:“乃末要死(‘西’)!”朋友听得几近昏厥。我只能告诉她,“要死”的意思和“要命”一样,是一种表示焦急的语气词。“死”在沪语里读“西”,如同苏州评弹里的转调,隐约带有一种江南人特有的婉转。

方言最动人之处,正在于它能瞬间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使得天南地北的陌生人在特定情境之下产生共鸣。朋友终于也体会到了这一点。某日,她独自出外闲逛,归来时正巧房东带着孙女来收租。她善意地夸那孩子长得“切塌”(山西方言,意为某人长得好看),又夸阿姨身上的改良旗袍“真精干”。被夸的人跟夸人的人,虽鸡同鸭讲,但不妨碍彼此笑眯眯地点头漫应。那一幕,简直比《茶馆》里的对话更生动鲜活。

不禁想起很多年前我去晋北某地出差,耳闻地道的河曲民歌。并不能完全明其意,但曲调悠扬,歌者嗓音嘹亮,那一句“妹妹不想吃干凝凝粥,我给妹妹熬上那二不溜溜不稠不稀清个沾沾酸稀粥呀亲亲”,印象极深。酸粥是晋西北一带人喜食的浆米饭,好比上海人餐桌上的咸菜、泡饭。

我和朋友分享这件事,她问:上海有民歌吗?我立刻想到青浦田山歌——农民耘稻耥稻,一人领唱,众人轮流接唱,散板散唱,多拖腔。水乡地域文化特色,极其浓郁,民国版县志里写道:“唱田山歌,悠扬赴节,声闻远近……”据说,田山歌已近绝迹,如今只剩几位耄耋高龄民歌手,偶尔在重要的活动中露一嗓。

方言的价值是普通话无可替代亦无可比拟的。倘若你听懂了上海话里的“死”,就好比明白了太原话里“恓惶”一词的豁达与豪迈,正应了鲁迅先生那句“方言土语,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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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外乡人,倘若你听懂了上海话里的“死”…… | 王瑢》

栏目主编:黄玮 文字编辑:栾吟之 图片来源:本报资料照片

来源:作者:王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