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深秋,洛阳火车站候车室里,一位临颍来的推销员拍着印有“南街”字样的纸箱对旁人说:“再等几年,你们喝的饮料多半出自我们村。”当时许多人只是笑笑,却没想到这句自信的话后来竟成了现实。追溯南街村的路径,要从13年前的一个关键抉择说起。
1979年,全国上下对包干到户的讨论正热,河南许昌地委也派工作队到临颍做动员。随后不久,小岗村率先“摁红手印”,消息传遍中原。与之同时,南街村两委却在议事厅连开三夜会议,主题只有一句话——“要不要把土地、厂子分下去”。第三晚接近凌晨,时任支书王宏斌端着搪瓷缸起身:“咱们把刚整修好的机井填了去?还是再试一把集体?”话音落地,十几双手悄悄放在一起,决定逆潮流而动。
这一决定并非盲目。南街村地处沙性土平原,人均耕地本就不足两亩。分到户里,规模优势瞬间瓦解;再加上缺资金、缺技术,亩产极可能倒退到上世纪六十年代。村里有过惨痛回忆——1976年的一场雹灾,让粮食减产近半,若非集体仓库分粮,许多家庭差点断炊。历史的阴影让他们对“各家单干”心有余悸。
然而,外部压力巨大。有人嘲讽“左脑袋”,甚至说南街村是“时代的逆行者”。为稳住人心,南街班子先从眼前可控的小厂入手。1981年,淀粉厂、砖瓦厂尝试外包,两年后却问题频出:账面盈余漂亮,工人工资却拖欠,设备维护停滞,连村集体的分红都成泡影。
1984年春,趁着农业生产会议的间隙,村里把两家厂重新收回,推行“干部领办、盈亏集体担”的办法。紧接着,散落在农户手里的两千多亩地陆续回归集体。承包关系没拆除,而是改成“工分+工资+福利”的混合制:出勤计分,年底核算,另附现金工资。此举兼顾公平与效率,最势利的后生也挑不出大毛病。
值得一提的是,南街村在制度设计上别具一格。“十个集体”——耕种、经营、分配、学习、教育、服务、管理、帮困、风险、决策——形成了环环相扣的闭环。每一环都写进了红皮《村规民约》,明晰又刚性。村口高杆喇叭每日三次准点播放《东方红》《大海航行靠舵手》《社会主义好》,外来客人初听总觉新奇,可在村民心里,它们是作息、是节拍,也是提醒。
集体经济要站稳脚跟,终究得靠产业。南街村最早的突破口是粮食深加工。1985年建成挂面车间,三条半自动生产线昼夜不停。两年后,红遍大江南北的“礼拜天”方便面问世,一包标价三毛五,薄利多销,第一年就挣回了800多万元。紧接着,矿泉水厂、啤酒厂、彩印厂接连上马,和各地国有粮库、部队食堂签下长单,形成了“种—储—加—销”一体的闭环。
南街村不缺激情,但更难得的是秩序。所有大型投资须经党员大会、村民代表会两道表决,项目评估、资金审计必须张榜公布。为了防偏差,1990年起执行“党支部决策—村务监督—群众评议”三段式监督,谁也不敢拍脑袋。村里人常说,“咱不是不信任谁,制度在,大家放心干活。”
群众的“获得感”体现在衣食住行。1993年建成的第一批五层楼房,每户配75或92平方米,两室一厅,厨房、卫生间独立。电冰箱、彩电、洗衣机成了标配,学龄儿童入学不要学杂费,老人看病免费,餐粮月月足额供给。与此同时,“使用权大于所有权”的条款牢记心间:触犯《村规》、扰乱集体秩序,福利随时暂停。如此刚柔并济,使南街村多年未现大规模搬迁潮。
进入21世纪,南街村把“集体”二字推向市场更深处。食品、饮料、包装、医药、旅游等28家企业组团出击,采用“控股+参股+租赁”多种手段布局外地。许昌、漯河、郑州均有南街工业园,共享品牌与技术。管理层一句口头禅颇为接地气:“产品出去,利润回来,风险别带回村。”
数据最有说服力:2010年销售额突破17亿元,2015年过20亿元;2019年达到23亿元,纳税6800万元。当年平均分红3.2万元,加上全年口粮、副食、医疗、取暖等实物折算,人均收入远高于当地县城居民。对比之下,安徽小岗村直至2018年才首次向村民发放股息,人均350元,这一冷一热,令人感慨。
外界评论南街模式时常走向两个极端:一种称其“封闭落后”,一种赞为“现代版集体经济”。其实它更像在缝隙中求生存的乡村样本。南街村也并非没有隐忧。市场行情急转时,集体资产固化导致调头缓慢;福利捆绑个人信用,管理成本居高不下。2014年啤酒车间曾出现订货下滑,村委连夜开会,将部分产线转产饮料,算是化险为夷。
不得不说,党建是南街村的主心骨。全村现有党员260余名,分布在各厂、各生产组。党支部书记兼任集团董事长,但党委会与董事会名单并不重叠,监督同在,权责分明。每到“七一”,党员宣誓仪式依旧在村史馆门前举行,简短而庄重。
如果只用一句话解释南街村为什么坚持集体化,也许可以引用村民张国献的感慨:“单干能富几家人,咱这法子能让家家过得去。”在河南广袤平原,这份朴素目标令人动容。
时间继续向前。2023年,南街村总资产超过45亿元,村民仍享受免费住房、教育、医疗,外来打工者则以合同形式领取月薪。外人或许羡慕,亦或疑惑,但南街人明白:只要集体的根还在,生活就有底。
回头再想当年摁下手印的那个夜晚,没有誓师口号,更没签生死状,只是一群普通农民,在最激烈的分田潮中,固执地给自己找了另一条路。今天看来,这是一场独特而深刻的集体实验,也是一部被标签误解、却依旧顽强生长的农村经济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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