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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这钱您不能收。”

胡晓玲把手机推到胡玉梅面前,屏幕上显示着银行到账通知。

短信是十分钟前发来的。

“您尾号3478的储蓄卡账户转入人民币2,150,000.00元,当前余额……”

胡玉梅盯着那一长串数字,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

她刚收拾完早饭的碗筷,手上还带着洗洁精的柠檬味。

“浩浩转的。”胡玉梅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他说是……补偿。”

客厅里还挂着黑纱。

沈建国的遗像摆在电视柜上,照片里的他穿着那件胡玉梅亲手织的灰色毛衣,笑得很温和。

人走了才七天。

“补偿?”胡晓玲的声音提高了些,“补偿什么?您照顾了他爸二十年,现在人刚走,他就拿钱打发您?”

胡玉梅没接话。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腰有点酸。

这七天她没睡过一个整觉,白天接待来吊唁的亲戚朋友,晚上守着灵堂,眼睛肿得厉害。

沈建国是心梗走的。

很突然。

上周三早上还好好的,吃了她煮的小米粥和煎蛋,说中午想吃红烧排骨。

中午她排骨炖到一半,就听见书房里“咚”的一声。

救护车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妈,您听我说。”胡晓玲坐到母亲身边,握住她的手,“沈浩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跟他那个姑姑王翠兰,都不是省油的灯。葬礼上他们说的那些话,您都忘了?”

胡玉梅怎么会忘。

葬礼那天,沈浩穿着一身黑西装,胸口别着白花,站在灵堂前接待来宾。

王翠兰就在她边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玉梅啊,你也别太难过。建国走了,你得为自己打算打算。这房子是老沈家的,你现在一个人住,也太空了。”

当时胡玉梅正给沈建国的遗像前续香,手一抖,香灰掉在手背上,烫了个红点。

她没说话。

王翠兰又凑近了些,身上那股香水味冲得人头晕。

“要我说,你也六十了,该享享福了。浩浩说了,他爸的后事他全包,不用你操心。你这二十年照顾建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们沈家不会亏待你。”

不会亏待。

这四个字像根刺,扎在胡玉梅心里。

二十年。

她嫁给沈建国那年四十岁,女儿胡晓玲十六岁。

沈建国比她大五岁,有个儿子沈浩,当时二十二岁,刚大学毕业。

前夫病逝后,她一个人拉扯女儿,在纺织厂当会计,日子过得紧巴巴。

介绍人说沈建国是国企工程师,老婆车祸走了好几年,人老实,就想找个踏实过日子的。

见面那天,沈建国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说话有点结巴。

但他记得给她带了一袋橘子,说天冷,多吃水果。

结婚那天没有酒席,就两家人吃了顿饭。

沈浩没来,说公司加班。

婚后第二天,胡玉梅就把自己的东西搬进了沈建国的房子。

老式的三室一厅,墙皮有些脱落,家具都是八十年代的样式。

她花了一个月时间,把房子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

墙是她和沈建国一起刷的,淡黄色,看着暖和。

沙发套是她用旧窗帘改的,还绣了几朵小花。

阳台上的花是她一盆盆种起来的,春天开花的时候,香得很。

沈建国说,这才像个家。

二十年。

她记得沈建国有胃病,每天早起半小时给他熬小米粥。

记得他腰不好,冬天一定要用热水袋焐着。

记得他喜欢在晚饭后看新闻联播,她就坐在边上织毛衣,一件又一件。

沈浩结婚那年,她拿出自己攒了三年的私房钱,包了个两万块的红包。

沈浩接过红包,说了声“谢谢阿姨”,转头就塞给了新娘子。

新娘子是城里姑娘,家里条件好,嫌沈家老房子旧,结婚非要买新房。

沈建国把大半辈子积蓄都拿了出来,胡玉梅也掏了五万——那是她给女儿准备的嫁妆。

胡晓玲知道后,哭了整整一晚上。

“妈,那是你的钱,你给自己留点啊。”

胡玉梅摸着女儿的头,说没事,都是一家人。

后来沈浩的儿子出生,胡玉梅去医院伺候月子,一天三顿往医院送饭。

儿媳妇挑剔,说汤太咸,饭太硬。

她一句怨言没有,第二天重新做。

沈建国拉着她的手,眼睛红红的。

“玉梅,委屈你了。”

胡玉梅摇摇头,说没什么委屈的,孩子要紧。

再后来,沈建国退休,她自己也退了。

两人每天早上一起去菜市场,下午在小区里散步,晚上一起看电视。

沈建国说,等过两年,带她去海南看看海。

她说好,其实去哪儿都行,只要两个人在一起。

二十年。

她以为这就是一辈子了。

“妈?”

胡晓玲的声音把胡玉梅从回忆里拉回来。

“您在听吗?”

“在听。”胡玉梅揉了揉太阳穴,“晓玲,浩浩可能……可能就是觉得我一个人不容易。他爸走了,他怕我生活有困难。”

“两百万的困难?”胡晓玲气得脸都红了,“妈,您醒醒吧!沈浩要真有这份心,葬礼上就不会让他姑姑说那种话!这钱要是好心,为什么早不转晚不转,偏偏在头七过了就转?他这就是在做给亲戚看,显得他大方,有孝心!”

胡玉梅沉默着。

女儿说得对。

沈浩要是真想照顾她,不会在葬礼上默许王翠兰说那些戳心窝子的话。

那天王翠兰说完,好几个亲戚看她的眼神都不对了。

那种眼神她懂。

同情里带着点探究,探究里又藏着点看热闹的意味。

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后妈,在老伴走后,到底还能不能在这个家里待下去。

这个问题,不止王翠兰一个人想问。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胡玉梅看着胡晓玲,“把钱退回去?”

“当然要退!”胡晓玲说得斩钉截铁,“这钱不能要。要了,就等于承认他们沈家拿钱买断了您这二十年的付出。要了,您以后在这个家里,就更说不上话了。”

胡玉梅又看了一眼手机。

215万。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退休前在工厂当会计,一个月工资从三百块涨到退休时的四千块。

攒了一辈子,存折上最多的时候也就二十来万。

给沈浩结婚拿了五万,给外孙包红包、买衣服、交学费,这些年也花了七八万。

现在卡里就剩六万多,是她准备给自己养老的。

215万,能让她和女儿过得很轻松。

能换套新房子,能出去旅游,能……

“妈。”胡晓玲的声音软了下来,“我知道您不容易。但这钱拿着烫手。沈浩是什么人,您比我清楚。他能平白无故给您这么多钱?这里面肯定有事。”

胡玉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门铃响了。

两人对视一眼。

胡晓玲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王翠兰。

她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羊绒衫,黑色长裤,头发烫得整整齐齐,脸上还化了淡妆。

手里拎着一个果篮。

“玉梅在吧?”王翠兰笑着往里走,熟门熟路地换了拖鞋,“我路过,上来看看你。”

胡玉梅站起来:“翠兰来了,坐。”

“别忙别忙,你坐着。”王翠兰把果篮放在茶几上,自己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这房子收拾得真干净,还是你会持家。”

胡晓玲去倒茶,脸色不太好看。

王翠兰假装没看见,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推给胡玉梅。

“这个,是建国以前放我那的。我想着,还是该给你。”

胡玉梅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块老式的上海牌手表,表带已经磨损了,表盘也有些发黄。

这是沈建国戴了三十多年的表,退休后才摘下来。

“他说这表走时准,有感情了,舍不得扔。”王翠兰叹了口气,“现在人走了,东西也该物归原主了。”

胡玉梅拿起那块表,表壳冰凉。

她记得沈建国每天早上出门前都要对一遍表,说这块表比电台报时还准。

后来有了手机,他就不怎么戴了,但每天还是要上发条,说机械表不停,人就有精神。

“谢谢。”胡玉梅低声说。

“客气啥。”王翠兰摆摆手,端起胡晓玲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这才进入正题,“浩浩给你转钱了吧?”

胡玉梅点点头。

“转了就好,转了就好。”王翠兰放下茶杯,身体往前倾了倾,“玉梅啊,有些话,我做姑的,得替建国跟你说说。”

胡晓玲在边上坐下,手攥成了拳头。

胡玉梅抬起头,看着王翠兰。

“你说。”

“建国这一走,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王翠兰说得情真意切,“你们夫妻二十年,感情我们都看在眼里。浩浩也是孝顺孩子,怕你以后生活有困难,这才想着给你转点钱,让你晚年有个保障。”

“这是浩浩的心意,也是我们沈家的心意。”

“但这钱呢,也不是白拿的。”王翠兰话锋一转,“有些事,得说清楚,免得以后闹误会,伤感情。”

胡玉梅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翠兰,有话你就直说吧。”

王翠兰笑了笑,那笑容看起来很和善,但眼底没什么温度。

“这房子,是建国单位分的福利房,房本上写的是建国的名字。现在建国走了,按照规矩,这房子该由浩浩继承。你呢,虽然不是浩浩的亲妈,但照顾了建国这么多年,我们也不会赶你走。”

“浩浩的意思呢,是这房子你可以继续住,想住多久都行。但那两百万,算是……算是给你的安置费。有了这笔钱,你想买个小点的房子,或者去养老院,都行。这样大家都体面,你说是不是?”

胡玉梅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看着王翠兰的嘴一张一合,那些字一个个蹦出来,砸在她心上。

安置费。

体面。

继续住,想住多久都行。

“王阿姨。”胡晓玲忍不住了,“您这话什么意思?这房子是我妈和沈叔叔生活了二十年的家,怎么就成了安置了?沈浩给我妈转钱,是逼她搬走?”

“晓玲,话不能这么说。”王翠兰脸色淡了些,“这房子的产权,明明白白是建国的。现在建国不在了,由儿子继承,天经地义。玉梅要是想继续住,我们也没说不让。但房子毕竟是沈家的,有些事,得提前说清楚,免得以后扯皮。”

她看向胡玉梅,语气又软下来。

“玉梅,你别多想。浩浩也是为你好。你说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多孤单啊。拿着钱,买个一室一厅的小公寓,或者去个好点的养老院,有人照顾,多好。这房子旧了,小区也老了,住着也不舒服。”

胡玉梅的手在发抖。

她紧紧攥着那块旧手表,表壳硌得手心发疼。

二十年。

她在这个房子里,给沈建国做了七千多顿饭。

陪他度过了两次手术,三次住院。

在他胃疼的夜里,整宿整宿给他揉肚子。

在他想儿子的时候,默默给沈浩打电话,说“你爸想你了,有空回来看看”。

现在人走了,她成了“外人”。

成了需要被“安置”的对象。

“翠兰。”胡玉梅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这房子,建国说过,以后是我的。”

王翠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建国是说过这话,但那不是……那不是随口一说嘛。房本上又没改名字,做不得数的。”

“他不是随口一说。”胡玉梅看着王翠兰,一字一句地说,“三年前,他当着你和浩浩的面说过。他说,‘这房子是我和玉梅的家,以后我走了,房子归玉梅,谁也不能赶她走’。浩浩当时也在,他说,‘爸,你说什么呢,好好的说这个干嘛’。”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王翠兰的表情变了变,很快又恢复自然。

“玉梅,那是建国糊涂了。人老了,说话不作数的。再说了,这种大事,得白纸黑字写下来才行。口头说的,能算数吗?”

胡玉梅的心彻底冷了。

她明白了。

沈浩那215万,不是补偿。

是买断费。

是让她拿钱走人,把这套她和沈建国生活了二十年的房子,干干净净地让出来。

“钱,我会退给浩浩。”胡玉梅站起来,腰挺得笔直,“这房子,我不会搬。建国说过这是我的家,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王翠兰也站了起来,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玉梅,你这是何苦呢?浩浩也是好意,你别不识抬举。真要闹起来,对你没好处。房本上写的可是建国的名字,到时候真要较真,你……”

“那就较真吧。”胡玉梅打断她,“我要看看,建国走了还不到七天,他的儿子,他的妹妹,是怎么逼他妻子离开这个家的。”

王翠兰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盯着胡玉梅看了几秒,冷笑一声。

“行,你有骨气。那咱们就走着瞧。”

她抓起包,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玉梅,别怪我没提醒你。这世上有些事,不是光靠感情就能解决的。你好自为之。”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胡玉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手里的那块旧手表,表盘上的秒针还在走。

一格,一格。

像沈建国还在时,每天早上对表的声音。

“妈。”胡晓玲走过来,扶住她的胳膊,“您没事吧?”

胡玉梅摇摇头,走到沈建国的遗像前。

照片里的男人还在笑着,眼神温和,像平时看着她一样。

“建国。”她轻声说,“你看见了没?你才走七天,他们就要赶我走了。”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胡晓玲抱住母亲,声音也哽咽了。

“妈,咱们不怕。这房子是您的,谁也抢不走。沈叔叔对您怎么样,我们都知道。他肯定留了话,肯定有办法的。”

胡玉梅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

“晓玲,你帮妈个忙。”

“您说。”

“去把建国书房里那个铁盒子拿过来。”胡玉梅说,“钥匙在我床头柜的抽屉里,用一个红布包着。”

胡晓玲愣了愣:“铁盒子?”

“对。”胡玉梅看着丈夫的遗像,眼神一点点坚定起来,“建国说过,重要的东西,都放在里面。他说,万一他走得突然,就让我打开看看。”

胡晓玲立刻去拿钥匙。

胡玉梅坐在沙发上,等着。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沈建国的遗像上,给他的笑容镀上一层暖色。

她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晚上。

沈建国胃疼,她给他揉到半夜。

他拉着她的手,说:“玉梅,我这辈子最对不住两个人。一个是我前妻,走得太早,没享到福。一个是你,跟了我,没让你过上好日子。”

她说:“别胡说,我过得很好。”

“房子的事,你别担心。”沈建国说,“我跟浩浩说过了,这房子以后归你。他要是敢欺负你,我做鬼都不放过他。”

她当时还笑他:“说什么鬼不鬼的,不吉利。”

现在想想,沈建国是不是早就预感到了什么?

胡晓玲拿着钥匙和一个小铁盒回来了。

铁盒是老的饼干盒,铁皮已经生锈了,上面印着模糊的花朵图案。

胡玉梅接过钥匙,手有点抖。

试了三次,才打开那把小小的锁。

盒子里东西不多。

一叠用橡皮筋捆着的信纸。

几张存折。

一些泛黄的照片。

还有一个小布袋。

胡玉梅先拿起那叠信纸。

最上面一张,是沈建国的笔迹。

标题写着:“给玉梅的话”。

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展开信纸,第一行字映入眼帘。

“玉梅,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走了。别难过,人都有这么一天。有些话,我当着你的面说不出口,只好写下来……”

胡玉梅盯着那行字,视线模糊了。

她用手背抹了把眼睛,继续往下看。

“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这二十年,你跟着我,吃了不少苦。我工资不高,浩浩结婚又花了那么多钱,家里一直紧巴巴的。你从没抱怨过,每天起早贪黑,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我心里都记着。”

“前年体检,医生说我心脏不好,让我注意。我没告诉你,怕你担心。但这病我心里有数,说不定哪天说走就走了。有些事,我得提前安排好。”

“房子的事,我三年前就跟浩浩说过,以后这房子归你。他当时没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他不乐意。这孩子,随他妈,心气高,总觉得我的一切都该是他的。我怕我走了之后,他为难你。”

“所以去年,我偷偷找过周律师。就是住咱们小区三栋的那个周律师,人挺实在。我咨询了,想把房子过户给你。但周律师说,房子是单位福利房,过户手续麻烦,得单位出证明,还得交不少钱。我手里钱不够,就没办成。”

“后来我想了个办法,写了个赠与协议,我自己手写的,也签了字。周律师说,虽然法律效力可能不如正式的,但也是个凭证。协议我放在银行保险柜了,钥匙在铁盒里那个小布袋里,你收好。”

“存折上有八万块钱,是我这些年偷偷攒的。密码是你生日。钱不多,是我一点心意。万一,我是说万一,浩浩真的不让你住这房子,你就拿这钱租个房子,别委屈自己。”

“玉梅,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下辈子,如果还有下辈子,我一定早点遇见你,好好对你。”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有落款,只有日期,是半年前。

胡玉梅的眼泪吧嗒吧嗒掉在信纸上,把字迹晕开了一小片。

她拿起那个小布袋,倒出一把黄铜钥匙。

钥匙很旧,上面拴着个小木牌,写着“城南银行,127号柜”。

“妈……”胡晓玲也看完了信,眼圈红了,“沈叔叔他……他什么都想到了。”

胡玉梅没说话,只是紧紧攥着那把钥匙。

她又翻开那几张存折。

一张工行的,余额三万。

一张建行的,余额五万。

加起来正好八万。

密码是她的生日,620315。

沈建国记得。

他一直都记得。

胡玉梅把信纸和存折小心地放回铁盒,盖上盖子,抱在怀里。

像抱着沈建国最后的那点温度。

“晓玲。”她抬起头,声音已经平静下来,“这房子,我不会让。建国把家留给了我,我就要守住。”

胡晓玲用力点头:“妈,我支持您。沈浩要是敢来硬的,咱们就……”

话没说完,门铃又响了。

这次响得很急,一声接一声,像催命一样。

胡晓玲和胡玉梅对视一眼。

“我去开。”胡晓玲站起来。

“一起去。”胡玉梅也起身,把铁盒小心地放在茶几下面,用桌布盖好。

门打开。

外面站着三个人。

沈浩,王翠兰,还有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沈浩今天没穿黑西装,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休闲装,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了胡玉梅一眼,目光在她红肿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胡姨。”他开口,声音很平淡,“这位是周律师,我爸生前委托的律师,来处理遗嘱的事情。”

周律师上前一步,微微颔首:“胡女士您好,我姓周,是沈建国先生的遗嘱执行人。”

胡玉梅看着这个周律师。

四十多岁,戴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但不是沈建国信里说的那个“住三栋的周律师”。

那个周律师她认识,五十多岁,有点胖,总是笑眯眯的。

“请进吧。”胡玉梅侧过身。

三个人走进来,鞋也没换。

沈浩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王翠兰挨着他坐。

周律师站在一旁,打开了公文包。

胡晓玲关上门,走到母亲身边站着,眼神警惕。

“胡姨,坐。”沈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胡玉梅坐下,腰挺得很直。

“周律师,可以开始了。”沈浩说。

周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清了清嗓子。

“胡玉梅女士,我是沈建国先生的遗嘱执行人。根据沈建国先生生前立下的遗嘱,现就相关遗产分配事宜,向您正式宣读并送达。”

他翻开文件,开始念。

“立遗嘱人:沈建国,男,身份证号……本人意识清醒,自愿订立本遗嘱。本人名下财产如下:一,位于阳光小区3栋2单元502室房产一套,建筑面积78平方米。二,银行存款共计约三十万元。三,其他个人物品。”

“本人对上述财产作如下安排:第一,位于阳光小区3栋2单元502室房产,由儿子沈浩一人继承。第二,银行存款中的十五万元,由儿子沈浩继承。第三,剩余十五万元存款,以及本人全部个人物品,由妻子胡玉梅继承。第四,考虑到胡玉梅女士与本人共同生活二十年,付出良多,儿子沈浩自愿从本人遗产之外,额外支付胡玉梅女士二百一十五万元,作为补偿。”

周律师念到这里,顿了顿,抬眼看向胡玉梅。

“以上是遗嘱主要内容。另外,遗嘱中有一条附加说明:胡玉梅女士享有对上述房产的居住权,直至再婚或去世。在此期间,沈浩不得以任何理由要求胡玉梅女士搬离。”

客厅里一片死寂。

胡晓玲气得浑身发抖:“什么叫居住权?这是我妈和沈叔叔的家!沈叔叔明明说过这房子归我妈!”

沈浩抬了抬眼:“晓玲,那是口头说的,没证据。我父亲立的遗嘱,白纸黑字,具有法律效力。周律师,是吧?”

周律师点点头:“是的。遗嘱经过公证,具有法律效力。口头承诺,如果没有其他证据佐证,是很难被采信的。”

“你们这是欺负人!”胡晓玲声音都尖了,“沈叔叔才走几天,你们就拿着遗嘱来逼宫?那两百多万,是你们自愿给的,还是遗嘱里写的补偿?如果是补偿,凭什么用钱买断我妈二十年的付出?”

“晓玲!”王翠兰打断她,“怎么说话呢?这是建国自己的决定,我们只是照他的意思办。浩浩给你妈两百多万,还不够意思?多少亲儿子都做不到这样!”

“我不需要他的钱。”胡玉梅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要房子。”

沈浩皱了皱眉:“胡姨,遗嘱写得很清楚,房子归我。我给你居住权,已经是我能做的最大让步了。那两百多万,足够你在附近买套小公寓,何必非要守着这套旧房子?”

“因为这是家。”胡玉梅看着他,一字一句,“是我和你爸二十年的家。”

沈浩的表情有点不耐烦了。

“胡姨,我尊重你照顾我父亲这么多年。但感情归感情,事实归事实。这房子是我父亲单位的福利房,当年分房的时候,是按我父亲的工龄和职称分的,跟我母亲也有关系。您跟我父亲是再婚,没有血缘关系,按照继承顺序,我作为亲生儿子,继承这套房子是天经地义。”

“我父亲愿意给您留十五万,还让您继续住,已经仁至义尽了。那两百多万,是我个人掏腰包,感谢您这些年的照顾。您要是不满意,我们可以再商量。但房子,肯定是我的。”

他说得条理清晰,滴水不漏。

王翠兰在一旁帮腔:“玉梅,浩浩说得在理。这房子说到底姓沈,不姓胡。你拿着两百多万,再找个地方安家,多好啊。何必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胡玉梅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她看着沈浩,看着那张和沈建国有几分相似的脸。

沈建国的眼睛是温和的,看人的时候带着笑。

沈浩的眼睛是冷的,像结了冰。

“如果我不同意呢?”胡玉梅问。

沈浩笑了笑,那笑容没什么温度。

“胡姨,我不是在跟您商量。遗嘱已经公证了,具有法律效力。我今天来,是通知您,不是征求您的意见。您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这套房子的产权,我已经委托周律师在办理过户手续了。”

“当然,您可以住,我不赶您。但房子是我的,我有权处置。哪天我想卖了,或者想重新装修,您都得配合。毕竟,您只是有居住权,不是所有权。”

胡晓玲气得想冲上去,被胡玉梅拉住了。

“妈!”

“晓玲,别冲动。”胡玉梅拍了拍女儿的手,然后看向周律师,“周律师,遗嘱我能看看吗?”

周律师迟疑了一下,看向沈浩。

沈浩点点头。

周律师把遗嘱递过来。

胡玉梅接过,一页页翻看。

确实是沈建国的字迹。

签名也是他的笔迹。

但日期,是三个月前。

那时候沈建国身体已经不太好了,经常胸闷,去医院检查过几次。

胡玉梅记得,有一次沈建国说要出去见个朋友,很晚才回来。

她问他见谁,他说是以前的老同事。

现在想来,可能是去见这个周律师了。

可是,沈建国信里明明说,他找的是住三栋的那个周律师,还写了赠与协议。

为什么又突然立了这么一份遗嘱?

“看完了吗?”沈浩问。

胡玉梅把遗嘱还回去。

“看完了。”

“那您还有什么问题吗?”沈浩的语气,像是在谈一桩生意。

胡玉梅沉默了几秒,开口:“建国立这份遗嘱的时候,有谁在场?”

“我,周律师,还有我姑姑。”沈浩说,“怎么了?”

“他当时精神怎么样?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

沈浩的脸色沉了下来:“胡姨,您这话什么意思?怀疑我父亲立遗嘱的时候神志不清?周律师是专业人士,如果立遗嘱人精神状况有问题,他是不会公证的。”

周律师也开口了:“胡女士,沈建国先生立遗嘱时,意识清醒,表达清晰,完全具备民事行为能力。这份遗嘱的公证过程完全合规,您不用担心。”

“我没担心。”胡玉梅说,“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毕竟建国心脏不好,有时候会糊涂。”

“我父亲没糊涂。”沈浩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清楚得很,知道该把房子留给谁。胡姨,我劝您见好就收。两百多万,不少了。真要闹上法庭,您一分钱都拿不到,还得搬出去。到时候,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你在威胁我?”胡玉梅看着他。

“我在跟您讲道理。”沈浩站起来,“给您三天时间考虑。要么,收下钱,咱们好聚好散。要么,咱们就走程序。到时候,可就没这么客气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

王翠兰赶紧跟上,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胡玉梅一眼,眼神复杂。

周律师收起遗嘱,对胡玉梅点了点头,也走了。

门关上。

客厅里又恢复了安静。

胡晓玲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眼泪掉下来。

“妈,他们欺人太甚了!沈叔叔怎么会立这种遗嘱?他明明说过房子是您的!”

胡玉梅没说话。

她走到茶几边,掀开桌布,拿出那个铁盒。

打开,重新取出沈建国那封信。

又看了一遍。

“晓玲。”她忽然说,“你觉不觉得,这份遗嘱,和建国信里说的,不太一样?”

胡晓玲擦了擦眼泪:“当然不一样!沈叔叔信里明明说要给您房子,还写了赠与协议。可这份遗嘱,房子归沈浩,您只有居住权!”

“不是这个。”胡玉梅指着信纸上的字,“你看这里。建国说,‘我怕我走了之后,他为难你’。他用了‘为难’这两个字。如果他真的想好了要把房子给沈浩,为什么还要写赠与协议?为什么还要在信里说这些?”

胡晓玲愣住了。

“而且,这份遗嘱的日期是三个月前。”胡玉梅继续说,“三个月前,建国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他去医院检查,医生说他心脏血管堵塞严重,建议做手术。但他不肯,说手术有风险,万一失败了,给我留一屁股债。”

“那段时间,他情绪很低落,经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有一次,他跟我说,觉得对不起我,跟了我,什么都没落着。”

胡玉梅的声音哽咽了。

“我当时还骂他,说老夫老妻了,说这些干嘛。现在想想,他那时候可能就在安排后事了。但他安排的后事,不该是这样的。”

胡晓玲也冷静下来:“妈,您的意思是,这份遗嘱有问题?”

“我不知道。”胡玉梅摇头,“但我相信建国。他答应过我的事,不会反悔。除非……除非有人逼他。”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同一个人。

沈浩。

“可我们没有证据。”胡晓玲说,“遗嘱是公证过的,沈浩有恃无恐。就算沈叔叔真的写了赠与协议,可房子没过户,协议的有效性……”

“所以我要去银行。”胡玉梅握紧了那把钥匙,“去看看建国到底留了什么在保险柜里。”

第二天一早,胡玉梅和胡晓玲去了城南银行。

银行很旧,是那种老式的储蓄所,柜台还是木头的。

胡玉梅拿出钥匙和身份证,说明来意。

工作人员核对身份后,带她们去了地下保险库。

127号柜是个很小的铁皮柜子。

胡玉梅手有点抖,试了两次才打开柜门。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袋。

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两份文件。

一份是手写的赠与协议,纸张已经泛黄了,但字迹清晰。

“本人沈建国,自愿将位于阳光小区3栋2单元502室房产,赠与妻子胡玉梅。此赠与不可撤销。立据人:沈建国。日期:五年前。”

另一份,是打印的遗嘱。

标题是“遗嘱补充说明”。

“本人沈建国,就之前所立遗嘱作如下补充:一,位于阳光小区3栋2单元502室房产,归妻子胡玉梅所有,儿子沈浩不得干涉。二,本人银行存款,由妻子胡玉梅和儿子沈浩平分。三,本补充说明与之前遗嘱冲突之处,以本补充说明为准。立遗嘱人:沈建国。日期:一年前。”

这份补充说明,也经过了公证。

公证处的公章鲜红刺眼。

胡玉梅的手抖得厉害,文件差点掉在地上。

胡晓玲赶紧扶住她,接过文件仔细看。

“妈!这份补充说明的日期,比沈浩那份遗嘱早两年!而且写明了,有冲突以这份为准!这房子是您的!”

胡玉梅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沈建国没有骗她。

他真的留了后路。

他真的把家留给了她。

“可是……可是沈浩那份遗嘱也是公证过的。”胡晓玲忽然想到什么,“两份都是公证遗嘱,哪份有效?”

这个问题,胡玉梅也不知道。

她把文件小心地收好,放进包里。

“先回家。找个懂行的人问问。”

两人刚走出银行,胡玉梅的手机就响了。

是沈浩。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胡姨,考虑得怎么样了?”沈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轻松。

“沈浩。”胡玉梅的声音很平静,“我找到你爸的另一份遗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另一份遗嘱?”

“一份补充说明,日期是一年前。上面写得很清楚,房子归我所有。”胡玉梅说,“也是公证过的。”

沈浩的声音冷了下来:“不可能。我父亲就立过一份遗嘱,在我这里。胡姨,我劝您不要搞小动作,伪造遗嘱是违法的。”

“我没伪造。”胡玉梅说,“是你爸亲手写的,放在银行保险柜里。钥匙是他留给我的。”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胡姨。”沈浩再开口时,语气变了,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气,“我不知道您从哪弄来这么个东西。但我父亲立遗嘱的时候,我在场,周律师也在场。他当时神志清醒,明确表示要把房子留给我。您现在拿出一份所谓的补充说明,谁知道是什么时候弄的?说不定是我父亲神志不清的时候,被人忽悠着写的。”

“沈浩!”胡玉梅的声音也提高了,“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爸?”

“我说的是事实。”沈浩的语气强硬起来,“胡姨,我给您三天时间,是给您面子。既然您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我会让周律师正式给您发律师函,咱们法庭上见。”

电话挂断了。

忙音嘟嘟地响着。

胡玉梅握着手机,站在银行门口,浑身冰凉。

“妈,他说什么?”胡晓玲问。

“他要告我。”胡玉梅说,声音有点飘。

胡晓玲气得脸都白了:“他还敢告您?我们有证据!”

“他说我们伪造遗嘱。”胡玉梅苦笑,“他说他爸立遗嘱的时候他在场,神志清醒。我们的这份,说不定是他爸神志不清的时候写的。”

“他胡说八道!”胡晓玲咬牙,“沈叔叔一年前身体还好好的,怎么会神志不清?他就是看沈叔叔不在了,死无对证!”

是啊。

死无对证。

沈建国走了。

唯一能证明这份补充说明真实性的人,不在了。

胡玉梅觉得一阵眩晕,赶紧扶住旁边的柱子。

“妈!”胡晓玲扶住她,“您没事吧?”

“没事。”胡玉梅摆摆手,深吸几口气,“晓玲,我们得找律师。找一个靠谱的律师。”

“找谁?咱们又不认识律师。”

胡玉梅忽然想起沈建国信里提到的那个人。

“住三栋的周律师。”她说,“你沈叔叔信里说,他咨询过周律师。也许,周律师知道些什么。”

两人立刻打车回家。

在小区里问了几个老邻居,打听到了周律师的住址。

三栋一单元301。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有点胖,笑眯眯的,正是胡玉梅认识的那个周律师。

“胡姐?”周律师有些意外,“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胡玉梅和胡晓玲进了屋。

周律师家里很简朴,书架上摆满了法律书籍。

“周律师,我今天来,是想问问建国的事。”胡玉梅开门见山,把两份文件都拿了出来,“建国一年前,是不是找您立过一份补充说明?”

周律师接过文件,仔细看了看,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这份补充说明,确实是我经手的。”他点头,“当时沈大哥来找我,说想立个遗嘱,把房子留给您。我问他,你儿子同意吗?他说,这是他自己的房子,不用儿子同意。我说,那您得做公证,不然以后容易有纠纷。他就去公证处办了。”

“那这份呢?”胡玉梅又拿出沈浩那份遗嘱的复印件。

周律师看了看,摇头:“这份我不知道。沈大哥没跟我提过。而且这上面的日期是三个月前,那时候沈大哥身体已经很不好了,我记得他还住过一次院。”

胡玉梅的心提了起来:“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份遗嘱,可能有问题。”周律师推了推眼镜,“不过我只是猜测,没有证据。您要想证明这份补充说明的效力,得打官司。而且,比较麻烦。”

“怎么麻烦?”

“两份都是公证遗嘱,时间在后的效力优先。您这份补充说明是一年前的,沈浩那份是三个月前的。原则上,应该以三个月前那份为准。”周律师说,“除非,您能证明三个月前那份遗嘱,是在沈大哥神志不清,或者受到胁迫的情况下立的。”

胡玉梅的心沉了下去。

证明沈建国神志不清?

沈浩肯定不会承认。

证明他受到胁迫?

更不可能。

沈建国已经走了,死无对证。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胡晓玲着急地问。

周律师想了想:“也不是完全没有。沈大哥那份补充说明里,提到之前立过一份遗嘱。这份‘之前的遗嘱’,您有吗?”

胡玉梅摇头。

“那就难办了。”周律师叹气,“您得找到那份‘之前的遗嘱’,证明沈大哥一直有意把房子留给您。这样,补充说明才有依据。否则,单凭这一份补充说明,很难推翻三个月前那份。”

从周律师家出来,胡玉梅的心沉甸甸的。

找到“之前的遗嘱”?

去哪里找?

沈建国的东西,她早就整理过了。

除了那个铁盒子,没有别的了。

“妈,别灰心。”胡晓玲握住母亲的手,“既然沈叔叔留了这份补充说明,就说明他早就想好了。我们再找找,也许还有什么线索。”

胡玉梅点点头。

也只能这样了。

两人回到家,开始翻箱倒柜。

把沈建国的遗物又翻了一遍。

衣服,书,旧照片,各种杂物。

没有找到遗嘱。

胡玉梅累得坐在沙发上,看着沈建国的遗像,眼泪又涌了上来。

“建国,你到底还留了什么?你告诉我啊……”

遗像里的沈建国只是笑着,不说话。

胡晓玲也在翻,忽然,她拿起沈建国的那块旧手表。

“妈,这表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

“表盘后面,好像有东西。”胡晓玲仔细看着表壳,“有一条很细的缝,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胡玉梅接过手表,对着光看。

果然,表壳背面有一圈极细的缝隙,像是可以打开。

她找来一把小螺丝刀,小心翼翼地撬开。

表壳里面,没有机芯。

只有一张卷得很小的纸。

胡玉梅的心跳加快了。

她用镊子小心地把纸取出来,慢慢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沈建国的笔迹。

“玉梅,如果我突然走了,记得去老地方找我留给你的东西。钥匙在铁盒里。建国。”

老地方?

什么老地方?

胡玉梅盯着那行字,脑子飞速运转。

沈建国说的“老地方”,是哪里?

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公园?

他求婚的那个小饭馆?

还是……

“妈,沈叔叔说的老地方,会不会是你们常去的地方?”胡晓玲问。

胡玉梅忽然想起来。

她和沈建国,有一个“老地方”。

城南的旧书市。

沈建国喜欢逛旧书摊,淘一些老书。

结婚后,每个月的第一个周末,他都会带她去。

两人在旧书市一逛就是半天,淘几本旧书,然后去附近的小店吃碗面。

那是他们二十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

沈建国说,那是他们的“约会日”。

“旧书市。”胡玉梅站起来,“他去旧书市了!”

“旧书市那么大,怎么找?”

“钥匙在铁盒里……”胡玉梅喃喃自语,忽然想到什么,冲回卧室。

她从铁盒里拿出那把银行保险柜钥匙。

钥匙上拴着的小木牌,写着“城南银行,127号柜”。

城南银行,就在旧书市旁边。

胡玉梅的心怦怦直跳。

“走,去银行!”

城南银行的门脸不大,深绿色的招牌被岁月冲刷得有些褪色。

胡玉梅站在门口,心跳得厉害。

那把钥匙在她手心里,硌得生疼。

“妈,您确定是这里吗?”胡晓玲看着眼前这栋老旧的二层小楼,有些不确定。

胡玉梅点点头,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银行里没什么人,只有两个柜台开着,一个中年女柜员正低头整理票据。

胡玉梅走到柜台前,把钥匙和身份证递过去。

“同志,我想开一下保险柜。”

柜员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接过钥匙和身份证。

“127号柜是吧?稍等。”

她起身走进后面的房间,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个登记本出来。

“胡玉梅女士?”

“是我。”

“您上次来开柜是什么时候,还记得吗?”

胡玉梅愣了一下:“上次?我没来过啊。”

“没来过?”柜员翻看着登记本,“不对啊,127号柜的登记记录显示,上次开柜时间是去年十月十五日,开户人沈建国,陪同人胡玉梅。这不是您的名字吗?”

去年十月十五日。

胡玉梅想起来了。

那天是沈建国的生日,他说要去银行办点事,非要拉着她一起。

她当时还笑他,过生日跑银行干什么。

沈建国说,存点东西,留个念想。

她以为他是去存钱,就没多想。

现在想来,那天他就是来开这个保险柜的。

“是我。”胡玉梅说,“上次是我先生带我来的,这次……这次我想自己看看。”

柜员点点头,没再多问,拿起钥匙,带着她们往地下室走。

地下室里很凉,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

一排排铁皮柜子整齐地排列着,像沉默的士兵。

127号柜在最里面一排。

柜员用主钥匙和胡玉梅的钥匙一起,打开了柜门。

“您慢慢看,好了叫我。”柜员说完,转身走了出去,把空间留给她们。

胡玉梅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柜门。

里面很空,只有一个小木盒。

深棕色的木盒,巴掌大小,上面挂着一把小铜锁。

钥匙孔很小。

胡玉梅拿起木盒,沉甸甸的。

“妈,这锁的钥匙……”胡晓玲的话没说完。

胡玉梅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另一把钥匙。

那是沈建国铁盒里的另一把钥匙,很小,很旧,她之前没注意是开什么的。

现在她知道了。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一声,锁开了。

胡玉梅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打不开盒盖。

胡晓玲帮忙托着盒子,盒盖终于掀开。

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封信,和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胡玉梅先拿起那封信。

信封上是沈建国的字迹,写着“玉梅亲启”。

她撕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很长,足足写了三页。

“玉梅,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用这种方式跟你说话。但我有些话,必须说给你听。”

“我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医生说我心脏的血管堵了三条,最好做手术。但手术有风险,我怕我下不了手术台。如果真那样,有些事,我得提前交代清楚。”

“房子的事,我一直想给你。三年前我就找过周律师,想办过户。但周律师说,单位福利房,过户要单位出证明,还要补一笔钱。我当时手头紧,浩浩结婚花了不少,就没办成。”

“去年我又去咨询,周律师给了我一个建议,让我立个遗嘱,把房子留给你。我照做了,就是你看到的那份补充说明。”

“但浩浩知道了这件事。他来找我,跟我大吵一架。他说这房子是他妈跟着我受苦分来的,应该有他一份。我说你胡姨照顾我这么多年,房子该给她。他说你胡姨是外人,我是他亲爸,该向着他。”

“那段时间,他天天来,带着他媳妇,带着孙子。孩子还小,一进门就喊爷爷,我心软了。浩浩是我儿子,他小时候我工作忙,没怎么管他,他心里有怨气,我知道。但他妈走得早,我也觉得亏欠他。”

“所以三个月前,他再找我,说想重新立个遗嘱,把房子留给他,给我养老送终。我本来不同意,但他请了个律师,姓周的,但不是咱们小区那个周律师。那个律师说,可以立一份新的,但要在公证处做,还要有医生证明我神志清醒。”

“我当时脑子糊涂,想着反正我也不在了,你们怎么分都行。但又怕你吃亏,就提了个条件,让浩浩给你两百万,作为补偿。他答应了。”

“玉梅,我对不起你。我知道房子该给你,但我……我放不下浩浩。他毕竟是我儿子。那两百万,他答应了,就一定会给。你拿着钱,买个小点的房子,或者跟晓玲一起住,好好过日子。”

“盒子里还有一份文件,是我最早立的一份遗嘱,五年前立的。那时候我身体还好,脑子也清楚。上面写得很明白,房子归你,存款你和浩浩平分。这份遗嘱我也公证了,放在这里,算是个凭证。”

“如果浩浩不认账,你就把这份文件拿出来。虽然时间早了,但至少能证明,从一开始,我就想把房子留给你。”

“玉梅,这辈子能遇见你,是我的福气。下辈子,如果还有下辈子,我一定好好补偿你。”

“保重。建国。”

信到这里结束了。

最后两个字写得有些歪斜,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胡玉梅的眼泪滴在信纸上,把“保重”两个字晕开了。

她哭得无声无息,肩膀一耸一耸的。

胡晓玲也看完了信,眼圈红红的,紧紧握着母亲的手。

“妈,沈叔叔他……他其实都想好了。”

胡玉梅点点头,擦了擦眼泪,拿起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用线缠着,封口处盖着红色的公章。

她小心翼翼地拆开线,抽出里面的文件。

是一份正式的遗嘱公证书。

日期是五年前。

遗嘱内容很简单:位于阳光小区3栋2单元502室房产,由妻子胡玉梅继承。本人名下存款,由妻子胡玉梅与儿子沈浩平分。

遗嘱的末尾,是沈建国的亲笔签名,和公证处的鲜红公章。

胡玉梅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一遍又一遍。

“这才是建国真正想留给我的。”她低声说,声音哽咽,“那份三个月的遗嘱,是被逼的。”

“沈浩这个混蛋!”胡晓玲咬牙,“他利用沈叔叔对他的愧疚,逼他改了遗嘱!他还请了律师做公证,就是为了让我们无话可说!”

“现在我们有证据了。”胡玉梅把两份文件小心地收好,放进包里,“五年前的遗嘱,还有这封信,都能证明建国从一开始就想把房子给我。三个月前那份,是他在沈浩逼迫下立的,不是他的真实意愿。”

“可沈浩不会承认的。”胡晓玲担忧地说,“他肯定会说,五年前的遗嘱已经作废了,以三个月前的为准。而且他有医生证明,说沈叔叔立遗嘱时神志清醒。”

“那就让医生来说话。”胡玉梅的眼神变得坚定,“建国最后那段时间,一直在市一院心内科看病。他的主治医生,应该记得他的情况。”

两人收好东西,离开银行。

回到家时,已经是中午了。

胡玉梅顾不上吃饭,就开始整理所有材料。

沈建国五年前的遗嘱。

一年前的补充说明。

三个月前的遗嘱复印件。

还有那封亲笔信。

以及那块旧手表和里面的纸条。

她把所有东西都复印了三份,原件小心地锁进铁盒。

刚忙完,门铃又响了。

胡晓玲从猫眼往外看,脸色一变。

“是沈浩,还有那个周律师。”

胡玉梅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

“开门。”

门开了。

沈浩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胡姨,这是律师函。”他把信封递过来,语气生硬,“正式通知您,三天之内搬离这套房子。否则,我们会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您返还房屋,并赔偿这段时间的占用损失。”

胡玉梅接过信封,没拆。

“沈浩,我找到你爸的另一份遗嘱了。”

沈浩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

“什么遗嘱?”

“五年前立的,公证过的。”胡玉梅看着他,一字一句,“上面写得很清楚,房子归我。还有,你爸留了一封信,说三个月前那份遗嘱,是你在逼迫下让他立的。”

沈浩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胡姨,我劝您不要胡搅蛮缠。我父亲立遗嘱的时候,有医生证明他神志清醒,有律师在场公证。您拿一份五年前的旧遗嘱,就想推翻三个月前的新遗嘱?做梦。”

“是不是做梦,不是你说了算。”胡玉梅挺直了腰,“我会请律师,我们法庭上见。”

沈浩盯着她,眼神冷得像冰。

“胡姨,您这是要跟我打官司?”

“是你要跟我打官司。”胡玉梅说,“沈浩,你爸尸骨未寒,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赶我走?你对得起你爸吗?对得起他养你这么多年吗?”

“少跟我提我爸!”沈浩的声音陡然拔高,“要不是你,我爸能那么早就走吗?他心脏不好,你整天给他做那些油腻的菜,让他血压血脂都高!我早就说过,让你注意他的饮食,你听过吗?现在我爸走了,你倒有脸跟我提他了?”

这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胡玉梅心里。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哽住了。

沈建国有高血压高血脂,她一直知道。

医生交代要清淡饮食,她也都照做了。

每天早起熬小米粥,中午炒青菜,晚上炖汤,一周只吃一次肉。

可沈浩每次回来,都说她做的菜没油水,说他爸瘦了。

她解释,他就说她在找借口。

“浩浩,你怎么能这么说话?”胡晓玲听不下去了,“沈叔叔生病,我妈比谁都难过!她照顾沈叔叔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现在说这种话,还有良心吗?”

“这是我们沈家的事,轮不到你插嘴!”沈浩瞪了胡晓玲一眼,又转向胡玉梅,“胡姨,我给您最后一次机会。三天,搬走。那两百一十五万,我照给。否则,咱们法庭上见,到时候您一分钱都拿不到!”

他说完,转身就走。

周律师对胡玉梅点了点头,也跟了上去。

门“砰”地一声关上。

胡玉梅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封律师函,指节发白。

“妈……”胡晓玲扶住她,“您别往心里去,沈浩就是故意气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