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服务员递上来的那张小票,方晴盯着看了十几秒。
上面打印着餐厅的LOGO、日期、桌号,以及总额——358元。但真正让方晴愣住的,是底部那行手写的小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一个不常写字的人一笔一划描出来的:
“老婆,第392次。”
方晴眨了眨眼,以为看错了。小票被她的手指捏得有些发皱,那行字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墨水在纸质上微微晕开,好像写了有一阵了。
“方晴?”对面的林远舟叫了她一声,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方晴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她把小票翻过来倒扣在桌上,不想让林远舟看到那行字。
林远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没有追问。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姿态从容得像在自家客厅里。四十二岁的林远舟保养得很好,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手腕上是块低调的万国表,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丝毫不显老,反而多了几分中年男人特有的沉稳魅力。
方晴看了看手机,八点四十。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从六点半到现在,两人聊了很多——林远舟问她现在的工作,她说自己在做品牌策划;林远舟说他在深圳开了第二家公司,主做人工智能应用;林远舟问她老公是做什么的,她顿了顿,说他是开货车的。林远舟“哦”了一声,语气里没有轻视,但那种微妙的停顿方晴听得出来。
“我们走吧。”方晴说着,拿起包。
林远舟点点头,朝服务员招手,“买单。”
服务员是个年轻的姑娘,听到这话,露出一个有些尴尬的表情,指了指方晴,“这位女士的账,已经被买过了。”
方晴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去拿那张小票。林远舟也愣了,看了看方晴。
“刚刚有位先生过来买的单,”服务员指了指前台方向,“他说是这位女士的丈夫,让我们把小票转交给她。”
方晴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了。她快速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林远舟也站了起来,表情有些复杂。
“我先走了。”方晴抓起小票,匆匆说了这么一句,几乎是逃一样地走出了餐厅。
出了门,初秋的晚风吹过来,带着些许凉意。方晴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展开那张被捏皱的小票。
“老婆,第392次。”
392次。方晴默念这个数字,忽然之间,鼻子一酸。
她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方晴和陆鸣结婚的第四年,两人的关系正处在一个微妙的下行通道里。说不上哪里不对,但就是什么地方都透着不对劲。
陆鸣是个货车司机,跑长途的那种,一去三四天,回来歇一两天,然后又出门。方晴一开始是不介意的,她认识陆鸣的时候就知道他干这行。那时候她刚跟前任分手不久,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陆鸣的出现就像一剂猛药——他话不多,但做事踏实,什么活都肯干,对她也实在。方晴记得有一次她随口说想吃栗子,陆鸣大晚上的跑了三公里去找炒货店,买回来的时候栗子还是热的。就为了这么点什么回报也不要的一件事,方晴心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然后是几下,最后就答应了陆鸣的求婚。
但婚姻这个东西很奇怪,恋爱时觉得踏实稳重的优点,婚后可能会慢慢变成乏味和无趣的代名词。陆鸣确实话不多,以前方晴觉得这是稳重,现在她觉得这是沉闷。跑完长途回来的陆鸣常常是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方晴跟他说今天小区门口新开了一家蛋糕店,他说“哦”;方晴说公司的同事今天被领导骂了,他说“那挺惨的”;方晴问他周末要不要去看场电影,他说“你定吧”。
方晴觉得自己好像嫁给了一堵墙。
她承认这里面有她的问题。她有时候甚至故意找茬,说一些难听的话,想看陆鸣有什么反应。但陆鸣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他最多皱皱眉,说一句“你别闹了”,然后转身去厨房洗碗。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方晴更加烦躁,她觉得陆鸣根本不在乎她,所以才会连架都懒得跟她吵。
真正出问题的是第五年。
那年方晴换了一份工作,去了一个营销公司做策划。新的环境、新的同事,更重要的是,新公司的总监正好是她大学时期就认识的一个人——林远舟。
林远舟比方晴大四届,在校时就是风云人物,学生会主席,毕业后做营销策划,三十出头就当上了总监。方晴在大二的一次校友会上见过他一面,那之后再也没有联系。但她没想到,兜兜转转,两个人竟然在同一家公司遇上了。
林远舟对她很照顾。那种照顾很微妙,不是刻意的,但方晴能感觉到。比如开会的时候,他会特意问她的意见;有项目的时候,他会点名让她参与;加班晚了,他会顺手帮她叫一份外卖。这些事情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放在一起,就让方晴心里产生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那种感觉叫被重视。
而这是她在婚姻里很久没有感受到的东西。
陆鸣当然也重视她,但这不叫重视,这叫习以为常。他会在出门前给她把垃圾袋带走,会在冰箱上贴便利贴提醒她吃药,会记得她讨厌吃香菜所以每次点菜都特地备注。这些事情陆鸣做了无数次,多到方晴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到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林远舟不同。林远舟每一次恰到好处的关心,都像是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荡起一圈圈涟漪。方晴知道这不对,每次和林远舟多说几句话,她回家后都会在镜子前站很久,看着自己,问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但人这种东西很奇怪,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控制自己是另一回事。
转折发生在一次出差中。
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需要去杭州跟客户对接,林远舟带了方晴和另外两个同事一起去。白天开了整整六个小时的会,晚上客户请吃饭,吃完又去唱歌,折腾到快十二点。方晴喝了点酒,但没醉,只是脑袋有些晕。回到酒店后,她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响了。
是林远舟发来的消息:“没事吧?看你今晚喝了不少。”
方晴回了个“没事”。
林远舟又问:“你们房间的空调是不是有问题?前台说那层楼的空调在维修。”
方晴这才注意到房间确实有些冷,她裹了裹被子,回了个“有点”。
五分钟后,门铃响了。方晴从猫眼里看到林远舟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床被子。她犹豫了两秒,开了门。
林远舟穿着酒店的浴袍,头发还是湿的,应该也是刚洗完澡。他把被子递过来,“你先用这个,明天我跟前台说换房间。”
方晴接过被子,两个人的手指在传递的过程中碰了一下。那一瞬间,方晴感觉像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林远舟也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落在方晴脸上,停留了比平时多那么一秒。
那一秒里,什么都说了,又什么都没说。
“早点休息。”林远舟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转身走了。
方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快得像打鼓。她把被子放在沙发上,自己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没有睡好,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事情。她想陆鸣,想他此刻大概正在某个高速服务区睡觉,窝在货车驾驶室里,蜷着身子,盖着那床洗得发白的被子。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有些愧疚,但这种愧疚很快又被另一种情绪覆盖了——她觉得陆鸣选择了这种生活,他选择了当货车司机,选择了常年不着家,选择了把老婆一个人扔在家里,自己跑去跟他的货车过日子。方晴想,她凭什么要为这种婚姻守身如玉?
这种想法很不讲道理,但方晴那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出差回来后,方晴和林远舟的关系进入了某种暧昧地带。没有挑明,没有越界,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变了,像暴风雨前的沉闷,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气压不对,但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那一场雨。
方晴开始有意无意地不在陆鸣面前提林远舟。以前她会随口说“今天总监请我们喝了奶茶”,后来她不说了。她的手机屏幕开始朝下放在桌上,她开始频繁地删除聊天记录,她开始找各种借口晚回家。
而陆鸣什么都不知道。或者说,他什么都没说。
那天是周六,陆鸣难得在家。方晴说要出门跟朋友吃饭,陆鸣正在阳台上修一把坏了的雨伞,头都没抬,“嗯”了一声。
方晴站在玄关换鞋,看着陆鸣蹲在阳台上,身上穿着那件领口松垮的灰色T恤,后背上有一块汗渍。她忽然有些烦躁,脱口而出了一句:“你就不能问问我去哪儿?跟谁吃饭?”
陆鸣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些茫然,“你不是说跟朋友吃饭吗?”
“你连是男是女都不问?”
陆鸣沉默了两秒,“那你跟谁吃饭?”
方晴被他的语气堵得说不出话来。那种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是在履行某种程序——你想让我问,那我就问。方晴“啧”了一声,拉开门走了。
她当然是要去见林远舟。
那家西餐厅是林远舟选的,环境很好,灯光昏暗,每张桌上都摆着一枝玫瑰花。方晴到的时候,林远舟已经到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在看菜单。看到方晴进来,他站起身,帮她拉开椅子。
这样的细节,陆鸣是绝对不会做的。陆鸣会觉得椅子本来就是用来坐的,为什么要拉?方晴在心里比较着两个人,越比较越觉得陆鸣像一块木头。
菜是林远舟点的,他很会点菜,知道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知道方晴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两人边吃边聊,聊工作,聊生活,聊彼此的过去。林远舟说起他大学时候的事情,说起他当年毕业时迷茫的那段日子,说起他后来创业失败的惨痛经历。他说话很有分寸,不卖惨,不炫耀,就是平平实实地讲,但就是能让人听进去。
方晴看着对面的林远舟,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陆鸣永远不可能有的东西——那种历经世事之后沉淀下来的通透和从容。陆鸣的人生太简单了,简单到像一条直线,从驾校毕业,到给别人当司机,再到自己买了车跑货运。他的人生里没有迷茫期,因为没有选择,所以也不需要迷茫。
饭吃到一半,方晴去了趟洗手间。她对着镜子补了补口红,深呼吸了一下,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就是吃顿饭。
但回到座位的时候,她发现服务员正在撤盘子,林远舟已经买了单。
“走吧,”林远舟说,“我送你回去。”
两人走出餐厅,夜风裹着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吹过来。林远舟的车停在路边,一辆黑色的奥迪,方晴不知道是什么型号,但看内饰就知道不便宜。她坐进副驾驶,林远舟发动车子,车内的氛围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把一切照得柔和。
“你家往哪边走?”林远舟问。
方晴说了地址,林远舟点了点头,车子驶入主路。
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是一个方晴不认识的英文女歌手。方晴靠着车窗,看着车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忽然觉得这一刻很不真实。她结婚了,她坐在一个不是她丈夫的男人车里,这个男人刚刚请她吃了一顿很好的饭,而她的丈夫此刻大概还在阳台上修那把破雨伞。
“到了。”林远舟把车停在小区的马路对面。
方晴看了眼窗外,忽然发现楼下那盏声控灯坏了,上次她说要报修,说了快一个月也没人去修。她叹了口气,伸手去开车门。
“方晴。”林远舟忽然叫她。
方晴转过头,林远舟正看着她,车内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他的眼神很温柔,温柔到让方晴有些害怕。
“今晚很开心。”林远舟说,声音很轻。
方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林远舟没有给她机会,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收回去,“晚安。”
方晴几乎是落荒而逃一样下了车。她关上车门,没有回头,快步穿过马路,走进小区。直到进了单元门,她才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跳得很快。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晴才上了楼。她用钥匙开了门,楼道里的灯果然没亮,她摸黑换鞋,抬脚走进客厅。
客厅的灯是关着的,但电视还亮着,正在放一个购物频道,一个主持人正在声嘶力竭地推销一款不粘锅。沙发上,陆鸣歪着身子躺着,一条腿搭在扶手上,另一条腿垂在地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已经睡着了。
方晴站在那里,看着沙发上沉睡的陆鸣。他的脸在电视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疲惫。嘴唇有些干裂,眉心之间有道浅浅的竖纹,那是不知不觉间长出来的。他的手上有很多细小的伤口和粗糙的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干净的油污。
茶几上放着一个盘子,盘子里装着切好的水果,用保鲜膜封着,旁边还有一张便利贴。方晴拿起便利贴,上面是陆鸣歪歪扭扭的字:“天气预报说今晚降温,阳台窗户我关了。”
方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那股一直堵在胸口的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她轻轻叹了口气,走进卧室,拿了一床厚被子出来,盖在陆鸣身上。
然后她去了阳台,关了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对面的楼有很多窗口还亮着灯,不知道那些窗子后面的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有没有人也跟她一样,站在阳台上,想着一些说不出口的事情。
方晴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打开林远舟的对话框,看了一遍今晚的聊天记录。最后,她把对话框左滑,按了删除。
但这只是删除而已。心里的东西,没那么容易删掉。
从那之后,方晴和林远舟见面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吃饭、喝咖啡、散步,什么实质性的越界都没有发生过,但谁都知道这不是普通同事之间的往来。方晴有时候觉得自己在用一根细细的钢丝走悬崖,下面是万丈深渊,她随时可能掉下去。但越是危险,她越是有一种奇怪的兴奋感。
陆鸣似乎完全没有察觉。他依然是那个样子,跑车回来,洗衣服,修东西,做饭,看电视,睡觉。方晴有时候甚至怀疑陆鸣是不是根本不在乎她在做什么,跟谁在一起。这种怀疑让方晴更加心安理得——既然你不在乎,那我也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
但方晴不知道的是,陆鸣什么都知道。
那天傍晚,方晴正在家里准备晚饭,忽然接到了一个电话。号码是陌生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请问是陆鸣的妻子方晴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男声,语气很正式。
“是我,您是?”
“我是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医生,您丈夫陆鸣今天下午被送到我们医院,初步诊断是急性心肌梗死,现在正在抢救。请您尽快过来。”
方晴的手机从手里滑落,摔在料理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心梗,抢救,这些词在她脑子里炸开,她甚至来不及多想,抓起包就往外跑。她一路跑到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跟司机说了医院的名字,声音都在发抖。
出租车在晚高峰的车流里艰难地挪动,方晴坐在后座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陆鸣出车的第十三天。他已经连续在外面跑了十三天没回家。方晴之前还觉得挺好,不用面对他那张沉默的脸,不用听他那些没完没了的叮嘱。可现在她想起来,陆鸣出门那天早上,她还因为一袋垃圾跟他吵了一架。
她说他每次都把垃圾袋系得太紧,扔的时候不好解。陆鸣当时蹲在玄关重新系那个袋子,系了半天,说了一句“系紧了不会漏”。方晴当时没再说什么,但她知道自己的态度很不耐烦,因为她出门的时候连“拜拜”都没说,摔门就走了。
出租车到医院的时候,抢救已经结束了。
方晴冲进急诊大厅的时候,正好看到陆鸣被从抢救室推出来。他躺在移动床上,脸白得像一张纸,眼睛闭着,身上连着各种管子。方晴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
“病人目前脱离生命危险了,”一个年轻的医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病历,“但情况不太乐观,冠状动脉有多处狭窄,需要尽快安排支架手术。”
方晴点了点头,她已经说不出话了。
陆鸣被转入心内科的病房,方晴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床上的陆鸣。他睡着了,呼吸平稳,但眉头还是微微皱着,仿佛在梦里也在为什么事情烦恼。方晴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他了。这个男人瘦了,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以前他的脸是那种圆润的国字脸,现在下巴都尖了。他的头发好像也白了一些,鬓角的地方有几根白发扎眼地立着。
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方晴问了句:“他送进来的时候是什么情况?”
护士想了想,“是路人打的急救电话,说他倒在路边。我们到的时候,他还清醒,说的第一句话是‘别让我老婆知道’。”
方晴怔住了。
“我们问他家属联系方式,他一直不肯说,后来还是用他的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老婆’的号码,这才联系上你的。”护士看了方晴一眼,表情有些复杂,但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方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说别让他老婆知道。他心梗倒在路边,第一反应不是求救,是说别让她知道。方晴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是不想让她担心?还是不想麻烦她?还是他觉得,她根本不会在意?
方晴伸手握住陆鸣的手。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但粗糙得像砂纸。虎口处有一块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方向盘磨出来的。指甲盖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油污,她以前觉得这个很脏,现在握在手里,却觉得鼻子发酸。
陆鸣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回握住了她的手。
方晴抬起头,看到陆鸣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好像花了几秒钟才认出眼前的人是谁。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你怎么来了?”
方晴想说很多话,想说你怎么不告诉我,想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想说你这个混蛋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死了。但话到嘴边,全变成了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床单上。
陆鸣看着她哭,过了很久,才慢慢说了一句:“没事,死不了。”
方晴哭得更凶了。
住院的日子,方晴请了假,每天在医院陪着陆鸣。陆鸣的病房在心内科的走廊尽头,一个三人间,靠窗的床位是陆鸣的,另外两张床住着两个同样心梗过的老头。两个老头都退休了,老伴天天来送饭,病房里总是很热闹。
陆鸣不怎么说话,但方晴发现他比以前多说了一些。他会主动问方晴吃饭了没有,会提醒她天冷了多穿件衣服,会在方晴趴在床边睡着的时候轻轻把外套披在她身上。有一次方晴去打开水回来,看到陆鸣正艰难地伸着胳膊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方晴赶紧跑过去把手机递给他。
陆鸣接过手机,看了她一眼,“你今天穿这个不冷?外面风大。”
方晴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薄外套,摇了摇头,“不冷。”
陆鸣没再说什么,但过了一会儿,方晴发现他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天气预报,他在看明天的温度。
这件事本来到此就结束了,如果没有那通电话的话。
那天下午,方晴去楼下缴费,回来的时候在电梯口碰到了林远舟,以及公司人事部的王姐和一个方晴不认识的男人。
“方晴,你在这里啊,”王姐看到方晴,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表情,“我们给你打了好多电话,你没接。”
方晴这才想起她的手机调了静音搁在病房里了。她看了看林远舟,又看了看王姐和那个陌生男人,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位是总公司的陈总,”王姐指了指那个陌生男人,“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方晴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个陈总就开了口,语气很职业,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方晴,关于你最近的几笔报销单,我们发现了一些问题,需要跟你核实一下。”
方晴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后来的事情发展得很快,快到方晴根本来不及反应。总公司对她经手的几个项目进行了财务审计,发现她在过去三个月里虚报了七笔费用,总金额四万三千元。其中有三笔,是用林远舟签字批准的。
方晴辩解过,说她只是按照公司流程提交报销,不清楚具体有什么问题。但审计组拿出了一份份详细的比对材料,每一笔报销都有对应的消费记录、时间、地点,以及——监控录像。
虚报费用这件事不是方晴主动做的。是林远舟暗示她的。报销单是林远舟让她签的,她在上面签了经手人,林远舟签了审批人,然后钱打到了她的账户,她再转给林远舟。整个过程很隐蔽,但再隐蔽的东西,一旦有人想查,就无处遁形。
方晴不知道是谁举报的,也不知道举报的动机是什么,但结果是确定的:她被公司以严重违纪为由解除了劳动合同。
林远舟比她更惨。财务问题加上权色交易的指控,他被公司直接开除,而且公司在内部通报里用了“性质恶劣”“影响极坏”这样的词汇,这在行业里几乎是宣判了死刑。一个四十二岁的营销总监,背上这样的污点,在这个圈子里基本等于职业生涯的终结。
出事之后,林远舟只给方晴发过一条消息:“对不起。”之后再没有任何消息,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方晴不知道是该恨他,还是该恨自己。但不管恨谁,结果都一样——她失业了,背着一个处分,在这个行业里很难再找到体面的工作。她的职业生涯在她三十二岁这一年,因为一个错误的决定,坠入了谷底。
那是方晴人生中最灰暗的一段日子。
陆鸣出院后,方晴以为他会问她。问她公司的事,问林远舟的事,问那些报销单到底是怎么回事。但陆鸣什么都没问。他只是看着方晴每天早出晚归地投简历、面试、碰壁,然后默默地做着她该做的那些事——做饭、洗衣服、拖地、买菜。
方晴有时候故意在陆鸣面前叹气,想引他开口,但陆鸣就是什么都不说。这种沉默比质问更让方晴难受。她宁愿陆鸣骂她一顿,打她一顿,哪怕跟她大吵一架也好。但陆鸣没有,他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潭,她把石头扔进去,连个水花都看不到。
终于有一天,方晴爆发了。
那天她又收到了一封拒信,打开邮箱的瞬间她就崩溃了。她把手机摔在沙发上,冲着正在阳台上晾衣服的陆鸣喊了一句:“你到底想怎样!”
陆鸣拿着衣架的手顿了一下,回过头看她。
“你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方晴的声音在发抖,“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活该这样?你是不是在心里笑话我?你是不是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陆鸣放下衣架,慢慢地走进客厅。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走路的动作比以前慢了很多。他走到方晴面前,站定了,看着她。
方晴看到他眼睛里有一些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走到了,却发现目的地什么也没有。
“方晴,”陆鸣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你跟那个人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方晴像被人在胸口狠狠捶了一拳,整个人都僵住了。
陆鸣继续说,语速很慢,好像每一个字都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说出来:“你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知道。你去杭州出差那次,你说是跟王姐一个房间,但王姐那天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定位是杭州萧山机场,她说她刚落地。”
方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在酒店给我打过电话,我听到你那边有电梯开关门的声音,不是你们房间那层,电梯里的背景音乐不太一样。”陆鸣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们公司那么多员工,那个姓林的为什么只带你一个人出差,我在你们公司官网上看到过他的简介,他管着三个部门十几号人,但他只带你。”
方晴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你出去吃饭,说是跟同事,但你从来不在那些餐厅的点评页面写评价。”陆鸣顿了一下,“你以前每次去一个新餐厅,都会写很长的评价,后来你不写了。”
方晴的眼泪已经开始往下掉。
“你那天晚上回家,身上有香水的味道,不是你自己用的那个牌子。”陆鸣说,“你用的那个牌子我每次都给你买,那个味道我很熟悉。”
“陆鸣……”方晴的声音已经变了。
“你们吃的那些饭,都是我付的钱。”陆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像是一个笑,但又不太像,“我跟你们餐厅的经理认识,我跟他说了我老婆常来,让她把账单发给我。我跑一趟车挣的钱,不够你吃两顿饭。”
方晴捂住了嘴,哭得说不出话来。
“有一次我看到你俩从那个西餐厅出来,他送你回来,在楼下停了很久。”陆鸣说,“我站在阳台上看着的。你一直没下车,后来你下来了,走得很快,差点摔了。”
方晴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陆鸣。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从林远舟车上下来后,确实差点被路沿绊了一下。她当时以为没有人看到。
“你还知道些什么?”方晴的声音在颤抖。
陆鸣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了一句让方晴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我还知道第392天的时候,你没有从那个人的车上下来。”
方晴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开始在脑子里算,第392天,那是什么时候?她和林远舟认识大概有一年多,第392天,大概是在去年春天。去年春天,那天……
方晴想起来了。
那天是她奶奶的忌日。
她奶奶在她十六岁那年去世的,之后的每一年,方晴都会在忌日那天一个人去墓地。那天她从墓地回来后,在小区门口碰到了林远舟。林远舟说正好路过,想请她喝杯咖啡。方晴那天心情很差,不想去,但林远舟说“喝杯咖啡暖暖身子”,她就去了。喝完咖啡之后,她想自己走回家,但林远舟坚持要送。
那天她确实没有从林远舟的车上下来。
因为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方晴至今记得那个画面。雨刷开到最大档都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的水,整个世界都模糊了。林远舟把车停在小区对面的路边,雨太大了,根本下不了车。方晴在车里坐了将近四十分钟,等到雨小了才下车。在这四十分钟里,她和林远舟聊了很多,聊她奶奶,聊她小时候的事,聊她为什么要去墓地。
那四十分钟里,什么也没发生。没有暧昧,没有越界,甚至没有任何让方晴觉得不舒服的对话。那是她和林远舟认识以来,最清白的一次相处。
但方晴现在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陆鸣说他站在阳台上。那天晚上的阳台上,陆鸣看到那辆车停了四十分钟,看到她没有下车,他不知道车里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她没有下车。
那一刻方晴忽然就明白了。陆鸣什么都知道,知道她撒谎,知道她跟林远舟吃饭,知道她跟林远舟出差,知道她被开除,知道她跟林远舟之间那些不清不楚的事。但他什么都没说,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假装不知道。
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够好,配不上她吗?
还是因为他太爱她了,爱到宁可装傻也不想失去她?
或者,他想看看,她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方晴不知道。她只知道,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这个她嫁了七年的男人,这个她嫌弃了七年的男人,这个她曾经觉得像一堵墙一样无趣的男人,其实什么都知道。他看得比谁都清楚,但他选择了一句话都不说。
一直到今天。
方晴蹲了下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陆鸣没有走过来抱她,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木头桩子一样杵着,等着她把所有的眼泪都哭干。
过了很久,方晴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声音沙哑地问:“你为什么要替我们买单?”
陆鸣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不想让那个人觉得你连一顿饭都吃不起。”他说,语速很慢,好像这是他想了很久才想明白的一件事,“我不想让任何人觉得跟着我陆鸣的女人,日子过得很差。”
方晴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想起了那张小票上的字。第392次。陆鸣替她买了392次单,也就是说,她和林远舟吃了392次饭。她数了数,一年多的时间里,几乎隔一天就见一次面。她竟然完全没有察觉,这些饭都是陆鸣付的钱。
而她连一顿饭都没有为他做过。
那天之后,方晴没有再见过林远舟。她删掉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退了那家公司相关的所有群,把所有带照片的社交账号都注销了。她花了一段时间才找到新工作,去了一家小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薪水只有以前的一半,但她做得很踏实。
她和陆鸣的关系没有戏剧性的转变。陆鸣还是那个话不多的陆鸣,还是会在出门前把垃圾袋系好,会在冰箱上贴便利贴,会记得她讨厌吃香菜。但方晴开始认真地去看那些便利贴上的内容,开始注意到陆鸣系垃圾袋的方式,开始在陆鸣跑长途回来的时候,给他泡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方晴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没有那张小票,如果没有那行字,日子会怎么样。也许一切都不会改变,她会继续沉浸在一段危险的暧昧里,直到彻底失控。陆鸣也许会把那个秘密永远藏在心里,然后在某一天,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把一切都带走。
392次。
方晴后来仔细算过,陆鸣替她买单的那些饭钱,加在一起大概有两万多块。两万多块,对于陆鸣来说意味着什么,方晴比谁都清楚。他那辆货车是贷款买的,每个月光月供就要三千多,加上油费、过路费、维修保养,跑一趟车真正落到口袋里的钱并不多。两万多块,是他不吃不喝跑将近两个月的收入。
可他连一句都没提过。
“老婆,第392次。”
方晴有时候会想,陆鸣在写下这行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是愤怒?是不甘?是心酸?还是别的什么她永远无法理解的情绪。她不知道,也许她永远都不会知道。
但有一点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用他最笨的方式,爱着她。
笨到替她的背叛买单。
笨到心梗倒下了,第一反应是别让她知道。
笨到把所有的心事都嚼碎了咽下去,只留给她一张简简单单的小票。
方晴后来把那392张小票按照日期排列好,装进了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她打算把它们留下来,不是为了提醒自己曾经做过的错事,而是为了记住,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沉默,比所有的喧嚣都更有力量。
她把文件袋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和陆鸣的那些便利贴放在一起。
便利贴上的内容五花八门,有提醒她吃药的,有告诉她快递在哪里的,有说洗衣机里的衣服已经洗好了让她记得晾的,还有一张上面写着:“方晴,今天是你生日,生日快乐。”
方晴看到那张的时候,又哭了。
那张便利贴的日期是三年前的某一天。陆鸣跑长途在外地,他在几百公里外的某个服务区便利店买了这张便利贴,写了这行字,回来之后贴在冰箱上。
方晴那天跟林远舟吃了一顿很贵的日料。
那是陆鸣替她买的第157次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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