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72岁,不抽烟,不赌博,就是每天自己晚上总要小酌一杯。
又是一个人的晚酌:我把酒杯端起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杯子里是二两白酒,不是什么好酒,超市货架上最普通的那种红星二锅头,我喝了快二十年。酒倒进玻璃杯里,灯光一照,清清亮亮的。我不急着喝,先凑上去闻一闻,那股辛辣的粮食香气钻进鼻子里,我眯起眼睛,这才抿了第一口。
火烧火燎地下去,再上来,变成一股暖意。
我不抽烟,不赌钱,老伴走了五年,儿女都在外地。白天我还能找人说说话——楼下棋摊坐一坐,超市里跟收银的小姑娘扯两句闲篇,菜市场跟卖豆腐的老王头拌几句嘴。可一到晚上,这间六十平的屋子里就只剩下钟在走的声音。
嗒。嗒。嗒。
所以晚上这一杯,不是酒,是个伴。
说起来这习惯还是老伴在世时养下的。那会儿她总说,你喝你的,我追我的剧,谁也别碍着谁。她就窝在沙发那头看那些谈情说爱的电视剧,我在这头端着我的小酒杯,电视里的声音混着酒香,满屋子都是热腾腾的活人气。
现在电视也开着,可我很少看。就是图个响动。
今天晚上我多倒了一点,因为今天是个日子。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日子,不是生日不是忌日,就是我年轻时候在厂里第一次当上班长的日子。四十多年前的事了,谁还记得这个呢,可我记得。那年我二十六,大年二十八,车间主任拍着我肩膀说,小张,从今天起你就是班长了。
那会儿我年轻,觉得日子还长着呢,长到看不见尽头。
后来呢。后来就是四十年车间里的机器声,一大群人一起老了,散了,有的走了。上个月老李头走了,比我大三岁,肝癌。我去医院看了一眼,老李头瘦得脱了相,身上的管子比胳膊还粗。我站了一会儿就出来了,在走廊里坐了很久,什么也没想。
回来之后,我戒了三天酒。第四天又倒上了。
不是馋,是觉得没必要。我都七十二了,再戒,还能戒出个长命百岁来?倒是这口酒,晚上端起来的时候,让我觉得这一天总还算有个念想,有个收尾,有点庄重的意思。
我吃菜就简单,一碟花生米,有时候多一碟拍黄瓜。花生米是我自己炸的,小火慢炸,不能急了,急了一准糊。炸好了晾凉,装玻璃瓶里,能吃一个礼拜。我把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嘎嘣脆,再抿一口酒,那滋味,给个县长都不换。
我儿子上回回来,看我喝酒,皱着眉头说,爸,少喝点,医生说了。我没吭声,心想医生说什么了?医生说我血压有点高,少盐少油,又没说不让喝二两。再说了,我这一辈子什么都能忍,就这个,不想再忍了。
年轻时候忍得还不够多吗。
酒下去小半杯,身上热起来了,我把外套脱了,剩一件洗得发白的秋衣。这个秋衣老伴以前老说我穿不出去,领口都松了。可我就爱穿这件,穿了好多年了,软乎乎的,像长在身上一样。
窗外有人在放广场舞的音乐,远远的,若有若无的。我侧耳听了一会儿,听出是那首《最炫民族风》,嘴角动了一下。以前我总嫌吵,现在倒觉得这声音让这屋子没那么空了。
我又喝了一口,这次比前几口都大。酒下去得猛,我的眼眶立刻湿了,也不知道是辣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晚上这一顿酒,像是一个句号,给今天画上;又像一个省略号,意思是明天还在。我把最后一口酒喝完了,在嘴里含了一下,慢慢咽下去。
今天这杯,喝得正好。
我站起身,把杯子洗了,扣在碗架上。关了电视,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我听见外面那广场舞的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都十点多了。
我走到阳台上,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十一月的夜风吹进来,有点凉,但是好闻,有桂花的味道。楼底下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小区花园,长椅上空无一人。
明天还是这些事。买菜,做饭,炸花生米,晚上那杯酒。
我把窗户关上,慢慢地走向卧室。床头的灯开着,昏黄的,我老伴以前说这个灯太暗了,费眼睛,可我喜欢,觉得这个光像以前那种旧灯泡,让我觉得心安。
躺下去之前,我看了看床头柜上那个相框。黑白的,是我们结婚那年拍的,我穿着中山装,老伴头上别着一朵红绒花,两个人都年轻得不像话。
“今天喝得挺好,”我小声说,“不多不少。”
相框里的人当然没有回答我。我把灯关了,屋子里彻底黑下来。远处的马路上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一道弧,然后消失了。
我闭上眼睛。舌尖上还残留着一点酒的味道,淡淡的,慢慢散去了。
月亮从云后面出来了,银白色的光照着这座城市,照着七十二岁的我,也照着别处更年轻的、正在端起酒杯的人。
明天晚上,那个玻璃杯还会被倒满的。这事儿我知道,杯子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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