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旧抽屉,偶尔会翻出一沓边角卷翘、色彩斑驳的小画片,它们被橡皮筋扎成一捆,边缘磨得起毛,表面蹭得发亮。有的印着孙悟空三打白骨精,有的画着黑猫警长,有的是武侠剧中的侠客,还有的是模糊的外国卡通形象。这就是洋画片,也叫拍洋画、啪叽、香烟牌子。对于今天的孩子们来说,这些名字可能已经相当陌生了,但在那个物质尚不丰裕的年代,这几厘米见方的小画片,就是男孩们口袋里最珍贵的“硬通货”。
一、洋画片究竟是什么?
洋画片,简单来说,是一种彩色小画片,通常以整版形式出售,买回来后需要用剪刀沿格线裁成独立的小张。整版的洋画大概比A4纸小一些,最常见的版式是横纵各五枚,全版共25枚,单张尺寸约4厘米长、3厘米宽。题材五花八门:从《西游记》、《封神榜》、《三国演义》、《水浒传》等古典名著人物,到《变形金刚》、《圣斗士星矢》、《葫芦兄弟》等动画角色,乃至亚运会熊猫盼盼、海湾战争等社会热点,都能在洋画片中找到身影。
有意思的是,洋画片虽然名字里带一个“洋”字,印的却大多是本土题材。那为什么叫“洋画”呢?这个名字背后藏着一段有趣的历史。
二、从香烟盒里走出来的小画片
洋画片的名字里带一个“洋”字,并非偶然。它的前身,其实是20世纪初外国烟草公司在中国推销香烟时附赠的广告小画片——“香烟牌子”。
最早的香烟画片始于1894年,由英国人推出,内容为“世界陆军”系列,共100张。1903年,英美合资在上海浦东设立了中国第一个机器制烟厂,香烟牌子也随之传入中国。在中国,最早附赠香烟画片的是美国大美烟公司,其于清光绪十二年(1886年)来上海设厂,出产的“品海牌”香烟就开始附送香烟牌。到了1904年,上海三星纸烟公司率先印制了国产香烟画片——“清末美女牌九”,一套32片,成为国产香烟画片的鼻祖。
此后,大大小小的烟草公司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仅上海一地就有四百余家。为了争夺市场,各家公司纷纷在烟盒中附赠画片。更令人惊叹的是,不少知名画家都曾参与香烟牌子的创作,包括张聿光、丁悚、张光宇、胡伯翔、谢之光、叶浅予等,这些名家的参与使得香烟牌子在艺术水准上大大提升。20世纪30年代前后,正是香烟画片的鼎盛期,题材涵盖历史故事、戏曲人物、花鸟鱼虫、风景民俗等,包罗万象。
香烟牌子的营销手法也很高明:画片成套发行,集齐若干枚可免费兑换香烟。这种集邮式的营销策略,催生了中国最早的收藏热潮。有人为了凑齐一套《水浒》一百零八将,买了一条又一条香烟。一个流传颇广的故事是,有收藏者为了收齐南京某香烟品牌的三国人物画片,整整追了十年也没凑齐,后来才得知,曹操那张被锁在烟厂的保险柜里,而刘备那张——压根就没印,为的就是吊足消费者胃口,让你永远买他那个牌子的香烟。
后来,随着香烟包装的演变和赠品政策的取消,香烟牌子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但它并未完全消失,而是蜕变成为孩子们手中的玩具——洋画片。70年代末、80年代初,洋画片作为独立商品在小卖部和地摊上流通,价格极为亲民,初期一分钱就能买十张,后来逐渐涨到一毛钱一小张、三毛钱一大张,成为孩子们能够轻松消费的快乐。
三、各地方言里的洋画片——名字里的地域密码
洋画片最有趣的地方之一,就是它在不同地区有着截然不同的叫法。这些名称不仅反映了地域文化的差异,也折射出各地孩子对这个小玩意独特的感情。
在笔者的老家赤峰,叫“片儿”。在上海,它被叫作“香烟牌子”,直接沿用了香烟附赠品的历史名称,透着老上海摩登都市的气质。广州人则称它为“公仔纸”——“公仔”在粤语中指代图像或人物,这个叫法亲切又接地气。西北地区的孩子管它叫“拍将”,直白地点出了游戏的核心——拍,颇有几分豪迈的西北风骨。到了东北,孩子们叫它“玩piàjì”,带着东北话特有的俏皮与爽利。而在北京,老北京人习惯叫“洋画儿”。
除了命名不同,玩法也因地而异。在水泥地上,技巧侧重“扇风”——利用手掌拍地产生的气流掀翻画片;在泥土地上,则需要更强的拍击力道。各地还发展出独特的进阶规则:“一条龙”要求一口气连续拍翻所有牌,中途失败就得换人;“满堂红”则更为严格,需要连过三关——先把全部画片拍翻过来,再全部拍正回去,最后再用扇风的手法将其掀翻,全部完成才算通关,赢下所有。正是这种因地制宜的灵活性和不断升级的竞技规则,让洋画片在各地都能生根、各有精彩。
四、童年“兵法”——那些与洋画片有关的趣闻轶事
- 蜡烛与“油膏”
拍洋画看似简单,但玩过的人都知道,这里面大有讲究。轻飘飘的画片容易被别人掀翻,太重的又不容易翻别人的——于是,聪明的孩子们发明了“油膏”技术:点燃蜡烛,让融化的蜡油不断滴在洋画片上,直至渗透,使其变得沉甸甸的。这样,自己的画片既不容易被别人掀翻,又能增加拍击的力道。
- “借东风”
有了“油膏”还不够。当对手也学会这招之后,新的战术又应运而生了。为了对抗同样涂了蜡油的对手,不得已又开发了新的战术——“借东风”,衣服的拉链一定要打开,胳膊的甩动一定要幅度大,这样就可以借助衣服的扇动,带来一阵风把画片吹过来。
- 拍红的手掌与蹲麻的双腿
这些“技术流”背后,是所有玩过洋画片的孩子的共同记忆:放学后蹲在地上,手掌拍得通红,双腿蹲到发麻,为了一张稀有画片争得面红耳赤,也因一次漂亮的操作赢来全场羡慕的目光。冬天里拍洋画更是难忘——手背冻得发红发痛,但全身心投入的快乐让疼痛都不算什么了。那时候小男生们手里都握着一叠洋画,如果是赢来的,走起路来格外神气,逢人就炫耀——那份骄傲,在今天的孩子看来或许难以理解,但在当时,那就是一个人在同龄人中的“身份”和“地位”。
五、从几分钱到数万元——洋画片的时光漂流
洋画片陪伴了几代人的童年,但它的流行轨迹也随着时代变迁而起落。
70年代末至90年代中期是洋画片的黄金时代,洋画设计精美,广受欢迎。价格从最初的几分钱一版,逐渐涨到90年代初的两角钱一张。那时的题材也进入了全盛期,从中国传统的《西游记》、《封神榜》、《杨家将》、《说唐演义》,到外国引进的动画《变形金刚》、《忍者神龟》、《希瑞》、《聪明的一休》,几乎热播一部动画片,洋画片厂家就紧跟出一套。洋画片正面印着彩色图案,背面常常附有文字——人物名言、谜语、古诗,甚至故事情节,在不知不觉中扮演了启蒙读物的角色。
90年代后期,随着电子游戏的兴起和玩具种类的极大丰富,孩子们的游戏方式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洋画片逐渐退出了主流舞台。然而,它的生命并未终结。在收藏市场上,那些保存至今的老洋画片正在迎来“第二春”。一些品相稀有且制作精良的民国香烟画片在收藏拍卖会上曾拍出了不菲的价格。
从儿童玩具,到收藏品——洋画片的价值变迁,本身就是一部微缩的社会经济史。更值得注意的是,那些曾经聚集在尘土飞扬的空地上拍洋画的孩子们,如今许多人反而成为了洋画片收藏市场的中坚力量。童年时因零花钱有限买不起全套的遗憾,成年后化作了四处“捡漏”的动力——这种跨越时空的收藏热情,何尝不是一种别样的情感延续。
六、烟卡替代了洋画片
今天的孩子们还玩洋画片吗?一个令人唏嘘的现象是:洋画片本身已经很难在校园里看到,但它的某种“精神后裔”——烟卡——却在近几年的小学生中悄然流行。
烟卡的玩法和当年的拍洋画几乎如出一辙:将卡片放在地上,用手掌拍地掀翻即赢。不同之处在于材料来源——烟卡由废弃的香烟盒折成。为此,不少孩子到处捡烟盒,引发了家长和教育界对其卫生隐患的普遍担忧。
然而,有教育观察者指出,烟卡的流行恰恰折射出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当下真正适合6至15岁少年儿童的优秀文艺作品严重匮乏。回想80后、90后童年时的洋画片,印的是变形金刚、圣斗士、黑猫警长、七龙珠——画风积极向上、内容惩恶扬善,在游戏中完成了潜移默化的价值观教育。而今,孩子们能接触到的卡片却只剩下了烟盒——这无疑是一种文化上的倒退。
七、方寸之间的人生启蒙
回过头来看,洋画片承载的意义远不止一个“玩”字。
它是最初的经济学课堂。孩子们用手中心爱的洋画片讨价还价、以物易物——“我两张葫芦娃换你一张变形金刚”,这种原始的交换行为,本质上就是社会交易的启蒙。赢得多了就富裕,输光了就破产,盈亏自负的经济观念在游戏中悄然扎根。
它是最早的社交货币。谁的洋画片攒得多、赢得快,谁就是孩子王。用橡皮筋扎好的一捆捆画片,是最有面子的资本,是同龄人之间的“地位”象征。
它是无声的文化启蒙读本。在没有互联网的年代,洋画片背面印着的谜语、古诗和人物名言,画面上描绘的古典名著人物和动画英雄,构成了许多孩子最初的课外知识图谱。有老玩家回忆,正是通过洋画片,他在读二年级时就把“梁山好汉”的排名背得滚瓜烂熟,让大人们都惊讶不已。
它还是一扇通向世界的窗。无论是变形金刚、圣斗士还是七龙珠,这些洋画片上的外国动漫形象,在孩子们的口袋里、交换中、凝视间,悄然完成了一种最初级的全球化启蒙。
更重要的是,它教会了我们最质朴的相处之道:赢了不骄傲,输了不气馁;约定好的规则就要遵守;翻脸了第二天也还是一起拍洋画的好朋友。这些最简单的道理,藏在最朴素的游戏里,比任何说教都来得深刻。
如今,当年的孩子们早已长大。那些磨得发亮的洋画片,或许还沉睡在某个旧铁盒里,压在老家阁楼的角落里。偶尔翻出来看一看,不需要任何语言——那泛黄的纸面上,印着整整一代人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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