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7月10日凌晨,赣北山区一间低矮土屋里,一声婴啼划破寂静。火油灯的微光下,顾荣华搂着刚出生的女儿,双目通红。雨丝拍打窗纸,她却顾不上抹去额头的汗。就在三年前,18岁的她还在上海读高中,如今已经是背井离乡的“老三届”知青。
有人劝她:“穷地方养不活孩子,干脆送人。”顾荣华摇头,孩子是命,任何人都舍不得。可现实又一次推着她往前走。
知青点每日工分计酬,十里外插秧,晚上挑河泥,累得腰直不起来。赵长平是上海同学,个子高,手脚麻利,总在她最吃力时递上一把镰刀。年轻的心纵使谨慎,也挡不住炽热的情感,两人偷偷结了对子。等到肚子显怀,再想回头已经来不及。大队为了“稳人心”,同意他们转去江西边远林场躲避风头——这才有了那个暴雨夜的分娩。
转眼到1978年,消息传来:部分知青可先行返沪报到,但只能本人动身,配偶与子女不在名单之列。机会稍纵即逝,赵长平一口气写了八页申请信。顾荣华犹豫,上海的弄堂与襁褓里的女儿,孰轻孰重?她每天反复掰着手指算路费、粮票、户口卡,却算不出一条两全道路。
3月初的一天凌晨,野鸡啼叫还没响,顾荣华抱着两岁女儿走到镇子尽头的军区大院门口。小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辫梢系着红绸带,扑闪着大眼睛。顾荣华拉平衣领,轻声嘱咐:“乖,等阿姨。”孩子却只懂得伸手,“妈妈,抱抱。”这句稚语敲得她心口发痛。她终是狠心离去,脚步慌乱,仿佛逃命。身后哭声混进寒风,再也听不真切。
返沪之后,顾荣华先在食品厂扛麻袋,后在旧货市场倒腾小家电。1984年,沪上第一批个体工商户登记时,她已攒下两万元本钱,开出一家小餐馆。几年里,城市商业嗅觉猛然苏醒,她把握住每一波浪潮:从八十年代的服装来料加工,到九十年代的轻纺市场摊位出租,再到千禧年的房地产配套餐饮。朋友打趣:“顾老板嗅觉跟股票机一样灵。”不得不说,命运像一条轨道,逼着她不断前行,但无论挣多少,她都拒绝再要孩子。每到深夜,总要翻看那张发黄的旧相片:雨夜里急匆匆拍下的,对着镜头傻乐的小姑娘。
2014年9月,北京录制现场灯光炽白。《等着我》节目进入尾声,主持人喊停,顾荣华在后台几乎站不稳。她已62岁,头发卷曲,妆容难掩疲惫。节目组花了大半年调档案、走访老兵、调取军区旧门卫记录,终于锁定线索:当年一对清华毕业的医务工作者在军区探亲,捡到一个女婴。随着门缓缓打开,那位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女子迈步而出,神情克制,却掩不住泪光。
“女儿……”顾荣华扑过去,声音嘶哑,只喊出两个字便再也说不全。中年女子伸手轻拍母亲后背,回应的一句只有四个字:“我回来了。”短短的对话,被现场近百名观众记住。节目组后来披露,小名“琪琪”的她如今在杭州开设计工作室,家庭和顺,育有一子一女。领养父母在2012年如实告知身世,她用两年时间慢慢接受,然后选择寻找。
那天的后台,赵长平也来了。青丝不再,背略驼。他看着眼前的女儿,悄声说:“对不起。”琪琪微微躬身,郑重回握:“过去的事别提了。”男人瞬间老了十岁,却释然地笑。
有意思的是,双方并没有立即合并家庭。琪琪仍把养父母称作“爸爸妈妈”,顾荣华则被允许每月到杭州小住两周。对外人好奇的目光,她只说一句:“缘分不催逼,该来的自然会来。”那份平静,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量。
回头细数,知青上山下乡运动自1968年启动,官方数据显示累计1700余万城市青年参与;1979年集中返城高峰,约260万青年回到原籍。顾荣华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员,却在漫长岁月里背负着最沉的隐痛。38年,足够一个少年长成中年,也足够一个时代脱胎换骨。
如今她偶尔去江西老林场看看,几间木屋早已废弃,杂草半人高。她在门口堆起柴火,隔着蒸腾热气望向山谷深处。朋友问:“都过去了,还回来做什么?”顾荣华回答简短:“记得住,才能走得正。”话音轻,却像木桩钉进土地。
坊间一直有争议:当年送走孩子是不是错?是否应该原谅?值得一提的是,琪琪本人在节目结束后接受采访,只留下十二个字:“选择已定,评价随人,生活向前。”这份态度,给争论画上句号。
时代纵有万千触角,终究落在一个个具体人生上。1976年的雨夜打碎了一个年轻母亲的心,也让她此后拼尽全力向上攀爬。当门再次打开,生命的裂缝被悄然缝合。过去没有被抹去,却找到了安放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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