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拾老房子衣柜,在最底下摸到个铁盒子,锈得厉害,盖子掀开时吱呀一声。里面不是金银,是几件叠得齐整的旧工装。我爸那件是深灰的,后背印着模糊的厂名,袖口磨破了,用蓝布补了又补。我妈那件是碎花的,领口脱了线,扣子换过好几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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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是六零年的,我妈是七零头的。他们那代人,好像生下来就知道要干活。我爸总说,小时候饿,一碗红薯粥要就着咸菜吃三天。长大了进预制板厂,机器二十四小时响,人就得跟着转。冬天手冻裂了,往伤口上贴块胶布,继续拧螺丝。我妈生我的时候,产假只有五十六天,没出月子就回车间踩缝纫机。那时候没医保,我发烧到四十度,她抱着我跑三里地找赤脚医生,回来自己熬红糖姜汤喝。
下岗潮来的时候,我爸揣着那点安置费,在街角修了五年自行车。我妈去砖窑捡煤渣,手指头熏得乌黑。他们没说过一句苦,只是把仅有的一块糖,塞进我嘴里。我上大学,学费是八千块。我爸从鞋垫底下摸出一沓皱巴巴的钱,有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他数了三遍,说,够不够,不够我再想办法。我摇摇头,他才把那沓钱塞进我书包,手背上全是裂口。
现在他们都老了。我爸刚退下来,我妈还在社区做保洁。他们闲不住,我爸帮邻居修水管,换灯泡,从来不收钱。我妈在阳台种了一堆葱蒜,下雨天就忙着搬花盆。他们没说过爱我,但会把最好的都留给我。我给他们买新衣服,我妈总说,旧的还能穿,别乱花钱。我爸会把养老金存进定期,说留着给我应急。
前两天,我带我爸去吃牛肉面。他吃得慢,把碗里的肉一片片挑出来放我盘里。他说,我不爱吃肉,你多吃点。我看着他鬓角的白发,想起小时候他背我去医院,也是这样一步一步,踩着泥泞的路。他们这代人,吃过糠咽过菜,修过地球也修过自行车。他们没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但用那双粗糙的手,硬是没让我们这代人塌下来。
晚上,我把那件旧工装叠好,重新放回铁盒。盖子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忽然觉得,再过三十年,当这代人慢慢走远,这世上,可能真的再找不到这样一群,能把苦嚼碎了往肚里吞,还能对你笑出声的男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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