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孩子叫赵东来。
不是我记得他,是没人能忘掉他。九月的教室里还残留着暑假的燥热,风扇吱呀吱呀地转,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整个人陷在桌椅里,像一坨被随手丢在那里的旧棉被。
十四岁,一百八十斤,脸圆得像个发面馒头。
“赵东来,你来说说这道题。”
第一堂课,我想摸个底。点了他的名字,他愣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撑着桌子站起来,那份吃力不像是装的。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黑板上的方程,嘴巴张了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我……不会。”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第三排就开始听不清。
“请坐。”
他坐下去的时候椅子发出一声呻吟。旁边的男生捂着嘴笑,他没什么反应,眼睛盯着桌面,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我以为他不在乎。很多差生就是这样,成绩差、体重超标、不合群,最后练出一身铜墙铁壁,对所有的嘲笑都免疫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不在乎。他只是觉得,活着已经够累了,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在乎。
那是2012年,我在县城中学当老师的第四年。
我有一张表格,用来记录每个学生的成绩轨迹。赵东来的那一行,从初一到初三,语数英物化生政史地,所有的颜色标记都是刺眼的红。不是偶尔红,是红得扎扎实实,红得理直气壮。
有个老教师看我发愁,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周啊,十个指头有长短,有些孩子就不是读书的料。”
我信了。
他开始在课堂上睡觉,是从初二下学期开始的。
起初是下午第一节课,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圆滚滚的后背一起一伏。我把他叫醒过几次,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唇发干,脸上都是手臂压出来的红印子。我说“去洗把脸”,他就乖乖站起来,拖着那双已经磨得没有纹路的运动鞋,从最后一排走到门口,全班目送。
后来他睡觉的频率越来越高,从下午蔓延到上午,从最后一排蔓延到倒数第二排——他好像也没有什么朋友,没人跟他同桌,他一个人占两个人的位置,空出来的那个位置上堆着卷子和掉了封皮的课本。
我终于忍不了了。
“赵东来,下课到我办公室来。”
他来了,站在办公桌边上,比坐着的时候更显得庞大。校服绷在他身上,胸口那粒扣子是开着的,不是因为故意松开,是真的扣不上了。他的头发有点长了,盖住眉毛,衬得那双眼睛更小了。
“你每天晚上几点睡?”
他没说话。
“我问你几点睡。”我的语气加重了。
“不一定。”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一口深井里传上来的。
“不一定是什么意思?打游戏?看手机?”
他摇了摇头,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我写了一句话让他带给家长,让他父母给班主任打个电话。他接过那张纸条,折了两折,揣进裤兜里,走了。
那张纸条,大概被他弄丢了。家长的电话一直没有来。
我找到他家长的联系方式是在期中考之后,打开学籍档案,找到了他父亲的手机号。打过去,响了三声就接了,背景音很杂,有风的声音,有车的声音,有人远远地喊什么。
“喂,赵东来爸爸吗?”
“我是他叔,他爸在外地打工,手机号换了,我回头让他给您回。”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那个电话再也没有回过来。
我差不多就是在那个时候放弃他的。
不,不是放弃。是把他归入“暂时管不了”的那一档,分到班级的最底层,盖上“差生”的戳,然后告诉自己:我尽力了,我不是神仙,我救不了所有人。
他中考考了多少分,我已经不记得了。大概是很低的一个数字,低到职校的分数线可能都够呛。
毕业照那天,他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上,校服的领子翻起来了一边,没人帮他理。摄影师喊“一二三”,他挤出了一个笑容,眼睛被脸上的肉挤成两条缝,怎么看都像是在哭。
那张照片后来发到班级群里,没人圈他,他也没有出现。
日子照常过。一届一届的学生送走,一批一批的新生接进来。赵东来这个名字,渐渐被我忘成了一堆落灰的档案里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直到去年冬天。
那天我刚上完三节课,嗓子都快冒烟了,回到办公室端起水杯,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属地显示深圳。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周老师!真的是您!我刚才打了好几遍才确认!”
一个男人的声音,中气足得像在吼,声音大到旁边备课的王老师都抬起了头。
“你好,请问你是——”
“我赵东来啊周老师!您还记得我不?”
赵东来。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泛起的不是涟漪,是一片水花。记忆瞬间涌上来——发面馒头、红板凳、磨烂的运动鞋、永远睁不开的眼睛、一声不吭的背影。
“赵东来。”我念出这个名字,感觉自己念得很慢,像在确认什么。
“对对对,就是我!周老师我告诉您一个好消息,我考上研究生了!中国民航大学!今天刚查到的成绩!”
“研究生?”我脱口而出,语气里的惊讶连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是啊周老师!就是专业课分数不太高,不过英语考得还行,我每天背单词背到凌晨两点多呢……”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他的备考经历,讲他大专毕业后去深圳打工,在机场搬行李,看着那些穿着制服的飞行员和空乘从身边走过,心里觉得不甘心。于是他白天搬行李,晚上读夜校,专科升本科,本科毕业工作两年,又考了研究生。
他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在他身上见过的活力,每一句话都像是有弹簧在蹦,蹦蹦跳跳地从听筒里弹出来。
我端着水杯,听着听着,眼眶忽然就红了。
“周老师?周老师您还在吗?”
“在的。”我说,声音有点闷。
“周老师,我跟您说这些,就是想告诉您,当年您跟我说的那些话,我都记着呢。您让我好好学习,别睡觉,我那时候真的太累了,每天晚上要帮家里干活,干到十一二点……”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了一瞬,然后又提起来。
“但我都记着呢。您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着呢。”
水杯终于被我放下了,再不放下我怕手抖。
我没有跟他求证当年的细节。他每天晚上几点睡、干什么活、为什么校服永远不合身、为什么家长永远不会回电话。那些问题我已经不需要答案了,答案就在那通电话里,在他一百八十斤的体重和永远睁不开的眼睛里,在他磨烂的运动鞋和翻起来的校服领子里。
我通通看错了。
我错把疲惫当成懒惰,错把沉默当成愚钝。我用一张成绩单丈量一个人的全部价值,然后心安理得地把一个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的孩子归入“管不了”的类别。我的表格里什么颜色都有,就是没有一种颜色叫“他可能已经拼尽全力了”。
电话挂了以后,我坐在椅子上愣了很久。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风吹过来,有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
王老师问我怎么了,我说没怎么。
王老师又问谁的电话,我说一个以前教过的学生,考上研究生了。
“那不是挺好的嘛,你怎么好像要哭了?”
“我没哭。”
我说我没哭是真的。我只是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他在课堂上抬起的那个头,红红的眼睛,不知道是哭过还是困的。想起他站起来回答问题时嘴巴张开又合上的样子。想起他每天拖着那双烂运动鞋走过走廊的背影,像一个孤独的星球,在没有人关注的轨道上,一圈一圈地转着,转了那么多年。
而他,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一个人扛着那座山,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我打开微信,找到那个落灰的班级群,翻了好久才找到当初发的毕业照。赵东来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上,校服领子翻着,挤出来的笑容像是哭。
我把照片放大,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我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2012届三班全体同学,周老师很想你们。你们都还好吗?”
很快就有人回复了,一个接一个的“周老师好”涌上来。赵东来的头像也在其中,是一只橘猫趴在键盘上,憨憨的,圆滚滚的。
他发了一个哈哈笑的表情,说:“周老师,刚才跟您打电话太激动了,忘了问您,您现在还吃辣条吗?我记得您以前上课前总要偷偷吃一根。”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角就湿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