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国强,今年四十二岁,在拉萨做点小生意。离婚五年,一直单着,直到去年认识了她——卓玛。
卓玛是那曲来的,三十出头,在一家藏餐馆帮厨。我们是通过朋友介绍认识的,她话不多,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眼睛弯弯的,脸上有两坨高原红,看着就踏实。处了半年,我们领了证,她搬到了我租的房子里。
说实话,同居之前我心里是打鼓的。我在拉萨待了十几年,对藏族同胞的习俗略知一二,但真要生活在一起,我怕习惯不同闹矛盾。卓玛跟我说:“你放心,我什么苦都能吃,不会给你添麻烦。”
我当时以为她只是客气。
同居六个月后,我才知道她说的“什么苦都能吃”是什么意思。不是她能忍,而是她骨子里的那些习惯,让我这个活了四十二年、自认为吃过苦、懂生活的男人,羞愧得抬不起头。
一、天不亮就起来煨桑,我从没见她睡过懒觉
同居第一天,我是被一股香味熏醒的。
天还没亮,大概五点多,我迷迷糊糊闻到松柏枝燃烧的味道,还以为哪里着火了。我赶紧爬起来跑到客厅,看见卓玛正蹲在阳台上,面前摆着一个铜质的小香炉,她正往里面添松枝,嘴里念念有词。晨光还没出来,她的身影被香炉的火光照得忽明忽暗,侧脸的轮廓像一尊菩萨。
“你在干嘛?”我揉着眼睛问。
“煨桑。”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是不是吵到你了?”
我说没有,又问煨桑是什么?她说这是藏族人的习惯,每天早上起来,用松柏枝和青稞面煨桑烟,供养三宝,祈福平安。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很自然,就像在说“我每天早上要刷牙洗脸”一样。
那天之后,我开始注意她起床的时间。不管是冬天零下十几度,还是夏天天亮得早;不管是前一天累不累,还是身体舒不舒服——每天早上五点半,她准时起来。煨桑,念经,然后开始忙活一天的事情。
我呢?我来拉萨之前,在内地做生意的时候每天早上要赖到最后一分钟才起床,闹钟响了按掉,按掉了再响,折腾三四回才爬起来。到了拉萨,仗着开店不用太早,经常睡到九点多。我总觉得人活一辈子,睡觉是头等大事。可卓玛让我看到,有人把信仰当成了比睡觉更重要的事。
有一次我问她:“你困不困?”
她说:“习惯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不仅仅是个习惯。她告诉我,她阿妈(妈妈)在牧区的时候,每天四点多就起来挤奶、生火、转经,一辈子没睡过一天懒觉。来了拉萨住在楼房里,没有牛可挤,就煨桑、念经。她说:“睡懒觉会心不安。”
心不安。这三个字让我琢磨了很久。我活了四十二年,从没因为睡懒觉而心不安过。我甚至觉得睡懒觉是对自己辛苦工作的奖赏。可卓玛告诉我,早起不是惩罚,是心安。
二、一粒糌粑都不浪费,我那些年倒掉的剩饭就是罪过
卓玛不挑食,她最爱吃的是糌粑。用青稞面、酥油茶,在手心里捏成团,一口一口慢慢吃。她每次只捏够吃的一小碗,从不浪费。吃到最后,碗里连一粒糌粑渣都没有,她会用手指把碗壁上的面糊刮干净,放进嘴里。
我说:“碗边那点就算了,不用那么干净。”
她看着我,很认真地说:“我们牧区不浪费粮食。一粒青稞,从种到收,要经过太阳晒、雨水浇、风吹、雪打,才到了碗里。浪费了,对不起天地。”
我说不过她。
后来我发现,她不仅仅是珍惜糌粑。做饭的时候,土豆皮削得薄薄的,能吃的部分一点都不舍得去掉。买菜的时候挑那些稍微有点蔫的,说“便宜,不耽误吃”。冰箱里的剩菜从来不倒,热一热她自己吃掉。我有时候在外面跟朋友喝酒,剩下一桌子菜打包回来,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第二天能多吃一碗饭。
而我呢?说出来丢人。我以前一个人过日子,点外卖经常吃一半扔一半。请客吃饭为了面子,点一大桌子菜,最后大半都倒进了泔水桶。我从来没想到这些粮食背后有多少汗水,更没想到有人会把粮食看得比命还重。
有一天,卓玛在厨房里做藏面,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她把案板上剩下的面粉用手抹起来,倒进一个袋子里,袋子里已经攒了大概小半斤。
“这留着干嘛?”我问。
“攒多了可以做疙瘩汤。”她说,“我阿妈说过,粮食是福气,丢掉了就没有了。”
我在那站了很久,想起我过去这些年倒掉的饭菜,够养活几个人了?我不是个坏人,但在这个女人面前,我觉得自己活得又奢侈又丑陋。
三、她把垃圾揣进口袋,我在景区扔过果皮
有一回,我们一起去布达拉宫转经。走累了,我在石阶上坐下,剥了个橘子,顺手把橘子皮扔在了脚边。
卓玛蹲下来,捡起了橘子皮,装进了自己外套口袋里。
我当时有点尴尬:“旁边有垃圾桶,我去扔就行。”
她说:“没事,我装着,出去再扔。”
我以为她是嫌垃圾桶远。后来发现不是。
每次我们出门,不管是在街上、公园里、还是坐公交,但凡她手里有垃圾——纸巾、食品包装袋、饮料瓶——她从不会随手丢。如果附近没有垃圾桶,她就装进口袋或者包里。有一次她的包破了口子,兜里塞的糖纸掉出来一张,她弯腰追了好几米捡回去。
我笑她:“你这也太讲究了。”
她说:“不是讲究。我们藏族人相信,山水有神灵。你往地上扔垃圾,神灵看到了,会不高兴。”
我说现在的年轻人没那么多讲究了。她说:“那是他们的事。我阿妈教我的,我不能忘。”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想起几年前我跟朋友去纳木错玩,在湖边抽烟,烟头就那么摁在地上踩灭了。我们还在草地上铺了塑料布野餐,走的时候塑料布都没收,被风吹跑了。我们开车走了,谁也没回头看一眼。
现在回想起来,我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卓玛从来不说什么大道理。她不会骂你“你素质低”“你没文化”,她只是默默地做着她的那点事。可就是这点“小事”,把我整个人的底裤都扒光了。
四、她给街边乞丐磕头,我给讨钱的摆了张臭脸
拉萨街头的乞丐不少。我以前见到讨钱的,一律摆摆手走开,有时候还嫌烦,脸拉得老长。我觉得这些人好吃懒做,国家政策这么好,为什么要伸手要钱?我甚至还在朋友圈发过“别给乞丐钱,都是骗子”之类的话。
卓玛不一样。
每次遇到乞丐,不管是在八廓街还是在小巷子里,她都会停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零钱,有时候一块,有时候五块。如果身上没带钱,她就拿出随身带的一小袋青稞粉或者一小块酥油递过去。有时候她什么都掏不出来,就会双手合十,欠身说一句“扎西德勒”。
有一回,在大昭寺门口,有个老阿妈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磕长头用的皮围裙,手和脸都脏兮兮的。卓玛走过去,没有站着给钱,而是蹲下来,把钱放在老阿妈面前,然后——她弯下腰,额头碰了一下地面,给老阿妈磕了一个头。
我当时愣住了。
我不是没见过藏族人磕头。磕长头朝圣,我见多了。但给乞丐磕头,我是头一回见。
回去的路上我问她:“你给钱就行了,干嘛还磕头?”
她说:“她比我们苦,磕一个是应该的。”
我又问:“你不怕她是骗人的吗?”
卓玛想了想,说:“她骗人是她的事。我给她是我的事。万一她是真的苦呢?我错过了,心里过不去。”
你们能想象吗?我,一个四十二岁的成年男人,被一个没读过几年书的藏族女人,上了一课。什么叫善良,什么叫不计较得失,什么叫“万一她是真的苦呢”。我那些“别被骗了”的小聪明,在她的笨拙面前,一文不值。
五、她从不说人闲话,我却最爱背后嚼舌根
男人聚在一起,有时候也聊八卦。我那几个朋友,最喜欢的就是聊谁谁又换了车,谁谁离婚了分了多少钱,谁谁做生意坑了合伙人。我也是那种人,嘴上没把门的,说起别人的闲话来一套一套的。
卓玛从来不参与这种话题。不止不参与,她甚至不听。
有一回,几个朋友来家里吃饭,酒过三巡,有人开始说起我们一个共同的朋友,说他跟老婆闹离婚,在外面找小三。大家说得热闹,卓玛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放下菜,转身就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朋友走后,我去找她,问她不高兴了?她说没有。
“那你怎么躲屋里去了?”
“你们说别人不好的话,我不想听。”她说,“我们牧区有句话,‘说人闲话的人,自己心里有鬼’。”
我脸一下子红了。我说“我们就是随便聊聊”。她说:“别人的事,跟你们有什么关系?说了有什么用?伤自己口德。”
我无言以对。
后来我开始留意,卓玛真的从来不在背后说任何人的不是。她邻居家小孩把她的花盆打碎了,她只说“孩子嘛,没事”。她以前打工的藏餐馆老板欠了她一个月工资没给,我问她要不要去找人评理,她说“算了,他也有难处”。她说到她嫂子对她不太友好,也只是说“嫂子和我不一样”。
我有时候故意引她说,她还是不说。
而我想想自己,跟人聊天三句话不离是非。谁发财了我不服气,谁倒霉了我幸灾乐祸。活了半辈子,心眼跟针尖一样小。
卓玛没有文化,不会讲大道理。她连汉字都认不全,手机只会用微信发语音。可她身上那些东西——早起、惜福、敬天地、爱万物、不论人是非——我这个读了大学、走南闯北、自认为见过世面的男人,一样都没有。
六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这六个月里,我学会了很多。我开始跟着她早起,虽然偶尔还是贪睡,但至少闹钟响一遍我就起来了。我开始珍惜粮食,吃多少做多少,实在吃不完的放冰箱,下次热热再吃。我开始在外面注意不乱扔垃圾,有时候看到地上有塑料瓶还会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我开始对街边的乞丐不那么冷漠,至少给一个善意的眼神。
有些东西我做不到她那样,但我真的在改。
前两天,我跟卓玛说:“我活了四十二年,认识你之后才发现自己白活了。”
她问我什么叫白活了。
我说:“以前我以为活着就是挣钱、吃饭、睡觉、享福。你让我知道,活着还有别的意思。”
她听不懂,但她笑了,露出那口白牙,眼睛弯弯的,脸上的高原红还是那么好看。
这就是我的藏族媳妇。她没什么钱,没有什么本事,甚至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她用六个月的时间,给我上了一堂四十二年都没上过的课。在这堂课里,没有教材,没有黑板,没有学分,只有一个女人日复一日、安安静静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那些事情小到一粒糌粑、一块橘子皮、一张糖纸、一句闲话。
可就是这些小事,把我这个自以为是的男人,照得无处遁形。
现在我每天早上醒来,闻到阳台上松柏枝燃烧的香味,听见她轻声念经,我就觉得这一天的日子,踏实了。
我也想去学煨桑。
她不让,说:“你不是藏族人,不用学。”
我说:“我不学煨桑,我学你这个人。”
她没说话,转身去厨房熬甜茶了。
但我看见她转过身的时候,耳朵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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