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湖州日报)
转自:湖州日报
苕上漫笔
余 夫
清明过,消寒图说“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漫步浙北水乡,阡陌上空高速机动车拉响汽笛,分明是一种春耕“时间开始了”的宣告。响亮,震颤,穿越时空,像是呼应曾经老水牛的哞叫。今日,农业科技日新月异,十里八乡耕牛已杳然无迹;一些自然村落搬迁、合并,呈出共建新农村的别样景象。这是时代的动人画卷,像极了生命的自然、正常之新陈代谢,柳暗花明。
择一段午后时光,静坐书房,看春光在竹窗前游移。忽又听得大型运输铁驳船在不远处的苕溪上响起,轰轰驶过。这条自吴昌硕故里西天目山发源的河流,古来岸边不知漫游过多少文人雅士,米芾的《苕溪帖》也只勾留她一角风情。同时,作为鱼米之乡的母亲河,她也亘古一般滋育了两岸的农耕大地。精耕细作,农业为本,在浙北、在江南,在南北神州大地,科技的转换无非变了道具,那种根植其中的农耕文化,只会更深化、丰厚、细致,而不会背弃。
收回的目光,落在书架上排东侧,欣赏那把刷花的春柳泥牛提梁瓷壶——其梁,是西苕溪港口大桥那一般的梁,壶口的流,是油菜花麦苗水稻秧已流逝的流。而壶身,圆柱型似水塔凝缩——它蕴藏过多少水的热汤、欢快。此刻它腹内空而静立,与书为伴。一如我行进世间数十载的肉身,此刻也忽如一具时光中多彩、智性的器皿,与书册、纸笔,与竹窗前摇曳的遐思冥想,构筑一个卑微生命在时光中的全部打捞、呵护、努力、守持。
农业立国,牛自古即是农耕时代的社会财富。其对国人的影响不仅表现在生产、习俗方面,更体现在对民族内在精神的塑造上。独有的牛文化,及勤劳、踏实、沉稳的民族个性,斑斑在目。
没有统计古来以牛入诗文书画者有多少,只浩如烟海而概之。石壁漆木上,纸绢瓷本里,它们埋头耕作,角斗中喷吐粗气,也驮着老子出关,披绒蓬拉豪门士族奔走朱门……不胜多矣。一如马,无数驰骋沙场,或困守羁槽怀才不遇,也同样驮着新科举子春风得意,贵妇群集游春。马易受惊,牛,也时发着牛脾气——记忆中曾看到它在故里的机耕路或稻田间,时驻观时耸动庞大蠢笨的身躯,口角白沫,哞叫雷响,大人们一路追赶一路斥喝着娃崽们避让。有时想,骑马与骑牛,风情上真的可说是一显一隐,一入世一出世,宝马总与希望兼济天下的名士相关,而青牛总与独善其身的隐士作侣。
古画中言及“牛”之图轴,第一跳出的便是唐韩滉的《五牛图》,中国十大传世名画之一。现藏故宫的此作,黄麻纸本设色。图中五头牛从左至右一字排开,各具状貌姿态。一俯首吃草,一翘首前仰,一回首舐舌,一缓步前行,一在荆棵蹭痒。整幅画面除最后右侧有一小树外,没有其它背景,由此每头牛也可独立成章。像北宋范宽《溪山行旅图》被肯定传世真迹一样,《五牛图》也是被肯定的少数几件唐代传世纸绢画真迹之一,它还是现存最古的纸本中国画。南艺樊波教授在《中国人物画史》中评价韩滉人物画审美取向,“就是对农村生活也即‘田家风俗’的描写,他的《五牛图》的题材性质已然表明了这一点。”唐代人物画题材,往往以宫廷人物及佛、道传统为主,阎立本、吴道子、张萱和周昉笔下均多迹表征。由是,韩滉对农村生活题材的关注就显得难能可贵。他熟悉田家生活,对劳苦民众饱涵同情,所绘田家风物、牧童、农夫及妇孺形象极为生动、真切感人,乃唐时民间生活状况之出色写照。朱景玄《唐代名画录》中说韩滉“人物水牛,曲尽其妙。”
人物画观照乡村、底层,是不可忽视的一个传统。欣赏汉代画像砖(石),我们能看到大量贵族豪富的宴饮交游歌舞,也能看到大量庶民的渔猎稼穑樵担,但战国至魏晋南北朝卷轴画兴起过程中,农村题材已渐为其他题材掩抑。韩滉之前,有一位隋代画家田僧亮倾注于此。唐代彦悰《后画录》中说他“田家一艺,古今殊绝”,张彦远《历代名画记》中称其“郊野柴荆为胜”。可以说,是田僧亮、韩滉,在新的历史条件下,接续了“风俗田家”题材,并予极有力的艺术开拓。
韩滉牛,其弟子戴嵩画牛,也牛。 戴嵩擅画田家、川原之景,写水牛尤著,后人谓得“野性筋骨之妙”。其存世的绢本册页《斗牛图》中,两牛相斗场面,一牛前逃,似力怯,另一牛穷追不舍,低头用牛角猛抵前牛的后腿。双牛用水墨绘出,以浓墨绘蹄、角,点眼目、棕毛,生动传神地绘出斗牛的肌肉张力,逃者喘息而避的憨态,击者蛮不可挡的气势。牛之野性和凶顽,尽显笔端。此画含义,有说李冰治水的两神牛相斗,有衍为人类理智与情感的较量。
唐以降,画牛五代有厉归真、董源,宋有朱义、朱莹、胡九龄、裴文晛、顾大中、周纯、张符、晁说之、甄慧、祁序、丘士元、刘叔雅、王藻、马贲、李唐、夏圭、王藻、李迪等。有研究者指出,宋画家对于“牧归”“农耕”题材的关注,肇因乃靖康之变。理学大师们建构的新宇宙观及在文学艺术方面所取得的辉煌成就,并没能扭转北宋政治上的窘迫。“靖康之耻”大动荡中,包括李唐在内的大批画家们辗转南渡。时代大背景下,画风也有了显著改变。热衷画“牧归”“农耕”题材,体现出他们对于江南这片土地的挚爱、对汉文化的自豪、对田园梦境的向往,寓寄天下太平之愿景。
艺术爱好者皆知李唐的《万壑松风图》《采薇图》,实则李唐画牛也堪称典范,传其得戴嵩遗法。明《东图玄览》记:“李唐《春牧图》,牛欲前行,童子力挽之,势甚奇。”吴其贞《书画记》载:“李唐《风归牛图》有一牛乘风而奔,气韵如真,为神品。”有专家认为,现存画迹中,自南宋以来的画牛题材,几乎都受到李唐影响。
李唐乃风俗田家的发展者。仔细研赏,你会注意到他笔下的牛,都是南方特别是我们江南地区水牛,而非北方那些汉代石像转(石)、《清明上河图》中拉人载货之牛车的黄牛。
转眼,柳枝又牵来丙午清明,此值水乡春种忙碌,笔者已无法走回,加入耕田、育种、播种的行列中。拎起书架上的这把“牛”壶,倾倒杂糅的心绪,恍惚间又听得那些老水牛的哞叫。曾经的小牛犊,在母牛劳作的田埂周遭吃草、撒欢,还有紫云英映衬的蓝茵茵的天,布谷鸟越过村庄炊烟与霞染林梢如雨点播洒的鸣叫,油菜与麦浪锦织的农田……鲜活而生机,幽绿而水灵。它们以青草与豌豆花之气息萦绕在眼前,在镜片上一派氤氲,如梦似幻。
想象着自己,一个曾经的乡村顽童,农家孩子,春秋几度。此遭,以文字作牵引,秉持“为天地立心”,努力“为往圣继绝学”。白日辛劳工作,“都市放牛”,夜晚打开电脑或铺开稿子,文田勤耕……“从物质到精神”,粮食,鄙实践着始终的生产。
幸耶?欣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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