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蔚(约1154—1247),字才卿,号克斋,信州上饶(今江西上饶)人,南宋理学家、教育家。他出身农家耕读世家,早年求学于信州州学,淳熙十一年(1184年)经同乡余大雅引荐,拜入理学大家朱熹门下,成为晚年朱熹最器重的弟子之一。
陈文蔚曾参加科举但未获功名,此后未入仕途,而是以讲学著述终老。他先后主讲饶州州学、袁州州学,并在铅山、上饶等地创办书院,仰慕“鹅湖之会”遗风,聚徒授学,使鹅湖继白鹿洞之后成为理学传播的重要阵地。庆元党禁时期,朱熹学派遭朝廷打压,陈文蔚却逆流而上,应邀到建阳考亭朱熹家中教导朱氏孙辈,展现了对师门的忠诚。朱熹曾赞曰:“朱子门人在豫章者,虽信多贤士,然未有过先生者也。”。
庚戌春下鄱阳舟中诸作 解舟汭口 南宋 · 陈文蔚
浩荡春江洗客愁,歌声欸乃发中流。
溪斋却忆凭栏日,数尽来舟与去舟。
开篇便是大手笔。“浩荡春江洗客愁”,一个“洗”字,力道千钧。春天的江水不是涓涓细流,而是浩荡磅礴,仿佛能冲刷掉游子心中堆积的尘埃与忧愁。然而,这愁真的能洗掉吗?第二句“歌声欸乃发中流”,渔夫或船夫的歌声从江心传来,欸乃动听,却恰恰反衬出诗人身为“客”的旁观者身份。热闹是他们的,诗人什么都没有。
真正的妙处在后两句。诗人没有继续写江景,而是忽然一个闪回,想起了在“溪斋”凭栏的日子。那时,他也是这样“数尽来舟与去舟”。昔日闲适中的无聊计数,变成了今日身在舟中、成为那“去舟”一员的漂泊。今与昔、静与动、闲愁与客愁,形成了强烈的张力。这首诗的动人之处,在于它写出了一种永恒的孤寂感——仿佛无论身在何处,诗人都是一个清醒的“数舟人”,在流动的世界里,固守着内心的孤独。
庚戌春下鄱阳舟中诸作 过赭亭 南宋 · 陈文蔚
船篷推起不教低,为放山光水色归。
客子离家已三日,赭亭山下欲斜晖。
这是一首充满动作感和画面感的小诗。首句“船篷推起不教低”,一个“不教”,写出了诗人的主动与急切。他不是被动地看景,而是近乎霸道地将船篷推到最高处,目的是什么?“为放山光水色归”。一个“放”字,一个“归”字,用得极妙。山光水色仿佛是被囚禁在外面的精灵,诗人推开篷,是为了放它们“归”入自己的眼帘。
前两句如此兴致勃勃,似乎一扫离愁。后两句却陡然一转,给出一个冷静的时空坐标。“客子离家已三日”,算着日子,说明归心似箭,前面的赏景只是一种排遣。“赭亭山下欲斜晖”,夕阳西下,正照在赭亭山上。这“欲斜晖”三字,让整首诗的温度瞬间下降。那暖色的夕阳,照见的恰恰是游子日暮途远的苍凉。诗人将瞬间的豪情与长久的羁旅并置,看似洒脱,实则深沉。
庚戌春下鄱阳舟中诸作 过桃花台 南宋 · 陈文蔚
橹声终日听咿哑,碧浪红旌动彩霞。
独我船中无一事,安排诗句过桃花。
在四首诗中,这一首的笔调最为轻快,甚至带着一丝文人特有的“小确幸”。首句“橹声终日听咿哑”,咿哑的橹声本是单调乏味的,但在诗人听来,却成了陪伴全日的背景音乐。“终日”二字,既写时间之长,也写心境之安。
第二句“碧浪红旌动彩霞”,色彩夺目。碧绿的浪,红色的旗帜,绚烂的云霞,一幅流动的春江行舟图。前两句有声有色,为的是引出后两句的“我”。“独我船中无一事”,这“独我”不是孤独,而是特立独行的自在。在众人(或臆想中的船夫、商旅)忙碌于生计之时,诗人却百无聊赖,不,是一种高级的有聊——“安排诗句过桃花”。
桃花是景,诗句是心。诗人不是在赶路,而是在用一种审美的态度“消磨”时光。他用诗句去扣应两岸的桃花,将自然景物文学化、心灵化。可以说,这首诗是陈文蔚作为理学诗人心境平和、观物有得的体现,在流动的羁旅中,为自己营造了一个从容的、诗意的精神方舟。
庚戌春下鄱阳舟中诸作 过安仁界 南宋 · 陈文蔚
远山淡淡水茫茫,知是江湖何处乡。
娘子提携青裹布,始知风土近鄱阳。
这首诗的笔法如一幅水墨长卷,由远及近,由景及人。前两句“远山淡淡水茫茫”,连用“淡淡”“茫茫”两个叠词,营造出一种烟雨迷蒙、浩渺无垠的江南水乡意境。这种模糊的视觉对应着内心的疑惑:“知是江湖何处乡”——船行至此,江湖飘零,我究竟身在何方?这是空间上的迷失感,也是游子心理上的漂流感。
后两句是神来之笔,诗人从远景中捕捉到一个具体而微的特写:“娘子提携青裹布”。一位女子,手里提着一块青色的裹布(或是头巾,或是包袱)。这个不起眼的细节,却成了最精准的地理坐标。诗人看到这个,恍然大悟:“始知风土近鄱阳。”哦,原来已经到了鄱阳附近了。
这首诗的妙处在于,它不写山水如何奇特,不写自己如何感慨,而是通过一个极其生活化、民俗化的细节(青裹布),不动声色地完成了空间的定位和风土的再现。从“何处乡”的迷惘,到“近鄱阳”的确定,诗人的认知过程被生动地记录了下来。这是观察者之眼,也是行旅者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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