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阿姨今年七十二岁,一个人生活着,老谢离开的时候,她正在水池旁边搓洗他那件蓝格子衬衫的领口,电话铃声响起来,是医院那边打来的,说人没有救过来,她的手没有停下来,水一直流着,直到袖口全都湿透了,从那天以后,她没有再给谁倒过两杯水,以前老谢睡觉前总要一杯温水,她也跟着倒上一杯,不说话,就放在床头柜上面,现在柜子空了一半。
三年前社区派人来,头一个是穿蓝马甲的小杨,说是免费陪护,能帮着买菜、量血压、聊聊天,刘阿姨站在门口说她不缺人,其实她缺的不是干活的人,是那种不用开口就明白意思的人,老谢在的时候,她咳嗽一声,他就递热水,她多看一眼灶台,他就知道火大了,这种默契比什么都值钱。
后来她摔了一跤,膝盖肿得厉害,躺了一个月没下楼,小杨又来了,说儿子赶回来要几小时,她就回了一句那就等,话是硬的,但夜里翻来覆去地想,要是真倒在地上喊不出声,会有人发现这件事,没说出来,只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
后来换了姓陈的负责人来,直接问她是不是真的不需要帮助,还是觉得收了帮助就像欠了人情,她没有回答,那张写着电话的卡片被她压在旧杂志下面,一压就过了七个月,她不是不想联系,是怕一开口就得解释自己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没有搬走,为什么还在用老谢留下的搪瓷缸子喝水。
去年冬天,楼里的王姐住院了,刘阿姨提了一兜苹果去看望她,王姐躺在病床上说,晒太阳也没多大意思了,这话让刘阿姨记在心里,王姐出院后腿脚不太方便,再没坐在楼下那把铁椅子上,刘阿姨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风刮得脸疼,她拉紧外套走了,没进去第二次。
小杨第四次来的时候,门没有关紧,她侧身让了一下,说进来吧,她没有提陪护的事,也没问身体怎么样,只说你不用做什么活儿,也不用管我吃药的事情,就偶尔过来坐一坐,这样行不行。
小美先到,三十多岁年纪,话不多说,刘阿姨切着土豆,小美坐在厨房门口矮凳上,不靠近也不离开,等到最后一片切完,小美开口说刘阿姨刀工真好,她低着头回应切了几十年,小美接着讲自己妈妈切菜总不整齐,她说那是没练习,说完继续收拾案板,但厨房里多出个人的呼吸声,轻轻的,稳稳的,不打扰别人。
饭做好了,她盛了两碗,小美推辞一下,她说多个人就多双筷子的事,小美没再推让,坐下来吃了饭,临走时,刘阿姨从柜子里取出老谢那件蓝格子衬衫,左袖口的油渍还在,洗过几回也没掉,她仔细叠好衣服,放回原处,晚上小美在厨房接水,水流哗啦响了几秒,然后停了。
第二天早上,她又在床头柜放了两杯水,一杯是温热的,一杯是凉凉的,没人问她这么做的原因,她也懒得解释清楚,杯子不是给人喝的,而是留给那个“有人在”的。
小美后来每周都来两次,有时会带点青菜过来,有时就只是坐着,刘阿姨开始教她切菜丝,告诉她手要稳住,心里别着急,小美点点头,就算切歪了也不慌张,有一回小美问起刘阿姨以前是怎么认识谢叔的,刘阿姨停了一下,说是在菜场门口,谢叔帮她捡起滚远的土豆,然后就没再往下说了。
她现在切白菜还是慢,但刀落下去时,手腕不再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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