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格纳的音乐语言以绵长、不间断的情感铺陈见长。他的开创的“无终旋律”刻意打破传统歌剧的分曲结构,它要求观众沉浸在一种绵延的情感状态中,而非被频繁的视觉冲击所牵引。

尽管这个版本在二创层面与观众的期待出现了一些偏差,但“拜罗伊特在上海”三年计划的意义仍不应被轻看。顶级瓦格纳剧目在家门口连续呈现,对本土歌剧生态的培育、对观众鉴赏力的提升,都有润物无声的推动。上海歌剧观众正在走向成熟,正在学会以身心体验去度量一部制作的真实成色。

2026年4月24日晚,“拜罗伊特在上海”三年计划的第二年重磅之作瓦格纳《女武神》全新制作,在上海大剧院完成全球首演。由拜罗伊特音乐节艺术总监卡塔琳娜·瓦格纳执导,指挥家许忠执棒苏州交响乐团并特邀拜罗伊特节日管弦乐团九位首席加盟,这一顶级配置在开演前承载了极高期待。

然而落幕时分,回应这部五小时鸿篇巨制的,除了鼓励的掌声,还有一些“Boo”(嘘声)。坐在观众席中,我感受到的不是满足与充盈,而是一种复杂的怅惘:如此庞大的人力和艺术资源投入,何以未能像在想象中那般打动观众?

三幕剧《女武神》是瓦格纳四联剧《尼伯龙根的指环》中第二部,也是戏剧冲突最强烈、最富人性温度的一部。全剧脱胎于北欧神话与德国民间史诗,以孪生兄妹齐格蒙德与齐格琳德的禁忌之恋为引线,串联出众神之王沃坦在规则与父爱间的痛苦摇摆,以及女武神布伦希尔德因违抗父命、保护凡人而遭受惩罚的悲剧。

全剧在父女诀别中落幕:沃坦亲手惩罚最爱的女儿,将她置于火环中沉睡。这是歌剧史上极为动人的篇章,每一处都回响着关于权力、自由与个体选择的追问。这也是为什么,这一版的阐释方向如此令人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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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图片均为《女武神》彩排剧照

空间失效:“总体艺术”被分割

理解这台演出的核心问题,需回到瓦格纳对“乐剧”的本质定义。瓦格纳拒绝称自己的作品为“歌剧”,而坚持使用“Musikdrama”一词。这是一个旗帜鲜明的宣言:音乐不是戏剧的附庸,戏剧也不是音乐的容器。他在1851年的著作《歌剧与戏剧》中系统阐述了这一理想:诗歌、音乐、表演、舞台造型必须在同一精神维度中融为一体,而音乐承担着“将戏剧动机编织为连续整体”的核心功能。

为此,他亲自设计了拜罗伊特节日剧院:下沉式乐池将乐队隐匿于视野之外,扇形观众席消除视线死角,全场灯光熄灭。所有这些只为让观众的全部感官集中在一个被完美整合的艺术幻境中。

卡塔琳娜这版恰在空间问题上呈现出对这一理念的背离。第二幕是全剧戏剧密度最高的段落,沃坦与弗丽卡的对峙、布伦希尔德痛苦的抗命、命运动机的铺展,瓦格纳通过主导动机的密集交织建构起复杂的情感场域。

但在近90分钟里,几乎所有表演都被压缩在舞台右侧一个逼仄的笼式空间内,演员困于其中反复拆装拼图道具。与此同时,舞台左侧大片空间没有承担任何叙事意义,几乎完全闲置,整个表演和视觉的空间都严重重心失衡。

更致命的是,这一空间设计还直接影响了演员演唱效果。演员被半封闭舞台装置包裹,声音共振条件明显恶化。在观众席中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人声穿透力的衰减。别忘了,瓦格纳对声音效果的苛求可是近乎偏执的,他在拜罗伊特的设计中对乐池深度、穹顶弧度都进行过精密计算,只为让乐队的音响恰到好处地包裹而不掩没人声。

而第二幕的空间失衡,几乎是直接损害了瓦格纳音乐戏剧最根本的传达媒介。如果当“总体艺术”的空间基础被损害了,那么再丰富的导演构思或许也无处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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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觉喧哗:阐释意图与舞台呈现有落差

宣传阶段,主创团队将本版的视觉风格概括为“游戏叙事”,从设计意图推断,蓝色集装箱、霓虹灯牌“THE RING GAME”、塑料金苹果、镜面玻璃房等元素,试图将剧中的权力争夺与命运博弈转化为一套“游戏”隐喻,以求与当代观众建立连接。这一动机本身并无问题,因为瓦格纳作品本就拥有极大的阐释空间,任何时代的导演都有权以自己的视角与之对话。

但这恰恰引出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在处理与当下隔着漫长时空的经典文本时,距离究竟应当拉到多近?不久前,上海话剧艺术中心新剧《姐姐妹妹站起来》有相似处理,它将古希腊喜剧直接嵌入当代性别议题,却因文本基因与时代语境之间的错位而加剧了内在矛盾。同样地,当《女武神》将自己打包成“THE RING GAME”,神话的悠远光泽也被霓虹灯的直白所置换。

经典与当下之间的距离不是不可以打破,更多在于对文本基因与当代语境之间兼容性的审慎判断。

回到舞台本身。瓦格纳的音乐语言以绵长、不间断的情感铺陈见长。他的开创的“无终旋律”(unendliche Melodie)手法是刻意打破传统歌剧的分曲结构,拒绝在咏叹调、宣叙调之间制造明确的终止和停顿,代之以主导动机的反复变形和交织。齐格蒙德的爱情动机、沃坦的痛苦动机、布伦希尔德的抗命动机、命运的动机……这些短小旋律如神经网络般贯穿全剧,在数百个小节中缓慢积累情感势能,最终在关键场景达到宣泄。这种音乐的时间性是独特的:它要求观众沉浸在一种绵延的情感状态中,而非被频繁的视觉冲击所牵引。

然而,舞台上的视觉冲击频繁。演员反复捡拾与丢弃金苹果、拼图与砸毁道具、爬梯与升降。这些机械重复的动作不仅在节奏上与音乐的线条形成对抗,更因其制造的噪音直接干扰了观众的注意力。

布伦希尔德在终场咏叹中,舞台上却发出道具砸落的闷响;当沃坦的告别凝结为全剧最肃穆的时刻,一旁仍在进行与剧情无关的实物操作。瓦格纳毕生追求的是各种艺术元素在同一个精神核心中的汇聚;而在这一晚,音乐与视觉却各自为政,甚至互相干扰。

平心而论,舞台设计中并非全无亮点:高空飘浮的机械巨龙融合了东方造型元素,在视觉上颇具气魄,但它始终高悬于舞台上方,并未真正参与任何动态的戏剧行动,几乎沦为一件静默的装置。效果终究要服务于目标,而非仅仅存在。这些局部构思说明主创团队并非敷衍了事,只是当它们被嵌入一个整体失衡的阐释框架时,光芒便被淹没了。

此外,后工业废土风的装置、霓虹灯效与瓦格纳音乐中源自浪漫主义传统的宏大音响之间,也存在着难以调和的美学冲突。瓦格纳的管弦乐法建立在对自然、神性与人类命运的崇高想象之上,而冷峻的金属装置和游戏化道具并未“挖掘”或“重释”这些音乐质素,只是以另一种美学风格简单覆盖其上。似乎,问题并不在于“先锋”与“保守”的对立,而在于视觉与音乐是否被置于同一情感维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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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退场:日常化的松弛表演消解了戏剧力量

如果说空间与视觉的问题出在“设计”层面,那么表演的失当则触及歌剧舞台的根本。瓦格纳对演员的要求远比“站桩演唱”严苛。他认为在歌剧舞台上的演员身体是戏剧意义的载体,而非歌唱的容器。

然而,这一版《女武神》中的表演却呈现出一种日常化的松弛。演员身着日常T恤、扎马尾登台,本身未必成问题,关键在于伴随这一选择的身体状态:肢体动作缺乏一种舞台上应有韵律的协调美感,走位与演唱之间缺乏有机联系。

演员也在大多数时间被要求执行一套与歌词文本无关的平行动作——拼图、捡拾、清理。这种无形中消耗了歌手的表演能量,而琐碎的日常化操作并未建立起新的表意系统来替代被取消的传统表演方式。

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瞬间出现在第三幕:沃坦与布伦希尔德的父女诀别,原本是歌剧史上最动人的场景之一。舞台上,沃坦的扮演者沈洋在声乐上保持了水准,但形体的处理几乎是静态的,长达二十分钟的自白缺乏有效的身体介入和舞台调度。

而与此同时,布伦希尔德却在不停地拾捡苹果、操作道具。此时音乐在诉说深沉的父女之痛,舞台却在上演另一出无关的默剧。那一刻,我感到的不是间离带来的反思,而是音乐与表演彼此消解后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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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值得珍视的文化碰撞

尽管这个版本在二创层面出现了明显的偏差,“拜罗伊特在上海”三年计划本身的意义仍不应被轻看。

从去年的《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到明年即将登场的《唐豪瑟》,顶级瓦格纳剧目在家门口连续呈现,对本土歌剧生态的培育、对观众鉴赏力的提升,都在发生着润物无声的推动,上海在国际歌剧版图中的分量也在稳步增长。

事实上,去年《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的制作就曾获得广泛好评,这也证明“拜罗伊特在上海”的模式并非注定与争议相伴,关键在于每一部制作的具体选择与执行。

文化事件的意义,最终要落回到剧场的每一分钟。此次落幕时的嘘声或许并非对“先锋”的简单排斥,它更像一个信号:中国歌剧观众正在走向成熟:他们不再仅仅为“世界首演”的标签买单,也在学着以身心体验去度量一部制作的真实成色。有期待的观众,才会有清醒的反馈。

有能力给出反馈的观众,正是一座城市歌剧文化走向成熟的土壤。问题从来不在于“演了”,而在于如何在每一次“演了”之后,让下一次变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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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程姣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