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03年，广武山。
项羽让人搭了一座高台，把一块砧板架在上面。刘太公被剥了衣服绑上去。台下支着一口大鼎，柴火烧得劈啪响。项羽朝对面的汉军营垒喊了一句话：“今不急下，吾烹太公。”你再不投降，我把你爹煮了。
刘邦的回话从山涧那头传过来：“吾与项羽俱北面受命怀王，曰‘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杯羹。”咱俩拜过兄弟，我爹就是你爹。你要煮自己的爹，分我一碗肉。
约为兄弟
这句话不是临时编的。
秦二世二年，项梁在薛城大会诸侯。刘邦当时刚打下丰邑，手里不过几千人，听说项梁立了楚怀王，便赶去投奔。项梁在诸将面前对刘邦给予了关照，拨给他五千精兵、十员战将。项羽也在场，那时他还只是叔叔身边的一员战将。两人就这样认识了。
此后两年，刘邦和项羽并肩作战。攻定陶、打城阳、围雍丘，两个人配合得极好。项羽冲锋在前，刘邦稳守后方，一前一后，把秦军打得节节败退。最惨烈的一仗在雍丘城下，刘邦的部下曹参第一个登上城楼，项羽带兵从缺口杀进去，秦将李由当场战死。
那两年，刘邦和项羽白天一起打仗，夜里一起喝酒。项羽叫刘邦一声“大哥”，刘邦喊项羽一句“兄弟”。怀王是盟主，两人一起在他帐下听命。所以刘邦说“约为兄弟”，字字是真。
但项羽忘了一件事。刘邦和他不一样。项羽是大贵族出身，从小身边就是叔父项梁、亚父范增，全是亲人长辈。他不懂什么叫“为了活下去可以什么都不顾”。
刘邦懂。刘邦从沛县起兵之前，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刘太公天天骂他没出息。后来刘邦当了皇帝，还拿这事跟太公开玩笑：“始大人常以臣无赖，不能治产业，不如仲力。今某之业所就孰与仲多？”你老说我比不上二哥。爹你看现在是我挣的多，还是二哥挣的多。
刘太公当年骂儿子的话，刘邦记了一辈子。
现在项羽把太公绑在砧板上，他觉得刘邦一定会心软。那是亲爹。
睢水断后
项羽不知道，刘邦不是第一次丢下家人了。
两年前，彭城。项羽带着三万骑兵从齐国杀回来，把刘邦的五十六万联军冲得溃不成军。汉军被赶进睢水里，十几万具尸体把河道都堵了。刘邦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驾着马车往西边狂逃。车上坐着他的两个孩子，刘盈和鲁元公主。追兵越来越近，他嫌车子太重跑不快，一脚一个把两个孩子踹下了车。
赶车的夏侯婴跳下去抱起来。他又踹。夏侯婴再捡。连踹三次。夏侯婴急了，你把亲生孩子都不要了。刘邦拔剑要砍夏侯婴。夏侯婴把孩子往怀里一搂，打马就跑。两个孩子缩在夏侯婴怀里，一声都不敢哭。
太公和吕雉从沛县走小路去找刘邦，半路撞上楚军，被抓了。项羽把他们扣为人质，一扣就是两年多。
项羽不知道这些。就算知道，他大概也理解不了。在项羽的世界里，项梁死了他嚎啕大哭，虞姬死了他临江悲歌。他对亲人的感情是一条没有裂痕的缎子。刘邦对亲人的感情是沛县隆冬腊月的土炕，有热气，但硌骨头。
项伯谏羽
项羽暴怒：“烹之。”
此时帐中走出一人，是项伯。项伯是项羽的叔父，楚国的左尹。他不止是项羽的亲戚，更是项氏家族的长辈。在项羽的阵营里，范增要恭敬地称他一声“项公”，诸将对他毕恭毕敬。
早年项梁起兵，项伯就跟在身边。项梁死后，项伯又随项羽北上救赵，一路打到关中。鸿门宴上，范增让项庄舞剑刺杀刘邦，第一个站起来挡剑的也是他。
此刻，他又开口了。他说的话《史记》里有两种记载。《项羽本纪》写的是：“天下事未可知，且为天下者不顾家，虽杀之无益，只益祸耳。”《前汉纪》写的是：“夫为天下者，不顾其家，杀之无益，但益怨耳。”争天下的人不顾家，杀了这老头没用，白给人落下话柄。
项羽把刀放下了。
太公归汉
广武相持数月，楚军粮尽，项羽被迫与刘邦议和。鸿沟为界，以西属汉，以东归楚。刘邦派侯公前去游说，项羽答应归还人质。太公和吕雉被送回了汉营。
太公回到刘邦身边那年，离他被俘已过了两年多。此后刘邦称帝，太公当了太上皇，活了八十多岁，善终。他大概是楚汉战争中命最硬的人之一。儿子拿他的命当筹码，对手拿他的命当人质，侄子的叔父两次替他说话，他像一枚棋子一样被推来推去，最后竟然毫发无伤地活到了最后。
当年在广武涧对面，项羽把太公绑在砧板上的时候，刘邦回话之前大概心里已经算过一笔账：他身边还坐着一个人，叫项伯。
项伯在鸿门宴上救过刘邦一次。这一次太公被绑在砧板上，又是他站出来拦住了项羽。他是项羽的亲叔父，也是刘邦的太公能活着回来的那道暗门。刘邦被封汉王后，张良把刘邦赏赐的黄金百镒、珍珠二斗全部转赠给项伯，刘邦也因此对项伯感激不尽。项羽败亡后，刘邦封项伯为射阳侯，赐姓刘。
项羽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这层关系。他只知道项伯是自己的叔父。他不知道项伯和张良是过命的交情，更不知道这道暗门早在鸿门宴之前就已经悄悄打开了。
刘邦大概也没想到一句“约为兄弟”救了他爹两条命。项羽把太公绑上砧板的时候，真正救太公的，正是这句话。项羽败亡后，刘邦对项氏一族没有赶尽杀绝，不仅赦免了他们，还陆续封了射阳侯、桃侯、平皋侯、玄武侯。诸项皆封侯。
这不是仁慈，是他欠项伯的。他欠项伯一个鸿门宴，又欠了一条太公的命。
广武涧对面，他被逼到墙角，说了一句被后世骂了两千年的话。他没有别的牌可以打。不能用兵，不能示弱，不能哀求。他端着那碗并不存在的羹，把项羽的刀挡了回去。那句话不是不要爹。是他在绝境里给爹留的唯一一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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