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编者按:即日起,本报连载茅盾文学奖得主陈彦的长篇小说《星空与半棵树》。《星空与半棵树》以细腻笔触和宏大视野,描绘了一幅秦岭深处乡土世界的壮丽画卷。作品以秦岭北斗镇北斗村为背景,通过半棵百年老树失踪事件,从多个维度探讨了人与自然、社会与生态、大地与宇宙的关系。

当他把自行车歪七扭八骑回北斗村时,年三十的夜幕已降临了。

他觉得无论如何都得先去温家走一趟。拉拉话,拾个底,心里有数些。

他提着四色水礼刚出门,就被村子中心传来的三眼枪声震得停住了脚步。那是一种用铁器装了火药放出来的响声。器形像手榴弹,有三个大拇指粗的筒,装三管火药,再安三个捻子,能一连发出三声响来。俗称铳子。在北斗村,除了结婚娶媳妇、正月耍社火,平常过年放铳子的,也就孙铁锤家。整整放了三十响,说明有十把枪,十个人同时在放。孙铁锤弄啥都讲排场。

当他从斜坡上仄仄斜斜趔趄到温家后檐沟时,孙铁锤家的团年鞭炮还没放完,从响声估计,一千头的响鞭至少也在三十挂。整个北斗镇都兴这个,看谁家过年炮放得多,门口炮子纸厚。当然,在北斗村,一般没人敢跟孙家比。你就是有,也得悠着点,那风头是抢不得的。

只听温如风在家里骂:“孙铁锤是死了娘吧,要弄这大的响动。”

大户人家死了爹娘过白事,或者三周年纪念,也是要放铳子的。

13 出天星

安北斗踏进温家大门时,温如风正在包面,这家伙现在又弄了台压面机,钱终是挣不够。大概谁家要过事,每把面的腰封上,还贴了花如屏剪的双喜剪纸。

“都三十晚上了,还忙?”没等他问完,温如风就来了气:“要不是挨了黑打,一个年关,能挣平常几个月的钱。老子迟早是要把他们的黑血放了!”

安北斗一听这话,心里就发起毛来,急忙把话朝一边岔。他本来准备叫存罐的,这样叫着亲切,可还是打住了:“如风啊,南书记本来说要来看你的,可他母亲身体不好,就让我来代他拜个年,这是人家行的礼。”

他把南归雁给他的东西,又给温如风拿来了,并且还加了他娘灌的香肠。

“经当不起!只要他南归雁把害我的哈 抓住,比啥都强。我们人物小,吃了大人物的东西克化不了。你娘做的香肠我留下,是个人情。”

花如屏接了香肠,拉过凳子让他坐,他才坐下。

“老同学啊!”

“也经当不起!你是政府干部,我是个烂推钢磨、压面的,你就叫我温如风吧。”他把两尺多长的切面刀,铡在风干的长面条上,弄得满案子咔咔嚓嚓直响。那刀刃在灯光下显得亮晃晃的,锋利、寒凉。

花如屏给安北斗泡了茶端来,问:“你家团年饭都吃了?”

“还没呢。”

温如风说:“那你还不回去陪爹娘吃团年饭,朝这里跑啥。”

“你们不是也还没吃嘛!”

“我们是啥家儿,能跟你们干部比?年这玩意儿,都是舔肥尻子咬瘦 的货,哪儿红火朝哪儿钻。我们就是熬日头的,还有年!”

“看你说的这些话,像不像个老同学。”

“自你考上大学,我们就两清了。”

“如风,我安北斗是哪儿把你得罪了,连同学关系都两清了?”

“我知道你们是怕我再出去告状,让镇上难看,才又是行礼,又是拜年的。实话跟你说,北斗,安干事,我啥都不要,就要把打我的人揪出来。还有那半棵树,不能让孙铁锤独吞了。树当年没用的时候,年年都是我喷药,树心都快让虫吃完了。这阵儿值钱了,他夜半三更偷着卖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怪事?还下黑手把人往死里打!村上是他孙铁锤说了算,那派出所、镇上呢?也都是孙铁锤当家?何首魁、南归雁都是干啥吃的?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你信不,他县委王书记这次要是不给我把事弄清白,我就连他一起告。光脚不怕穿鞋的,咱走着瞧!”

面对温如风如此凌厉、决绝的态度,安北斗有些暗暗吃紧。草泽明老师之所以要给他起名温如风,就是因为他那阵儿蔫不处处的,温顺如春风。而今夜的温如风,简直是料峭如铡面刀了。

外面的鞭炮和铳子又响了。儿子温顺丰从耳房直蹦跳着出去看去了。

花如屏说:“孙铁锤家是咋了,年三十晚上就放这么多铳子,那明早出天星,还不知要咋放哩。”

“哈 货,看他能活到大年初一早上!”说完,温如风把那铡面刀在案子上狠狠砍了一刀,刀尖端直扎进了椴木板,整个刀身都竖了起来。刀口寒光闪闪,刀背厚如火钳,无论用刀口还是刀背,都能让承受方无法安生到大年初一早上。

(未完待续)

如果你喜欢本文,请分享到朋友圈

想要获得更多信息,请关注我们

责 编 | 郑苗苗

审 核 | 张建全

终 审 | 张嘉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