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一棍子下去,沉闷的响动在夜里格外清晰。

黑影倒在院子里,月光照在那张脸上。

我手里的木棍"啪嗒"掉在地上,腿一软,差点跟着跪下去。

这张脸我太熟了,熟到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可为什么会是他?

他不是应该在……

01

搬去堂嫂家那天,是1989年农历六月十七,大暑刚过。

我骑着二八大杠,车后座绑着一个帆布包,里头装着换洗衣服和几本书。从我家到堂嫂家,穿过两块麦茬地,拐过村西头的老槐树,也就十来分钟的路。

可这十来分钟,我硬是骑了半个钟头。

因为路上碰见的人太多了。

先是村东头的刘婶子,她正蹲在自家门口择豆角。看见我经过,眼睛"唰"地就亮了,扯着嗓子喊:"建明啊,驮着铺盖卷往哪儿去?"

我没停车,只扬了扬手:"刘婶,我去我堂嫂那边住几天。"

"小云家?"刘婶子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截,"你一个大小伙子,住她那儿干啥?"

我没接话,蹬着车子走了。

后背却能感觉到她那目光,黏糊糊的,跟六月的热风似的,甩都甩不掉。

再往前骑,又碰上牵着牛去饮水的老赵头。他倒是没吭声,就是站在路边,眯着眼看了我好一会儿。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什么稀奇物件。

我心里憋着一股气,可也没法发作。

这个借住的事儿,说来话长。

我爹上个月检查出胃上长了东西,县医院的大夫说得做手术。全家凑了三百多块钱,把他送去了省城的大医院。我娘跟着去伺候,家里就剩我一个人。

偏偏这时候,我们单位要从镇上搬到县里去。我在镇上供销社当售货员,一个月四十二块钱工资,干了三年多了。单位搬走,我要是不跟着去,这铁饭碗就砸了。

可家里总得有人守着。那几亩地、那几只鸡、还有我爷爷奶奶的坟,都在村里呢。

我娘走之前,跟我交代了一堆事,最后说:"你要是忙不过来,就去找你周嫂。她人好,不会不管的。"

我娘说的周嫂,就是我堂嫂周小云。

我大伯家的儿子李建军,三年前在矿上出了事,人没了。只留下周小云和一个五岁的闺女。

三年了,周小云一直一个人撑着那个家。

我原本是打算白天去县里上班,晚上骑车回来住的。可县里离村子三十多里地,来回一趟得两三个钟头。干一天活儿再骑这么久的路,身子骨吃不消。

后来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平时住堂嫂家,周末回自己家打理打理。

堂嫂家离镇上近,走路二十分钟就能到镇上的车站,搭班车去县里方便得多。

我是这么想的,我娘也觉得合适。可我们都忘了一件事。

在农村,一个二十五岁的小伙子,住进一个三十岁寡妇的家里,这事儿本身就够人说道的了。

更何况,周小云长得还不赖。

02

推开堂嫂家的木门时,她正在院子里洗衣服。

一个大木盆,半盆水,她蹲在那儿,把一件灰色的褂子按在搓板上,一下一下地搓。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

"建明来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她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没到眼睛里,眼睛里是淡淡的疲惫。

"嫂子。"我把自行车支在墙边,"我娘跟你说了吧?"

"说了。"她指了指东厢房,"我把那间屋子收拾出来了,你看看合不合适。"

我跟着她走进东厢房。

屋子不大,十来平米,一张木板床,一个旧柜子,一张三条腿的桌子,桌腿下面垫着块砖头。床上铺着蓝色的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套着白色的枕套。

"凑合着住吧。"周小云站在门口,没往里进,"屋里有点闷,我把窗户打开透透气。"

她说着,绕到窗户那边,把两扇木窗推开。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

我看见她的侧脸。

眉眼还是那个样子,可比三年前瘦了不少。下巴尖了,颧骨也显出来了。

"嫂子,这几个月麻烦你了。"我把帆布包放在床上,"我不白住,每个月给你十块钱伙食费。"

"说这个干啥。"她把窗户支棱好,转过身来,"你大哥要是还在,你来住几天,还能收你钱?"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明天该去赶集了这种话。

可我还是听出了那一点儿不一样。

"你大哥要是还在"这几个字,在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树叶,没溅起什么水花,却久久地漂着,不肯沉下去。

"琳琳呢?"我岔开话题,问起她女儿。

"去她姥姥家了,待两天就回来。"周小云往门外走,"你先歇着,我去做饭。"

我一个人坐在床沿上,听着院子里传来的声音。水盆挪动、木柴劈开、锅碗碰响。

这些声音明明普通得很,可在这个屋子里听着,却让人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我突然想起堂哥李建军。

他比我大五岁,从小就照顾我。我小时候上树摘枣子,摔下来磕破了头,是他背着我跑了三里地去找赤脚医生。后来他去矿上干活,每次回来都给我带东西,有时候是几块糖,有时候是一本小人书。

三年前那个冬天,矿上塌方的消息传回村里时,我正在供销社盘货。听见这个消息,手里的账本掉在地上,好半天没捡起来。

出事那年,堂哥才二十八。

琳琳那时候才两岁多,话都说不利索,拉着周小云的手,一个劲儿地喊"爸爸呢、爸爸呢"。

想到这儿,我站起身,走出屋子。

"嫂子,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周小云正往灶膛里添柴,头也没抬:"不用,你歇着吧。"

我没听她的,走进厨房,拿起墙角的扁担:"水缸是不是空了?我去挑两担水。"

她这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里有点意外,还有点别的什么。

"井在村西头,"她说,"你知道吧?"

"知道。"

我挑着空桶出了门。

井边有个老太太在打水,是村里的五保户王奶奶。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建明?你咋在这边?"

"我来帮我嫂子挑点水。"

"你嫂子?"王奶奶眯起眼睛,"小云啊?"

"嗯。"

她没再说什么,可那眼神,跟路上刘婶子、老赵头的眼神,是一个味道。

我把水桶放进井里,绞动辘轳,心里有点烦。

在这个村子里,人人都是长了眼睛的。你做了什么、没做什么,甚至你想了什么,都逃不过那一双双眼睛。

我知道,我住进堂嫂家这件事,用不了两天,就会传遍整个村子。

而且传出来的话,肯定跟真实情况不太一样。

03

果然,流言来得比我想的还快。

第三天晚上,我正在屋里看书。供销社搬去县里之后,说是要考核,考核不过的就得下岗。我虽然是老员工,可也不敢掉以轻心,每天晚上都看一会儿业务手册。

院门响了一下。

我还以为是周小云从外头回来,没在意。

可紧接着,就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

"小云在家吗?"

我放下书,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里站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白背心,手里提着个网兜,里头装着几个苹果。

周小云从堂屋里出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王大强,你咋来了?"

"路过,顺便看看你。"那男人把网兜往前递了递,"这是我从县里带回来的苹果,你尝尝。"

周小云没接,往后退了半步:"你有事儿?"

"没事儿就不能来?"王大强的语气有点不自在,"我听说你这边住了个人?"

"我堂弟。"周小云的声音冷下来,"咋了?"

"没、没咋。"王大强往院子里张望了一眼,正好跟我的目光撞上,"建明啊?你在怎儿住?"

我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强叔。"

王大强今年三十五六,是我们村王支书的侄子。他媳妇前年生孩子的时候难产,大人孩子都没保住。从那以后,他就一个人过。

村里人都知道,他对周小云有想法。

堂哥刚出事那会儿,他就来献过殷勤,帮着挑水、劈柴,还要给周小云的地翻土。周小云没领情,把他撵走了。

后来消停了一阵,没想到这会儿又来了。

"建明,"王大强清了清嗓子,"你在这儿住着呢?"

"嗯,住几个月。"

"哦。"他点点头,又把目光转向周小云,"小云,那个……这苹果你先放着,我改天再来。"

他把网兜放在门槛上,转身走了。

周小云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着。等人走远了,她才弯腰把那网兜拎起来,往院门口一放:"建明,你帮我把这玩意儿扔了。"

"扔了?"

"嗯。"她的语气很硬,"他的东西,我不要。"

我把那网兜拎起来,犹豫了一下。那苹果看着挺好的,一个个又红又大,扔了怪可惜的。

"嫂子,要不我拿回去给我家鸡吃?"

周小云愣了一下,突然笑了。

那是她这几天来第一次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行,"她说,"给鸡吃。"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琳琳回来了。

她八岁了,梳着两条小辫子,眼睛大大的,长得像周小云。

见到我,她有点认生,躲在周小云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我。

"叫人。"周小云推了推她,"这是你建明叔。"

"建明叔。"琳琳的声音小小的。

"琳琳乖。"我从兜里摸出两块水果糖,是我从供销社带回来的,"给你。"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接过糖,小声说了句"谢谢叔",就跑回屋里去了。

周小云看着她的背影,眼神软了下来。

"这孩子,跟她爸一个德性。小时候她爸也是,给块糖就能高兴半天。"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头扒饭。

那天的晚饭很简单,一盘炒土豆丝,一碟咸菜,一碗蛋花汤。周小云吃得很少,大半碗饭拨给了琳琳。

我看在眼里,心里有点堵。

"嫂子,明天我去镇上买点肉回来。"

"买啥肉,浪费钱。"她摇头。

"不浪费。"我放下筷子,"我每个月给你十块钱伙食费,你不收,那我买点东西回来总行吧?琳琳正长身体,得吃好点。"

周小云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但第二天中午,我从镇上带回来一斤五花肉、半斤鸡蛋的时候,她没再推辞。

那天晚上的红烧肉,是我吃过最香的红烧肉。

04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

每天早上五点半,我起床洗漱,周小云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她给我准备好早饭,通常是一碗稀饭、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我吃完饭,骑车去镇上坐班车,七点半准时到县里的供销社上班。

晚上六点下班,坐班车回镇上,再骑车回村里。到家差不多七点半,周小云已经做好了晚饭,在堂屋里等着。

这种日子,说不上多好,但也踏实。

只是村里的流言,越传越离谱了。

有一天中午,我去镇上赶集,碰见了我三叔。

三叔是我爹的堂弟,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平时不怎么回村。见到我,他的脸色有点古怪。

"建明,我听说你住你嫂子那儿了?"

"嗯,我爹住院,我娘去伺候,家里没人。"

"那你也不能住她那儿啊。"三叔压低声音,"你知道村里人咋说的不?"

我心里咯噔一下:"咋说的?"

"说你跟小云……"他往四下看了看,"反正不好听。"

"胡说!"我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我跟我嫂子清清白白,谁瞎嚼舌头?"

"我知道,我知道。"三叔摆摆手,"可别人不知道啊。你一个大小伙子,她一个寡妇,住一个院子里,这不是给人留话柄吗?"

"那我怎么办?搬走?"

"最好是搬。"三叔叹了口气,"不是我说你,你要是不搬,时间长了,人家小云的名声就全毁了。到时候她想再嫁都嫁不出去。"

我没说话,心里却像是被人堵了一块石头。

三叔说的,我何尝不知道。

可我要是搬走了,周小云一个人带着琳琳,怎么过?

那几亩地,她一个女人侍弄不了。家里的房子,三年没修了,墙皮都掉了。还有琳琳的学费,眼看就要开学了,几十块钱的书本费还没着落。

这些事儿,我要是不管,谁管?

"三叔,"我咬咬牙,"我再想想。"

那天从镇上回来,我心事重重。

周小云看出来了,吃饭的时候问我:"咋了,上班碰到啥事儿了?"

"没事儿。"我勉强笑了笑,"就是累了。"

她没再问,只是给我夹了块肉。

琳琳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事儿,什么同桌的铅笔断了、什么老师今天表扬她字写得好。周小云一边听一边应着,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我看着她们娘俩,心里突然有点酸。

堂哥要是还在,该多好。

吃完饭,周小云去刷碗,琳琳在堂屋里写作业。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抽了根烟。

天边的晚霞红彤彤的,染得半边天都是火烧云。

村里有狗在叫,远处的田野里,能看见几个人影在忙活。

这日子,看着挺安生的。

可我知道,这份安生,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

05

出事是在半个月后。

那天是个周六,我没上班,在家帮周小云翻地。

她家后院有块菜地,荒了大半年了,杂草长得比人还高。我说帮她收拾出来,种点白菜萝卜,冬天能吃。

干了一上午,满头大汗,正歇着喝水呢,院门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王大强,还有他叔王支书。

王支书今年五十出头,在村里当了二十多年的支书,说话办事都很有威信。他平时很少到周小云家来,今天突然登门,肯定有事儿。

"小云在家吗?"王支书站在院子里,没往屋里走。

周小云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叔,您咋来了?"

"有点事儿。"王支书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周小云,"建明也在?"

"在。"我站起来,"王叔,有啥事儿?"

王支书清了清嗓子:"是这样,村里最近有人反映,说你们俩……不太合适。"

"啥不太合适?"周小云的脸色沉下来。

"你一个寡妇,他一个小伙子,住一个院子里,这传出去,影响不好。"王支书的语气很官方,"我这是来提个醒,让你们注意点。"

"注意什么?"周小云把锅铲往围裙上一擦,"我跟建明是嫂子和小叔子,清清白白的,有什么好注意的?"

"话是这么说,可别人不这么看。"王大强插嘴道,"小云,你想想,建明一个大小伙子,总这么住着,传出去,你以后咋说婆家?"

周小云的眼睛眯了起来:"我说不说婆家,要你管?"

"我这不是为你好嘛。"王大强的脸有点挂不住,"你要是嫌一个人孤单,我……"

"王大强!"周小云突然提高了声音,"你给我出去!"

王大强愣住了。

王支书也愣住了。

我站在旁边,心里既意外又解气。

周小云的脾气,平时看着挺温和的,没想到发起火来,这么厉害。

"小云,你这是干啥?"王支书皱起眉头,"大强也是好心……"

"啥好心?"周小云冷笑一声,"建军刚没那会儿,他来我这儿献殷勤,被我撵走的事儿,你不知道?现在又来?当我是什么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王支书的脸色变了变,看了王大强一眼。

王大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巴张了几张,没说出话来。

"行了。"王支书摆摆手,"这事儿我知道了。小云,你也别太激动,我就是来提个醒。建明,你也想想办法,别让你嫂子为难。"

说完,他拉着王大强走了。

院门关上,周小云的肩膀突然塌了下来。

她靠在门框上,闭着眼睛,脸色很白。

"嫂子……"我走过去。

"没事儿。"她睁开眼,挤出一丝笑,"我就是气的。这些人,咋就这么闲呢?"

我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建明,"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点湿润,"你要是觉得麻烦,就搬走吧。我一个人,也习惯了。"

"嫂子,我不走。"

这话是脱口而出的。

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周小云也愣了。

"你……"

"我不走。"我重复了一遍,"我要是走了,他们还不知道要怎么欺负你。我在这儿,他们起码有个顾忌。"

周小云看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厨房。

可我看见,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06

从那天起,村里的气氛变得更微妙了。

走在路上,碰见人,有的会跟我打招呼,有的会装作没看见,还有的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等我走过去了,才开始窃窃私语。

我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可我没办法解释,也懒得解释。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八月底的时候,我爹的手术做完了,恢复得不错。我娘从省城打电话回来,说再过一个月就能出院了。

这个消息让我松了口气。

等我爹回来,我就能搬回自己家了。到时候,那些流言蜚语,也该消停了。

可就在我以为事情要往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另一件事发生了。

那天是周三,我下班回来,发现院门没关严。

这不太对。周小云平时很注意,天黑之前一定会把院门关好。

我推门进去,看见堂屋里亮着灯,周小云坐在桌边,脸色很不好看。

"嫂子,咋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建明,你今天……有没有去银行?"

"没有。"我莫名其妙,"咋了?"

"那就怪了。"她站起来,走到里屋,搬出一个木头匣子。

那是她藏钱的地方,我知道。堂哥出事后,矿上赔了一笔钱,加上这几年她攒的,一共有四百多块。这在农村,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周小云打开匣子,我往里一看,心里猛地一沉。

空的。

一分钱都没有。

"我今天下午去取钱,想给琳琳交学费,"周小云的声音在发抖,"打开一看,全没了。"

"谁拿的?"

"我不知道。"她摇头,"这匣子就我一个人知道在哪儿,连琳琳都没告诉过。"

我的脑子飞快地转。

钱不可能凭空消失。要么是有人进了屋,要么就是……

"嫂子,你最近有没有让别人进过里屋?"

她想了想,突然脸色一变:"有。"

"谁?"

"上礼拜……建军的娘来过一趟。"

我愣住了。

建军的娘,是我大伯母。

大伯三年前去世了,大伯母一直跟堂哥堂嫂住在一起。堂哥出事后,她就搬去了镇上,跟她娘家侄子住。

这几年,她很少回来,跟周小云的关系也不太好。

"她来干啥?"

"说是想琳琳了,来看看孩子。"周小云咬着嘴唇,"我去给她倒水,她说想去里屋躺一会儿,我没多想就让她进去了……"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这个大伯母,是出了名的厉害角色。堂哥在世的时候,她就没少跟周小云闹矛盾。堂哥出事后,她更是变本加厉,三天两头来找茬,说周小云克夫,是扫把星。

后来周小云受不了,跟她大吵一架,她才搬走了。

这次回来,难道……

"嫂子,明天我去镇上找她。"

"你找她有啥用?她肯定不会承认。"周小云苦笑,"四百多块钱,全是我跟建军这几年攒的。就这么没了……"

她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我站在那里,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07

第二天,我去镇上找了大伯母。

她住在她娘家侄子的店铺后面,一间小小的杂物间,光线很暗,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见到我,她的脸色变了变:"建明,你咋来了?"

"婶,我来问您一件事儿。"

"啥事儿?"

"上礼拜您去小云那儿,是不是进过里屋?"

她的眼珠转了转:"进过,咋了?"

"里屋的钱,没了。"

她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你啥意思?怀疑我偷钱?"

"我没怀疑,就是问问。"

"问问?"她一下子站起来,嗓门提高了八度,"你这是血口喷人!你问问你那个好嫂子,自己没看好钱,倒赖我头上!我是建军的亲娘,能偷他媳妇的钱?"

"婶,您别激动……"

"我激动?我能不激动吗?"她指着我的鼻子,"我告诉你,那钱跟我没关系!你们要是敢赖到我头上,我就去找支书,让全村人来评理!"

我被她这阵势唬住了。

这大伯母,从小就怕她。她要是发起疯来,连我爹都得让三分。

"行,婶,那可能是我搞错了。"我只能先退一步,"您别生气。"

她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从镇上回来,心情很沉重。

这钱,八成是大伯母拿的。可她死不承认,我也没有证据,总不能搜她身吧?

而且就算搜出来了,她也可以说是自己的。

这个事儿,难办了。

回到村里,我没直接去周小云家,而是拐去了村支书家。

王支书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有点意外:"建明,有事儿?"

我把钱丢了的事儿说了,他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说,怀疑是你大伯母?"

"我也不确定,就是想让您帮着调解调解。"

"这个事儿……"王支书沉吟了一会儿,"不好办。你婶那个人,不是好惹的。再说了,这是你们家的家务事儿,我一个外人,不好插手。"

我心里凉了半截。

"王叔,那我们就干看着?四百多块钱,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王支书叹了口气,"这样吧,我找个机会,侧面敲打敲打你婶。但能不能有用,我不敢保证。"

"行,那就麻烦您了。"

从王支书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我骑着车往回走,路过老槐树的时候,看见树下站着个人。

是王大强。

他见我过来,迎了上来:"建明,我有话跟你说。"

"啥事儿?"

"你嫂子的钱丢了,我听说了。"他的语气有点暧昧,"需不需要我帮忙?"

"帮什么忙?"

"我手头有点钱,要是小云急用,可以先借给她。"他凑近了一点,"不用还的那种。"

我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用。"我冷冷地说,"我们自己能解决。"

"你别这样,"王大强的脸色有点不好看,"我这是好意。你一个月才挣多少钱?四十来块?够干啥的?"

"够不够,不用你操心。"

我蹬上车,走了。

身后,王大强的声音追过来:"建明,你别不识好歹!"

我没理他,一口气骑回了周小云家。

进了院子,周小云正在堂屋里发呆。看见我回来,她站起来:"咋样?"

我摇摇头:"婶不承认。"

她的肩膀塌了下去,没说话。

"嫂子,钱的事儿,我想办法。"我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是我这两个月的工资,一共八十多块,"这些你先拿着,给琳琳交学费。"

"不行!"她把我的手推回去,"这是你的钱,我不能要。"

"嫂子,你听我说。"我握住她的手,把钱塞进她手心里,"我哥不在了,我就是你的亲人。咱们是一家人,不分你的我的。"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推开。

08

九月份,琳琳开学了。

我用自己的工资给她交了学费,又买了新书包和文具。那天送她去学校,她背着新书包,一蹦一跳的,高兴得不行。

"建明叔,你是不是会一直住我们家?"她仰着头问我。

"等你爷爷病好了,我就搬回去了。"

"那你还会来看我吗?"

"会。"我摸了摸她的头,"叔一定经常来看你。"

她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那一刻,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个小丫头,跟她爸一个德性。

回去的路上,我碰见了三叔。

他从镇上回来,骑着辆破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两捆青菜。

"建明,我正想找你呢。"他停下车,"你爹下个月出院,你娘打电话让你回去接一趟。"

"知道了。"

"还有,"他凑近了点,压低声音,"你那个婶,最近在外面买了好些东西。一件新衣裳,一对银耳环,还请她侄子吃了顿馆子。"

我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三叔,你说的是真的?"

"我亲眼见的。"他的语气里带着点愤愤不平,"她那个德性,挣几个钱?肯定是……你懂的。"

我懂。

钱的去向,八成是找到了。

"三叔,谢谢你告诉我。"

"谢啥,都是一家人。"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小云嫂子是个好人,别让人欺负了。"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钱,明明是大伯母拿的。可她死不承认,我也没证据。就算告到公社去,也未必有用。

怎么办?

我想了一夜,也没想出个好办法。

最后,我决定先把这事儿放一放。等我爹出院了,我回去接他,顺便跟他商量商量。

他是长辈,辈分比大伯母还高。他出面,也许能管用。

就这么又过了半个月。

村里的流言,一直没断过。但因为有我在,那些人也没敢太过分。

王大强来过两次,都被我挡了回去。

周小云的脸色,也渐渐好看了些。

这日子,虽然不太平,但也算过得去。

直到那一夜。

09

那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天很黑,伸手不见五指。村子里静悄悄的,连狗叫声都没有。

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翻墙。

我一下子坐起来,屏住呼吸听。

"沙沙沙",是脚踩在树枝上的声音。

然后,"扑通"一声,像是有人从墙头跳下来了。

院子里有人!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周小云和琳琳住在西厢房,这边是东厢房。要是有坏人,第一个碰上的就是我。

我悄悄下床,摸到门边,顺手抄起一根木棍。

那是前几天劈柴剩下的,大约小臂粗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门没有插栓,我轻轻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院子里,隐约有个黑影在动。

那人影很小心,蹑手蹑脚地往西厢房那边走。

西厢房是周小云住的地方!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谁?!"我猛地推开门,冲了出去。

那人影吓了一跳,转身想跑。

可他没跑几步,就被我追上了。

我抡起木棍,照着他的后脑勺就是一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砰!"

那人闷哼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周小云的屋里亮起了灯,她抱着琳琳从屋里出来,脸色煞白:"出啥事儿了?"

"有人翻墙进来。"我喘着粗气,手里的棍子还没放下,"让我打倒了。"

我弯下腰,想看看这人是谁。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出了云层,淡淡的月光照下来,落在那人的脸上。

我的手一抖,棍子"啪嗒"掉在地上。

那张脸,我太熟了。

熟到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可为什么……会是他?

周小云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一下子捂住了嘴。

"这、这是……"

她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蹲在地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

脑子里乱成一团,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转: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