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爸爸四婚后的别墅做客,开门人竟是我初恋男友,我脱口喊出:叔!我爸两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这是你新叔叔

我妈躺在ICU等着三十万救命,我爸在别墅办第四场婚礼。

开门的是我初恋,脖子上全是吻痕,他消失七年,现在成了我爸的“新娘”。

我喊了声叔,亲爹两巴掌扇过来,告诉我这是小妈。

顾深用脚尖抬起我的脸,笑着说叫一声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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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喜帖是顺丰寄来的,大红色烫金封面,林国栋三个字签得龙飞凤舞。我站在医院走廊拆开,里面掉出一张全家福——我爸搂着个年轻男人,两个人穿着中式婚服,背景是西山那栋我刚帮他还过贷款的别墅。

护士推着推车经过,瞄了眼照片,眼神复杂。

我把喜帖塞进包里,转身走进病房。赵秀兰靠在床上,脸色蜡黄,化疗让她掉光了头发,锁骨像两根枯树枝撑着病号服。她看见我就笑,嘴角干裂出血丝,笑得比哭还难看。

“妈,医生说你下周三必须手术。”我把缴费单叠成小块,藏进口袋。

赵秀兰没说话,只是盯着窗外。那扇窗户正对着医院大门,门口有棵槐树,树上挂着个鸟笼。她看了整整三分钟,突然开口:“笑笑,你爸又结婚了?”

我不知道她怎么猜到的。也许是喜帖的边角从包里露出来,也许是林国栋每月按时打来的两千块抚养费在这个月断了。

“跟谁结都跟我没关系。”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赵秀兰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进耳朵里。她说了句让我记一辈子的话:“你爸这辈子娶了四个,一个比一个年轻,一个比一个不要脸。我要是死了,你把骨灰撒海里,别让他来上坟,恶心。”

我攥紧缴费单出了病房。三十万,手术费加后续治疗,医院给的最后期限是本周五。我的银行卡里还有三万八,是这七年攒下的全部积蓄。

手机响了,林国栋发来微信语音,我点开听见他标志性的笑声:“笑笑啊,明天来家里吃饭,爸给你介绍介绍新家人。地址你知道,西山别墅,下午六点,别迟到。”

后面跟了个定位,附带一句:穿好看点,别给爸丢人。

我盯着屏幕,指甲掐进掌心。三十万,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机会。林国栋再不是东西,他有钱。三线地产商,手里攥着两个楼盘,三套房产,两家公司。虽然被三任前妻分走大半,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第二天我穿了件黑色连衣裙,三年前买的,洗得发白。坐了两个小时公交到西山脚下,又打了辆黑车上山。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看着别墅区的大门直咂嘴:“姑娘,你住这儿?”

“我爸住这儿。”

“那你爸可真有钱。”

我笑了笑没说话。林国栋确实有钱,只是这些钱从来没花在我和我妈身上。七岁那年他出轨,我妈闹离婚,他让我妈净身出户,理由是房子是他婚前财产,公司是他白手起家。我妈抱着我站在法院门口,手里只有一张三千块的存折。

后来他娶了第二个,生了儿子,过了三年又离了。第三个是个二十六岁的网红,结婚两个月就卷走他一套房跑了。现在这是第四个,据说是金融圈的海归精英,能帮他拉到融资。

别墅区的保安拦下我,报了林国栋的名字才放行。我沿着石板路走到最里面那栋,三层独栋,院子里种满玫瑰,门口停着辆保时捷卡宴,牌照是新的。

我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门开了。

开门的男人穿着白色家居服,头发半湿,像是刚洗过澡。他皮肤很白,五官深邃,锁骨上方有个明显的红痕。他看见我的瞬间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那张脸我太熟悉了。大学四年,一千多个日夜,他睡在我上铺,每次翻身都会让床板吱呀作响。我们一起吃过食堂最便宜的面条,一起在图书馆熬过期末考,一起在校门口的快捷酒店里交付彼此的第一次。

顾深。

那个七年前突然消失的初恋男友,那个说好毕业就结婚却在我生日当天拉黑所有联系方式的混蛋,那个让我怀疑自己整整三年、看了一年心理医生的男人。

此刻他站在我爸的别墅里,穿着家居服,脖子上带着吻痕。

“你——”我张嘴,嗓子像被人掐住。

“笑笑?”他喊我名字的语气很轻,像七年前每一个早晨。

我的脑子炸了。

“叔!”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喊出这个字,也许是因为他站在门口的样子太像这家的主人,也许是因为我想用这个称呼把那七年钉死在过去。顾深比我大四岁,当年我们在一起时,他总让我叫他哥哥,说叫哥哥有安全感。现在我叫他叔,用最恶心的方式划清界限。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国栋的笑声先于人到:“笑笑来了?快让你叔叔进去,别堵门口。”

叔叔。

林国栋走到门口,搂住顾深的腰,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堆满笑:“来,正式介绍一下,这是你顾深叔叔,爸的新婚丈夫。以后叫小妈。”

我盯着林国栋的手,那只手搭在顾深的腰上,指尖陷进家居服的布料里。顾深没有躲,甚至微微侧身,让林国栋搂得更紧。

胃里翻涌,酸水涌到嗓子眼,我转身蹲在花坛边干呕。林国栋在后面骂了句什么,我没听清,脑子里全是嗡嗡声。

两巴掌扇过来的时候我还在吐。

第一巴掌打在我右脸,指甲划破嘴角,铁锈味瞬间灌满口腔。第二巴掌打在后脑勺,我的额头撞上花坛边缘,眼前发黑。

“你他妈给老子丢人!”林国栋的声音像炸雷,“进门就吐,你恶心谁呢?老子结婚你摆脸色,你算什么东西?”

我趴在地上,嘴角的血滴进土里。抬头看见顾深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表情平静得可怕。

林国栋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拉起来,力气大得像是要把骨头捏碎。他凑近我,酒气喷在我脸上:“笑笑,爸跟你说明白,你顾深叔叔是金主,爸的公司全靠他融资。你要是把这事搅黄了,别说你妈的医药费,你以后也别想认我这个爹。”

我擦掉嘴角的血,挤出笑:“爸,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身体不舒服。”

“不舒服也给老子憋着。”林国栋转身搂住顾深,“走,宝贝,咱们进屋,让这死丫头自己缓缓。”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我觉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站在院子里,隔着落地窗看见客厅的沙发上,顾深坐在林国栋腿上,两个人搂在一起看电视。林国栋的手在顾深背上摩挲,顾深侧头亲了亲他的脸颊。

那画面让我想起大学时,顾深也是这样搂着我,也是这样亲我的脸。他说过的话一句句涌上来:笑笑,等我毕业赚了钱就娶你;笑笑,你是我这辈子最想保护的人;笑笑,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一辈子。

他的一辈子只有四年,然后就是七年的失踪,再然后就是站在我爸的别墅里,成了我的小妈。

我蹲在院子里,直到天黑。别墅里的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里面传来笑声和碰杯声。我绕到房子侧面,发现一扇没关严的窗户,里面是书房。

顾深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

“老东西活不过三年,遗产和公司都是我的。”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轻笑一声:“放心,我办事你还不放心?林国栋那个傻逼,还以为我真看上他了。也不照照镜子,五十五岁的老男人,我图他什么?图他松还是图他软?”

笑声刺进耳朵。

“他女儿今天来了,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前女友。瘦得跟鬼似的,穿个破裙子就来了,还想替她妈要医药费。呵,我当年甩了她是对的,这种穷鬼,沾上就是一辈子甩不掉。”

“等老东西死了,我先把他财产全转走,然后让他女儿也尝尝身无分文的滋味。当年她妈怎么逼死我妈的,我让她十倍还回来。”

“对,那个老女人不是癌症晚期吗?我让她死在医院里,连张床位都租不起。”

通话结束,顾深推开窗户,和我四目相对。

月光下他的表情变了,从电话里的阴狠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他盯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先开口了:“顾深,你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

他没说话。

“你说我妈逼死你妈?”我死死盯着他,“我妈被你爸打得净身出户,差点跳楼,你跟我说她逼死你妈?你脑子有病吧?”

顾深的表情终于裂开一条缝,他压低声音:“林笑笑,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说啊!你告诉我真相啊!”我的声音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你他妈消失七年,回来睡了我爸,现在还要弄死我妈,你倒是给我个理由!”

顾深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翻脸。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话:“你妈当年逼走我妈的时候,我妈肚子里还怀着孩子。一尸两命。”

他关上了窗户。

我站在黑暗里,脑子里反复转着这句话。我妈逼走他怀孕的妈?我妈连林国栋都打不过,她拿什么逼走别人?

但有一件事我确定了——顾深回来不是为了林国栋的钱,他是来复仇的。而我妈,是他复仇名单上的第二个目标。

我掏出手机,打开录音软件,把刚才录下的对话保存好。然后擦了擦嘴角的血,对着手机屏幕上映出的自己笑了笑。

顾深,你想复仇是吗?

巧了,我也是。

林国栋欠我妈的,你欠我的,咱们一笔一笔算。

2

医院催缴电话在凌晨一点打来。我蹲在别墅外的花坛边接听,护士的声音冷冰冰的:“林女士,赵秀兰的欠费已超三万,再不缴费我们只能停药了。”

我说知道了,挂断电话翻通讯录。能借钱的人都借遍了,大学同学、同事、甚至房东,所有人的借口都一样——最近手头紧。我盯着手机屏幕,最后翻到林国栋的号码,深吸一口气按了拨出。

响了三声被挂断。

再拨,这次接通了,但说话的是顾深:“笑笑?爸睡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语气温柔得像个体贴的晚辈,如果不是我亲耳听过他那些话,几乎要以为他是真心在帮我。

“顾深,我妈要停药了,我需要三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他在走动。然后他说:“明天下午来吧,爸在家,你当面跟他说。”

说完挂了。

我靠花坛坐着,等天亮。清晨六点,别墅门开了,顾深穿着运动装出来跑步。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擦身而过。

“顾深。”我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转身。

“你妈的事,我会查清楚。如果是林国栋做的,我帮你一起收拾他。但如果你冤枉我妈,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顾深回头看我,晨光里他的眼睛很亮,像七年前每个清晨他醒来第一眼看我的样子。他说:“林笑笑,你永远站错队。大学时站你妈那边跟我分手,现在站你妈那边跟我作对。你有没有想过,你妈没你想的那么无辜?”

“你闭嘴!”

“行,我闭嘴。”他戴上耳机跑远了。

下午两点我准时出现在别墅客厅。林国栋穿着真丝睡袍瘫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红酒和水果,顾深坐在他旁边,正往他嘴里喂葡萄。

这场面恶心到让我想吐,但我忍住了。

“爸,我妈需要手术,医院催着交三十万。”我站着说完,等着他回应。

林国栋嚼着葡萄,含混不清地说:“你妈死活关我屁事?离婚协议写得清清楚楚,她拿钱走人,以后各不相干。怎么,现在病了想起我来了?”

“她是你前妻,也是我妈。”

“前妻?”林国栋冷笑,“前妻多了去了,个个都来找我要钱,我开银行的?”

顾深在旁边笑了一声,又剥了颗葡萄递到林国栋嘴边:“老公,别这么凶,笑笑也是着急嘛。毕竟是她亲妈。”

林国栋搂住顾深亲了一口:“宝贝你就是心太善。”然后转头看我,“行,三十万可以给。让你新叔叔高兴了,或许赏你点零花钱。”

顾深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一个头,低头看着我的眼神很玩味。林国栋在沙发上喊:“宝贝,教教这死丫头什么叫规矩。”

顾深伸出脚,运动鞋的脚尖抵住我的下巴,轻轻往上抬。他的动作很慢,像在逗弄一只不听话的猫。

“叫一声小妈听听。”他说。

我盯着他,指甲掐进掌心。

“叫啊。”脚尖用力,我的头被迫仰起来,后脑勺撞到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国栋的笑声从沙发那边传来:“笑笑,叫啊,叫了就有钱,你妈就能活命。多划算的买卖。”

我张开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被人掐着脖子:“小妈。”

顾深收回脚,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笑了:“乖,以后每天都得来请安,记住了吗?”

林国栋大笑着拍手:“好!这才是我闺女!有眼色!”

我从别墅出来,一路走到山脚下才蹲在路边吐出来。吐完之后我擦干眼泪,打车回了出租屋。

出租屋在城中村,月租八百,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衣柜,墙上贴着发霉的墙纸。我打开床底下的铁盒,里面是妈妈搬家时带出来的东西——几本相册,一张结婚证,还有一本老式日记本。

日记本是大红色的塑料封皮,上面印着“1993年”,边角都磨白了。我翻开第一页,妈妈的字迹娟秀工整:

“1993年3月12日,今天国栋跟我求婚了,我答应了。他说会一辈子对我好,我信他。”

我往后翻,前面几十页都是恋爱和刚结婚时的甜蜜。翻到一半,字迹开始潦草:

“1995年6月8日,国栋最近总加班,回家越来越晚。今天他衣服上有口红印,他说是应酬时不小心蹭的。我不知道该不该信。”

再往后翻,纸张上有水渍的痕迹,字迹模糊:

“1996年1月15日,今天那个女人来了,她叫陈婉清,肚子里怀着孩子。她跪在我面前求我成全他们,说孩子不能没有爸爸。国栋站在旁边一句话不说,我才知道他们在一起两年了。”

“1996年1月20日,我让国栋做选择,他说他选我。他写了保证书,再不见陈婉清。但我看见他半夜偷偷哭,我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

“1996年2月3日,陈婉清跳楼了,一尸两命。她留了遗书,说是我的错,是我逼死她的。国栋回来打了我,说是我害死了他的孩子。”

我盯着这几页,手在发抖。陈婉清,顾深的妈妈。她怀孕跳楼,留遗书说是妈妈逼死的。但妈妈日记里写的,明明是林国栋自己写了保证书,是她求陈婉清离开。

继续往后翻,妈妈的字迹越来越乱,有些页只有一句话:

“1996年3月1日,国栋说要离婚,他说跟我在一起就想起陈婉清。”

“1996年5月10日,我发现怀孕了,是笑笑。国栋知道后没说话,摔门出去了。”

“1997年1月3日,笑笑出生了,国栋没来医院。我一个人抱着她,觉得自己真可笑。”

后面很多页被撕掉了,只剩最后几页:

“2004年8月,国栋又打了我,因为我去公司找他拿生活费。他说我是扶弟魔,说我只知道要钱。但我只是想给笑笑买个书包。”

“2004年9月,笑笑七岁了,国栋提出离婚。他说房子是他婚前财产,公司是他白手起家,我一分钱拿不到。他让我净身出户,不然就连笑笑都不给我。”

“2004年10月,我签了离婚协议。我什么都没要,只要了笑笑的抚养权。国栋说每个月给两千抚养费,让我滚远点。”

日记到此为止,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三个人——年轻的林国栋搂着一个陌生女人,女人挺着大肚子笑得很甜。女人长得跟顾深很像,眉眼如出一辙。

照片背面写着:陈婉清,1996年1月。

我把日记和照片收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陈婉清的死,林国栋说妈妈逼的,陈婉清遗书也说是妈妈逼的,但妈妈日记里只写了让林国栋做选择,他选了妈妈,然后陈婉清就跳楼了。

这里面的逻辑不通。

如果陈婉清真的认为是妈妈逼死了她,她为什么不去找林国栋?如果林国栋真选了妈妈,他又为什么在陈婉清死后打妈妈?还说妈妈害死了他的孩子?

只有一个解释——陈婉清的死,责任在林国栋。他把罪责推到妈妈身上,用暴力让她闭嘴。而陈婉清肚子里的孩子,是林国栋的。

等等。

顾深说妈妈当年逼走他妈妈的时候,他妈妈肚子里还怀着孩子,一尸两命。但顾深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他妈妈跳楼,他作为胎儿怎么可能活?

除非顾深不是那个胎儿。

顾深比我还大四岁,他妈妈跳楼时是一尸两命,那顾深根本不可能是那个孩子。那他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替陈婉清报仇?

我猛地坐起来,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顾深妈妈当年怀着孩子跳楼,孩子死了,但陈婉清没死?不,日记写着一尸两命。那顾深要么是陈婉清之前生的孩子,要么——

他跟陈婉清根本没有血缘关系。

但他说“我妈”,他叫陈婉清妈妈。那他到底是陈婉清和前夫的孩子,还是——

我想不下去了。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妈妈刚做完化疗,脸色比昨天还差。我握住她的手,问她:“妈,你还记得陈婉清吗?”

妈妈的瞳孔猛地收缩,手开始抖。

“妈,你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妈妈闭上眼睛,很久之后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笑笑,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嫁给你爸。第二后悔的事,就是让陈婉清离开。”

“她真的是被你逼死的?”

妈妈睁开眼,眼泪往下掉:“我逼她?是她跪在我面前求我成全他们,说孩子不能没有爸爸。我让国栋做选择,他选了我。第二天陈婉清就跳楼了,留遗书说是我逼死的。”

“你知道她为什么跳楼吗?”妈妈的声音越来越低,“因为她发现自己被骗了。国栋不只她一个情人,他同时跟三个女人在一起。陈婉清以为自己是唯一,知道真相后崩溃了。”

“她跳楼那天,国栋就在她身边。他看着她要跳,没拦。她跳下去之后,他才哭,才说是别人逼死的。”

我浑身发冷。

“所以顾深恨错了人。”我说。

妈妈疑惑地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妈,顾深是陈婉清的儿子。他回来报仇了,他以为是你逼死了陈婉清。”

妈妈愣了很久,突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报应,都是报应。林国栋造的孽,现在轮到他自己女儿来还。”

我没告诉她,顾深已经睡了我爸,成了我小妈。我只说:“妈,你放心,我会查清楚一切。陈婉清的死,林国栋别想摘干净。”

从医院出来,我去了趟民政局,调了林国栋和陈婉清的关系证明。查到的结果让我愣在原地——陈婉清,1971年生,1996年2月死亡,死亡原因为自杀。她的婚姻状况一栏写着:未婚。

她不是林国栋的妻子,甚至不是他的合法伴侣。她只是一个被包养的情人

而顾深的出生证明上,父亲一栏是空白。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阳光刺眼,脑子里却一片黑暗。顾深,你到底是谁的孩子?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复仇?你睡我爸,是为了让他也尝尝背叛的滋味吗?

如果是,那你做到了。

我掏出手机,给顾深发了条消息:“我需要跟你谈谈,关于你妈,关于林国栋。”

十分钟后他回了:“今晚十点,别墅书房。”

我收好手机,回了出租屋。打开电脑,开始查林国栋这些年的财产转移记录。既然他要当畜生,就别怪我不当女儿。

天黑之后,我再次坐上开往西山的公交车。这一次,我不再是去要钱的乞丐,而是去收债的债主。

林国栋,你欠我妈的,欠陈婉清的,欠顾深的,今天开始,我替你们一笔一笔要回来。

3

晚上九点半,我提前到了别墅。林国栋不在家,保姆说他去参加商会晚宴了,要半夜才回来。顾深在书房,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我推开门的瞬间,看见他正对着电脑发呆。屏幕上是一张女人的照片,眉眼温柔,笑得很好看。我认出那是陈婉清,和妈妈日记里夹的那张照片是同一个人。

“你来了。”顾深没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走到他身后,盯着屏幕上那张脸:“你妈长得挺好看。”

顾深关上电脑,转过身。书房只开了一盏台灯,橘黄色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

“你想谈什么?”

我把妈妈的日记本放在桌上,翻到陈婉清跳楼那几页。顾深低头看,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你妈跳楼那天,林国栋在场。”我说。

顾深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

“他看着她跳,没拦。然后他把责任推给我妈,说是她逼死的。我妈什么都没做,她只是让林国栋做选择,林国栋选了她。你妈知道真相后崩溃了,不是因为我妈,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只是林国栋众多情人中的一个。”

顾深的手在发抖,但他没说话。

“你爸是谁?”我直接问。

沉默了很久,顾深开口,声音沙哑:“我不知道。我妈到死都没告诉我。她只说那个男人死了,死在她跳楼前一年。”

“所以你根本不是林国栋的儿子?”

顾深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我查了你的出生证明,父亲一栏是空白。”我盯着他,“你是陈婉清跟别人生的孩子,跟林国栋没有血缘关系。那你为什么要回来复仇?你恨的到底是谁?”

顾深站起来,椅子往后倒,砸在地板上发出巨响。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我,肩膀在颤抖。

“林笑笑,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啊!”

“我告诉你什么?”顾深转过身,眼睛通红,“告诉你我是私生子?告诉你我妈为了给肚子里的孩子找个爹,不惜给林国栋当了三年情人?告诉你她跳楼那天给我打电话,说她对不起我,让我好好活着?”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句彻底破碎。

“那年我十岁,我听见她在电话那头说,宝贝,妈妈要走了,你要乖。然后就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后来我被送到福利院,被人收养,出国,读书,工作。我花了二十年查清楚当年的事,查到我妈最后的情人叫林国栋,查到林国栋的前妻叫赵秀兰,查到你妈逼走了我妈,让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无依无靠,最后走上绝路。”

“但你现在告诉我,逼死我妈的是林国栋?”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那我这七年算什么?我恨错人了?”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你没恨错人。林国栋才是罪魁祸首。但我妈是无辜的。”

顾深盯着我,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我不知道。”他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我本来计划是嫁给林国栋,让他身败名裂,让他净身出户,让他尝尝被人抛弃的滋味。然后——”

“然后弄死我妈?”

顾深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那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你妈是无辜的,我还能怎么办?继续弄死她?”他苦笑,“我又不是变态。”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顾深,你恨林国栋,我也恨他。不如我们合作。”

他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光。

“你继续演你的小妈,我继续演我的乖女儿。你把林国栋的财产慢慢转出来,我负责把我妈的医药费凑齐。等林国栋身无分文了,我们再把真相甩他脸上。”

“然后呢?”

“然后让他死。”

顾深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伸出手:“成交。”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但握得很紧。

“还有一个问题。”我说,“你为什么跟我分手?七年前,为什么突然消失?”

顾深松开我的手,低下头:“我家破产了,欠了很多债。我不想连累你。”

“就这样?”

“就这样。”

我盯着他,想从这张脸上找到撒谎的证据。但他的表情很真诚,真诚得让我难受。

“你知道那三年我怎么过的吗?”我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每天给你发消息,打电话,去你家找你,去你学校找你。所有人都说你出国了,但没人知道你去哪儿了。我差点自杀你知道吗?”

顾深抬起头,眼睛红了:“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

“没用。”他站起来,“所以我现在回来了,想把欠你的还给你。”

“怎么还?”

他看着我,眼神温柔得像七年前:“帮你把林国栋搞垮,帮你妈治好病,然后滚出你的世界。”

我没说话,转身出了书房。

走廊里很暗,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然后我去厨房倒了杯水,刚喝了一口,听见大门响了。

林国栋回来了,喝得醉醺醺的,被两个朋友架着送进来。他看见我,眯着眼睛笑:“哟,乖女儿来了?来,扶爸上楼。”

我走过去扶住他,他的朋友识趣地走了。林国栋把整个人的重量压在我身上,酒气熏天。

“笑笑啊,爸跟你说,你那个新叔叔,厉害着呢。”他打了个嗝,“金融圈的大佬,手里握着几十个亿。只要他高兴,爸的公司就能上市。”

“那您得对他好点。”我笑着说。

“那当然,那当然。”林国栋笑得猥琐,“爸在床上可卖力了,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我忍着恶心把他扶到二楼卧室,刚推开门,顾深从书房出来了。他穿着真丝睡袍,看见我们,走过来接过林国栋。

“我来吧,辛苦笑笑了。”他对我笑笑,语气温柔得像个贤惠的妻子。

林国栋搂着顾深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宝贝,想我了没?”

“想,每分每秒都想。”顾深笑着回应,眼神却冷得像冰。

我看着他们进了卧室,门关上的瞬间,听见林国栋说了句“宝贝你真香”,然后是亲吻的声音。

我转身下楼,在厨房里找到林国栋常吃的降压药,打开瓶子看了看。药片是白色的,上面刻着字。我掏出手机拍了照,然后上了三楼。

三楼是客房,保姆给我收拾了一间。我关上门,把药片照片发给一个当医生的朋友,问他这是什么药。

朋友很快回复:厄贝沙坦,降压药,正常剂量没问题,过量会导致低血压、昏厥。

我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顾深说要帮我搞垮林国栋,我信,也不信。他太会骗人了,骗了我四年,又骗了林国栋几个月。我凭什么相信他现在说的是真话?

但他看我的眼神,跟七年前一模一样。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我打开门,看见顾深站在走廊尽头,穿着睡袍,手里拿着个信封。

“还没睡?”他走过来,把信封递给我,“这是五十万,先给你妈交住院费。”

我接过信封,沉甸甸的。

“从林国栋账上转的?”我问。

“嗯,他喝多了,我用他手机转的。”顾深靠在墙上,“他明天醒了不会记得。”

“你就不怕他发现?”

“发现又怎样?他舍不得跟我翻脸。”顾深笑了笑,“他现在所有希望都押在我身上,离开我他就是个破产的三流地产商。”

我看着他的笑,突然觉得后背发凉。这个男人太可怕了,他可以笑着跟仇人睡觉,可以面不改色地转移财产,可以在前一秒说着我爱你,后一秒就让人万劫不复。

而我曾经爱过他。

“顾深,你现在对我说的这些,是真的还是演戏?”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你猜。”

我没猜,转身回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林国栋果然不记得转账的事。他坐在餐桌前喝粥,顾深在旁边给他剥鸡蛋。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恩爱得像新婚夫妻。

我坐在对面,看着这场戏,突然觉得可笑。

“爸,我昨天去医院看妈了,她情况不太好,需要转院。”我说。

林国栋头都没抬:“转就转呗,跟我说什么?”

“需要钱。”

林国栋放下筷子,刚要发火,顾深开口了:“老公,笑笑也不容易,你就帮帮她嘛。毕竟是你前妻,传出去也不好听,说你对前妻见死不救。”

林国栋脸色缓和了些:“宝贝说得对,那你说给多少?”

“先给一百万吧,剩下的慢慢来。”顾深笑着说。

林国栋犹豫了一下,点头:“行,听宝贝的。笑笑,你回头找你顾深叔叔拿钱。”

我看向顾深,他对我眨了眨眼。

那一刻我心里五味杂陈。这个男人在帮我,用的却是欺骗的手段。他帮我的目的,到底是真的想补偿,还是另有图谋?

但我没得选,妈妈还躺在医院等着救命。

吃完饭,顾深上楼拿了张银行卡给我:“里面有一百五十万,五十万是昨晚转的,一百万是刚才转的。你妈的病应该够了。”

我接过卡,说了声谢谢。

“别谢我,谢林国栋。”他笑了,“他昨晚做梦都在喊宝贝,也不知道梦见的到底是我还是别人。”

我转身要走,他叫住我:“笑笑,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

“林国栋立了遗嘱,所有财产都留给我。”

我愣住了。

“他昨天找律师来家里签的字,我在场。”顾深的表情很平静,“现在他的三套房产、两家公司、所有存款和股票,受益人都是我。”

“你打算怎么办?”

“按原计划,全部转走。”顾深看着我,“但你妈的医药费我会留出来,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承诺。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把刀扎进我心里。七年前他也说过承诺,然后消失了。现在他又说承诺,我该信吗?

但我还是点了头。

从别墅出来,我直接去了医院。把一百五十万全部缴进妈妈的住院账户,然后找了最好的专家会诊。医生说手术可以提前,下周一就能做。

妈妈握着我的手,问我哪来这么多钱。

“林国栋给的。”我说。

妈妈沉默了,眼泪掉下来:“笑笑,妈对不起你。”

“别说这些,你好好养病,等好了我们搬走,再也不回来了。”

妈妈点点头,闭上眼睛睡了。

我坐在病床边,看着妈妈消瘦的脸,心里盘算着下一步。顾深说要把林国栋的所有财产转走,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我的配合。

而我要做的,就是继续演好乖女儿的角色。

傍晚我又去了别墅,这次是林国栋主动叫我来的。他说要介绍几个朋友给我认识,说是有个设计公司的老板在找合伙人。

我换了身得体点的衣服去了。客厅里坐着三个人,都是中年男人,穿得人模狗样。林国栋挨个介绍,这是王总,这是李总,这是张总。

王总盯着我看了半天,笑着说:“林总的女儿果然漂亮,听说你是海归设计师?”

“嗯,平面设计。”我笑了笑。

“正好,我公司缺个设计总监,你有没有兴趣?”

我看向林国栋,他对我使了个眼色。我明白他的意思——让我去这个王总公司上班,名义上是工作,实际上是当眼线,替他盯着王总的项目。

“谢谢王总,我考虑考虑。”我笑着应付。

饭局上,几个男人喝酒吹牛,话题从房地产转到女人,越说越下流。顾深坐在林国栋旁边,时不时给我夹菜,扮演着贤惠小妈的角色。

散席后,我帮保姆收拾桌子。顾深走过来,低声说:“那个王总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公司去年差点破产,是靠坑合伙人起死回生的。你别去。”

“我知道。”

“你知道还答应考虑?”

“我说考虑考虑,又没说真去。”我放下碗,“顾深,我不是当年那个傻白甜了,你不用担心我。”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还有事?”

“林笑笑,如果当年我没走,我们现在会怎样?”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有如果。你走了,我们结束了。现在你是我的小妈,我是你的继女。就这样。”

顾深的表情僵住了,过了几秒,他笑了:“你说得对,就这样。”

他转身上楼,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站在原地,突然觉得鼻子酸了。七年了,我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了,但他说出“如果”那两个字的时候,我的心还是疼了。

但心疼归心疼,现实归现实。他现在是我爸的“妻子”,我是他法律上的继女。这个关系恶心到让人想吐,但也正好——越恶心,就越不可能回头。

我洗了把脸,回到客房。打开手机,看见妈妈发来的消息:“笑笑,妈今天问医生了,手术成功率有八成。等妈好了,我们去海边住,妈给你做饭吃。”

我回了句好,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一直转着顾深刚才那句话:如果当年我没走,我们现在会怎样?

不会怎样。林国栋不会让我们在一起,他的女儿不能嫁给一个破产的穷光蛋。而顾深也不会为了我留下来,他的复仇计划比爱情更重要。

我们都是被林国栋毁掉的人,只是选择了不同的方式活下去。

他选择复仇,我选择逃离。

但现在,命运又把我们搅在一起了。

4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按顾深说的,每天去别墅请安。林国栋很享受这种被伺候的感觉,他让我跪着给他换鞋,让我站在餐桌边等他们吃完才能上桌,让我洗顾深的袜子和内裤。

我都照做了。

每次跪下去的时候,我都在心里记一笔。每一笔都是林国栋欠我妈的利息。

顾深看着这一切,表情平静得像在看陌生人。只有一次,我在厨房洗他的内裤时,他走进来,站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不用洗这些,保姆会洗。”

“林国栋让我洗的。”我头都没抬。

“那你就别洗,我去跟他说。”

我抬头看他:“顾深,你是在帮我还是在害我?你跟他一说,他觉得我不听话,又会找别的法子折腾我。与其让他想新花样,不如我乖乖把内裤洗了。”

顾深沉默了,转身出了厨房。

那天晚上,林国栋喝了酒回来,心情很好。他搂着顾深坐在沙发上,突然对我说:“笑笑,爸想了想,你也不小了,该找个人嫁了。王总儿子不错,海归硕士,家里有矿,你明天去见见。”

“爸,我现在不想结婚,我妈还在住院。”

“你妈住院跟你结婚有什么关系?”林国栋不耐烦地挥手,“女人迟早要嫁人,趁着年轻还能卖个好价钱。王总看上你了,你要是嫁过去,爸的公司就能拿到那块地的开发权。”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顾深在旁边开口了:“老公,笑笑还小,不着急。而且王总那个儿子我见过,不太靠谱,外面养着好几个。”

林国栋皱眉:“你怎么知道?”

“金融圈就这么大,谁家孩子什么德行,大家都清楚。”顾深笑着给林国栋倒了杯酒,“你要是想联姻,我认识几个更合适的,回头给笑笑介绍。”

林国栋想了想,点头:“行,听宝贝的。”

我看了顾深一眼,他对我微微摇头,意思是我别说话。

等林国栋上楼洗澡了,顾深拉住我:“你别急,我在拖时间。林国栋现在急着找钱,谁给他钱他就把女儿卖给谁。你给我一个月,我把他的资产全部转出来,到时候你带着你妈走,他想卖也卖不了了。”

“一个月?”

“最多一个月。”顾深压低声音,“下周三他签那份融资协议,到时候我让他把股权质押给我。等协议一签,他的公司就是我的了。”

“你确定能行?”

“确定。”顾深的眼神很冷,“我准备了三年,就等这一天。”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感情,只有算计。我突然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顾深,你对我的那些承诺,也是算计的一部分吗?”

他愣了一下,没回答。

我笑了笑:“不用说了,我知道了。”

转身上楼的时候,我的眼眶湿了。不是因为顾深,是因为我自己。我居然还在期待一个答案,期待他说“不是”,然后我就可以骗自己说他还是爱我的。

可笑。

周三下午,林国栋带顾深去签融资协议。我留在别墅,趁保姆出门买菜,溜进了林国栋的书房。

书房上了锁,但我早有准备。上周我趁林国栋喝醉,偷了他的钥匙,去街边配了一把。打开门,里面是林国栋的另一个世界——一整面墙的文件柜,里面全是合同、协议、房产证。

我开始翻找。

最先找到的是房产证,三套,一套是这栋别墅,一套是市中心的大平层,还有一套是海边的度假房。产权所有人都是林国栋,没有共有人。

然后是公司文件,两家公司,一家地产公司,一家投资公司。法人都是林国栋,但股东名单里有三个名字——林国栋占百分之六十,另外两个是合伙人,各占百分之二十。

我拍了照,继续翻。

在最底层的抽屉里,我找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陈婉清”三个字。我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和几封信。

照片是陈婉清,年轻时的她真的很漂亮,瓜子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照片背面写着日期,从1994年到1996年,跨度两年。

信是陈婉清写给林国栋的,字迹娟秀,和妈妈的日记本上的字迹很像。

“国栋,我怀孕了,是你的孩子。你说过会娶我的,你不能骗我。”

“国栋,今天你又没来,我一个人去医院产检。医生说孩子很健康,让我好好养胎。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国栋,我听说你又找了个女人,是真的吗?你说过只爱我一个的。”

最后一封信只有一句话:“国栋,我恨你。”

我把信和照片都拍了照,放回原处。正要离开,突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我赶紧锁好文件柜,躲到门后。

门被推开,顾深走了进来。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关上门:“你在这里干什么?”

“找证据。”我晃了晃手机,“林国栋和陈婉清的来往信件,我拍下来了。”

顾深的表情变了:“给我看看。”

我把手机递给他,他一张一张地翻,手在发抖。翻到最后,他把手机还给我,声音沙哑:“这些信,我妈从来没给我看过。”

“因为她不想让你恨林国栋?”

“因为她不想让我知道她有多卑微。”顾深闭上眼睛,“她爱了一个不该爱的人,搭上了自己一辈子。”

我们沉默了很久。

“协议签了吗?”我问。

“签了。”顾深睁开眼睛,恢复了冷静,“林国栋把百分之三十的股权质押给我,换三千万融资。三个月内还不上,股权就是我的。”

“他还得上吗?”

“他当然还不上。”顾深笑了,“那三千万走的是我的账户,我随时可以抽走。等他还不上钱,公司就是我的了。”

“然后呢?”

“然后我把公司卖掉,钱转走,林国栋一分钱都拿不到。”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太可怕了,他可以笑着跟仇人谈生意,可以面不改色地设下陷阱,可以在前一秒叫你老公,后一秒就让你倾家荡产。

而我曾经爱过他。

“顾深,你现在做的这些,跟你恨的林国栋有什么区别?”

他看着我,眼神很冷:“区别是林国栋害死了人,我没有。”

“你确定?”我盯着他,“你确定你做这些事的时候,不会害死人?”

顾深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很累。

那天晚上,林国栋喝了很多酒,开心得像个孩子。他搂着顾深,对所有人说:“这是我老婆,我林国栋这辈子最对的决定就是娶了他。”

顾深笑着回应,眼神却冷得像冰。

我看着这一幕,突然想起妈妈日记里的一句话:国栋说会一辈子对我好,我信他。

一辈子。林国栋的一辈子太长了,长到可以害死一个又一个爱他的人。

而我,正在帮他加速这个过程。

深夜,我收到医院电话,说妈妈突然高烧,需要马上过去。我打车赶到医院,妈妈已经退了烧,但脸色很差。

“笑笑,妈梦见你外婆了。”妈妈握着我的手,“她说让我别治了,花那么多钱,不值当。”

“妈,你别瞎说,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笑笑,你告诉妈,那钱到底哪来的?”妈妈盯着我,“你是不是去找林国栋了?”

我没说话。

“笑笑,妈宁愿死,也不要他的钱。”

“妈!”我的声音提高了,“你说什么呢?你死了我怎么办?”

妈妈哭了:“笑笑,你不懂,那个男人的钱沾着血。陈婉清的血,我的血,你的血。你花他的钱,会遭报应的。”

“我不信报应。”我说,“我只信你活着。”

妈妈没再说话,只是哭。

我坐在病床边,握着妈妈的手,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回到别墅,发现林国栋在客厅大发雷霆。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他的脸涨得通红。

“怎么了?”我问保姆。

“林总说公司账上少了五百万,不知道谁转的。”保姆小声说。

我心里一跳,看向顾深。他坐在沙发上,表情平静,手里端着杯咖啡。

“笑笑,你过来。”林国栋叫我。

我走过去,他把一沓银行流水甩在我面前:“你最近有没有动过我的钱?”

“没有。”

“那这五百万去哪了?”林国栋盯着我,眼神像要吃人。

我看向顾深,他对我微微摇头。

“爸,我不知道,我没动过你的钱。”

林国栋看了我半天,突然转向顾深:“宝贝,你知道这钱去哪了吗?”

顾深放下咖啡杯,笑了笑:“老公,你是不是忘了?上周你签的那份投资协议,里面有一笔五百万的保证金,转到第三方监管账户了。”

林国栋愣了一下,然后拍脑门:“对对对,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你看我这记性。”

他搂住顾深亲了一口:“还是宝贝记性好。”

我松了口气,转身要走,顾深叫住我:“笑笑,帮我倒杯咖啡。”

我去厨房倒咖啡,顾深跟了进来。

“那五百万是你转的?”我低声问。

“嗯。”顾深接过咖啡,“林国栋的记性越来越差了,再过两个月,他连自己签过什么协议都不记得。”

“你给他吃了什么?”

顾深看着我,眼神复杂:“只是普通的降压药,但他的剂量被我调高了。长期服用会导致记忆力减退、反应迟钝。”

“你疯了?这会出人命的。”

“不会。”顾深的声音很冷,“只会让他变成一个废物。”

我盯着他,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陌生得可怕。

“顾深,我们当初说好的,只搞垮他的事业,不伤他的命。”

“我没伤他的命。”顾深说,“我只是让他提前体验一下老年痴呆的滋味。”

“你这是在玩火。”

“我早就在火里了。”顾深靠近我,压低声音,“林笑笑,你以为我在乎吗?他害死我妈的时候,他才三十岁。我现在三十岁,我在做他当年做的事——毁掉一个人。”

“你不是他。”

“我是。”顾深笑了,“我比他还狠。”

他端着咖啡出去了,留我一个人在厨房。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不知道该信谁,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只知道,妈妈的手术费够了,她的病能治了。至于其他的,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当天下午,我去了医院,把下周三手术的所有手续都办好了。主刀医生是院里最好的专家,麻醉师、护士都安排妥当。

妈妈握着我的手,说:“笑笑,等妈好了,我们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

“好。”我说。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深发来的消息:“林国栋下周要办婚礼,补办。到时候全城名流都会来。你准备好。”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

最后我只回了一个字:“好。”

5

婚礼定在月底,还有十二天。林国栋像个发了疯的孔雀,包下了全市最贵的酒店,请了最好的婚庆公司,发了三百多张请柬。他甚至专门从意大利定制了两套西装,一套自己穿,一套给顾深。

我每天去别墅请安的时候,都能看见他对着镜子试衣服,一遍一遍地问顾深:“宝贝,我穿这个好不好看?会不会显老?”

顾深每次都笑着回答:“好看,老公最好看。”

林国栋就会笑成一朵花,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像风干的橘子皮。

我看着这画面,胃里翻涌。一个五十五岁的男人,为了融资把自己的尊严和身体都卖了,还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他不知道顾深看他的眼神里只有厌恶和算计,他以为自己找到了真爱,其实只是掉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妈妈的手术定在婚礼前五天。我想等手术顺利做完,再专心对付婚礼那天的“大戏”。顾深也同意了,他说婚礼前他会尽量拖住林国栋,不让他去找我麻烦。

手术前一天,我去医院陪妈妈。她刚做完术前检查,躺在病床上,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医生说她的身体指标达标,可以手术。

“笑笑,你害怕吗?”妈妈问我。

“不怕。”我握着她的手,“妈,你也不怕,我在外面等你。”

妈妈笑了:“妈不怕,妈还没看你结婚生孩子呢,舍不得死。”

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但我忍住了,不能在妈妈面前哭,她会更担心。

那天晚上我睡在医院的陪护床上,半夜被噩梦惊醒。梦里林国栋掐着妈妈的脖子,顾深站在旁边笑,我想冲过去救人,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醒来后我出了一身冷汗,再也睡不着。

凌晨四点,我给顾深发了条消息:“我妈明天手术,你能不能让林国栋别来医院?我怕他来了我妈会激动。”

没想到他秒回了:“好。”

“你怎么醒着?”

“睡不着。”

我没再问,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走廊里护士的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地板上。病房里妈妈睡得很沉,呼吸声均匀。

第二天早上七点,妈妈被推进了手术室。我在外面等着,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手术室上面的红灯亮着,像一只血红的眼睛。

八点,九点,十点。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手机,不停地看时间。

十一点,手术室的门开了,护士推着妈妈出来,她还在昏迷,脸色苍白得像纸。

“手术很成功。”主刀医生摘下口罩,“接下来就看恢复情况了。”

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妈妈被推进ICU观察,我隔着玻璃看着她,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手机震了,是顾深:“手术怎么样?”

“成功了。”

“那就好。”

然后他发了一张截图,是林国栋的银行账户,显示一笔五百万的转账记录:“刚转的,先放你那张卡里,别动,等婚礼后再取。”

我回了句“知道了”,把手机收好。

接下来五天,我每天医院和别墅两头跑。妈妈的恢复情况很好,第三天就转出了ICU,第五天已经能喝粥了。医生说再观察一周就可以出院。

林国栋没来医院,甚至连个电话都没打。倒是顾深,每天都会发消息问我妈妈的情况,有时候还会让人送汤过来,说是保姆炖的,但我尝出来是餐厅的外卖。

婚礼前两天,林国栋突然打电话给我,让我去别墅一趟。我到的时候,客厅里坐着一个陌生男人,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穿定制西装,看起来像个律师。

“笑笑,这是周律师,来立遗嘱的。”林国栋坐在沙发上,搂着顾深,“爸想了想,得把身后事安排好。你是爸的女儿,该有的少不了你。”

周律师拿出一份文件,念给我听。林国栋的遗嘱内容很简单:所有财产,包括三套房产、两家公司、所有存款和股票,全部留给顾深。给我留了五十万现金,前提是我必须照顾林国栋到终老,否则这五十万也取消。

我听完,看了一眼顾深。他低着头,表情平静。

“爸,您才五十五,立遗嘱太早了吧?”我说。

“不早不早,世事难料嘛。”林国栋笑着说,“你顾深叔叔对我这么好,我得给他一个保障。”

“那您给我的五十万,是现金还是?”

“现金,不过有条件,你得照顾我到死。要是我生病住院,你得来伺候;要是我瘫痪了,你得来端屎端尿。不然这五十万就没了。”

我笑了:“爸,您对我真好。”

林国栋没听出我话里的讽刺,还得意地笑:“那当然,你是我亲闺女,我能亏待你?”

周律师让我在文件上签了字,表示已知晓遗嘱内容。我签了,笔迹工整。

签完字,林国栋搂着顾深上楼了,说要去试试婚礼当天的造型。周律师收拾文件准备走,我叫住了他。

“周律师,我爸这份遗嘱,法律上有效吗?”

周律师推了推眼镜:“只要林先生精神状态正常,遗嘱内容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就是有效的。”

“那如果他精神状态不正常呢?”

周律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收拾东西走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周律师离开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诞。林国栋以为自己找到了真爱,把所有财产都给了情人,却只给自己的亲生女儿留了五十万,还要她用伺候来换。

他不知道这个情人正在算计他的每一分钱。

他不知道自己的亲生儿子在ICU等着他的器官。

他什么都不知道。

婚礼前一天,我去了趟顾深的书房。他正在对着一份文件发呆,看见我进来,把文件递给我。

“林国栋的体检报告。”

我接过来一看,血压、血脂、血糖全部超标,心电图显示有心肌缺血的症状,医生建议进一步检查。

“他心脏有问题?”我问。

“嗯,但他不知道。”顾深说,“体检报告我做了手脚,只让他看到了血压血脂那些常规指标。心肌缺血那页我抽掉了。”

“你想让他婚礼当天心脏病发作?”

顾深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你疯了?会出人命的。”

“不会。”顾深说,“我问过医生,他这种情况,情绪激动确实可能诱发心梗,但抢救及时的话死不了。我只是想让他当众出丑,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真面目。”

“什么真面目?”

顾深看着我,眼神很冷:“一个骗婚骗色的老男人,勾引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的男人,最后被反噬。这个剧本够不够精彩?”

我盯着他,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顾深,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他身败名裂。”顾深一字一顿,“我要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要他的公司破产,他的朋友远离他,他的亲人抛弃他。我要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那之后呢?”

“之后?”顾深笑了,“之后我就走了,带着他的钱,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那我呢?”

顾深看着我,眼神突然变得温柔:“你拿着我给你转的那些钱,带你妈走,好好过日子。忘了我,忘了这一切。”

“你觉得我能忘吗?”

顾深没回答,转身看向窗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轮廓勾勒得很清晰。他瘦了很多,下巴尖了,颧骨高了,眼窝深了。这一个月,他瘦了至少十斤。

“笑笑,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他背对着我,声音很低。

“什么?”

“当年我走,不只是因为家里破产。”他转过身,眼眶红了,“你爸来找过我,给了我一张支票,让我离开你。他说他女儿不能嫁给一个穷光蛋,让我有点自知之明。”

我愣住了。

“那张支票我没要,但我还是走了。”顾深苦笑,“不是因为钱,是因为我知道他说得对。我那时候一无所有,拿什么娶你?”

“所以你消失了七年?”

“我去了国外,拼命赚钱,拼命往上爬。我想着等我有钱了,回来找你,把你娶回家,让你爸看看,我不是穷光蛋。”

“然后呢?”

“然后我查到了我妈的事。”顾深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查到了林国栋,查到了你妈,查到了当年的一切。我发现我要娶的女孩,是仇人的女儿。”

“所以你又放弃了?”

“所以我回来了。”顾深看着我,“不是回来娶你,是回来报复。我嫁给林国栋,不只是为了他的钱,更是为了让你也尝尝被最爱的人背叛的滋味。”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你做到了。”我说。

顾深哭了,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哭。他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在掌心里,“对不起,笑笑,对不起。”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七年前他走了,我恨了他三年。现在他回来了,我发现自己还是恨他,但恨的不是他离开,而是他回来得太晚。

“顾深,你起来。”我说。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

“明天的婚礼,你打算怎么收场?”

“按原计划。”他站起来,擦了擦脸,“你负责播放视频,我负责在台上等着。等视频放完,林国栋心脏病发作,所有人都会知道真相。”

“然后呢?”

“然后我会去自首。”

“自首?”

“我转移了林国栋的财产,数额巨大,够判好几年了。”顾深说,“但我认罪,把钱还回去,应该能减刑。”

“你不打算跑了?”

顾深摇头:“跑不掉的,他一旦报警,我哪儿都去不了。不如主动自首,争取宽大处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男人真的很陌生。七年前他因为懦弱离开,七年后他因为仇恨回来,现在他因为愧疚选择自首。他每一步都走得很坚决,也每一步都走得很错。

“你弟弟呢?”我问,“他还在等你的肾源?”

顾深愣了一下,然后苦笑:“那是我编的,没有什么弟弟。我只是想让林国栋签那份器官捐献协议,万一他死了,他的器官能捐给需要的人。”

“所以那份协议是真的?”

“真的,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签了。以为只是普通的体检授权书。”

我深吸一口气,脑子很乱。顾深做了很多违法的事,转移财产、欺诈、伪造文件,每一条都够他坐牢的。但他说得对,如果他现在收手,自首,把钱还回去,也许还能争取到宽大处理。

“明天的视频,我来放。”我说。

“你确定?”

“确定。”我看着他的眼睛,“这是我爸欠我妈的,也是他欠你的。让我来还。”

顾深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婚礼当天早上,我去了医院。妈妈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她坐在窗边晒太阳,看见我来,笑得很开心。

“妈,今天我要去做一件事。”我坐在她旁边,“做完之后,可能有一段时间不能来看你。”

妈妈的笑容僵住了:“什么事?”

“讨债。”

妈妈没问更多,只是握着我的手,说了句:“笑笑,不管做什么,妈都支持你。”

我抱了抱她,转身出了病房。

下午三点,婚礼准时开始。酒店宴会厅里摆了五十桌,全是本市有头有脸的人物。林国栋穿着白色西装,顾深穿着黑色西装,两个人站在台上,像一对璧人。

我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U盘,里面存着顾深给我的所有证据——亲子鉴定报告、器官捐献协议、录音、照片、银行转账记录。

司仪在上面说着套话,什么“天作之合”“白头偕老”,台下的人鼓掌起哄。林国栋笑得合不拢嘴,顾深也笑着,但我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交换戒指的时候,我站起来,走到投影仪旁边。

“下面请播放新人祝福视频。”司仪说。

我插上U盘,点开了文件。

大屏幕亮了。

第一张照片,是陈婉清的遗照,黑白,笑容温柔。

全场安静了。

第二张,是陈婉清写给林国栋的信:“国栋,我怀孕了,是你的孩子。”

第三张,是林国栋签字的保证书:“我林国栋保证,从今往后不再见陈婉清。”

第四张,是陈婉清的死亡证明,死因:自杀。

台下开始骚动,有人站起来,有人拿出手机拍照。

林国栋的脸白了,他指着屏幕喊:“关了!快关了!”

我没理他,继续播放。

第五张,是顾深的亲子鉴定报告,证明他和林国栋没有血缘关系。

第六张,是林国栋签的器官捐献协议,受捐人一栏写着“待定”。

第七张,是顾深的录音文字版:“老东西活不过三年,遗产和公司都是我的。”

第八张,是林国栋银行账户的转账记录,五百万、一千万、一千五百万,一笔一笔,全转到了顾深控制的账户。

全场炸了。

林国栋捂着胸口,脸色发紫,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看向顾深,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顾深站在台上,表情平静,拿起话筒,说了一句话:“各位,这是我爸,林国栋。二十五年前,他逼死了我妈。”

林国栋倒下了,倒在地上,抽搐着,嘴里吐出白沫。

有人打了急救电话,有人冲上台去扶林国栋。顾深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面无表情。

我拿起话筒,走到台中央,看着台下三百多双眼睛,说了一句话:“各位,这是我爸和他情人的儿子的婚礼。我爸逼死了情人的妈妈,情人的儿子回来报仇,嫁给了我爸,骗光了他的钱,现在他心脏病发作了。”

全场死寂。

救护车来了,把林国栋抬走了。顾深被警察带走了,他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我看懂了他的口型:谢谢。

我站在空荡荡的宴会厅里,看着满地狼藉,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哭了。

6

林国栋被送进ICU的时候,我正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他的医保卡。护士从我身边跑过去,推车上堆满了仪器,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像恐怖片里的场景。

周律师赶到了,手里拿着林国栋的遗嘱副本。他看见我,推了推眼镜,说:“林小姐,你父亲的情况不容乐观,你得有心理准备。”

“他死不了。”我说。

周律师愣了一下,没接话。

急诊室的门开了,主治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病人急性心肌梗死,需要马上做支架手术。谁是家属?”

“我是他女儿。”我走上前。

医生递过来一沓文件:“手术同意书,麻醉同意书,还有一份病危通知,需要你签字。”

我接过笔,一张一张地签。签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我的手很稳,一个字都没写错。

医生看了一眼签字,转身回了急诊室。

周律师站在旁边,欲言又止。我猜他想问我为什么这么冷静,但他没开口,我也懒得解释。

手术做了两个小时。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盯着急诊室的门,脑子里反复转着婚礼现场的画面。林国栋倒在地上的时候,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发紫,手指痉挛着抓空气。顾深站在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快感,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空洞。

手术灯灭了,医生出来说手术成功,但病人需要留在ICU观察,至少一周。

“什么时候能醒?”我问。

“今晚或者明天早上。”医生看着我,“你是他女儿?”

“是。”

“有件事得跟你说一下。”医生翻开病历,“我们在术前检查中发现,你父亲的肝功能和肾功能都有异常,怀疑是长期药物损伤导致的。他平时吃什么药?”

“降压药。”

“什么降压药?”

“厄贝沙坦。”

医生皱了皱眉:“厄贝沙坦不会导致肝肾功能损伤。他是不是还吃别的药?”

我沉默了。

“林小姐,如果你知道什么,请告诉我。这关系到你父亲的治疗方案。”

“我不知道。”我说,“他平时吃的药都是保姆买的,我不清楚。”

医生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转身走了。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顾深调高了林国栋的降压药剂量,长期服用确实会导致肝肾功能损伤,但不会致命。他只是想让林国栋变成一个废物,没想到林国栋的心脏先撑不住了。

手机震了,是派出所打来的电话,让我去一趟,配合调查顾深的案子。

我到派出所的时候,顾深正坐在审讯室里,手上戴着手铐,表情平静。他看见我进来,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林小姐,请你来是想了解一下,你和顾深之间有没有经济往来?”警察问。

“有,他给我转过钱,一百五十万,用于我母亲的治疗。”

“你知道这些钱的来源吗?”

“知道,是从林国栋账户转出来的。”

“你参与了转移财产的过程吗?”

我看着顾深,他对我微微摇头。

“没有。”我说,“我只是接受了转账,不知道钱的来源。”

警察做了笔录,让我签字按手印。我签完字,走出审讯室的时候,顾深突然开口了:“笑笑。”

我停下来。

“你妈的身体怎么样了?”

“手术成功了,在恢复期。”

“那就好。”他低下头,声音很轻,“对不起。”

我没说话,走出了派出所。

门外阳光刺眼,我站在台阶上,突然觉得腿软,扶着栏杆蹲了下来。路过的行人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好奇。

顾深被刑事拘留,涉嫌诈骗和重婚。林国栋躺在ICU里,昏迷不醒。我站在派出所门口,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张着嘴,却喘不上气。

接下来的三天,我每天跑两个地方——医院和派出所。

林国栋在ICU里,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灰白,像一具还有温度的尸体。我隔着玻璃看他,心里没有恨,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麻木。这个男人是我生物学上的父亲,但他从来没尽过一天父亲的责任。他打我妈妈,抛弃我,现在他躺在那里,身边只有我一个亲人。

讽刺。

第三天下午,林国栋醒了。护士叫我进去的时候,他正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爸。”我站在床边。

他的眼珠转向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气管里插着管子,他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

“你心脏病发作,做了支架手术,现在在ICU。”我说,“医生说恢复得好的话,一周后可以转普通病房。”

林国栋的眼泪流下来了。

我看着他哭,心里没有波动。如果是以前,我可能会心软,可能会觉得他可怜。但现在,我脑子里只有陈婉清的遗照,只有妈妈日记本上的泪痕,只有顾深在派出所里说对不起的样子。

“顾深被抓了。”我说,“涉嫌诈骗和重婚,至少判五年。”

林国栋的眼睛瞪大了,喉咙里的声音更大了,像是想喊什么。

“你的公司被他掏空了,账上只剩不到一百万。三家公司的股权全部质押给了他的空壳公司,三个月内还不上钱,股权就是他的。但他人进去了,股权的事暂时搁置了。”

林国栋的手开始抖,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剧烈波动,警报响了。

护士冲进来,把我推出去:“病人情绪激动,你先出去。”

我站在走廊里,透过玻璃看着林国栋。护士给他打了镇定剂,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心率也恢复了正常。

周律师来了,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他告诉我,林国栋的公司已经资不抵债,两个合伙人正在申请破产清算。如果破产,林国栋的个人资产也会被用来偿债,包括那三套房产。

“能保住一套吗?”我问,“我妈现在住的房子是租的,她出院后没地方住。”

周律师摇头:“很难。除非你能证明其中一套房产是你母亲的合法财产。”

我翻开手机相册,找到之前拍的那些文件,一张一张地翻。翻到妈妈日记本那一页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张纸,夹在日记本最后面,之前没注意。

是一张购房合同,1995年的,买的是市中心那套大平层,购房人是林国栋和赵秀兰,共同共有。

我放大照片,看清楚每一个字,然后把手机递给周律师:“这套房子,是我妈的。”

周律师接过手机,看了半天,点头:“确实是共同财产,当年离婚的时候没有分割。你可以主张你母亲的份额,至少一半。”

“一半不够,我要全部。”

“全部?”周律师皱眉,“这很难,除非你父亲自愿放弃。”

我看着ICU病房里的林国栋,笑了:“他会放弃的。”

第四天,顾深的案子有了新进展。他的律师找到我,说顾深愿意认罪认罚,主动退赔所有赃款,争取减刑。

“赃款现在在哪儿?”我问。

“被警方冻结了,一共三千七百万。”律师说,“顾深让我问你,你母亲的治疗费够不够?如果不够,他可以申请从退赔款中划出一部分作为医疗费。”

“够了,不用。”

律师点点头,又问:“顾深还有一句话让我转告你,他说林国栋那份器官捐献协议是合法的,签字、公证都在,随时可以执行。”

我愣住了。

“他说如果你愿意,可以让你父亲完成捐献。受捐人他已经联系好了,是一个急需肾源的十七岁男孩。”

“那个男孩是谁?”

“跟他没有关系,是他从器官捐献平台上看到的。”律师说,“他说这是林国栋这辈子唯一能做的好事。”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盯着手里的那份器官捐献协议复印件。林国栋的签名歪歪扭扭,但确实是他自己的笔迹。公证处的章也盖了,日期是三个月前,那时候他刚认识顾深,以为自己找到了真爱。

我转身回了医院。

林国栋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精神好了一些,能坐起来喝粥了。他看见我进来,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爸,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我坐在床边,把器官捐献协议放在他面前,“你三个月前签了这份协议,同意死后捐献器官。”

林国栋的脸白了:“我没签过这种东西。”

“这是你的签名,公证处的章也在。如果你反悔,可以撤销,但需要你自己去公证处办手续。”

“我撤销!我现在就撤销!”

“来不及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你的肾源已经匹配给了一个十七岁的男孩,他等这个肾等了两年。如果你撤销,他可能会死。”

“关我什么事!”林国栋喊起来,声音沙哑,“那是我的肾!我说不捐就不捐!”

我盯着他,笑了:“爸,你知道顾深为什么要你签这份协议吗?”

林国栋愣住了。

“因为他恨你。他让你签协议,不是为了救别人,是为了让你知道,你的命不是你的,是他的。他想让你活着,但活得像一具行尸走肉。你的肾,你的肝,你的心脏,他想拿走就拿走,你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林国栋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但你猜怎么着?”我站起来,“我不打算让他这么做。你的器官我不会捐,你的钱我也不要。我只想要一样东西。”

“什么?”

“市中心那套房,给我妈。那是你们的共同财产,当年离婚的时候没分割。如果你不给,我就去法院起诉,到时候你不但要分一半房子给她,还要补这些年的抚养费、医药费、精神损失费。你自己算算,哪个更划算?”

林国栋盯着我,眼睛里的恐惧慢慢变成了愤怒:“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交易。”我说,“你给我房子,我放弃遗产继承权,你公司的债跟我没关系,你的器官我也不动。你拿着剩下的钱,找个好点的养老院,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

林国栋沉默了。

我转身要走,他叫住我:“笑笑。”

我停下来。

“你恨我?”

我没回头:“不恨。你在我心里,连被恨的资格都没有。”

我走出病房,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滩融化的黄油。

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7

林国栋在第七天签了房子转让协议。周律师带来的文件,他看都没看就签了,手抖得厉害,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签完之后他靠在病床上,闭着眼睛说了一句:“让你妈别来找我,我不想看见她。”

我没说话,拿着文件走了。

走出病房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林国栋躺在那里,白色的被子盖到胸口,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全是老年斑。五十五岁的人,看起来像七十。监护仪滴滴响着,像倒计时的钟。

我把文件送到公证处,办了加急。三天后,市中心那套大平层就过户到了妈妈名下。一百四十平,市值八百万,足够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妈妈出院那天,我去接她。她站在医院门口,阳光打在她脸上,气色好了很多,头发长出了一层青茬,像春天的草。

“妈,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打车带她去了市中心那套房子。打开门的瞬间,妈妈愣住了。房子很大,装修是九十年代的风格,红木家具,水晶吊灯,落了一层灰。

“这是?”

“你的房子。”我把房产证递给她,“林国栋当年用你们夫妻共同财产买的,现在过户到你名下了。”

妈妈接过房产证,手在发抖。她翻开看了看,又合上,眼泪掉下来,砸在红色的封皮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笑笑,妈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生了你。”

我抱了抱她,没说话。

房子需要重新装修,我找了施工队,把红木家具全拆了,换成简约的北欧风。水晶吊灯也拆了,换成吸顶灯。墙纸撕掉,重新刷白。妈妈的房间朝阳,窗户很大,冬天阳光能照到床上。

装修期间,妈妈住在我租的城中村出租屋里。八平米的房间,她睡床,我打地铺。每天晚上她都会拉着我的手说很久的话,说小时候的事,说外婆的事,说林国栋刚追她的时候也是个温柔的人。

“他追我的时候,会骑着自行车带我去河边看日落。那时候他很穷,连电影票都买不起,但每次来看我都会带一束野花,用报纸包着,很用心。”妈妈说着说着就哭了,“后来他有钱了,什么都变了。”

我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装修花了二十天,完工那天,我带着妈妈去看。她站在新房子中间,转了一圈,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我记了很久,像冬天的太阳,不热烈,但很暖。

安顿好妈妈之后,我去了看守所看顾深。

探视室很小,中间隔着一道玻璃墙。顾深穿着橘黄色的号服,剃了头,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陷。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拿起电话。

“你瘦了。”他说。

“你也是。”我拿起电话,“里面怎么样?”

“还行,一天三顿,按时作息。”他笑了笑,“比外面规律。”

沉默了几秒。

“林国栋签了房子转让协议,市中心那套,过户给我妈了。”我说。

“好事。”

“公司破产清算了,两个合伙人把他踢出了局,他一分钱没拿到。现在住在一家私人养老院,条件很差,护工对他也不好。”

“活该。”

“他的病没好,心脏功能只有正常人的一半,需要长期服药。但养老院不给他买进口药,只吃最便宜的国产药,副作用很大。”

顾深没说话,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你的案子下个月开庭,律师说认罪认罚的话,大概判五年。”

“我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

“顾深,你后悔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沉默了很久,他说:“后悔。不是后悔做这些事,是后悔拖你下水。”

“你没拖我下水,是我自己选的。”

“那你后悔吗?”

我想了想,摇头:“不后悔。”

顾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他低着头,肩膀抖着,电话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看着他哭,鼻子也酸了,但我没哭。这些天我已经把眼泪流干了。

探视时间到了,警察过来带他走。他站起来,擦了擦脸,对我说:“笑笑,好好过。”

“你也是。”

他转身走了,背影很瘦,橘黄色的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说了三个字。

我看懂了他的口型:对不起。

我放下电话,走出看守所。外面下着雨,我没带伞,站在门口等雨停。雨很大,打在水泥地上溅起白色的水花,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

等了很久,雨也没停。最后我走进雨里,浑身湿透了,也不觉得冷。

一个月后,顾深的案子开庭了。

我没有去旁听,律师给我发了消息:诈骗罪、重婚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五十万,追缴全部赃款。

我回了句知道了,然后删了那条消息。

妈妈知道了顾深的事,没说什么,只是有一天晚上突然问我:“笑笑,你还喜欢他吗?”

我想了很久,说:“不知道。”

“妈不反对你们在一起,等他出来,你要是还想跟他好,妈支持你。”

“妈,别说这些了,还没影的事。”

妈妈没再问。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找了份新工作,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平面设计。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人很好,知道我妈生病,允许我每天提前一小时下班去医院陪她。

妈妈的恢复情况很好,三个月后复查,医生说癌细胞没有扩散,手术很成功,以后定期复查就行。

从医院出来那天,妈妈拉着我的手说:“笑笑,妈想出去走走。”

“去哪儿?”

“哪儿都行,妈这辈子没出过省,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请了年假,带妈妈去了海南。这是我第一次坐飞机,也是妈妈第一次。她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云,像个孩子一样兴奋。

“笑笑,你看那云,像不像棉花糖?”

“像。”

“妈小时候特别想吃棉花糖,但外婆不给买,说吃了会长蛀牙。”

“那我给你买,买一大包。”

妈妈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个少女。

在海南的第三天,我带妈妈去了海边。她光着脚踩在沙滩上,海浪冲上来,打湿了她的裤脚。她尖叫了一声,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那些屈辱、那些眼泪、那些失眠的夜晚,都值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我在狱里一切都好,别担心。照顾好你妈,也照顾好自己。等我出来,欠你的,我会还。——顾深”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两个字:知道。

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向妈妈。

阳光很好,海风很轻,妈妈的影子在沙滩上拉得很长。

我挽着她的胳膊,沿着海岸线慢慢走。

身后是两个人的脚印,一大一小,被海浪一遍一遍地冲刷。

但它们还在。

8

一年后。

海南的别墅是我用设计工作室第一年的利润租的,月租两万八,押三付六,签合同那天我的手在抖,不是心疼钱,是不敢相信我真的做到了。

赵秀兰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戴着草帽,手里捧着一杯柠檬水。她的头发长出来了,黑黑的,密密的一层,化疗的白发全剪掉了,新长的比以前的还好。她晒黑了一些,脸上有了血色,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瓣。

“笑笑,今天吃啥?”她朝屋里喊。

“清蒸石斑,白灼菜心,再做个冬瓜排骨汤。”我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刀工还不太行,姜丝切得粗细不均。

“你行不行啊?要不妈来做。”

“你坐着,别动。医生说了你要静养。”

赵秀兰笑了,没再坚持。她以前是个闲不住的人,现在被我惯得学会了偷懒。有时候她会坐在院子里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看着天上的云飘来飘去,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别墅是租的,但赵秀兰不知道。她以为是我买的,我也没解释。有些事没必要说那么清楚,她开心就好。

设计工作室开在海南的创意产业园,离别墅四十分钟车程。我是创始人兼主案设计师,团队六个人,三男三女,平均年龄二十六岁,干劲很足。第一个项目是帮一家民宿做品牌视觉,客户很喜欢,后来又介绍了三个客户。半年下来,流水做了两百多万,扣掉成本和税,净赚八十多万。

我把其中六十万存进了妈妈的医疗专户,剩下的二十万用来周转和付房租。银行卡里还有顾深之前转的一百五十万,我一分没动,全存了定期。那笔钱我不打算用,等他出来还给他。

这天下午,我在工作室赶方案,助理小周突然喊我:“林姐,你看新闻,你爸那个养老院上热搜了。”

我接过手机,是一段偷拍的视频。画面里,林国栋坐在轮椅上,被人推到走廊尽头,然后护工走了,留他一个人对着墙壁。他瘦得脱了相,脸上全是老年斑,嘴角流着口水,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具还有呼吸的尸体。

视频是:某私立养老院虐待老人,八旬老人被扔在走廊等死。

我放大画面看了很久,确认那个人确实是林国栋。五十六岁的他看起来像八十岁,心脏支架手术后恢复得不好,加上养老院给的廉价药副作用大,他的身体在一年内迅速垮掉了。

评论区全是骂声,说养老院丧尽天良,说家属不孝。有人扒出了林国栋的信息,三线地产商,三婚三离,女儿在海口开设计公司。矛头很快转向了我。

“她爸都那样了,她还住别墅开公司,真不是人。”

“再怎么样也是亲爹啊,怎么能扔养老院不管?”

“果然有钱人都冷血。”

小周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林姐,要不要请公关处理一下?”

“不用。”我把手机还给她,“继续改方案,客户要的是一稿过,没时间浪费。”

小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嘴了。

我没有解释。网民不知道林国栋打过我妈,不知道他让我净身出户的母亲在出租屋里差点病死,不知道他为了融资把我送给一个六十岁的老男人当儿媳。他们只看见一个“可怜的老人”和一个“不孝的女儿”。

但我不在乎了。

晚上回到家,赵秀兰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她的房间,帮她掖好被角。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是外婆的,黑白的,边角发黄。照片前面摆着三个橘子一炷香,香刚燃尽,灰烬还带着余温。

我关上门,走到阳台上。海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远处的海面上有星星点点的渔火,像碎掉的月亮。

手机震了。

陌生号码,区号显示是监狱所在地。我接起来,那边先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顾深的声音。

“笑笑。”

“嗯。”

“我看到新闻了,林国栋的事。”

“嗯。”

“你没事吧?”

“我没事。”

沉默。海风呼呼地灌进听筒,我听见他在那边咳嗽了几声。

“你感冒了?”

“嗯,里面有人感冒,传开了。没事,快好了。”

又是一阵沉默。

“笑笑,我减刑了,表现好,减了八个月。还有四年十个月。”

“嗯,好事。”

“你还在海南?”

“嗯,跟我妈在一起。”

“你妈身体怎么样?”

“很好,上周复查,医生说没问题。”

“那就好。”

海风吹得我眼睛发酸,我揉了揉,发现手上是湿的。

“顾深。”

“嗯?”

“我最近总做梦,梦见大学的时候。你骑着自行车带我去吃夜市,我坐在后座上,搂着你的腰。你骑得很快,风很大,我的头发全飞起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我也梦见过。”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梦见你说想吃糖葫芦,我跑遍了半个城市才找到一家。回来的时候你站在宿舍楼下等我,穿一件白色羽绒服,冻得直跺脚。”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无声地。

“笑笑,等我出来。”

“等你出来干什么?”

“等你告诉我,我们还有没有可能。”

我没回答。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海风越来越大,吹得院子里的三角梅沙沙作响。赵秀兰在屋里翻了个身,说了句梦话,没听清说什么。

我擦干眼泪,回了屋。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去了养老院。

不是去看林国栋,是去找院长。视频上了热搜,舆论发酵很快,养老院怕惹上官司,主动联系我想私了。院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穿一身黑色套装,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

“林女士,你父亲的事我们很抱歉,确实是我们管理不善。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免除你父亲未来一年的费用,再补偿你十万块钱,这件事就算了。”

我看着她,笑了:“院长,我来不是为了要钱。”

院长的笑容僵住了。

“我是来给你提个醒的。”我把手机里存的视频打开给她看,“这条热搜是别人发的,不是我。但如果你继续虐待我父亲,我不介意把更多视频发出去。到时候不是十万块钱能解决的事。”

院长的脸白了。

“还有,我父亲的费用我会按时打过来,不需要你免除。但我要你做到三件事。第一,给他换到朝阳的房间,每天通风。第二,按时给他吃药,进口的,我会定期送过来。第三,每天让他坐轮椅出去晒半小时太阳。这三条做不到,我不但曝光你,还会去法院起诉你虐待老人。”

院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了头。

我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院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林女士,你父亲其实挺可怜的,你真的不进去看看?”

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他不需要我看,他需要的是后悔。”

我走出养老院,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挂挡,踩油门。后视镜里,养老院的大门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后视镜的边缘。

赵秀兰学会了用智能手机,每天刷短视频,关注的全是做饭和养花的账号。她加了几个病友群,每天跟群友聊天,聊病情聊食谱聊家长里短,忙得不亦乐乎。

有一天她突然问我:“笑笑,你有对象了吗?”

“没有。”

“妈在群里认识一个姐妹,她儿子在海口当医生,海归,长得可帅了。妈把照片发你,你看看。”

“妈,我不着急。”

“妈着急。”赵秀兰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男人的照片,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笑起来很温柔。

我看着照片,没说话。

“笑笑,妈不是催你结婚,妈是想让你知道,这世上好男人多的是。有些人过去了就过去了,别总回头看。”

“妈,我没回头看。”

“你没回头看,你只是把心关上了。”赵秀兰握住我的手,“妈看得出来,你心里还想着顾深。但笑笑,他还要四年多才出来,你等他四年,出来之后呢?他一个坐过牢的人,能给你什么?”

“妈,我没说等他。”

“你没说,但你做了。”赵秀兰叹了口气,“你银行卡里那一百五十万,你以为妈不知道?你存了定期,一分没动,不就是等他还给他?”

我沉默了。

“笑笑,妈不是反对你等他。妈只是心疼你,你才二十九,大好年华,别把自己困在过去。”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赵秀兰的话。凌晨三点,我起床倒了杯水,坐在阳台上看海。月亮很圆,挂在天上,像一个巨大的灯泡,把海面照得银光闪闪。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但不是监狱的区号。我点开,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只手,手腕上有一串佛珠,珠子是檀木的,包浆很好,看得出戴了很久。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林小姐,这是顾深托我带给你的,他说这串佛珠是他妈留给他的,现在送给你。他在里面一切都好,让你别担心。

我没有回那条短信,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那串佛珠看了很久。月光照在屏幕上,佛珠泛着暗红色的光。

第二天,我去商场买了一部新手机,把旧手机和那张SIM卡一起锁进了抽屉。

赵秀兰说的对,我不该把自己困在过去。

但那串佛珠,我留下了。

四个月后,工作室接了一个大单,帮一家五星级酒店做整体视觉设计。合同金额三百六十万,工期四个月,我带着团队连轴转了一个月,瘦了十斤。赵秀兰心疼坏了,每天变着花样给我煲汤,送到工作室来。

“笑笑,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排骨汤的香味飘出来。

“妈,我忙着呢。”

“忙也要吃饭。”她把碗递到我面前,“今天必须把这碗汤喝了,不然妈不走。”

我没办法,放下鼠标,端起碗喝汤。汤很烫,我吹了吹,慢慢喝。赵秀兰坐在旁边看着我,眼神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笑笑,妈跟你说个事。”

“嗯?”

“妈最近跟那个医生妈妈聊得挺好,她儿子叫陈屿,就是上次给你看照片那个。人家对你挺感兴趣的,想认识认识你。”

“妈,我真的没时间。”

“不耽误你时间,就当交个朋友。”赵秀兰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这是他的名片,你要是愿意就加个微信,不愿意就算了。妈不逼你。”

赵秀兰走后,我拿起那张名片看了看。陈屿,海口市人民医院心外科主治医师,医学博士。名片设计得很简洁,白底黑字,没有花里胡哨的东西。

我把名片放在桌上,继续改方案。

晚上回到家,赵秀兰已经睡了。我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起手机,翻到那条没回复的短信,看着那串佛珠的照片。

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删了那条短信。

然后我打开微信,扫了名片上的二维码。

好友申请发过去,三秒就通过了。

“林笑笑?”

“嗯。”

“阿姨跟我妈说过你,说你很优秀。”

“你也是。”

“这周六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我盯着屏幕,犹豫了很久,最后打了两个字:“好啊。”

周六下午,我穿了条碎花裙子,化了个淡妆,开车去了海口。餐厅是陈屿订的,在海边,落地窗正对着大海,夕阳把海面染成了橘红色。

陈屿比照片上还高,一米八几,穿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干净清爽。他笑起来确实很温柔,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你比照片上好看。”他拉开椅子让我坐下。

“你也比照片上高。”

他笑了,给我倒了杯水。

吃饭的时候聊了很多,他的工作,我的工作,各自的家庭。他说他在美国待了六年,读完博士就回来了,因为父母在国内,不想让他们孤单。我说我妈生过病,现在好了,我跟她在海南住。

“你爸呢?”他问。

我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去世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谎,也许是我不想在第一次约会时就讲那些糟心事。陈屿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给我夹了块鱼。

吃完饭他送我回别墅,车停在门口,他没急着走,问我:“下次还能约你吗?”

“能。”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我下了车,走了几步,他在后面喊我:“林笑笑。”

我回头。

“你比我想象中更勇敢。”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

回到家,赵秀兰还没睡,坐在客厅等我。她看见我脸上的笑,自己也笑了:“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多行?”

“就是还行。”

赵秀兰没再问,笑着回了房间。

我站在阳台上,海风还是很大,吹得头发乱飞。远处的海面上有星星点点的渔火,像碎掉的月亮。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屿发来的消息:“到家了?”

“到了。”

“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我放下手机,看着远处的海。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一首古老的歌谣。

赵秀兰说得对,有些事过去了就该让它过去。但有些人,不是你想忘就能忘的。

那串佛珠我锁在抽屉里,但我没告诉任何人,我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打开抽屉看一眼。

不是为了等谁,只是习惯了。

一周后,养老院打来电话,说林国栋病危,让我去医院见最后一面。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林国栋躺在急诊室的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灰白,嘴唇发紫。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不知道还能不能看见。

“林女士,你父亲的心脏功能已经衰竭了,我们尽力了。”主治医生摘下口罩,表情很沉重。

我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林国栋。他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台快没油的机器。

“爸。”我叫了一声。

他的眼珠转了转,似乎在看我。

“我妈现在过得很好,身体也好了,住在大房子里,每天都很开心。”

林国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的公司破产了,房子也没了,现在住养老院。你的三个前妻没人来看你,你儿子也没来过。你这一辈子,什么都没剩下。”

林国栋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死的。”我说,“我会给你收尸,会给你买墓地,会每年给你烧纸。不是因为我不恨你了,是因为我不想变成你那样的人。”

林国栋闭上了眼睛。

监护仪上的心率变成了一条直线,警报响了。

护士走过来,看了看仪器,又看了看我,低声说:“林女士,请节哀。”

我站在床边,看着林国栋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我伸手帮他合上了嘴,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滩融化的黄油。

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赵秀兰发了条消息:“妈,林国栋死了。”

赵秀兰秒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然后又发了一条:“笑笑,你还好吗?”

“我很好,妈。”

“那就好。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什么都行。”

“那就排骨汤吧,你最爱喝的。”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三天后,林国栋的遗体火化了。我抱着骨灰盒,去了墓园。墓地是我提前买好的,很便宜的位置,在最角落,靠着一棵松树。

骨灰盒放进去的时候,我往里面放了一样东西——陈婉清的照片复印件。

“陈阿姨,我把林国栋带来了。你们的事,下辈子再说吧。”

然后我让工人封上了墓碑。

碑文很简单,只有一行字:林国栋,1968-2024,不孝女林笑笑立。

从墓园出来,我开车回了别墅。赵秀兰在院子里浇花,看见我回来,放下水壶,走过来抱了抱我。

“笑笑,都结束了。”

“嗯,都结束了。”

“妈给你炖了排骨汤,在锅里,快去喝。”

我走进厨房,盛了一碗汤。汤很烫,我吹了吹,慢慢喝。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汤里放了红枣和枸杞,甜甜的。

我喝完了整碗汤,把碗洗了,然后回了房间。

打开抽屉,那串佛珠还在。檀木的珠子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每一颗都被磨得很光滑,看得出被人戴了很久。

我拿起佛珠,戴在手腕上。

珠子有点大,晃来晃去的,但我没摘下来。

赵秀兰在院子里喊我:“笑笑,快来,这花开得可好了!”

我走出房间,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睛走到院子里。赵秀兰指着墙角那丛三角梅,笑得像个孩子:“你看,全开了,红的紫的,多好看。”

“好看。”我说。

“来来来,帮妈拍张照,妈要发群里给他们看看。”

我掏出手机,帮赵秀兰拍了几张。她站在三角梅旁边,笑得眼睛弯弯的,脸上有光。

我按下快门,定格了这一刻。

海风还是很大,吹得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东倒西歪。赵秀兰的头发被吹乱了,她用手拢了拢,回头看我:“笑笑,妈这辈子值了。”

“值什么?”

“有你,值了。”

我鼻子一酸,忍住了。走过去挽住她的胳膊,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妈,我也值了。”

远处的海面上,太阳正在落山,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片大海。

海浪拍打着礁石,一下,又一下。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