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她摔倒的那一刻,没有人伸手。
鸡汤洒了一地,瓷碗碎成几瓣。
赵美娜捂着嘴说:“嫂子你这是干什么?”
宋家伟放下酒杯,站起来。
他看了妻子一眼,又看了看满桌沉默的亲人。
“给我五分钟。”
那扇老旧的木门在身后关上,隔开了所有人的目光。
走廊里,他的影子被窗外的路灯光拉得很长。
电话拨通了。
这五分钟,会改变一切。
厨房里飘出来的红烧肉味道,到了客厅就淡了许多。
张桂兰在灶台前忙活了一下午,那口用了十几年的铁锅把糖醋排骨的边角煎得焦黑,但她说这样才香。客厅的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凉菜,拍黄瓜用老陈醋拌的,切得粗粗细细,皮蛋豆腐上撒了一层葱花,盘子边沿沾着酱油。桌布是上个月才换的那块蓝白格子的,边角没铺平整,大嫂王丽娟顺手拽了拽,又去厨房端菜。
窗外的天光还亮着,九月初的傍晚,六点钟的太阳把对面楼房的玻璃映成橘红色。客厅的吊扇开到中档,叶片转起来的时候有一点点晃,吱呀吱呀的声音混在电视里放的戏曲频道里,倒也不算吵。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和几块散装糖果,是那种红色透明纸包装的水果硬糖,糖纸被热得有些发黏。
林秋晚到的时候,婆婆张桂兰正把最后一道糖醋鲤鱼摆上桌。鱼眼睛被油炸得凸出来,浇上去的汤汁沿着鱼身往下淌,在盘底汇成一小摊红褐色的汁水。婆婆用围裙擦了擦手,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两秒就移开了。
“来了?坐吧。”
语气说不上热络,也说不上冷淡,就是那种婆婆对儿媳妇惯常的,带着一点审视和一点漫不经心的客气。林秋晚已经习惯了这种语气,嫁进宋家五年,她学会了从这种语气里分辨出婆婆今天的心情。今天的语气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差,大概是那种“你来了就行,别给我添乱”的程度。
她把手里拎的东西放在门边——两瓶白酒,简装的,不是什么太贵的牌子,但也是她特意去超市挑的,瓶身上还贴着红色的价签,她没撕掉,觉得这样显得实在。水果是一兜子苹果,红富士,她一个一个挑的,没有磕碰的疤痕。
“妈,我带了点东西。”
“放那儿吧。”张桂兰已经转过身去擦灶台了。
宋家伟跟在她身后进来,换鞋的时候弯腰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他在外贸公司上班,今天倒是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口解开一颗扣子。他进门没说什么,喊了一声妈,然后接过林秋晚手里的东西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客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公公宋德厚坐在沙发上抽烟,手里夹着的是红塔山,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有两三个烟头。他话少,看见儿子儿媳进来就点了点头,把烟掐了,又觉得掐早了,犹豫了一下没再点。大哥宋家辉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翻报纸,是今天的晚报,翻到社会新闻那版,看了半天也没翻页。大嫂王丽娟在厨房和客厅之间进进出出,一会儿端菜一会儿拿筷子,嘴上一直没停过。
“秋晚来了?快坐快坐,家荣还没到呢,等他来了就开饭。”
王丽娟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盘炒青菜,脚步没停,声音从厨房门口飘过来,带着一点热气。
林秋晚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垫子有点塌,坐下去的时候陷了一下。她往旁边挪了挪,把包放在腿上。婆婆家这房子是九十年代初建的老小区,两室一厅,客厅不大,摆上圆桌就转不开身。墙上的白漆有些地方起了皮,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道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电视柜上摆着一尊塑料的弥勒佛,旁边是一本黄历和半包瓜子。
宋家伟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戏曲频道里一个穿红袍的老生在唱,调子从慷慨激昂变成背景里的哼哼唧唧。
“家荣怎么还没来?”公公宋德厚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
“快了快了,刚才打电话说在路上。”张桂兰从厨房探出头来,声音带着一种急切,“人家美娜也一起来,你们待会儿注意点,别问东问西的,人家姑娘脸皮薄。”
王丽娟端着碗筷出来摆,听到这话笑了一声:“妈,你这还没过门就开始护着了?”
张桂兰没接这话,但嘴角往上抿了抿,表情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满意,像是在提前享受某种让她舒心的东西。
林秋晚听着这些话,把手里的包放到了沙发扶手旁边。包是布的,灰色,肩带有点起毛球,边角磨得发白。她一个月工资三千八百块,在社区医院当护士,这个包背了两年,不是买不起新的,是觉得没必要。
墙上的挂钟指向六点二十的时候,门口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推开的时候带着一股热风。先进来的是小叔子宋家荣,三十岁的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大两岁,晒得黑黑的,头发用发胶定了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竖着。他一进门就喊了一声“妈”,声音大得把电视里的老生都盖住了。
跟在他身后进来的女人,就是赵美娜。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料子看起来滑溜溜的,裙摆刚好到膝盖上面一点,脚上是一双白色的细跟凉鞋,鞋跟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头发烫了卷,披在肩膀上,用一个亮闪闪的发夹别了一侧。挎着的包是棕色的,上面印着一排字母,林秋晚认不出是什么牌子,但那个皮的质感看起来不像真的。
赵美娜进门就笑,笑得声音不大不小,眼睛先往餐桌那边扫了一眼,然后才看向客厅里的人。
“阿姨好,叔叔好。”她的声音甜甜的,带着一种刻意的乖巧,先叫了张桂兰和宋德厚,然后才看向大哥大嫂,“大哥好,大嫂好。”
轮到林秋晚和宋家伟的时候,她的目光停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收了几分,很快又扬起来:“这是二哥二嫂吧?家荣总跟我提起你们。”
宋家荣在旁边搓了搓手,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美娜,这是我哥宋家伟,这是我嫂子林秋晚。”
赵美娜把包换到左手,伸出右手来,那姿态像是要跟人握手。宋家伟没起身,就坐在沙发上点了下头,说了声“你好”。林秋晚站起来跟她握了一下,赵美娜的手指凉凉的,握得很轻,很快抽回去,像是怕沾上什么。
张桂兰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看见赵美娜就笑开了:“美娜来了?快坐快坐,就等你们了。”
“阿姨您辛苦了,做了这么多菜。”赵美娜凑到餐桌边看了一眼,声音拔高了一点,“哇,糖醋鲤鱼,红烧肉,都是我爱吃的。阿姨您怎么知道我口味的?”
张桂兰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家荣说的,说你爱吃鱼爱吃肉,我就多做了几个。”
林秋晚站在沙发旁边,看着这一幕。
她想起来自己第一次来宋家吃饭的时候,婆婆没问她爱吃什么,做的是韭菜鸡蛋馅的饺子——她从来不吃韭菜。那顿饭她硬是把饺子咽下去了,吃完回去吐了一晚上。宋家伟当时在旁边说了一句“她不吃韭菜”,张桂兰回了一句“你怎么不早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
第二年过年的时候,餐桌上还是韭菜鸡蛋馅的饺子。
开饭的时候,一家人围着圆桌坐下来。
座位的安排看起来随意,但实际上每个人心里都有数。张桂兰坐在正中间的位置,正对着厨房门,这样她随时可以起身去添菜加汤。她右手边坐着宋家荣,宋家荣旁边是赵美娜。公公宋德厚坐在张桂兰左边,挨着他是大哥宋家辉,大嫂王丽娟坐在宋家辉旁边。剩下的两个位置,在林秋晚和宋家伟面前,正对着张桂兰,背靠着客厅的电视柜。
这两个位置是靠墙的,椅子拉出来的时候会碰到身后的电视柜,起身不太方便。林秋晚坐下去的时候试了试,椅背离电视柜只有一拳的距离,她要站起来得先把椅子往前挪。
每次聚餐,她和宋家伟都坐这两个位置。
算不上什么委屈,就是一种长期的、细微的安排,像家里的每个人都在这个餐桌上找到了自己该在的位置。张桂兰旁边是小儿子宋家荣,这是她的心尖子。公公旁边是大儿子宋家辉,这是长子。剩下的位置,自然就归了老二家。
赵美娜坐下以后就开始打量餐桌上的菜。红烧肉用大碗装着,五花三层,肥的部分炖得透亮,在灯光下泛着油光。糖醋排骨堆在盘子里,酱汁颜色很深,上面撒了几粒白芝麻。清炒时蔬是空心菜,蒜蓉炒的,颜色还翠绿。拍黄瓜的蒜味很冲。糖醋鲤鱼摆在正中间,鱼身上划了几刀,翻着白肉。
“阿姨您这手艺真不错,比我妈做的好吃多了。”赵美娜拿起筷子又放下,“家荣总说您做饭好吃,今天我算是见识了。”
张桂兰笑得满脸褶子都堆起来:“好吃你就多吃点,别客气,把这当自己家。”
“那我可不客气了。”赵美娜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表情夸张地点点头,“嗯,真好吃。”
大嫂王丽娟端起酒杯,朝赵美娜举了举:“美娜,来,大嫂敬你一杯。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赵美娜端起面前的纸杯,杯子里倒的是果汁,跟王丽娟碰了一下:“大嫂你太客气了。”
两个女人各自喝了一口,对视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微妙的默契。林秋晚注意到王丽娟今天的态度比平时热络得多。大嫂是个精明人,说话做事向来有分寸,她今天这么殷勤,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赵美娜看起来“有来头”——毕竟赵美娜见面礼是一个金手链,套在赵美娜手腕上亮闪闪的,吃饭的时候一直没摘。
“嫂子。”
赵美娜忽然转向林秋晚,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见了。
林秋晚抬起头。筷子正夹着一块空心菜,悬在半空中。
“嫂子你这裙子在哪儿买的?”赵美娜歪着头,目光在林秋晚身上扫了一遍,“颜色挺好看。”
林秋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深蓝色的棉布裙子,领口有一圈小碎花的边,是她去年在地摊上买的,花了三十五块钱。洗过几次,颜色没那么鲜了,但干干净净的,熨过,没什么褶皱。
“网上买的,不贵。”林秋晚把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说。
赵美娜捂住嘴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桌上的空气好像忽然凝了一下。
“网上买的?”赵美娜的语调往上挑,“嫂子,有些东西便宜就是便宜,咱们女人得讲究点,不能随便穿穿就出门。你看你这裙子,版型就不太对,腰线太高了,显腿短。这花边也旧了,现在谁还穿这种碎花边的?”
桌上安静了一瞬。
张桂兰在剔牙,用一根牙签,听见这话停了一下,没说什么。
宋家荣低着头扒饭,好像没听见。
宋家伟夹菜的动作顿了一顿,然后继续夹,把一块鱼肉放进林秋晚碗里。鱼肉上还带着一小块鱼皮,煎得焦黄。他什么也没说。
王丽娟端起杯子喝水,眼睛看着桌面上的菜,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忍着不说什么。
林秋晚把鱼肉拨到碗边,用筷子夹断,一块一块地吃。鱼刺很细,她小心地吐出来,用纸巾包好放在一边。她没有接赵美娜的话。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觉得没必要。一件三十五块钱的裙子,被人说两句不会少块布。但赵美娜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她身上不深不浅,拔了会有一点点血珠,不拔就会一直硌在那里。
“嫂子你别介意啊,我就是嘴快。”赵美娜见她没反应,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是在为你好”的虚伪,“我觉得嫂子你底子挺好的,就是不太会打扮。改天我带你逛逛街,帮你挑两件好看的。”
“不用了。”林秋晚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赵美娜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头跟张桂兰说话去了。
林秋晚继续吃饭。空心菜的蒜味有点重,她不太喜欢蒜味,但吃习惯了。嫁进宋家这些年,很多她以前不爱吃的东西都吃习惯了。韭菜、大蒜、肥肉,一样一样地咽下去,到了后来就分不清是自己真的习惯了,还是觉得没必要在这些小事上计较。
宋家伟在旁边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排骨上的肉很多,是肋排中间那几块最好的。
林秋晚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在菜盘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过年,赵美娜还没出现的时候,大嫂王丽娟带了一箱车厘子来,说是朋友从外地带的。张桂兰把那箱车厘子放在茶几最显眼的位置,逢人就说是大儿媳妇带的好东西。而她带的两瓶茅台,被随手塞在厨房的角落里,后来被张桂兰拿去送给了隔壁的老太太。
那两瓶茅台花了她半个月工资。
她当时没说什么。宋家伟也没说什么。
回来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上,车窗开着,冬天的风吹得脸疼。她看着路两边光秃秃的树,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累,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惫。
“你怎么了?”宋家伟开着车,目光看着前方。
“没事。”
她知道他看不见她的表情,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闪过,明一下暗一下,像人的心情。
吃到一半的时候,张桂兰起身去厨房盛汤。汤是炖了一下午的老母鸡汤,放了几颗红枣和枸杞,汤色金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她用一个大号的瓷碗端出来,热气腾腾的,走过客厅的时候香味散了一路。
“秋晚,你来给大家盛汤。”张桂兰把汤碗放在桌子中间,冲林秋晚扬了扬下巴。
这是老规矩了。每次聚餐,添饭、盛汤、递纸巾,这些活儿都是林秋晚的。不是说别人不能做,是张桂兰习惯叫她做。用张桂兰的话说,“你是做嫂子的,多照顾照顾大家”。林秋晚没拒绝过,她觉得这些事情做就做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站起来,椅子碰了一下身后的电视柜,发出一声闷响。她把椅子往前拉了拉,侧身走到汤碗旁边。汤碗放在桌子中间,离她有点远,她得探着身子才能够到。
装汤的瓷碗很大,端起来有些沉。她先盛了一碗递给公公宋德厚。宋德厚接过去,点了点头,没说话。第二碗递给张桂兰,张桂兰看了一眼汤里的鸡肉:“鸡腿呢?给家荣盛一个。”
林秋晚用汤勺在碗里翻了翻,捞出一个鸡腿,放到宋家荣碗里。宋家荣说了声“谢谢嫂子”,继续吃。
赵美娜把自己的碗往前推了推:“嫂子,给我也盛一碗,多来点汤,肉少要。”
林秋晚给她盛了一碗,汤很烫,碗沿摸着有些烫手。她把碗端过去的时候小心着步子,怕烫到手指。赵美娜伸手来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背,凉凉的。
然后事情就发生了。
林秋晚转身准备回到自己座位的时候,右脚不知道绊到了什么东西。她没看见是什么,只觉得小腿被什么东西猛地一勾,整个人重心不稳,身子往旁边歪了过去。她本能地伸手去扶桌沿,手指抓到桌布,桌布被拽得往下一滑。
那碗鸡汤就在桌沿边上。
瓷碗倾斜的瞬间,金黄色的汤水泼了出来,洒在桌布上,洒在地上,有些溅到了桌边人的裤腿上。林秋晚摔倒的时候膝盖先着地,手掌撑在地砖上,掌心被碎瓷片划了一下。她感觉到疼痛的时候,汤汁已经沿着地砖的缝隙淌开了。
一切发生在两三秒里。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
“哎呀!”赵美娜第一个叫出来,声音又尖又脆,像是受了什么惊吓。她捂着胸口,身子往后靠,眼睛瞪得大大的,“嫂子你这是干什么?”
林秋晚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膝盖摔得有点疼,手掌心的伤口在往外渗血,血珠子混在汤汁里,看不太清楚。桌布湿了一大片,红烧肉的碗也歪了,汤汁沿着桌布往下滴。
“不想好好吃你就说,你发这么大的火摔盘子踢碗的。”赵美娜的声音越来越大,语气里带着一种夸张的委屈,“我又没说错什么,你说你这人怎么这样?”
“美娜你少说两句。”王丽娟站起来,绕过桌子走过来,伸手去拉林秋晚,“秋晚你没事吧?碎就碎了,明天我再买个大碗,没事没事。你手怎么了?流血了?”
林秋晚被王丽娟拉着站起来。膝盖上的裙子湿了一块,黏糊糊的鸡汤把布料贴在腿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食指根部的位置被划了一道口子,不大,但血一直在流。
“没事。”她说。声音有点哑。
张桂兰坐在椅子上没动。她的裤腿上溅了几滴汤水,她低头看了一眼,拿纸巾擦了擦,眉头皱起来:“怎么搞的?汤都没了,这顿饭还怎么吃?”
“妈,你少说两句。”宋家辉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点不耐烦。
公公宋德厚叹了口气,把碗放在桌上,没说什么。
赵美娜还在那边嘀咕着什么,声音不大,但一句一句地往林秋晚耳朵里钻:“故意的吧,我看她就是故意的。我不过说了她两句,至于吗?家荣你看看你嫂子,什么人啊这是。”
“行了行了。”宋家荣拉了拉赵美娜的袖子,小声说,“你少说两句,我嫂子不是故意的。”
“你向着谁说话呢?”赵美娜瞪了他一眼,声音又拔高了,“我还没过门你就向着你嫂子?以后我嫁过来了你还了得?”
林秋晚站在桌边,手还在流血。王丽娟递给她几张纸巾,她接过去按在伤口上,纸巾很快被血浸透了,换成另一张。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人。
公公低着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饭,好像那碗饭忽然变成了一道难解的数学题。大哥宋家辉在抽烟,烟雾从他鼻子里面喷出来,被吊扇吹散了。大嫂王丽娟忙着擦桌布上的汤汁,嘴里说着“没事没事”的话,但那话像是说给空气听的。小叔子宋家荣一脸为难,看看赵美娜又看看她,嘴唇动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婆婆张桂兰把筷子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行了,都别吵了。秋晚你去厨房把手洗洗,拿个创可贴贴上。家荣你去楼下超市再买一碗汤回来,买那种罐装的就行,热一下就能喝。”
没有人问林秋晚是怎么摔倒的。
没有人说一句“你还好吗”。
她站在那里,血从纸巾的缝隙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落在地砖上,落进地上的鸡汤里,晕开一小圈红色,很快就化在汤里看不见了。
宋家伟一直没说话。
从她摔倒到现在,他一直坐在椅子上,面前的酒杯还端着,里面的白酒没怎么动。他看着她摔下去,看着她被王丽娟拉起来,看着她手上的血往下滴。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像是这一幕在他的预料之中,又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需要时间的判断。
客厅的电视还在响,戏曲频道换成了一个唱歌的节目,一个女人在唱“常回家看看”,调子很喜庆,跟这个场合格格不入。窗外的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纱窗照进来,把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斜斜的。
宋家伟放下酒杯。
酒杯落在桌上的声音很轻,但桌子安静了。不是因为他放下酒杯的动作有什么特别,而是所有人都在等——等这顿饭怎么收场,等这个沉默的男人会说点什么。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桌边的林秋晚。她用手按着纸巾,手指上有血,裙子上有汤汁,头发松了几缕下来,搭在脸旁边。她没有哭,也没有委屈的表情,就是很平静地站在那里,像是这种事情发生过太多次,已经不值得哭了。
宋家伟把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扫了一圈桌上的人。赵美娜缩在宋家荣旁边,脸上还挂着一点刚才的委屈和愤怒,但被他的目光一扫,那表情像被冻住了一样,僵在脸上。张桂兰偏过头去看厨房的方向,不跟他对视。宋家辉把烟掐了,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发出“滋”的一声。
“给我五分钟。”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语调也很平,就像是说“我出去抽根烟”一样平常。但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桌上没有一个人接话。连张桂兰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勺子搁在半空中,像是在琢磨这句话的分量。
宋家伟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一点,碰到身后的电视柜,发出一声闷响。他把椅子推回去,从桌子和墙之间的缝隙里侧身走出来,绕过餐桌,走到门口。他换鞋的时候动作不快不慢,弯腰把鞋带系好,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里的灯光比客厅暗,从门缝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
客厅里的人都不说话了。电视还在唱,“找点空闲,找点时间”,那个女声甜得发腻,在这个忽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张桂兰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对着门口的方向喊了一声:“家伟你干嘛去?”
没有回应。
宋家辉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点。走廊里是空的,宋家伟不在门口。他往前走了两步,探出头看了一眼,然后回来说:“在走廊那头打电话呢。”
走廊那头。离这扇门大概十来米远的地方,有一个窗户,窗户下面的墙上装了一个老式的铁皮信箱,信箱下面是一个塑料凳子。宋家伟就站在那里,背对着这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一只手举着手机。走廊的声控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一动不动。
赵美娜的脸色不好看了。她端起面前的果汁喝了一口,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地敲,敲了两下又停下。
“他打电话给谁啊?”赵美娜问,声音不如刚才那么大了。
没人回答她。
宋家荣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又看了看赵美娜,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王丽娟把擦桌布的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目光在张桂兰和赵美娜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像是什么都没看到。
张桂兰把勺子放下,拿起来,又放下。她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嚼什么东西,但其实嘴里什么都没有。
林秋晚还站在原地。她把手上的纸巾揭下来看了看,伤口的血差不多止住了,但手心里还有一道血痕。她走到厨房去洗了手,水龙头拧开的时候水声很大,哗啦哗啦的。她把伤口上的血冲干净,伤口不大,但有点深,白肉翻出来一点点,看着有点吓人。她找到药箱,翻出一个创可贴贴上,手指有点抖,贴了两下才贴好。
她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走廊那头传来一声铁皮信箱被碰到的声响,不轻不重的,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楚。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
有人在黑暗中,拨通了第二个电话。
那扇半开的门透出去的光,刚好照到走廊里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宋家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隔着那么远,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机屏幕的光灭了,又重新亮起来,一遍,又一遍。
张桂兰忽然推了一下宋德厚的胳膊:“你去看看,他到底打给谁了。”
宋德厚没动。
“你去不去?”张桂兰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宋德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站起来,椅子被他的膝盖顶得往后一退。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的声控灯又亮了。
然后他停住了。
他就站在门口,身子半探出去,像一尊泥塑。
“怎么了?”张桂兰问。
宋德厚没有回答,他慢慢地退了回来,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不敢相信什么,又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他走回桌边坐下,端起的酒杯又在桌子上放下了。
“怎么了你倒是说话啊?”张桂兰的声音已经有了一点慌。
宋德厚看了看桌上的每一个人,目光在林秋晚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他把电话打到他老领导那边去了。”宋德厚的声音低低的,“就是我以前跟你说过的,那个后来调走了的老领导。”
张桂兰的表情变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自己那个一直沉默寡言、在家说不上几句话的二儿子,可能不是她以为的那个样子。
而赵美娜的果汁洒了,杯子倒了,果汁沿着桌布的纹路往下淌,没人去擦。
她不知道宋家伟口中的“老领导”是谁,但她从张桂兰的表情里读出了一件事——这五分钟,会比她想的要长很多很多。
林秋晚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把创可贴的边角按紧了一点。伤口还有点疼,那种带着麻麻的、钝钝的疼。走廊里的光再一次熄灭,声控灯灭了,但门缝透出去的那一小片光亮还在,像一个倒扣的、微弱的太阳。
她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过年,她被张桂兰安排在厨房洗碗,水很凉,手指冻得发红。宋家伟走进来,站在她身后,接过她手里的碗,一声不吭地洗完了剩下的碗。他的手很大,手指很粗,洗碗的时候却洗得很仔细,把碗沿上的油渍擦了又擦。
洗完以后他把碗摞好,擦了擦手,走了出去。
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也没有第二个人进来过。
林秋晚把创可贴按紧,松开手,看了一眼。伤口被遮住了,但按下去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那道口子的存在,像是皮肤下面藏了一道浅浅的沟,看不到,摸得到。
走廊那头传来一声门被推开的声响,声控灯又亮了,光从门缝涌进来,把客厅的地砖照出一小块亮斑。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紧不慢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一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