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79年夏天,林晓冉挺着大肚子,拿着省城师范学院的录取通知书跑了。

走的时候,连我放在桌上的八十块毛票都卷得干干净净。

这五年,我像条疯狗一样在省城找她,学校说查无此人,老家说早搬走了。

直到1984年去县城拉木材,我在小学门口停下点烟,眼角扫到一个跟人打架的野小子。

那小子擦鼻血的动作,简直跟我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刚走过去,一个女人冲出来护住他。看清那女人的脸,我手里刚点着的火柴直接烧到了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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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的冬天冷得邪乎。河沟里的冰冻得有一尺厚。

大队分派知青去南坡挑粪。林晓冉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肩膀上压着一根扁担。两头的粪桶晃晃悠悠。

雪化了一半,地上全是烂泥和冰碴子。林晓冉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

两桶粪水全泼在雪地上,黄褐色的冰渣子溅了她一身。她趴在烂泥里,半天没爬起来。

赵铁生正开着东方红拖拉机从南坡下来。排气管喷着黑烟。

他踩了刹车。拖拉机停在林晓冉半米外。

赵铁生跳下车,走到烂泥坑边。粪臭味刺鼻。他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抓住林晓冉的棉袄后领,把她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

林晓冉的脸冻得发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没死就上来。”赵铁生说。

他把林晓冉扔进拖拉机的驾驶座,自己摇响了摇把。拖拉机重新轰鸣起来。

那是他们第一次搭上话。

为了感谢赵铁生,林晓冉开始教他认字。

大队的破仓库里,晚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灯捻子挑得很低。

林晓冉拿了一截白粉笔,在水泥地上写字。写一个,让赵铁生跟着念一个。

赵铁生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沙土上划拉。他的手常年做木匠活,布满老茧和裂口。木棍在他手里像一根烧火棍。

“手腕放松。”林晓冉凑过去,握住赵铁生的手。

她的手很凉,手背上有冻疮。赵铁生的手很热。

煤油灯爆了一朵灯花。赵铁生没看地上的字,他盯着林晓冉脖子上的血管。

隔天,赵铁生从家里偷了半袋棒子面,还有五个鸡蛋。

他把东西塞进林晓冉的被窝里。林晓冉没推辞。知青点的粮食根本不够吃,她已经连着喝了一个月的稀粥。

麦收过后的一个晚上,天闷热得像个蒸笼。

赵铁生在麦秸垛后面碰见林晓冉。林晓冉刚洗完头,头发滴着水。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赵铁生走过去,一把搂住林晓冉的腰。林晓冉挣扎了两下,就软了。

麦秸垛里全是干草的土腥味。

完事后,林晓冉靠在赵铁生怀里,声音很小:“只要能回城,我一定想办法把你也弄去。”

赵铁生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1979年初夏,公社的大喇叭响了。广播里说,恢复高考了。

林晓冉像疯了一样。她把压在箱底的课本全翻了出来。

白天她要下地干活,晚上只能点着煤油灯看书。知青点的煤油是有定量的,根本不够烧。

赵铁生看在眼里。他晚上不睡觉,在家里偷偷雕木头鸟和木头猴子。

半夜,他揣着木雕,走二十里夜路去县城的黑市。

黑市里抓得严。有一次,联防队的人打着手电筒追了他三条街。他翻进一个垃圾站,在臭水沟里趴了半宿才躲过去。

换来的钱,他全买了手电筒和“白象”牌电池。

他把整整一盒电池堆在林晓冉的桌子上。

林晓冉看着那些电池,眼圈红了。她没说话,拿起书继续看。

高考前一个月,天热得邪乎。麦地里的风都是烫的。

林晓冉在割麦子时,突然扔下镰刀,跑到地头的一棵大榆树后面,大口大口地呕吐。

吐的全是酸水。

赵铁生扔下锄头跑过去。林晓冉脸色蜡黄,满头大汗,身子一软,直接晕了过去。

赵铁生把她背到大队赤脚医生老李的诊所。

诊所里一股子酒精和草药混杂的味儿。老李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他把三根手指搭在林晓冉的手腕上。闭着眼睛摸了半天。

老李睁开眼,看了看赵铁生,又看了看躺在竹床上的林晓冉。

他把赵铁生拉到门外。

“没生病。”老李压低声音,“肚子里有货了。快三个月了。”

赵铁生脑袋里“嗡”的一声。

未婚先孕,在这地方是作风问题。要挂破鞋游街的。

林晓冉在屋里醒了。她听见了老李的话。

她猛地坐起来,碰翻了桌上的一个玻璃杯。玻璃杯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赵铁生跑进屋。林晓冉死死抓着床沿,指关节发白。

“我考不了大学了。”林晓冉声音发抖。

“能考。”赵铁生咬着牙说,“我给你想办法。”

为了掩盖肚子,赵铁生去镇上买了两件男式特大号的蓝色劳动布工作服。

林晓冉天天穿着那身宽大的衣服下地。大热天的,衣服捂出了一身痱子。

赵铁生又连夜打了一把太师椅,送给生产队长。换来让林晓冉去仓库挑种子的轻省活。

两人在仓库里碰头。

“考完试,不管考上没考上,咱们立刻去公社扯证结婚。”赵铁生说。

林晓冉低着头,摸着肚子。“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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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份,林晓冉去县里参加了高考。

考完那天,她破天荒地吃了一大碗白面条。

八月份,录取通知书下来了。

那天中午,太阳毒得很。公社干事孙大志骑着一辆“飞鸽”牌自行车,停在知青点门口。

孙大志是个秃顶,三角眼,平时在公社里就爱对女知青动手动脚。他一直盯着林晓冉。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红字:省城师范学院。

林晓冉跑出来,伸手去接。

孙大志把手一缩。他那双三角眼在林晓冉宽大的工作服上扫来扫去。

“晓冉同志,天这么热,你穿得挺厚实啊。”孙大志笑得阴阳怪气。

林晓冉的脸刷地白了。

“下个月就要去省城参加入学体检了。这体检严得很,要脱衣服查的。可别查出什么‘不合格’的毛病来。”孙大志故意把“不合格”三个字咬得很重。

赵铁生刚从地里回来,手里还提着一把砍柴的斧头。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从孙大志手里夺过信封,塞进林晓冉怀里。

“信送到就滚。”赵铁生把斧头往地上一顿,扬起一片尘土。

孙大志看了看那把斧头,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走着瞧。”他跨上自行车走了。

晚上,知青点的人都睡了。赵铁生拉着林晓冉去了河边。

水流得很急。

林晓冉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手一直在抖。

“肚子瞒不住了。体检一查出来,学校肯定不要我。”林晓冉说。

赵铁生抽了一口旱烟。烟火在黑夜里忽明忽暗。

“明天我带你去县城卫生院,找人把孩子打掉。”赵铁生说出这句话时,声音沙哑。

林晓冉猛地抬起头。“大队的人说,我这种身子骨,去黑诊所引产会大出血死人的。”

“找我远房表姐。她在县卫生院当临时护士,能弄到药。”赵铁生说。

林晓冉没说话。她看着河水,把录取通知书贴在胸口。

第二天一早,赵铁生把家里能卖的东西全卖了。一共凑了八十块两毛五分钱。

他把钱仔细地包在一块旧手绢里。

天刚亮,雾还没散。赵铁生揣着钱,去了知青点。

知青点的院门没闩。一推就开了。

赵铁生走到林晓冉的宿舍门前,敲了敲门。没人应。

他推开门。

屋里空荡荡的。

林晓冉的床铺上,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板。她的脸盆、毛巾全不见了。

桌子上,赵铁生昨天放的一把木梳还在。但是,那张省城师范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不见了。

他昨天放在桌子上的那八十块钱,也不见了。

赵铁生站在屋子中间。没有留条子,没有留一句话。

他走过去,拿起那把木梳。木梳断了一根齿。

赵铁生把木梳揣进兜里,转身走出屋子。

院子里有个破铁桶,赵铁生一脚踢过去。铁桶撞在土墙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滚出老远。

那是1979年的夏天。

一晃眼,五年过去了。

时间到了1984年。

分田到户后,赵铁生没种地。他靠着一手木匠活,拉起了一个木材队,专门从山里往外倒腾木料。

他成了县里第一批万元户。身上穿上了黑皮夹克,出门骑着一辆二手的嘉陵摩托车。

这五年里,他没有娶媳妇。媒人踏破了门槛,他连看都不看。

他去过省城师范学院六次。

每次去,他都找到学校的教务处。

“查查1979届的林晓冉。”他把一包红塔山塞在办事员的桌子上。

办事员翻开厚厚的花名册。

“没有。当年录取名单上是有这个人,但根本没来报到。”办事员把烟推回来。

他又去了林晓冉档案上的城里老家地址。

那是一片老破小筒子楼。等他找过去的时候,那里已经拆了,到处是残砖断瓦。周围的邻居说,林家两口子早几年就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儿。

林晓冉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拿了钱,拿了通知书,带着肚子里的孩子,消失得干干净净。

1984年的秋天。

赵铁生骑着摩托车去县城谈一笔松木生意。

事情谈完,已经是下午四点。太阳斜斜地照在街道上。

他骑车路过县第一小学门口。正好赶上学校放学。

一群背着军绿色书包的小孩从铁门里涌出来,叽叽喳喳的,吵得人脑仁疼。

赵铁生把摩托车停在路边,摸了摸口袋。烟抽完了。

他走到学校旁边的一个小卖部,拍在玻璃柜台上一张两毛的票子。

“拿包大前门。”

老板扔出一包烟和一盒火柴。

赵铁生撕开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他划着火柴。火苗窜了起来。

正准备点烟,赵铁生的眼角扫到了马路对面的一条胡同口。

胡同口有三个小孩在打架。

准确地说,是两个大一点的孩子,在打一个四五岁的小孩。

那两个大孩子把小男孩推倒在地上,抢他手里的一个玻璃弹珠。

小男孩死死攥着拳头,一声不吭。

其中一个大孩子急了,一拳砸在小男孩的鼻子上。

血顿时流了出来,滴在小男孩灰扑扑的褂子上。

那两个大孩子抢了弹珠,哄笑着跑了。

小男孩从地上爬起来。他没哭。

他抬起手,用手背狠狠地蹭了一下鼻子底下的血。

就是这个动作。

赵铁生手里的火柴猛地抖了一下。

那小子梗着脖子,皱着眉毛,用手背蹭鼻血的倔样,加上那双又黑又沉的眼睛。

这简直就是赵铁生自己。连眉毛里那一小撮倒长的毛都一模一样。

火柴烧到了尽头。火苗舔到了赵铁生的手指头。

一阵钻心的疼。

他扔掉火柴,把嘴里的烟吐在地上,大步朝马路对面走过去。

赵铁生走到小男孩面前。

小男孩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像只炸毛的刺猬。

赵铁生蹲下身。他的手悬在半空,想去摸小孩的脸,又不敢碰。

“你……你叫啥?”赵铁生的声音劈了,像锯木头一样难听。

小男孩盯着他,咬着嘴唇不说话。

赵铁生觉得喉咙里卡了一把沙子。算算时间,如果1979年那个孩子生下来,现在刚好五岁。

“你妈呢?你妈是不是叫林晓冉?”赵铁生一把抓住小男孩的肩膀。

小男孩被他吓着了,拼命挣扎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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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胡同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女人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气急败坏地冲了出来。

“小兔崽子!一放学就跟人打架,老娘今天非抽死你不可!”

女人一边骂,一边冲过来,一把将小男孩拽到了自己身后。

赵铁生抬起头。

他以为会看到那张在梦里折磨了他五年的脸。他以为会看到林晓冉。

但是,看清那个女人的脸时,赵铁生整个人僵住了。

这时,一个女人冲出来护住男孩,赵铁生定睛一看,不是林晓冉,竟然是当年公社那个心术不正的干事——孙大志的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