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年前的今天,公历1911年4月27日,黄花岗起义在广州打响。
2026年3月29日,在广州黄花岗七十二烈士墓前,一个缀满黄菊与紫白花朵的典雅花圈静默伫立。缎带上,“敬悼黄花岗烈士殉难百十五年英魂垂范”的题词,与“中国国民党主席郑丽文敬献”的落款,端庄肃穆。这是郑丽文女士自2025年深秋执掌国民党以来,其政治身份首次以一种静默庄重的姿态,具象地呈现在大陆土地。
2026年3月29日黄花岗起义115周年纪念日,现任国民党主席郑丽文女士敬献的花圈。
两日后的3月31日,中共中央台办主任宋涛受权宣布:应中共中央和习近平总书记邀请,郑丽文主席将于4月7日至12日率团访问江苏、上海、北京。这一纸邀约,让外界重新注意到那段曾因岁月而沉寂的联结,是以“人未到,花先至”的巧思徐徐重启。事实上,郑主席早在2025年12月,便已通过媒体表达想赴大陆交流的意愿,尤想亲往广东祭奠黄花岗起义先烈。从中可见,这场一百一十五年前由一群热血青年献出生命的悲壮起义,早已超越历史本身,升华为两岸共同记忆与情感的精神锚点。它不仅仅是凝固的过往,更是化作连接现实与未来的桥梁。
“黄花岗之父”潘达微的骷髅情结
我对黄花岗起义的探寻,正是始于一个被时光掩埋的深刻象征——骷髅。
初二那年暑假,当我初次伫立于黄花岗七十二烈士墓园,一股深沉肃穆的力量瞬间击中了我。这份震撼,源于一张罕见的墓园旧影:在墓园初建时的墓道柱顶之上,竟赫然矗立着巨大的骷髅雕塑。这究竟是为何?在纪念辛亥革命最壮烈一役的圣地,会出现如此惊悚骇人的塑像?怀揣巨大困惑,我与几位挚友踏上了长达十六年的探索之旅,我开始逐渐体认到自己想要探究的,不仅仅是起义的起因过程,更是这些志士仁人面对生命和死亡时的忧惧、挣扎与超越。
黄花岗七十二烈士墓早期墓道铁柱顶的骷髅塑像
于是,我开始走近一个名叫潘达微的人。“七十二烈士”的英名响彻云霄,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名字却隐入尘烟。历史往往记住牺牲者,却容易遗忘为牺牲者收尸善后的人。事实上,没有潘达微,便没有黄花岗。正是他,在清廷视烈士为乱党、尸骨将被弃于“臭岗”的恐怖时刻,冒死联合广仁善堂收敛遗骸;还是他,将忠骨归处定名“黄花岗”,以西风相战,满城金甲的异代通感,重塑葬地魂魄;更是他,在自己亡命南洋、颠沛流离之际,仍不忘嘱咐一双年幼儿女代为祭拜,并立下严苛仪轨:骑白马、着白衣、挂白绶带,上书“黄花岗之子”与“黄花岗之女”。他深知,少年志士血洒羊城却无后焚香,便以自己骨血,背负起这世间最沉重祭奠。
潘达微先生像
然而,潘达微的后半生,却深陷于理想破灭的迷惘。革命枪声虽终结了千年帝制,但民国初年的中国,却并未如烈士们憧憬的那般驶入共和坦途,反倒在军阀割据的泥淖中愈陷愈深,民生凋敝、满目疮痍。目睹这破碎河山,潘达微毅然拒绝官职,转而将热血倾注于另一种救国之路——公益。需注意的是,晚清语境中的“公益”,其内涵与今日泛指的社会公众福祉大相径庭。彼时的“公益”,承载着救亡图存的家国大义,直指国家民族的复兴宏业,具体包括推动政治革新、启迪民众心智、从列强手中收回铁路矿产等关键利权等多元维度。由此,潘达微的赤子之心跃然纸上:他是粤汉铁路风潮的中坚旗手,为铁路收归国人商办奔走呼号;他创办赞育善社,引进西医科学接生技术,挽救无数濒危产妇与新生生命;他筹建孤儿院,收容战火中流离失所的孤弱孩童,尤其烈士遗孤,试图以点滴善意重塑民族将来。
与此同时,在投身公益的这条路上,骷髅成了他生命最后二十年的精神图腾。他亲手烧制的瓷质骷髅陈于书案,每逢黄花节便“对骷髅写黄花”,以骨殖之形叩问生死;他主编《天荒》画刊,特以骷髅临窗展卷的漫画作为封面,让死亡意象与人文思索在方寸间碰撞;更令人震撼的是,主持黄花岗墓道修建时,他在墓道入口的四根铁柱顶端,安放四尊骷髅雕塑,让所有观者迎面撞见这极致具象的死亡惊悸,时时提醒着英魂牺牲的重量。
多年来,我始终困惑于如何精准描摹他的内心世界,直至2015年博士毕业来到广州工作,第一时间拜访了首位系统研究潘达微的黄大德先生。黄先生之父黄般若、外祖邓尔雅,皆为潘达微挚友,这份渊源让他对潘达微的理解自带温度。此后,黄先生成为我深入触摸黄花岗起义精神脉络的关键引路人。在与黄先生的多次深谈中,我渐渐洞悉,这是一种非常极致的精神独白。在潘达微的精神世界里,骷髅绝非简单的死亡符号,而是风月宝鉴里“红粉骷髅”照见的虚无底色,亦是西方“虚空画派”(Vanitas)静物传统中对尘世繁华的冷峻警醒,还是刺向那个“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时代的锥心控诉。他在绝望中奋力挣扎,又在奋力中透出彻骨的绝望。于是,森然骷髅与灼灼黄花炽烈碰撞,淬炼出“碧血黄花”的悲怆美学。这既是对先烈牺牲价值的终极诘问,也是在虚无深渊里打捞救赎的一线微光。
我时常在想,像他这般把心事熬成骨殖的人,又能将心意倾吐给谁?是否还有像他一样亲历起义烽烟的故人,从未忘却辛亥三月的血与誓言?
黄花岗起义中的女子世界
在潘达微的遗物中,有一页他亲笔书写的挽联底稿,墨痕承载深沉情谊:“骨肉结深交大半生,爱我若慈亲……数十载举家同救国,成功先退……” 落款为“谊子潘达微”。寥寥数语,揭开一段鲜为人知的往事:原来他与一位名为徐慕兰的女性,曾有过长达半生的结拜母子之情。慕兰究竟是谁?
辛亥风云激荡,史料浩瀚如海,但徐慕兰的名字却似一粒沉沙,踪迹难觅,只知她是同盟会员李应生、李沛基兄弟的母亲,爱国女飞行员李霞卿的祖母,但却连一张她的照片都无从寻觅。后来,黄先生在潘达微1927年主编的《微笑》杂志上,读到了潘先生小女儿潘剑锷写徐慕兰的一篇短文,我们才终于得见一张极其模糊的身影。
潘达微亲拟徐慕兰挽联
或因慕兰及其全家素来行事隐秘,潘剑锷此文竟也隐去了她及所有亲眷的姓名,仅以饱含深情的笔触勾勒其人其事:“在满清时代,她在广州设立机关办事,带炸弹传递消息,就是她最大的本领。他有儿子两个,一个在三月廿九之役,给李准捉去的,一个是炸凤山的。这个轰轰烈烈的女革命党员……不要笑她古老,此是四十年前的少奶奶样子,缠了二寸金莲,不过一个深闺美人,后来环境压迫,由软弱变勇敢,大胆出来办国家的事,如今老了,还在慈善学校当职务哩。古人有话,一个人发奋向上,一有机缘,什么大事都可成立。这个契婆,岂不是环境造成的英雄吗?”若非对那段峥嵘岁月了然于心的特殊读者,恐怕难以从这字里行间辨认出,文中所述正是那湮没于历史烟尘的徐慕兰。
多年后,我在广州大元帅府程存洁馆长处,有幸得见一页黄花岗起义时期,清廷通缉令性质的报纸,上面赫然印着一位身着华贵旗装的女子影像,上标“女革党徐李氏小照”。清廷将她与起义总指挥赵声并列,足见其在彼时统治者眼中,已是心腹大患。为何又是一位徐姓女子?莫非正是慕兰?抑或是她的至亲?其中出现的“李”姓,是否与慕兰之子李应生、李沛基兄弟有关?紧握这一连串谜团,我逐渐有了惊人发现。
女革党徐李氏小照
原来世间竟有两位“徐李氏”。报纸上被通缉的“徐李氏”,并非慕兰本人,而是她的亲妹徐宗汉——原名徐佩萱。这对姐妹生于沪上,出身近代史上声名显赫的香山北岭徐氏家族,后因家族联姻相继嫁入海丰籍洋务委员李庆春之家,分别成为其子李紫石、李晋一的夫人。因此,她们既是亲姐妹,又因婚姻成为妯娌。黄花岗起义爆发之时,紫石、晋一早已相继离世,可见她们的选择,绝非“夫唱妇随”的被动追随,而是整个家族革命思想的先行者、启蒙者与行动组织者,并将李五福堂的豪门深宅悄然改造为隐秘的革命据点,不仅引领晚辈李应生、李沛基兄弟参与暗杀,更感召女仆黄悲汉、小姑李佩书等人,一同汇入推翻帝制的洪流,堪称名副其实的“举家同救国”。
起义之夜,黄兴孤身鏖战后负伤,跌撞至徐宗汉设立的溪峡机关。次日凌晨,徐宗汉以惊人胆识为黄兴易容,同登夜轮赴港。抵港后黄兴右手重伤需手术,院方坚持亲属签字,生死关头,徐宗汉毫不犹豫以妻子之名落笔担责,术后悉心照护。两颗在革命烽火中相互依偎的心,也在这段共患难的时光里紧紧相依,成就一段血火淬炼的真挚情感,最终结为恩爱夫妻。
与黄兴婚后的徐宗汉及儿子黄一美
半年后,当武昌起义爆发,清廷封锁森严,徐宗汉利用挚友张竹君医生组织的赤十字会,将黄兴、宋教仁等革命领袖巧妙伪装,以战地救护为名“暗度陈仓”,直抵汉口前线。黄兴病逝后,她并未沉溺于权力余晖,而是转身投入更为艰难的社会建设。她耗尽家财,支持新生的共产党人创办平民女学,资助贫寒青年赴法留学,同时开办南京贫儿教养院,将母职伦理升华为公共实践。她两度远涉重洋募款,足迹遍及北美、东南亚,却两度将所筹巨资倾囊捐给抗日前线,最终带领数百贫儿在战火中自办农场,自力更生。这早已超越抚育者的角色。她是以近乎献祭的决绝,向孩童们完整昭示何谓脊梁。在徐氏姐妹身上,我分明又触到了潘达微的气息。这些起义的生还者们,几乎都将余生燃作烛火,在漫长无声的文明重建中,默然赓续着辛亥三月的未竟之志。
事实上,像徐氏姐妹这般投身黄花岗起义的女性还有不少,从宋铭璜、庄汉翘、胡宁媛、胡佩螈、陈淑子、何少卿,到越南华侨罗阿练与罗四妹姐妹,再到香山的梁焕真与梁剑眉姐妹、卓国兴与卓国华姐妹,甚至可能还有湮没无闻的女烈士吴炎娘与吴七娘,只是她们的生平多如断线纸鸢,难觅踪迹。因此,在《碧血黄花:纪念黄花岗起义115周年特展》的开幕式上,我们同时首发《徐宗汉生平考述》一书,不仅是为了致敬徐氏姐妹,更是为了抛砖引玉,唤醒那个曾被历史长久遮蔽的、属于女性的壮阔世界。正因她们曾用血肉铺路,方使115年后的今天,当跨越海峡的花圈静静伫立在七十二烈士墓前,便不仅是对先烈告慰,更是对那股被长久忽视却无比坚韧的女性力量,发出深沉有力的隔空呼应。
《碧血黄花:纪念黄花岗起义115周年特展》
《徐宗汉生平考述》书影
“现代”肌理深处的地方性与全球史
我常常好奇,为何在良家女子足不出户的晚清时代,徐氏姐妹能够办女学、倡革命、通英语,甚至远渡重洋,周旋于华侨巨富与绿林草莽之间?究竟是怎样的一方水土,能孕育出这般敢与时代角力的奇女子?追寻这些问题期间,我完成了博士学业,落脚广州安家。选择这座城的理由朴素笃定:它既是黄花岗起义的血火之地,更是徐氏姐妹初露锋芒的舞台。我当时的工作单位中山大学社会学与人类学学院,正坐落在珠江之南的海珠区,旧称“河南”,恰是徐氏姐妹参加起义时居住的李五福堂所在区域。
从中大南校区的办公室到李五福堂旧址,车程不过一刻钟,我常独自穿行于“河南”的老街旧巷,以脚步丈量她们与潘达微曾经共同踏过的每寸土地。虽然经常没有什么生平史料意义上的收获,但却好像非常真切地走近了那个时代。我慢慢知道了李五福堂的这支李氏源自粤东海丰,清末迁居广州河南,其左邻右舍多是十三行时代的贸易世家,无数买办、洋商、基督徒在此交织成独特的社交网络,家族联姻串联起上海、天津、武汉的通商口岸,甚至延伸至南洋群岛。
我日渐沉浸在这个华洋交汇、生机暗涌的历史世界,每日都在新旧事物的碰撞中流连。从前读史,常见“近代中国早期女权先驱多诞生于绅商阶层”的论断,在这树影斑驳的老街深巷中,获得了非常具象的印证。骑楼深处那些粤语、上海话和英语的交谈声,中西合璧的院落格局,无不诉说着这个特殊群体的生活样态。同样,辛亥革命乃资产阶级民主革命的历史论述,也在香山徐氏与海丰李氏的具体史料中变得血肉丰满,他们洋务财富的积累路径、家族之间的联姻策略,清晰勾勒出所谓“资产”的真实构成与流动轨迹。
这些家族多具闽粤沿海水上人的背景,其文化传统自与中原礼教差异显著。女性“不落夫家”习俗延续千年,更有崇拜女神祇、尊崇女首领、祭祀女祖先的独特实践。及至近代,孙中山在北美为黄花岗起义筹款主持洪门仪轨时,仍沿用“老母”“舅父”等母系权位称呼……对这类现象的探索,已成历史学与人类学交叉领域的学术增长点。大航海时代开启后,“水上”家族率先融入世界贸易网络,依托洋务贸易积累资本。在这样的环境中,女儿并未被“无才便是德”的教条束缚,而是与男子一同修习算术、英语等贸易实用之学。由是观之,传统中国的女性世界远比想象中多元丰饶,女性启蒙的文化土壤,也远非仅靠近代西方舶来的思潮便能全然催生。毕竟,所谓“传统”与“近代”之间,本就不是非此即彼的闸门。
于是,一种以“活生生的人”为原点,向具体真实的地方脉络延伸、与全球历史脉动共振的研究视角,连同随之而来的全新史观,让我愈发深切地意识到:
黄花岗起义的层层景深,很可能蕴含着大航海时代的历史积淀与近代全球化浪潮的相互激荡,因此它是世界各地华侨与祖国大地跨越山海、共同谱写的悲怆交响。
首先,这是一次完整意义上的全球联动。16世纪以降,已有大量闽粤家族通过海贸嵌入世界贸易网络,其商业积累在起义中转化为惊人的组织力量。孙中山奔走于南洋和北美,不仅是在游说,更是在激活一张覆盖五大洲的救国网络——高达187,636港币的巨款,如血脉般从世界各地奔涌香港,清晰昭示着近代中国革命自其伊始,便已具有国际主义的精神底色;其次,这次起义的选锋队员,近半数是归国华侨。其中,我印象最深的一位,是生于印尼雅加达的混血志士罗福星。他虽幸免于黄花岗的血火,却选择了一条比死亡更壮烈的荆棘之路。作为孙中山先生亲授使命的复台先锋,他以一纸《大革命宣言》唤醒沉睡的九万同胞。狱中绝笔“杀头相似风吹帽,敢在世中逞英雄”,刑前笑答“只有爱同胞的长处,别无短处”,字字碧血,句句惊雷。1914年,年仅二十八岁的他在苗栗罗岗山从容就义,用生命践行了“不死于家,而死于国”的不亡之志,永为两岸人民所共仰。最后,也最令人动容的起义回响,是万里之外的一座孤冢。在英国利物浦安菲尔德公墓里,有一方孤独的墓碑,碑身镌刻:“中国蹈海烈士杨先生守仁墓”。这里长眠的,是被誉为“炸弹专家”的杨笃生。当年起义惨败的噩耗传至英伦,杨笃生于同年8月,毅然投身利物浦冰冷的海水,将毕生的革命热忱与积蓄,化作投向革命事业的最后一枚“炸弹”。最令我触动的,是其挚友于右任那句“利物浦是黄花岗”的泣血诗句。于右任早已预见,黄花岗终将成为碧血丰碑,但客死异乡的挚友恐被历史遗忘,于是他以诗为碑,将利物浦的惊涛骇浪,也化作了黄花岗的巍巍厚土。
全球筹款路线图
罗福星烈士像
位于英国利物浦的蹈海烈士杨先生守仁墓
潘达微收敛忠骨时29岁,徐宗汉率全家举事时不过34岁,而牺牲于台湾的罗福星,年仅28岁。他们用最炽热的年华,扑向一个古老帝国的黄昏。一百一十五年后,当我们回望这片碧血浇灌的土地,看到的不仅是一段悲壮历史,更是一群青年人用生命写下的答案。
不可思议的时空折叠,将广州的黄花与利物浦的涛声、生者的呐喊与死者的沉默,熔铸成一座横亘全球的无形丰碑。当这些思考沉淀为学术的养分与策展的底色,我开始渴求更多新的可能:或许是一座能让历史“虚空”中的脉络显影的纪念馆,或许是促成更多人同频共振的阅读与观看,又或许,是更简单、更朴素的连接。今年9月,我的一位研究生即将赴台访学,她会带着一盒黄花岗的泥土,郑重地安放于罗福星烈士墓前,完成一场跨越海峡的青春致敬。
(作者武洹宇系上海大学社会学院人类学与民俗学研究所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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