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老伴能开口说话那天,我哭了。

三年了,我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见她叫我名字。那天早上她嘴唇动了动,我俯下身去,听见她轻轻喊了一声:"老周。"

我扶着床沿,眼泪根本止不住。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我以为是邻居来探望,开门一看,小叔子周建平和他媳妇刘艳站在门口,穿戴体面,笑容满面。周建平握住我的手说:"哥,嫂子好转了,我们也放心了。"然后话头一转,"顺便说一下,爸留下的老房子,是不是该过户了?"

三年,他从未登过这道门。今天来了,开口第一件事,是要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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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周国梁,今年六十八岁,在这座北方小城住了一辈子。

老伴许秀珍比我小两岁,我们结婚四十年,生了一个儿子周磊,在外地工作,平时不常回来。小叔子周建平是我弟弟,比我小十一岁,年轻时跟着一个包工头南下做工程,后来自己单干,在省城站稳了脚跟,日子比我过得宽绰。

老房子是父母留下来的,四十年代的老式平房,在城北,不大,但位置好,这些年随着城区扩建,那一片地价涨了不少。父亲临终前把两个儿子叫到跟前,说房子留给老大,说我成家早,父母的事情都是我张罗的,这份家业理应归我。

周建平当时站在父亲床边,点了头,说:"爸,我没意见。"

父亲走了,那句话也就留了下来。房子一直挂在父亲名下,我没有急着过户,想着早晚的事,拖着拖着就是几年。

许秀珍倒下,是三年前冬天一个清晨。

那天早上我去买菜,她自己在家,回来的时候发现她倒在卫生间门口,半边身子没有知觉,嘴歪眼斜,话也说不出来。救护车来了,诊断是大面积脑梗,医生说度过急性期是一关,后遗症怎么样还不好说。

我站在医院走廊,手里还拎着没放下的菜袋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儿子周磊接到电话,连夜赶回来,在医院守了两个星期,等许秀珍过了危险期,稳下来了,才回去上班,临走时红着眼睛说:"爸,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我请假回来。"

我说:"去吧,你妈这里我来。"

周建平那边,我打了电话告知,他在电话里说:"哥,嫂子这病,要好好养,你有什么需要跟我说。"

我说好,谢谢。

然后他就没有再来了。

头一年是最难熬的。许秀珍半身不遂,吃喝拉撒全要人伺候,我请了个护工帮忙,白天护工在,我跑前跑后做饭、洗衣、盯着她吃药、给她做康复训练;夜里护工走了,我一个人守着,睡得浅,一点动静就醒,爬起来看她。

我那年六十五岁,腰不好,膝盖也不好,弯腰给她翻身的时候,有时候腰像要断了一样,咬着牙挺住,挺过去了,扶着床沿坐下来缓一缓,再起身继续。

邻居吴大姐有时候过来帮忙,帮我换洗床单,帮我搭把手,她说:"国梁,你一个人撑着,不容易。"

我说:"没什么,她是我老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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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句话,说完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但吴大姐眼圈红了,我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周建平偶尔打电话,问一句"嫂子最近怎么样",我说还那样,他说"好好养",然后挂了。有时候过年,他发个红包过来,我收了,回一句谢谢。

就这样,三年,他没来过一次。

不是省城太远,省城到我们这里,开车两个半小时。

我没有埋怨,或者说我告诉自己不要埋怨,各人有各人的日子,建平在外头生意忙,人各有命,我是哥哥,这些事本就该我扛。

但心里有没有什么东西,说没有,是骗自己。

三年里,有几个夜里我撑不住了。不是累,是那种一个人在深夜守着病床,听着许秀珍细弱的呼吸声,不知道明天怎么样、后天怎么样的那种茫然。

有一回夜里十二点,我坐在床边打盹,许秀珍动了一下,我猛地惊醒,发现她眼睛睁着,定定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我俯下身,靠近她,轻声说:"秀珍,怎么了?"

她还是没有发出声音,但眼角有什么东西溢出来,顺着鬓角流进了枕头里。

我把她的手握住,就这么坐着,一直到她重新闭上眼睛。

那个夜里我没有再睡,坐到天亮,想了很多,想到了父母,想到了我们刚结婚时候的日子,想到了周建平小时候跟在我后面叫哥哥的样子,想到了那栋老房子,想到了很多事情。

想完了,天亮了,护工来了,我去厨房煮粥,一切照旧。

病情好转的那个早晨,来得比我预想的突然。

医生说一直在做康复训练,循序渐进,有时候改善是积累了一段时间突然就显现出来了。那天早上我端着粥进去,许秀珍斜靠在床上,眼神比往常清亮,我放下粥,弯下腰准备喂她,她嘴唇动了动。

我以为是习惯性的那种动作,没在意,继续拿勺子。

然后我听见了,很轻,很模糊,但我确确实实听见了——

"老周。"

我手里的勺子停住了,眼泪没有任何预兆地涌出来,我低下头,声音哽住,问她:"秀珍,你说什么?"

她又说了一次,还是那两个字,比第一次清晰了一点点。

我坐在床边,把脸埋进手里,哭了很长时间,哭得肩膀抖,哭得说不出话,哭得连护工进来都没注意到。

那是三年里我哭得最彻底的一次。

下午,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吴大姐,擦了把脸去开门,门开了,看见周建平和刘艳站在门口。

周建平穿着藏青色的夹克,刘艳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两个人都收拾得干净体面,刘艳手里提着一个礼盒,看见我,两个人都笑了。

"哥,"周建平握住我的手,"听说嫂子好转了,我们赶过来看看。"

我愣了一下,让他们进来。

屋子里收拾得简单,许秀珍在里间,护工正在给她做按摩。我倒了两杯茶,在客厅坐下来,想着先带他们进去看看秀珍。

周建平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

"哥,嫂子能开口说话了,我们也放心了。"他停顿了一下,"顺便说一下,爸留的老房子,挂在爸名下那么多年,是不是该过户了?"

客厅里的阳光还是那么好,茶杯还是热的,但我突然觉得,什么东西不对了。

"顺便。"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回想了好几秒。

三年没来,今天来了,第一件事看望,第二件事,顺便。

我看着周建平,看着他那张跟父亲有几分相似的脸,手边的茶杯握在手心里,温热的触感渐渐散去,变凉了。

刘艳坐在旁边,端着茶杯,眼神看着我,微微笑着,笑容里有什么东西,是那种等待的意味,等待我接话,等待我点头,等待那个她们觉得理所应当的结果。

我把茶杯放下,心里有什么东西,缓缓沉到了最深处,压住了,再也没有浮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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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立刻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