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丈夫能站起来那天,我在厨房切菜,听见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有一点跛,但是真实的,落在地板上,一步一步的。
我把菜刀放下,靠着灶台,眼泪没有声音地流下来。
两年了。
门铃响的时候,我以为是楼下邻居。开了门,大姑姐陈秀芬站在门口,烫了新发,穿着件枣红色的外套,脸上带着笑,手里提着礼盒,往里一探头,看见丈夫陈建明扶着墙站在走廊里,高声说了句:"弟,你终于好了!"
然后她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把礼盒往茶几上一搁,笑着说:"正好,你外甥女下个月出嫁,你这个当舅舅的,随礼不能少啊。"
两年,她来过两次。今天是第三次,带着礼盒,带着喜事,带着她觉得理所应当的那份礼钱,笑着登门了。
我叫林慧,三十九岁,在一家会计事务所做审计,丈夫陈建明比我大两岁,开了辆货车跑长途运输,两个孩子,大的叫陈果,十三岁,小的叫陈朵,八岁。
出事是前年夏天,陈建明在高速上遭遇追尾,对方是辆失控的大货车,撞进来的时候,他整个人被气囊压住,送到医院的时候,脊椎三处骨折,脑部轻微出血,医生说能不能站起来,说不准。
我是接到电话赶去的,在急诊室外的走廊站着,手机还握在手里,周围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棉花,什么都听不清楚,只有脑子里转着那句话:说不准。
那天,陈秀芬来了,坐在急诊室外哭,哭了大概一个小时,然后说她晚上要赶回去,她女儿一个人在家放心不下。
我说,好,去吧。
她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手,说:"慧,有什么事打电话。"
我说,好。
然后她就走了,从那之后,这两年里,她来过一次,是陈建明刚转入康复病房那个月,她来待了半天,帮着换了床单,问了几句恢复情况,傍晚说要回去,走的时候在陈建明手心里塞了两千块钱,说:"弟,先用着,我这边也不宽裕。"
陈建明攥着那两千块,看着他姐的背影,没有说话。
我站在病房门口,也没有说话。
两千块,两年,就这些了。
两年里,我是怎么过来的,说出来都是那种让人喘不上气来的细节。
出事的赔偿款打了官司,对方是外地公司,拖了将近一年才拿到,拿到的那天我在律所签了字,回到医院把数目告诉陈建明,他没有说话,把脸侧到墙那边去了。
我知道他在哭,没有打扰他,出了病房,在走廊站了一会儿,把那个数字在脑子里拆开来算——医疗费还欠着多少,康复训练要多少,孩子的学费要多少,家里的房贷每个月多少,我一个人的工资还剩多少。
算完了,勉强够,不宽裕,但勉强够。
我把那个"勉强够"告诉自己,回到病房,冲着陈建明笑了笑,说:"够的,不用担心。"
他还是没有说话,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了我的手。
那两年,最难的不是钱,是劲。
事务所那边,主任照顾我,工作排得相对宽松,但审计这行,有时候赶项目,一连几天熬夜是常有的事。我白天上班,下午赶去医院,晚上接孩子放学,回家做饭,等孩子睡了再开电脑处理白天没完成的工作,有时候做着做着靠在椅背上就睡着了,半夜惊醒,颈椎僵成一根棍,爬起来洗把脸,继续。
陈果懂事,从不多问,有时候看见我忙,主动去接妹妹,回来把作业写完,把饭热一下,等我回家。有一回我很晚才到家,发现两个孩子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旁边放着一个没吃完的泡面碗。
我把孩子抱进房间,盖上被子,然后回到客厅,把那个泡面碗拿去厨房冲了,站在水槽边上,手撑着台沿,在黑暗里哭了一场,哭完了,洗把脸,去睡觉。
第二天早上还是五点半起床,还是照常。
那段时间,我妈来帮了我三个月,后来她膝盖出了问题要手术,我没让她再来,说我能行,让她在老家好好养着。
公公婆婆走得早,陈建明这边,能指望的亲戚,理论上只有陈秀芬。
但陈秀芬那边,我渐渐明白,是指望不上的。
她打来的电话,有时候问陈建明的恢复情况,有时候聊她女儿的事,聊她女婿的工作,聊她们家最近怎样怎样。
我听着,说几句,应几句,挂了电话,继续做手里的事。
有时候陈建明在旁边听见了,事后会问我:"我姐打来的?说什么?"
我说:"问你恢复情况,说你外甥女谈了个对象,挺好的。"
他点点头,没再问了。
有些话他不问,我也不说,两个人都知道那里面是什么,但说出来有什么用,不如不说。
康复的过程是漫长的,物理治疗、针灸、水疗,一个疗程接一个疗程,陈建明是个要强的人,咬着牙练,有几次痛得额头上全是汗,护士说要不今天停一下,他摇头说继续。
我坐在康复室外等,听见里面偶尔传来他压抑着的闷哼声,那声音每一次都让我手心出汗。
熬到去年冬天,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可以出院回家继续康复,能站能走,脊椎功能基本保住了,以后不能做重体力活,但正常生活没有问题。
我在诊室里听完医生说的话,点头,说谢谢大夫,走出诊室,在走廊站了一分钟,然后给陈建明发了条消息,就四个字:可以出院了。
他回了我两个字:知道了。
我盯着那两个字,在走廊站了很久,站到腿有点酸,才转身走回病房。
出院那天早上,我给陈建明换上新买的衣服,他站在病房窗边,背对着我,窗外是冬天的天光,他的背影在那个光里站着,比两年前瘦了,背也没有从前那么挺,但是站着的,实实在在地站着。
我看着那个背影,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哽住,没有说话,把轮椅推过去,说:"先坐着,楼道远。"
他转过来,看了我一眼,说:"不坐,我走。"
我说:"医院规定……"
"我走。"
他扶着床沿,一步一步往门口移,步子慢,有些跛,但是走的,是自己走的。
我跟在他旁边,手悬在他背后,没有去扶,因为我知道他不要。
走到病房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张住了两年的病床,没有说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陈果和陈朵在门口等着,陈朵扑上来抱住他的腿,叫了声"爸爸",陈建明低下头,摸了摸她的头,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
陈果站在旁边,看着他爸,眼眶红了,低下头,也没说话。
我去厨房切菜,一个人在里头哭了一场,然后把菜切完,开始炒。
门铃是在我切到第三道菜的时候响的。
我把菜刀放下,去开门,看见陈秀芬站在门口,烫了新发,枣红色的外套,笑着,手里提着礼盒,往里头探头看了一眼,大声说:"弟,你终于好了!"
然后她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礼盒搁在茶几上,倒了杯我刚烧好的热茶,喝了一口,笑着看向陈建明,说:"弟,我就说嘛,你这个人皮实,肯定没问题的。"
陈建明坐在沙发另一头,扶着扶手,点了点头,说:"嗯。"
"正好,"陈秀芬放下茶杯,语气自然地转了一个弯,"你外甥女下个月出嫁,就等着你好了再定日子呢,你这个当舅舅的,随礼不能少啊。"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还是笑着,那笑容理直气壮,好像这是世界上最正常不过的一句话,好像她说的这个"随礼不能少",是她给了我们什么,我们才欠下的那种理所当然。
我站在厨房和客厅中间的位置,手里还拿着锅铲,听见这句话,没动。
陈果从房间里出来,去倒水,经过我身边,悄悄看了我一眼。
我冲他摇了摇头,他低下头,端着杯子回房间去了。
客厅里,陈建明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他姐,脸上的表情是那种说不清楚的平静,平静里压着什么,但没有冒出来。
我把锅铲放回灶上,走进客厅,坐下来。
陈秀芬看见我,冲我笑了笑,说:"慧,这两年你辛苦了,一个人撑着,不容易。"
我看着她,心里想起了那两年里所有的夜里,想起了泡面碗,想起了走廊里的闷哼声,想起了"勉强够"这三个字,想起了陈建明扶着床沿一步一步往病房门口走的那个背影。
然后我听见自己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我说:"秀芬姐,随礼的事,我想先问你一件事。"
陈秀芬愣了一下,笑容停在脸上,说:"什么事?"
"这两年,"我说,"你来过两次,第一次在急诊室外,第二次在康复病房,加起来待了不到一天,你还记得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