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有九个姨太太,我们做子女的,平日里都唤她们“娘”。在旁人家,或许是老爷往各房姨太太屋里去,但我家却不同——他从不到各娘房里睡觉,反倒是夜间由当值的姨太太,到他自己的住处去侍候。这规矩,自我记事起便是如此。
通常,是由二姨太太、三姨太太和五姨太太这三位轮流“值宿”,每人轮上一个星期。至于其余那几位,除非父亲主动开口招呼,否则是不能擅自过去的。白天里,父亲或许会分别到各房里稍坐片刻,说上几句话,但那与夜间的“值宿”是两码事。
轮到值宿的那一晚,情景大抵是这样的。天色擦黑,府里便有了默契。先是当值姨太太本房的女佣得了信儿,赶忙去通知专为老爷梳头的女佣,让她提前到老爷的寝室里预备着,铺床展被,检查暖炉,将一应用具摆放妥当。待到时辰差不多,当值的姨太太才会过去。
她进了屋,并不立即上前。先是由随身的丫头和老爷房里的女佣一同伺候着,帮她脱去会客或家常穿的外衫,换上一身更柔软轻便的衣物。这之后,头一桩要紧事,便是伺候父亲吃药。父亲的药,向来是定时定量,从无错漏。她需得亲手试了水温,看着父亲将药服下,再用温水漱过口,这一节才算完毕。
接着,女佣会在他背后垫上好几个折叠得松软合度的枕头,让他能半靠半躺着,既舒服,又不至窝着气。安顿好这些,当值的姨太太才会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开始她这一夜最主要的“功课”——为父亲捶腿。
这捶腿,可不是随意捶打几下便可。父亲那时上了年纪,常说腿脚酸沉,血脉不畅,需得有人时时捶打着,方能安眠。她得伸出双手,不轻不重地落在父亲腿上,从膝盖上方,一直缓缓捶到脚踝,力道要匀,节奏要稳。不能太重,重了父亲嫌疼,要皱眉;也不能太轻,轻了如同隔靴搔痒,毫无效用。总得捶到他微微合眼,气息渐沉,那力道和节奏才算是合了他的意。
捶完一面,须得极轻缓地帮父亲翻个身,再捶另一面。这翻身的动作更要小心,不能惊醒了他,也不能让他觉得被粗暴对待。有时父亲并未睡着,只是闭目养神,偶尔会吩咐些小事,比如“茶”,或是“痰盂”,她便要立刻停手,准确而轻快地将东西递到他手边。痰盂捧在手里,等他吐了痰,立刻用干净巾子替他擦擦嘴角,再将痰盂无声地放回原处。茶水则要温度刚好,捧到他唇边,只喂一两口润润喉。
最难熬的,是父亲真正睡去之后。他睡得不沉,夜里时常会醒,要喝水,或是觉得哪里不适,轻轻哼一声。值宿的姨太太这时是万万不能离开的。父亲床头边常年放着一把宽大舒适的扶手椅,铺着厚垫,她便在那椅子上歇着。说是歇,也不过是歪一歪,警醒着耳朵,留意帐内的每一丝动静。屋里地龙烧得暖,可长夜漫漫,灯火昏昏,人又不敢真睡,那滋味并不好受。眼皮打架了,也只能强撑着,或是用凉水浸过的帕子偷偷按一按额角。
一夜里,这般起来伺候三五回是常事。捶腿的差事也并未结束,父亲若睡梦中动了动腿,她便要立刻起来,接着轻轻捶上一阵,直到他呼吸重新平稳绵长为止。直到窗外天色泛起蟹壳青,有细微的晨光透进来,廊下开始有早起仆人极轻的脚步声,这一夜的“值宿”才算到了尾声。她方能拖着坐得僵麻的腿脚,悄声退出去,回到自己房里,真正的休息片刻。
这便是轮值的规矩,周而复始。二娘、三娘、五娘,便按照这个次序,一轮接着一轮。另外几位姨太太,平日里晨昏定省,管理自己房中事务,照料我们这些孩子,但夜间踏入父亲寝室“值宿”的资格,却是没有的。除非父亲某日忽然想起谁,特意让女佣去传话,那位被点名的姨太太才会在惊讶、忐忑,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中,郑重准备一番,前去值上一宿。但这种情形,终究是少数。
日间的光景,则要轻松随意许多。父亲若无要紧公事,午后有时会信步走到某位姨太太房中,坐下说说话,问问孩子们的书读得如何,或是听听家常。这时,房里的气氛是活的,孩子们或许也在,姨娘会张罗着上好茶,端上精致的点心。但这份白日的“临幸”,与夜间那套严格、沉默、近乎机械的侍候规程,界限分明,从无人会混淆,也无人敢僭越。
如今回头看去,这夜间轮流值宿的规矩,像一幅工笔细描的画卷,勾勒出的不仅是旧式家庭中那套严密的尊卑秩序与侍奉之道,更映照出深宅之内,围绕着一个中心运转的、寂静而疲惫的漫长夜晚。它无关风月,甚至也鲜少温情,更像是一项被严格规定的职责,一份需要高度耐心和细心的“夜班”。那些捶腿的节奏、递茶的时机、守夜的警醒,便是这职责的全部注脚。而居于这一切中心的父亲,他所需要的,或许也并非单纯的陪伴,而是在这绝对的安静与顺从里,确认某种不可动摇的、属于他的秩序。这秩序,曾那样天经地义地运转了许多年,直到时移世易,方才随着那座宅邸一起,成为往昔岁月里一个带着特定刻痕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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