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林晚是在一阵细碎的玻璃声里醒过来的。
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碎裂,更像是有人在黑暗里不小心碰倒了什么,清脆地响了一下,随后整个房子又陷入一种过分安静的空白。窗帘没拉严,外头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条细白的线。她睁着眼躺了几秒,先是听见自己心跳,再听见楼下隐约传来的走动声,拖鞋踩过木地板,轻,很慢,像走路的人也在走神。
沈墨白还没睡。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晚下意识偏头,看向床另一侧。空的,连被子都没动过。枕头上还留着一点他惯用洗发水的淡淡冷香,像人刚离开不久。
她掀开被子下床,没穿拖鞋,赤脚踩在地毯上。卧室门一拉开,走廊里的冷气就扑了过来。楼下只亮着一盏壁灯,昏黄的光挂在墙上,客厅半明半暗。她扶着栏杆往下看,一眼就瞧见了吧台边的人。
沈墨白背对着楼梯站着,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肩背绷得笔直。吧台上放着一只碎了边角的玻璃杯,碎片不多,应该只是杯口磕裂了一道,旁边还洇着一点水渍。净水器亮着蓝灯,把他侧脸映得有些发冷。
林晚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想起白天他说晚上有个并购案要开跨洋会议,可能要到很晚。她本来等了他一阵,后来实在困了,给他留了灯就先上楼了。
“你干嘛呢?”
她声音不大,带着刚醒的沙哑,在安静的房子里却格外清楚。
沈墨白回头时,神情有一瞬没来得及收住。不是疲倦,也不是烦躁,是一种很少出现在他脸上的空,像心思散得很远,被她一句话才勉强拽回来。
“吵醒你了?”他问。
“听见杯子响。”林晚慢慢下楼,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手有没有划到?”
“没有。”他说。
林晚伸手去拿那只杯子,刚碰到,沈墨白就先一步按住她手腕,动作不重,但明显是拦着她。她抬头看他一眼,眨了眨眼,忽然笑了:“干嘛,我又不是三岁,碎个杯子还能把我怎么着?”
“边上裂了,别碰。”
“哦。”
她顺从地把手缩回来,却没走,反而靠在吧台边,偏着头看他。沈墨白这人其实很少失态,哪怕再棘手的项目,再恶心的对手,再临时的变故,到他手里都像能被理顺。林晚跟他在一起这么多年,见过他疲惫,见过他生气,见过他冷脸,也见过他偶尔极浅地笑,偏偏没怎么见过他这种样子——人站在这儿,魂却像没落稳。
“会开得不顺?”她问。
沈墨白没立刻答,抬手把那只裂了口的杯子扔进垃圾桶,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才说:“还行。”
林晚听完就笑了,伸手去戳他手臂:“沈总,‘还行’这个词从你嘴里出来,一般都等于‘烂透了’。到底怎么了?”
她语气自然,尾音里带点熟稔的调侃。往常这个时候,沈墨白大多会被她磨得松口,说两句工作的事,或者干脆把她拎回楼上睡觉。可今天他只是低头看着她,眼神沉沉的,不说话。
林晚被他看得有点莫名,笑意慢慢淡了些:“真出事了?”
“没有。”他抬手,指腹碰了碰她额角乱掉的头发,动作很轻,“你先上去睡。”
林晚没动。
她这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平时看着大大咧咧,像什么都不往心里去,真要是察觉出点不对,反而倔得很。她盯着沈墨白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是不是和星衡的项目有关?”
这次轮到沈墨白神色顿了一下。
林晚心里立马有数了。她白天其实隐约听到一点风声。下午在公司开完会,她去洗手间的时候,路过投资部,听见有人提了句“星衡资金链”“债务穿透”之类的词。她没细听,当时还想着回头问他,结果晚上陈叙那边一个医疗影像模型出了点问题,她在书房陪着线上排障到十一点多,洗完澡就困得睁不开眼,给忘了。
“真是啊?”她皱了皱眉,“之前不是说尽调已经过了大半吗?”
“嗯。”
“那现在是对方有问题,还是你们这边有人判断失误?”
“都有可能。”
他说得简洁,甚至有点敷衍。林晚却没计较,只是低头想了想。吧台边还有半杯没喝完的温水,她顺手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沈墨白看见了,伸手把杯子拿过去,重新接了热水,递回她手里:“别喝凉的。”
林晚捧着杯子,热意一点点从掌心漫上来。她没喝,只抬眼看他:“损失很大?”
沈墨白沉默片刻,淡声说:“如果处理不好,会。”
林晚这下彻底醒了。
她不是不懂。她自己做公司,这几年跟着他,耳濡目染,再加上和陈叙一起创业,商业世界里那些漂亮话底下藏着什么,她门儿清。一个项目真到了能让沈墨白凌晨两点还站在吧台边发呆的地步,那就不是普通的麻烦。
“有人做局?”她问。
“还不确定。”
“你怀疑有人借星衡给你下套?”
沈墨白看着她,眼底终于起了一点波澜,像是在意外她这么快摸到边。林晚耸了耸肩,低声说:“别这样看我,我又不是傻子。上个月你不是刚截了盛远那单,砍了人家两条线,他们不盯你才怪。”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太像他平时的风格,忍不住笑了一下。可那笑没维持多久,见他还是眉头不展,她伸手把杯子放下,往前一步,轻轻抱住了他。
沈墨白身体僵了一瞬。
林晚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但你别一个人扛着啊。你这副样子,像天要塌了一样。”
他的胸膛很硬,呼吸却不太稳。林晚抱了几秒,才感觉到他手臂慢慢落下来,圈住了她的腰。他抱得有点紧,比平时都紧,像不是在抱她,是怕什么东西一松手就没了。
“晚晚。”他突然叫她。
“嗯?”
“如果有一天,”他顿了顿,声音低得有点发哑,“我做了一个很差的决定,差到可能会让所有人都失望,你会怎么办?”
林晚愣了一下,从他怀里抬起头。这个问题不像沈墨白会问的。他这个人向来不喜欢“如果”,只喜欢结果和方案。可他现在就这么看着她,眸色很深,像非要从她这儿要一个答案。
林晚认真想了想,没立刻接。
“那得看是什么事。”她说。
“比如?”
“比如工作上的判断失误,还是……”她顿了下,忽然笑,“还是出轨?”
沈墨白眉心跳了跳,脸色瞬间冷了一层:“林晚。”
“我开玩笑的。”她赶紧伸手捏了捏他衣角,笑意里带点讨好,“别这么凶。”
可沈墨白没笑。
林晚收了笑,重新看着他。她隐约觉得今晚的他不对,不只是项目的问题,更像有什么别的东西压着,可他不说,她一时也猜不透。想了几秒,她还是老老实实回答:“如果是工作上的事,错了就补,输了就认,想办法翻盘。你又不是没本事。可如果是原则上的事……”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眼神也安静下来。
“如果真是原则上的事,我可能会很失望。”她轻声说,“但我总得先知道,你为什么会那么做。沈墨白,我这个人吧,脾气确实不算太好,可我不是不讲道理。你只要说实话,我至少能跟你一起想办法。最怕的是你什么都不说,自己在那儿扛,然后越扛越离谱。”
她说这话时,手还搭在他腰侧,掌心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能感觉到他身体绷得厉害。
好一会儿,沈墨白才嗯了一声,声音低哑:“知道了。”
林晚总觉得这句“知道了”听着不太对,可没等她往下想,他就抬手揉了揉她后脑勺:“回去睡吧,没事。”
“真没事?”
“真没事。”
“我陪你坐会儿?”
“不用。”
林晚盯着他看了几秒,像在判断他说的真假。最后还是妥协了:“那你也别太晚。天没塌,塌了我跟你一起顶,行吧?”
她故意把话说得轻松一点,想把这空气里的沉闷冲淡些。说完还冲他扬了扬眉,像平时逗他那样。
沈墨白看着她,唇角很浅地动了一下:“好。”
林晚这才转身上楼。走到楼梯中段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沈墨白还站在原地,手撑着吧台,侧脸浸在一片晦暗的光里,英挺,却透着说不出的冷清。那一瞬间,她心里莫名有点不舒服,像有什么东西轻轻蹭了一下,不疼,就是发闷。
她想,是不是最近真的太忙了。
陈叙那边的新模型卡在最后验证阶段,医院的数据接口又出了问题,她这半个月几乎不是泡在会议室,就是泡在实验室。沈墨白也忙,墨白资本手上同时推进三个项目,星衡又偏偏在这时候出岔子。两个人明明住在一个屋檐下,见面的时间却越来越零碎,常常一句“回来啦”,一句“你先睡”,一天就过去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们刚结婚那两年,再忙也会留一点完整的时间给彼此。哪怕只是深夜一起吃碗面,或者周末开车去郊外发会儿呆。后来各自的摊子越铺越大,倒也不是不在乎,就是总觉得来日方长,眼前这点事处理完了就好。可事情哪有处理完的时候,一件接一件地来,日子就这么被磨碎了。
林晚回到卧室,重新躺下后却没什么睡意。窗外风吹得树影乱晃,映在天花板上,像一层不安分的水波。她翻了个身,摸出手机,想了想,给陈叙发了条消息。
“你睡了没?”
那边回得倒快:“没,怎么了祖宗?又想改模型?”
林晚看着这句“祖宗”就想笑,心里那点闷也散了一点。她回:“不是。问你个事,最近星衡是不是有问题?”
陈叙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过了会儿才发过来一长段。
“你也知道了?我今天听圈里人提了嘴,说他们账有点脏,之前包装得挺漂亮,实际上底下窟窿不少。怎么,你老公那边踩进去了?”
林晚看着“你老公”三个字,心里微微一动。她抿了抿唇,回:“不确定,他没细说。”
陈叙:“那大概率就是有事。沈墨白那个性子,真没事的话不会半夜还不睡。你盯着点吧。”
林晚盯着屏幕,手指停了停,又问:“真有那么严重?”
陈叙:“得看他踩多深。要只是没投还好,要是已经放款、背书、签了兜底,那就够呛。资本市场这地方,你看着风平浪静,底下全是钩子。”
林晚看完,心慢慢沉下去。
她和陈叙认识十几年,说话从来不绕弯。陈叙嘴碎,平时没个正形,但碰上正事,他判断一向准。他既然这么说,那事情多半比沈墨白表现出来的还麻烦。
林晚把手机扣在枕边,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忽然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焦躁。不是因为怕他事业出问题,也不是单纯担心钱。钱她倒没那么在乎,她知道沈墨白有本事,真摔一跤也未必爬不起来。她不安的是他那种状态——像把自己关在一个密不透风的盒子里,谁也进不去。
她最怕这个。
第二天一早,林晚是被手机震醒的。天刚蒙蒙亮,屏幕上跳着助理小满的名字。她坐起来接通,那边声音急得发颤:“林总,医院那边临时通知,下午的联合演示要提前到十点,陈总已经过去了,让您也赶紧来一趟。”
“知道了。”林晚揉了揉眉心,“我半小时到。”
挂了电话,她匆匆洗漱换衣服。下楼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可沈墨白不在。阿姨一边端粥一边说:“先生六点就出门了,说今天事情多,让您别等他。”
林晚站在餐桌前,顿了两秒:“他吃东西了吗?”
“就喝了杯咖啡。”
“……行。”
她本来想给他发个消息,提醒他胃不好,空腹别老灌咖啡。可拿起手机时,又想起昨晚他那句轻描淡写的“没事”,心里那点火又冒出来一点。她盯着对话框半天,最后只发了四个字:“记得吃饭。”
发出去后,对面迟迟没回。
林晚没再等,抓起车钥匙就走。
上午的联合演示一团兵荒马乱。医院信息科临时改接口,算法组那边一度掉线,林晚和陈叙一人守一头,忙得脚不沾地。好在最后结果还算漂亮,主任医师当场点了头,说可以推进试点。
会议结束时已经快下午一点。林晚靠在会议室墙边,低头拧开矿泉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陈叙把笔记本一合,长出一口气:“总算没砸。”
“再砸我就把你祭天。”林晚说。
“哎,过河拆桥是吧?”陈叙一屁股坐在桌边,抬头看她两眼,忽然挑眉,“你脸色不太对啊。昨晚没睡好?”
林晚嗯了一声:“有点。”
“因为沈墨白?”
她正喝水,差点呛到,抬眼瞪他:“你会不会聊天?”
陈叙乐了:“那就是了。不是,夫妻俩吵架了?”
“没吵。”
“那你这一脸守寡样。”
林晚把矿泉水瓶盖拧上,砰地一声放桌上:“陈叙,你是不是最近活太顺了?”
陈叙笑得不行,抬手做投降状:“行行行,我闭嘴。不过说真的,你要是担心他,就直接问。你俩这个年纪了,总不能还玩猜来猜去那套吧。”
林晚没接话。
道理她不是不懂,可有些事不是懂就能顺。她昨晚已经试着问了,沈墨白不愿说。她要是再追着问,他八成还是那副“我能解决”的样子。想到这里,她心里又闷了点。
散会后,陈叙去楼下买咖啡,林晚留在会议室收资料。手机这时震了一下,是沈墨白回她了。
“好。”
就一个字。
林晚盯着那个“好”,气得都想笑。行,真行。她一上午担心得乱七八糟,他倒回得简洁利落,像在处理下属汇报。
她手指飞快敲了几个字:“你忙完了吗?”
发出去没多久,对面回:“在开会。”
“什么时候结束?”
“说不准。”
林晚盯着屏幕,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发堵。她删删改改,最后只回了一句:“知道了。”
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她闭了闭眼。
陈叙推门进来时,手里拿着两杯冰美式,一看她那脸色,立马笑了:“怎么,沈总又惹你了?”
林晚懒得搭理他,接过咖啡狠狠喝了一口,苦得眉头都皱起来。陈叙在她对面坐下,支着下巴看她:“不是我说,你俩有时候真挺像。一个比一个能扛,一个比一个不爱张嘴。你说这日子过得不累吗?”
“累。”林晚说,“但没办法。”
“谁说没办法?”陈叙啧了声,“要不你学学我,想骂就骂,想说就说。憋着干吗,憋出内伤算工伤啊?”
林晚被他逗笑了,笑完又有点发怔。她忽然想起刚创业那阵,压力最大的时候,她和陈叙经常在办公室吵得天翻地覆,吵完继续改方案。因为太熟了,反倒没什么顾忌。可对沈墨白,她有时候反而会下意识收着,怕打扰他,怕他更烦,怕自己那点情绪在他面前显得不够成熟。
这念头一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感情这种东西,好像总是这样。越在乎,越容易小心翼翼。小心翼翼多了,心里话反而堵住了。
晚上九点多,林晚回到家时,屋里还是静的。阿姨已经把饭菜热过一轮,看见她回来,赶紧迎上来:“太太,先生还没回来,说今晚可能更晚,您先吃吧。”
林晚换鞋的动作一顿:“他一天都没回来?”
“中午回来拿了份文件,待了不到十分钟又走了。”
“晚饭呢?”
“也没顾上吃。”
林晚沉默了一下,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我给他打电话。”
电话通了很久才接。那头背景音嘈杂,像在停车场,又像刚从什么场合出来,风声呼呼地往里灌。
“喂。”沈墨白声音比平时更低。
“你在哪儿?”
“外面。”
“我知道你在外面。”林晚被他这废话气得头疼,“我问你在哪儿,几点回来,吃没吃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他说:“还没结束。你先睡。”
又是这句。
林晚一下子火冒上来,声音也冲了:“沈墨白,你拿我当摆设呢?昨晚半夜不睡,今天一整天不着家,饭也不吃,消息也不好好回。你真当自己是机器,不用停是吧?”
她平时很少这么硬顶他,至少不会这么不管不顾地发火。电话那头的人明显顿了顿。
“我这边——”
“你这边怎么了你倒是说啊!”林晚打断他,越说越急,“项目有问题就处理,处理不了就一起想办法,你把自己弄成这样给谁看?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有事?还是你觉得我听了也没用?”
她说到最后,声音都发颤了。不是单纯气,是那种被拒之门外的委屈和着急一起涌上来,胸口堵得厉害。
对面沉默得更久。
过了会儿,沈墨白才缓声开口:“晚晚,我现在回去。”
林晚一愣:“什么?”
“等我半小时。”
说完他就挂了。
林晚站在客厅中央,手机还贴在耳边,半天没反应过来。阿姨从厨房探出头,小心问了一句:“太太,先生回来吃吗?”
“……吃。”林晚回过神,“把汤热上吧。”
那半小时过得尤其慢。墙上挂钟走一格,她心就跟着跳一下。她坐不住,索性去厨房帮阿姨端菜,又把沈墨白惯用的碗筷摆好。摆完了又觉得自己这动作像没出息,明明刚刚还在电话里吼他,现在又像盼着人回来一样。可她又控制不住,忙来忙去,最后干脆站到门口等。
二十八分钟的时候,院门外传来车灯晃过的光。
林晚心一下就落了地。
门开了,沈墨白裹着一身室外的寒气进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领带有点松,眉眼间全是压不住的疲惫。可他人一站到她面前,林晚心里那股火又神奇地往下掉了不少。
“站这儿干吗?”他看着她。
“怕你死外边没人收尸。”林晚嘴硬。
沈墨白轻轻扯了下唇角,那点笑意一闪而过,淡得几乎看不见。他换了鞋,刚往里走一步,身形却微不可察地晃了下。
林晚眼尖,立刻伸手扶住他手臂:“你怎么了?”
“没事。”他说。
“你这叫没事?”林晚一摸他手腕,凉得吓人,再看他脸色,也白得不太正常。她皱眉,“胃疼?”
沈墨白没吭声,算默认了。
林晚气得简直想给他一拳,偏偏这会儿又舍不得。她扶着他往餐桌边走,嘴里还在数落:“你是不是有病?空腹喝咖啡,忙一天,晚上又应酬?沈墨白,你三十多了,不是十八。你再这么折腾,哪天真进医院了我都懒得去看你。”
话说得凶,她手上却稳得很,让他坐下后,赶紧把温着的汤端过来,又把热水递到他手里。
沈墨白接过去,掌心贴着杯壁,半天没喝,只抬眼看着她忙前忙后。那眼神太沉,林晚被他看得别扭,抬头瞪他:“看什么?喝啊。”
他低声说:“晚晚。”
“嗯?”
“你刚才说,一起想办法。”
林晚动作停了下,抬头。
餐厅顶灯暖黄,落在他眉眼之间,把那层平日里锋利冷硬的轮廓都压柔了些。可他眼里的疲色和某种深重的情绪,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林晚忽然就安静下来。
“对。”她说,“我说的。怎么了?”
沈墨白握着杯子的手很稳,声音却比刚进门时还要低:“星衡的问题,比我预估得更糟。我们不仅踩进去了,还可能被人借机做空。董事会今天吵了一天,几个合伙人意见不一。最坏的结果,墨白资本这次会伤筋动骨。”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像是在权衡什么。林晚没催,只看着他。
“而且,”他慢慢抬起眼,“有件事我现在还没证据,但大概率是真的。内部有人,把尽调信息泄出去了。”
林晚一怔。
“内鬼?”她下意识压低声音。
“嗯。”
餐厅里一时静得只剩下汤锅轻轻咕嘟的响声。林晚脑子转得飞快。项目暴雷,外部设局,内部泄密,这几样要是真凑一块儿,确实够致命。她终于明白他昨晚为什么那副样子了。
“你怀疑谁?”她问。
“现在不能说。”
“怕打草惊蛇?”
“嗯。”
林晚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知道这事的分寸,有些名字现在确实不能碰。她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开始顺逻辑:“外部的局你得先止血,内部的人你得先钓出来。换句话说,现在最怕的不是账面损失,是你们自己先乱。”
沈墨白看着她,没说话。
林晚也没管,继续往下捋:“董事会那边有人想撤,是正常反应。可你要是这时候压不住,他们就会闻着血味儿扑上来。你得先给出一个所有人都能暂时接受的方案,哪怕只是拖时间。至于内鬼……既然对方知道得这么细,说明权限不低,或者能接触到核心资料。你这几天所有会议和决策,能收口就收口,越少人知道越好。”
沈墨白眼神终于有了点变化,不像刚才那么沉,像是被她这几句话从某种泥沼里拉出来一点。
林晚说着说着,忽然抬头:“等等,你今晚回来,是不是因为你本来就准备摊牌?”
他没否认。
“那你昨晚干嘛不说?”
沈墨白沉默片刻,才道:“不想把你拖进来。”
林晚听见这句,没来由地气笑了:“沈墨白,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伟大?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自己消化,然后顺带把身边人全晾一边。你不把我拖进来,我就能真在外面岁月静好?你出事了,我照样要跟着难受。你不说,只会让我更乱。”
她这话不算重,可每个字都落得很实。说完以后,她自己也安静了几秒,才轻声补了一句:“我们是夫妻。”
这四个字一出来,空气都像变了。
沈墨白看着她,喉结滚了下,眼底那层坚硬的防备像是终于裂开一点。他低声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林晚说,“你要真知道,就不会一个人站在楼下捧着个裂了的杯子发呆,也不会今天一整天拿‘先睡’来敷衍我。”
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那只裂了口的杯子,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杯子裂了,没碎,边沿却已经坏了。看着好像还能接着用,真碰上嘴,一不留神就会割人。
她盯着他,语气慢下来:“你怕什么呢?”
沈墨白没接。
林晚却忽然懂了。他不是不信她能帮忙,也不是纯粹的大男子主义。更深一点的,可能是怕自己一旦开口,就得承认局面失控,承认自己也有撑不住的时候。而对他这样的人来说,这比输一个项目还难。
林晚心里那股火彻底没了,只剩下一种酸酸涨涨的疼。她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旁边,伸手按了按他后颈。
“先吃饭。”她说,“吃完再说。”
这一晚,他们很久都没睡。
饭后,林晚拿了电脑出来,陪他在书房一页页过星衡的公开资料和内部披露的边角信息。她不是投资圈的人,很多账务细节看不透,可她脑子快,反而能从另一个角度提出问题。有几次她随口一句“这个节点为什么这么巧”,都恰好戳中了沈墨白正在怀疑的地方。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天色由黑转灰,天边浮出一线发白的晨光。
林晚揉着酸得发胀的眼睛,靠在书房沙发里打了个哈欠。沈墨白合上电脑,侧头看她。她头发乱了,眼下有淡淡青影,整个人困得不行,却还强撑着精神。
“去睡会儿。”他说。
林晚眯着眼看他:“那你呢?”
“我去公司。”
“你疯了?一夜没睡还去?”
“今天有董事会。”
林晚皱着眉,想骂他,话到嘴边又咽下去。现在确实不是能休息的时候。她伸手拽住他袖口,声音还带着困意,软软的,却很认真:“沈墨白。”
“嗯。”
“你听着。”她强撑着坐直,“这次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你都不许再瞒着我。好的坏的,能说不能说的,至少你得让我知道你人还站得住。别再玩昨晚那套,知道吗?”
沈墨白垂眼看着她抓着自己袖口的手,细白,指尖因为熬夜有点凉。
好一会儿,他抬手,把她那只手拢进掌心,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
林晚像终于放心了点,眼皮一耷拉,整个人又往沙发里陷回去。沈墨白本来想叫她回卧室睡,可见她那样子,干脆拿过一旁薄毯盖在她身上。
林晚半睡半醒间,还不忘嘟囔一句:“你开完会给我消息……”
“好。”
“别又只回一个字……”
沈墨白这次是真的笑了,极淡,却有了点温度:“好,不回一个字。”
林晚听见这句,像是满意了,脑袋一歪,终于睡过去。
清晨的光从窗外慢慢漫进来,落在她安静的脸上。书房里彻夜未散的咖啡味、纸张味、还有一点她身上熟悉的柑橘雪松的气息混在一起,奇异地让人心安。
沈墨白站在沙发边看了她很久,久到连自己都觉得有点失神。
昨夜那个裂了口的杯子还在垃圾桶里,边沿一道细白的痕,像某种不体面的预兆。可此时此刻,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就算裂了,也未必一定会碎。只要还有人愿意伸手接住,愿意坐下来一点点看清裂痕从哪儿开始,再想办法把它补回来。
窗外天光渐亮,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前路依旧麻烦,局面依旧复杂,风暴也远没过去。可至少这一刻,他不是一个人站在吧台边,对着一只裂了口的杯子发呆了。
他弯下腰,替她把滑到肩头的毯子轻轻往上拉了拉,然后拿起外套,转身出门。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而楼上楼下,晨光正慢慢把整栋房子照亮。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