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夏与内蒙古交界处的贺兰山,地底下藏着一把"烧了三百多年都灭不掉的火",而55公里外就是水量充沛的黄河——不少人觉得,把黄河水引过去不就完了?

事情当然没有这么简单,这背后涉及地形落差、化学反应、生态保护等一连串的复杂难题,到今天都没能找到一个"一招制敌"的方案。

据有关资料记载,汝箕沟矿区煤层自燃迄今已有300余年历史,发火原因大多是历代小窑开采时,工人在井下取暖或地面火未熄所致。

几百年前的采煤工人,冬天在矿洞里烤火取暖,走的时候火没灭透,就这么一点小事,引发了延续至今的灾难。

贺兰山的煤不是普通的煤。太西煤含灰量只有5%-10%,含硫量只有0.1-0.3%。在国际市场上属于顶尖煤种,被叫做"煤中之王"。

太西煤具有高化学活性、高瓦斯含量等特点,煤层着火后不存在自然熄灭的可能性。因为瓦斯含量大,不光煤在烧,大量涌出的瓦斯也跟着一起烧,等于给火加了一个"永动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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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要命的是地底下的"通风系统"。过去小煤窑多达140处,井工正规开采也达50多年,矿区开采遗留的废旧巷道和采空区为火区提供了良好的漏风供氧通道。打个比方,这就像一块被人为掏空了无数通道的蜂窝煤,到处都是进气口,怎么堵也堵不严。

那这火到底烧成了什么样?在汝箕沟矿区28平方公里范围内,零星分布着25处煤层自燃形成的火区,火区影响总面积已超3.3平方公里,最深达280米,且以每年14米至16米的速度向周边蔓延。到了2021年的调查报告,汝箕沟矿区仍有未熄灭和新增火区共18处,影响面积470多公顷。

这些数字背后是实打实的钱和资源在流失。矿区受火区影响的煤炭资源约4680万吨,年烧损"太西无烟煤"约115万吨,直接经济损失约10亿元。每天相当于烧掉将近3000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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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污染同样严重。火区燃烧每年仅排放颗粒物、二氧化硫就达1.29万吨和5324吨,相当于一个中型火电厂排放量的269倍和24倍。一个没有烟囱的"隐形火电厂",日夜不停地向天空排放有毒气体。

煤层自燃是贺兰山北段地表土高氟高硫酸盐并相对富酸的原因之一,牲畜因摄入被氟污染的牧草因而可能出现慢性氟中毒。连附近草场上的羊都受到了波及。

烧了三百年,人们自然会想到一个最直接的办法——用水浇。黄河就在东边不到55公里,水量那么大,拉过来不就行了?

想法很朴素,但先看看地形。黄河银川段海拔约为1100米,而汝箕沟矿区平均海拔高达2000米,意味着需将水垂直提升近900米。

这是什么概念?南水北调中线工程全线也就提升了一百来米,而且修了上千公里的干渠和多级泵站。要在区区55公里内把水"推"上去900米,光是耗电就是天文数字。有专家测算,若取黄河年径流量的1%用于抽水,每日耗电量接近一座中型火力发电站全年满负荷运行的发电总量。

就算不计成本把水弄上去,浇也不行。这不是普通的房屋火灾,地下核心区温度维持在400到700摄氏度之间。太过激烈的燃烧能够把水一起发生"水煤气"的生成反应,这时候水就起到了助燃的作用。

高温碳和水蒸气反应,会生成一氧化碳和氢气——这两样都是极易爆炸的气体。当冷水注入高温煤层时,会瞬间汽化产生大量水蒸气,同时发生热解反应生成氢气和一氧化碳,这两种气体混合后极易形成爆炸性混合物。

还有一层风险容易被忽略。煤炭燃烧会改变地质结构,形成的大大小小的断层和遗留的煤窑洞,就导致没办法将空气完全阻隔。

如果突然大量浇水导致温度骤降,岩层和煤体会因为热胀冷缩而碎裂,形成更多裂缝,反而让空气涌入地下,火势不减反增。有一个通俗的说法:每一次降雨,都可能在"帮倒忙"。

那贺兰山周围的生态怎么办?汝箕沟矿区的5处火区大部或局部与宁夏贺兰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范围重叠,面积约103万平方米。这片保护区里生长着大量珍贵的野生动植物,任何大规模施工都得小心翼翼,生怕造成新的生态破坏。

其实,宁夏从上世纪80年代就开始尝试灭火了。汝箕沟矿区煤田火区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经历了三个治理阶段,火区面积虽有所减小,但剩余火区仍处于活跃期,持续串联、蔓延并向周边及深部发展。三轮治理下来,火没全灭,有些灭了的还死灰复燃。

上世纪90年代,当地还搞过一次"大手术"——打算直接把着火的煤挖走。由于监管不到位,结果造成一些人打着灭火工程的旗号,盗采盗挖,相关领导干部也因此受到严肃处理。这段教训至今让人警醒,也使得后来的治理方案格外慎重,生怕重蹈覆辙。

困难还在于汝箕沟的特殊地理位置。汝箕沟矿区位于贺兰山深处,缺水少土,在治理中拉水拉土将耗费大量资金,推高火区治理成本。山里修路难、运料难,连灭火工程本身需要用的水和黄土,运上去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转折发生在最近两年。2024年10月,宁夏回族自治区发展改革委批复了宁夏贺兰山汝箕沟太西煤火区安全和生态治理项目建议书。由宁夏国有资本运营集团牵头实施,标志着这项拖了多年的灭火工程终于拿到了"准生证"。

2025年初,宁夏自治区正式印发了《宁夏贺兰山汝箕沟太西煤火区安全与生态治理工作方案》。2025年4月,宁夏发改委批复了一期工程(北一和北三火区)可行性研究报告,项目估算总投资42970.34万元

。方案明确要求:确保火区彻底治理,防止引发新火区以及造成已治理火区复燃,同时严防以灭火名义私挖盗采煤炭资源。显然,以前的教训被充分吸取了。

到2026年初,项目已进入实质施工准备阶段。2026年2月,宁夏贺兰山汝箕沟太西煤火区安全与生态治理项目影像记录、整理服务完成了询比采购公告。这意味着治理工程已经开始同步进行影像建档,为后续验收和长期监测做准备。

治理方案并不是"一刀切",而是分区域、分层次来对付。露头区采用注水降温后直接剥挖煤火区;浅部区采用爆破消除老采空区、巷道,并进行降温、注浆,最后进行地表平整及黄土覆盖;深部区通过浅部充填封堵技术,构建"浅部裂隙封堵覆盖—深部火区"一体化治理技术体系。

火区治理共需资金40多亿元,规划到2030年火区全部熄灭。40多亿听起来不少,但如果不管它,每年10亿元的煤白白烧掉,再算上环境损害、健康影响这些隐性成本,四五年就回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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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山的地下火并非世界上唯一的案例。全球正在燃烧的地下煤炭火灾超过1万个,短的几年至几十年,长的几百年甚至几千年。

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的森特勒利亚镇从1962年烧到现在,整个小镇变成了无人区。相比之下,中国在煤田灭火方面已经积累了不少经验。仅新疆就治理了煤田火区50处,火区面积1260万平方米,保护煤炭资源314.4亿吨。

贺兰山不只是一座产煤的山,它是我国一条重要的自然地理分界线,是200毫米等雨线、干旱与半干旱、季风气候与非季风气候的分界线,直接关系着整个西北地区的生态安全。

2017年以来,中央和宁夏在贺兰山生态保护上已经投入了近百亿元。地表的伤疤在慢慢愈合,但地底的火不灭,一切修复成果都打了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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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回到那个最初的问题——为什么不用黄河水浇?不是没想过,而是从工程、化学、生态三个维度看都走不通。900米的落差像一道天堑,水遇到高温碳变成爆炸性气体,急剧降温又会让岩体碎裂漏气。这三重障碍叠加在一起,让看似最直觉的方案成了最不可行的选项。

眼下能做的,是用科学方法分区分层地"围剿"——切断供氧通道、灌浆封堵裂隙、剥离浅层着火煤体,一步步地压缩火区范围。距离2030年的"全面熄火"目标还有不到四年时间,工程已经进入实操阶段。这场人与地火之间持续了三个世纪的拉锯战,也许终于要迎来结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