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看了三遍,才确认这个月他和老伴的退休金加起来刚好过了九千。

他本想跟老伴说句“日子好过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老伴正侧躺在沙发上,手搭在腰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她的眼睛却闭着。客厅里有一股万花油的味道,浓得有些刺鼻。

“又疼了?”老周走过去。

老伴没睁眼,只是“嗯”了一声。

老周坐下来,轻轻帮她揉腰。她的手粗糙,指节有些变形,年轻时候在纺织厂站了三十年,落下一身的病。他的退休金四千出头,老伴三千多,两个人凑一块儿,账面上看,怎么也不该过得太狼狈。

可上个月的账他还记得——老伴的药费花了两千三,他的降压药和心脏药花了八百,水电煤气物业费一千一,给孙女转了一千块生活费,再除去日常吃喝,月底刚好剩了六十二块钱。

六十二块钱,他在口袋里揣了半个月,最后给老伴买了件超市打折的棉毛衫。

手机响了。儿子打来的。

“爸,晓晓下周要交一个培训费,两千八,我这阵子手头紧……”

老周看了一眼沙发上躺着的妻子,说了句:“行,爸给你转。”

挂了电话,老伴睁开了眼:“又给?”

晓晓的培训费。”

老伴没再说什么,转过头去,盯着电视里不知道在演什么的节目。

老周心里清楚,不是儿子不孝顺。儿子在县城送外卖,儿媳妇在超市收银,两个人一个月加起来还没他们老两口退休金多。孙子晓晓今年高二,正是花钱的时候。

可他们也老了。

去年老伴住院,医保报完之后还要自费两万多。老周没好意思跟儿子开口,把存折里攒了五年的钱取了个干净。那笔钱本来是预备着给自己办后事用的,怕自己走在前头,好歹给老伴留些体面。

楼下的李大姐前两天在小区花园碰见他,笑呵呵地说:“周叔,你们这条件多好啊,九千块呢,都可以出去旅旅游了。”

老周笑了笑,没解释。

他没法解释这九千块是怎么花的。没法解释老伴的腰椎间盘突出每个月要去做两次理疗,来回路费治疗费将近六百。没法解释楼上孙老头上个月心梗叫了救护车,他听见救护车声音的时候手都在抖,生怕有一天这车是来他家的。更没法解释他已经三年没给自己买过一件新衣服了——身上这件夹克,还是儿子结婚那年买的,袖口磨出了白边,他把线头剪了剪继续穿。

晚上,老伴忽然说:“老周,要不我们每个月少给晓晓一点?孩子大了,也该懂事。”

老周沉默了很久,说:“给吧,就这一个孙子。”

夜里两点,老周醒了,再也睡不着。

他轻手轻脚爬起来,坐到阳台上。楼下只有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一排空荡荡的停车位。对面楼的窗户都是黑的。

他想起自己十七岁进厂,一天班没落下地干了四十一年。退休的时候,厂里给他开欢送会,车间主任说“老周是我们厂的功臣”,他端着茶杯笑得一脸褶子。

那时候以为退休了,好日子就来了。

老周在阳台上坐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起身的时候腿有些发麻。他扶着墙慢慢走回卧室,老伴还保持着之前那个侧躺的姿势,月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的呼吸很轻,轻得让他有些害怕。

他给老伴掖了掖被角,然后一个人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九千块。

在这个小县城里,听着像是个不小的数字。

可它买不来不生病,买不来不操心,买不来一个不用偷偷叹气的夜晚。

天亮的时候,老周去厨房熬了粥,又把老伴的药按顿分好。手机里银行的短信弹出来,是工资到账的提醒。

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搅锅里的粥。

粥滚了,咕嘟咕嘟冒泡,白色的雾气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