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过来照顾我摔伤60天,丈夫每天在婆家不回来,过节公公婆婆来这住,我连夜去厦门旅游,他追问我原因,我一句话,他顿时语塞1
结婚第四年,我摔伤了。
脚踝粉碎性扭伤,韧带撕裂。
医生拿着片子,语气严肃:“卧床静养,最少六十天。不能下地,不能沾水,完全不能用力。”
我坐在轮椅上,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
整个人都是懵的。
从医院回家的路上,我给宋衍打电话。
响了七八声,他才接。
背景音很吵,有麻将声,有他爸妈的笑声。
“怎么了?”他问,语气里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
我说:“我摔伤了,医生说要卧床两个月。”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然后是挪动椅子的声音,他好像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严重吗?”他问。
“脚踝扭伤,韧带撕裂,要打石膏。”我尽量让声音平静,“这两个月没法走路,生活不能自理。”
宋衍沉默。
我听见他那边传来他妈妈的声音:“阿衍,该你出牌了!”
他压低声音回:“等等。”
然后对我说:“那你最近小心点,多休息。”
我握着手机,手指关节泛白。
“宋衍,”我说,“这两个月,你能不能……多回家?”
医生说,前两周最难受。
要人帮忙翻身,帮忙擦洗,帮忙做饭。
我一个人,真的不行。
宋衍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更久。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知夏,”他终于开口,语气为难,“你知道的,爸妈年纪大了,我爸高血压,我妈心脏不好,他们身边离不开人。”
“我每天下班都得过去看看。”
“你……你能不能自己克服一下?”
我闭上眼。
石膏裹着的脚踝,一阵阵钻心地疼。
“可我动不了。”我说,声音有点哑,“我一个人,连上厕所都困难。”
“叫外卖吧。”宋衍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或者,叫你妈来帮帮忙?”
“我妈在老家,她身体也不好……”
“那怎么办?”宋衍打断我,语气里带上一丝烦躁,“我也不能不管我爸妈啊。”
“你是大人了,坚强点。”
“就这样,我先挂了,爸妈等着我呢。”
电话被挂断。
忙音在耳边嘟嘟响。
我坐在客厅的轮椅上,看着这个我一手布置起来的家。
婚房是两家凑首付买的,装修是我盯的,家具是我挑的。
四年。
我每天下班回来做饭、打扫、洗衣服。
宋衍回家就躺沙发上玩手机。
他说工作累。
他说男人不该做这些琐事。
他说,你收拾得真好,这个家有你就是不一样。
我信了。
我以为这是夫妻分工,是互相体谅。
现在我知道了。
不是。
2
摔伤第一天晚上,我几乎没睡。
脚疼。
一动就疼,不动也疼。
我想喝水,水杯在厨房。
我想上厕所,卫生间在三米外。
这三米,像三公里。
我拄着医生给的临时拐杖,单脚跳。
跳一下,脚踝就像被刀割。
跳到卫生间门口,已经浑身冷汗。
坐下的时候,石膏磕到马桶边缘,疼得我眼前发黑。
回到床上,凌晨三点。
我给宋衍发消息:“脚很疼,睡不着。”
他没回。
可能睡了。
也可能在陪他爸妈看电视。
凌晨四点,我又发了一条:“明天你能请假陪我去换药吗?”
早上七点,他回了。
两个字:“在忙。”
然后就没下文了。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最后自己叫了车,单脚跳下楼,一个人去医院。
换药的医生是个中年女人。
她拆开纱布,看见肿得像馒头的脚踝,皱眉。
“家属呢?”她问。
“上班。”我说。
她抬头看我一眼,眼神复杂。
“你这伤,没人照顾不行。”她一边上药一边说,“至少前两周,得有人贴身照顾。”
“嗯。”我低声应。
“你老公呢?”
“他……忙。”
医生不说话了。
专心包扎。
包完,她递给我一张单子:“下周再来。最好让家属陪着,你一个人不安全。”
“谢谢。”
我接过单子,单脚跳着出去。
在医院门口等车的时候,看见一对夫妻。
妻子也摔伤了,丈夫蹲在她面前,小心翼翼给她系鞋带。
系完,仰头问:“疼不疼?”
妻子摇头,笑。
丈夫就站起来,扶着她,一步一步慢慢走。
我转开视线。
车来了。
3
摔伤第三天,我发烧了。
可能是伤口发炎,也可能是那天去医院折腾着了。
体温38度5。
整个人昏昏沉沉。
我给宋衍打电话。
这次他接得很快。
“喂?”
“我发烧了。”我说,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
“发烧?”宋衍顿了顿,“吃药了吗?”
“家里没药。”
“那叫外卖送。”
“宋衍,”我吸了口气,“你能回来一趟吗?我很难受。”
电话那头传来他妈妈的声音:“阿衍,妈头晕,你扶我回房间。”
宋衍立刻说:“妈你等着!”
然后对我说:“知夏,我妈不舒服,我得照顾她。你自己叫个药,多喝水,睡一觉就好了。”
“你是大人了,别这么娇气。”
娇气。
他说我娇气。
我烧得眼前发花,握着手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先挂了,妈等着呢。”
电话又断了。
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最后给我妈打了电话。
“妈。”
“知夏?怎么了?声音怎么这样?”
听到我妈声音的瞬间,眼泪就下来了。
我忍着没哭出声。
“妈,我摔伤了。”
“什么?!”我妈声音一下子急了,“怎么回事?严不严重?宋衍呢?”
“他在忙。”我说,“医生说要卧床两个月,我一个人……不太行。”
“你等着!”我妈说,“妈明天就来!”
“可是你腰不好……”
“没事!”我妈语气坚决,“我闺女需要我,我爬也得爬过去!”
挂了电话,我躺回床上。
烧还没退,浑身发冷。
但心里那块一直往下坠的石头,好像终于落了地。
至少,还有人会来。
4
我妈是第二天中午到的。
拎着大包小包,全是给我带的东西。
吃的,用的,炖汤的药材。
她一进门,看见我打着石膏的腿,眼圈就红了。
“怎么摔成这样……”她蹲下来,轻轻摸石膏边缘,“疼不疼?”
“不疼了。”我撒谎。
我妈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心疼。
“宋衍呢?”她问。
“上班。”
“晚上回来吗?”
“……可能不回。”
我妈不说话,站起来,去厨房。
厨房里,水池堆着三天没洗的碗。
垃圾桶满了,外卖盒子散发味道。
地上有我不小心打翻的水渍。
我妈挽起袖子,开始收拾。
“妈,你歇会儿。”我说。
“不累。”她背对着我,声音很稳,“你坐着别动,妈来。”
那天晚上,我妈给我炖了汤。
熬了粥。
把我三天没洗的头发洗干净。
把我因为单脚跳而脏兮兮的睡衣换掉。
我躺回干净的床单上,闻着阳光的味道。
终于,睡了摔伤后的第一个好觉。
半夜醒来,看见我妈睡在旁边的折叠床上。
她侧着身,眉头微微皱着。
她才五十五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
我轻轻翻了个身。
脚踝还是疼。
但心里,没那么空了。
5
宋衍是摔伤第五天晚上回来的。
晚上十点多,钥匙开门的声音。
他进门,看见我妈在客厅给我按摩腿,愣了一下。
“妈,您来了。”他打招呼,语气自然。
“嗯。”我妈应了一声,没抬头,继续按摩。
宋衍换了鞋,走过来。
“知夏,好点没?”
“好点了。”我说。
“那就好。”他在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妈,您什么时候来的?”
“前天。”我妈说。
“住得还习惯吗?要不要我带您出去转转?”
“不用。”我妈语气平淡,“知夏需要人照顾,我走不开。”
宋衍顿了顿。
“辛苦您了。”他说,“我最近太忙,公司事多,爸妈那边也离不开人。”
我妈没说话。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电视的声音,在放一部无聊的电视剧。
过了会儿,宋衍站起来。
“我先去洗澡。”
他进了浴室。
我妈停下按摩的手,抬头看我。
眼神很复杂。
“他这几天,回来过几次?”她低声问。
“……一次。”
“就今天?”
“嗯。”
我妈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继续给我按摩。
力度很轻,很柔。
但她的嘴唇抿得很紧。
6
那晚宋衍在家住的。
半夜,我听见他打呼噜。
声音不大,但在这个过分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脚踝的疼,已经习惯了。
但心里那种细细密密的疼,像针扎一样。
一下,一下。
我想起结婚第一年。
我急性肠胃炎,上吐下泻。
宋衍守了我一整夜,一会儿给我倒水,一会儿给我擦汗。
我烧糊涂了,抓着他的手说胡话。
他就一直握着,说:“我在呢,不怕。”
第二天我醒来,看见他趴在床边睡着。
眼下一片青黑。
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就是他了。
他会一直在我身边。
在我需要的时候。
现在我知道了。
人是会变的。
或者说,人没变。
只是以前需要你的样子,你没看见。
7
第二天一早,宋衍走了。
他说公司有事,要早点去。
走之前,他站在门口,回头看我。
“知夏,妈在这儿,我就放心了。”
“你好好养着,我有空就回来看你。”
我说:“好。”
他关上门。
我妈从厨房出来,端着早饭。
“他走了?”
“嗯。”
我妈把粥放在我面前,沉默了一会儿。
“知夏,”她说,“妈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您说。”
“夫妻之间,是要互相体谅。”我妈看着我,“但体谅是相互的。”
“你体谅他忙,体谅他要照顾父母。”
“那他体谅你了吗?”
我低头,搅着碗里的粥。
“妈,他就是……孝顺。”我说,声音很轻。
“孝顺是好事。”我妈在我对面坐下,“但不能只孝顺自己父母,不管妻子死活。”
“你摔成这样,生活不能自理。”
“他是你丈夫,法律上第一顺位的监护人。”
“他有什么天大的事,能比照顾受伤的妻子更重要?”
我说不出话。
粥的热气扑在脸上,湿湿的。
“妈不是挑拨你们。”我妈声音软下来,“妈是心疼你。”
“我知道。”我说。
我都知道。
8
摔伤第十天。
我妈已经完全接手了我的生活。
每天早起买菜,做营养餐,帮我擦洗,换药,按摩。
怕我躺久了肌肉萎缩,每天扶我起来做康复运动。
她腰不好,扶我的时候,总是咬着牙,额角冒汗。
我说:“妈,我自己来。”
她说:“你别动,听医生的。”
有一次,她扶我去卫生间。
我单脚站不稳,晃了一下。
她用力搂住我,自己却撞在门框上。
“妈!”我急了。
“没事没事。”她摆手,揉着后腰,“不疼。”
但我看见,她转身的时候,眉头皱紧了。
那天晚上,我坚持让她贴膏药。
她拗不过我,掀起衣服。
后腰上,一片青紫。
“妈……”我声音哽住了。
“真没事。”她拉下衣服,笑,“妈以前干活,比这严重的伤多了去了。”
“你快点好起来,妈就放心了。”
我低着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烫的。
9
宋衍这段时间,回来过三次。
每次都是晚上十点后,第二天一早就走。
像住旅馆。
来了,就问一句:“好点没?”
我说:“好点了。”
他就点头:“那就好。”
然后洗澡,睡觉,玩手机。
从不问我妈累不累。
从不问我白天怎么过的。
从不问医药费够不够。
有一次,我妈忍不住了。
晚饭时,她给宋衍盛了碗汤,状似随意地问:“阿衍,你爸妈知道你摔伤了吗?”
宋衍正在看手机,头也不抬:“知道。”
“那他们……没说来看看?”
宋衍顿了一下。
“他们年纪大了,不方便。”他说,“而且知夏现在需要静养,人来人往的,反而不好。”
我妈不说话了。
低头吃饭。
但我看见,她握着筷子的手,很紧。
10
摔伤第十五天,我要去医院复查。
前一天晚上,我给宋衍发消息:“明天复查,你能请假陪我去吗?”
半个小时后,他回:“明天公司有会,走不开。”
“妈一个人弄不了我,我腿使不上力。”
“叫个车,让妈陪着。”
“宋衍,”我打字,“这是我摔伤后第一次复查,很重要。”
“我知道。”他说,“但我真的走不开。”
“爸妈那边也有事,我得过去一趟。”
“你能不能懂事点?”
懂事。
又是懂事。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最后回:“好。”
懂事。
我懂事。
结婚四年,我最懂事。
他爸妈生病,我连夜赶去陪护,他夸我懂事。
他亲戚借钱,我二话不说拿出积蓄,他夸我懂事。
他朋友来家里,我忙前忙后做饭招待,他夸我懂事。
现在,我摔得生活不能自理,需要他请一天假。
他说,你能不能懂事点。
原来懂事的意思,就是别麻烦他。
别需要他。
别让他为难。
我懂了。
11
第二天,我和我妈去了医院。
我妈扶着我,挂号,排队,等号。
医院人很多,没有空座。
她就扶着我站着,一站就是半小时。
轮到我的时候,医生看了片子,皱眉。
“恢复得不好。”他说,“石膏固定不牢,里面有点错位。”
我心里一沉。
“那怎么办?”
“重新打石膏。”医生说,“这次一定要完全制动,不能再乱动了。”
重新打石膏,又是一番折腾。
我疼得冷汗直冒,指甲掐进掌心。
我妈在旁边,一直握着我的另一只手。
她的手很粗糙,很暖。
打完石膏,医生交代注意事项。
“一定要有人照顾,绝对不能下地。”
“营养要跟上,不然长得慢。”
“两个月后,来拆石膏。这期间,每周来复查一次。”
每周一次。
我想到每次来医院的艰难,心里发苦。
出了诊室,我妈扶我在走廊长椅坐下。
“你坐着,妈去拿药。”
她转身要走。
“妈。”我叫住她。
“嗯?”
“对不起。”我说,“让您这么辛苦。”
我妈回头看我,笑了。
“傻孩子,跟妈说什么对不起。”
“妈不辛苦。”
“妈就怕你……太辛苦。”
她说完,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
微微佝偻的背,花白的头发。
她今年才五十五岁。
看起来,像六十五。
12
从医院回家的路上,我妈一直没说话。
到家后,她扶我躺下,就去厨房熬汤。
我听见厨房传来切菜的声音。
笃,笃,笃。
很有规律。
但比平时重。
我知道,她在生气。
不是生我的气。
是生宋衍的气。
生这个家的气。
晚上,汤熬好了。
是骨头汤,奶白奶白的,很香。
我妈端给我,坐在床边。
“知夏,”她说,“妈想了想,有件事得跟你说。”
“您说。”
“你这次摔伤,宋衍和他家的态度,妈都看在眼里。”
“妈不是要你离婚,妈只是想说……”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不是一个人的付出。”
“你体谅他,他也要体谅你。”
“你孝顺他父母,他也要尊重你父母。”
“如果只有你一个人在撑,这婚姻……撑不久的。”
我看着碗里的汤。
热气氤氲。
“我知道,妈。”
“我就是……还想再等等。”
“等什么?”
等他会改变。
等他有一天能看见我的付出。
等他明白,夫妻是互相扶持,不是单方面索取。
这话我没说出口。
但我知道,我妈懂。
她叹了口气,摸了摸我的头发。
“喝汤吧。”
“嗯。”
13
摔伤第二十天。
我开始在夜里失眠。
脚踝的疼,已经变成一种钝痛。
不尖锐,但持续存在。
像背景音。
但心里的疼,越来越清晰。
我开始回忆这四年。
点点滴滴。
结婚第一年春节,我跟他回老家。
他爸妈说,新媳妇要表现表现。
于是我从年三十忙到年初五。
做饭,洗碗,打扫,招待亲戚。
他妈妈坐在客厅,嗑瓜子,看电视。
偶尔指挥我:“知夏,这个菜咸了。”
“知夏,地再拖一遍。”
“知夏,你舅舅们来了,多炒几个菜。”
宋衍在干嘛?
在陪他爸下棋。
在跟亲戚喝酒。
在院子里放鞭炮。
有一次,我切菜切到手,血流不止。
他妈妈看了一眼,说:“怎么这么不小心?快去冲冲。”
宋衍听见动静过来,说:“怎么搞的?贴个创可贴。”
然后就转身继续打牌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厨房,对着水龙头冲伤口。
水很冷。
我的手在抖。
不是疼。
是心冷。
14
结婚第二年,他妈妈做胆结石手术。
我请了年假,去医院陪护。
端屎端尿,擦身喂饭。
他妈妈挑食,嫌医院饭难吃。
我就每天早起,在家做好,坐一个多小时公交送到医院。
她嫌病床硬,我就跑去买海绵垫。
她嫌隔壁床吵,我就找护士协调换病房。
七天,我瘦了五斤。
黑眼圈重得像熊猫。
宋衍呢?
他每天下班来看一眼,坐十分钟,就说公司有事,走了。
第七天,他妈妈出院。
我办好所有手续,扶她下楼,打车,送回家。
到家后,他妈妈说:“知夏,这几天辛苦你了。”
我说:“不辛苦,应该的。”
她说:“你真是个好媳妇,比闺女还贴心。”
我笑了。
以为这是认可。
后来我才知道,他妈妈跟邻居聊天,说:“媳妇嘛,就该这样。不然娶回来干嘛?”
这话是邻居阿姨告诉我的。
她看我的眼神,充满同情。
15
结婚第三年,我们买房。
两家凑的首付,说好一家一半。
他爸妈拿了十万。
我爸妈拿了十万。
剩下的,我跟我自己的积蓄,补了五万。
宋衍说,他没钱,钱都给他爸妈养老了。
我说,好。
装修的时候,我白天上班,晚上跑建材市场。
一个人选材料,一个人盯工。
累到月经失调,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压力太大,要休息。
我跟宋衍说。
他说:“再坚持坚持,装完就好了。”
装完了。
他爸妈来看,说:“这房子装得不错,我儿子真有眼光。”
宋衍笑着说:“都是知夏弄的。”
他妈妈说:“媳妇能干是福气。”
他爸爸说:“就是客厅小了点。”
没人问我累不累。
没人问我钱够不够。
好像这一切,都是我应该做的。
16
结婚四年。
我包揽所有家务。
我负责所有开销。
我孝顺他父母,比我亲妈还上心。
他呢?
他每个月给父母三千块生活费,说这是孝心。
他每周至少三天回父母家吃饭,说这是陪伴。
他父母家任何大小事,他随叫随到。
我们家呢?
灯泡坏了,我换。
水管堵了,我通。
物业费水电费,我交。
他常说:“你能力强,这些事你处理就行。”
我也以为,我能行。
我能处理好一切。
直到我摔伤。
直到我躺在床上,连杯水都端不到。
我才知道。
我不是能力强。
我只是没有被爱的资格。
17
摔伤第三十天。
我能拄着拐杖,慢慢走几步了。
我妈很高兴,说:“再坚持一个月,就能拆石膏了。”
我也高兴。
但高兴里,掺杂着别的情绪。
这一个月,宋衍回来过五次。
平均六天一次。
每次停留不超过十二小时。
他爸妈,一次都没来过。
连个电话都没有。
好像我这个媳妇,不存在。
倒是他姐姐,给我发过一条微信。
“知夏,听说你摔伤了,好好休息。”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妈有时候会小声嘀咕:“他家的人,心真硬。”
我不说话。
心硬吗?
可能不是心硬。
是心,根本没在你身上。
18
摔伤第四十天。
是个周末。
宋衍难得上午就回来了。
还带了水果。
“妈,知夏,我买了草莓。”他进门,语气轻快。
我妈在厨房,应了一声。
我把拐杖放在一边,坐在沙发上。
宋衍洗了草莓,端过来。
“尝尝,挺甜的。”
我拿了一颗。
确实甜。
“今天不忙?”我问。
“嗯,周末嘛。”他在我旁边坐下,拿起手机,“爸妈去我姐家了,我今天没事。”
所以,才有空回来。
这句话,我没说。
“知夏,”他划着手机,忽然说,“下个月有个小长假,爸妈说想来咱们家住几天。”
我顿住。
手里的草莓,停在半空。
“来这儿?”
“嗯。”宋衍抬头看我,“他们说好久没来了,想来看看。正好放假,住几天。”
“住几天?”
“三四天吧。”
我没说话。
“怎么了?”宋衍看我,“不方便?”
“我还没好。”我说,声音有点干,“医生说,还要静养二十天。”
“那没事。”宋衍不在意地摆摆手,“你就躺着呗,爸妈不会说什么的。”
“而且妈不是在这儿吗?做饭什么的,妈能帮忙。”
我看向厨房。
我妈背对着我们,在切菜。
她的背影,很单薄。
“我妈照顾我一个多月了,很累。”我说。
“那正好,爸妈来了,能陪妈说说话。”宋衍说,“妈一个人在这儿也闷。”
我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自然。
好像这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好像我提出异议,才是奇怪的事。
“宋衍。”我放下草莓。
“嗯?”
“我摔伤这四十天,你爸妈一次都没来看过我。”
宋衍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们……年纪大了,不方便。”
“你姐家离咱们家,就三站地铁。”我看着他的眼睛,“你爸妈每周都去你姐家。”
“他们不是不方便。”我说,“他们只是不想来。”
宋衍的脸色沉下来。
“许知夏,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爸妈怎么得罪你了?你要这么说他们?”宋衍站起来,声音抬高,“他们是你长辈!你就不能尊重一点?”
我也站起来。
拄着拐杖,腿在抖。
但腰挺得很直。
“尊重是相互的。”我说,“他们尊重过我吗?”
“我嫁到你家四年,逢年过节,我哪次没去?哪次没伺候?你爸妈生病,我哪次没陪护?”
“现在我摔伤了,生活不能自理四十天。”
“他们别说来照顾,连个电话都没有。”
“宋衍,这就是你家的尊重?”
宋衍瞪着我,胸口起伏。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是,我不可理喻。”我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下来,“我摔伤四十天,你回来过几次?照顾过我几天?”
“你天天往你爸妈家跑,说他们离不开你。”
“那我呢?”
“宋衍,我是你妻子,不是你的保姆!”
“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儿?!”
最后一句话,我是喊出来的。
声音嘶哑。
整个客厅都在回荡。
厨房的切菜声,停了。
我妈走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们。
眼神里,是心疼,是无奈,是愤怒。
宋衍看着我,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他转身,拿起外套。
“我懒得跟你吵。”
“你爱怎么想怎么想。”
“爸妈来住的事,已经定了。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他们都会来。”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
砰的一声。
门关上。
震得墙都在颤。
我站着,浑身发抖。
手里的拐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19
那天晚上,宋衍没回来。
也没打电话。
没发消息。
像人间蒸发。
我妈扶我回床上,给我倒了杯热水。
“知夏,”她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你跟妈说,你想怎么办?”
我的手很冷。
她的掌心很暖。
“我不知道,妈。”
我真的不知道。
四年婚姻,我以为我在经营一个家。
我以为我在付出爱,会得到爱。
现在我知道了。
这个家,只有我在乎。
这段婚姻,只有我在努力。
“妈,”我抬起头,眼泪不停地流,“我是不是很失败?”
“胡说什么。”我妈擦我的眼泪,“你很好,是妈见过最好的孩子。”
“那为什么……”
为什么他不爱我?
为什么不珍惜我?
为什么我付出一切,却换不来一点真心?
“有些人,心是石头做的。”我妈轻声说,“你捂不热。”
“不是捂不热。”我摇头,“是他根本不想让我捂。”
“他的心,全在他爸妈那儿。”
“那里,没有我的位置。”
我妈不说话,只是抱着我。
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我的背。
“不怕,知夏。”
“妈在呢。”
“妈永远在。”
20
摔伤第四十五天。
宋衍回来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进门,把打包的菜放桌上。
“妈,知夏,吃饭了。”
语气自然。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我妈从厨房出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知夏,”宋衍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脚好点没?”
“嗯。”
“下周爸妈来,你……”他顿了顿,“你就好好休息,不用你操心。”
我还是不说话。
“知夏。”他叹了口气,“那天是我不对,我不该跟你吵。”
“但爸妈来住的事,真的已经定了。”
“他们票都买好了。”
我转头看他。
“宋衍。”
“嗯?”
“我最后问你一次。”我一字一句,“我摔伤六十天,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你天天在你爸妈家,一天都没照顾过我。”
“现在我要好了,你爸妈要来享福了。”
“你觉得,这合适吗?”
宋衍的表情,有些尴尬。
“这不是……情况不一样嘛。”
“哪里不一样?”
“那时候你妈在,能照顾你。现在爸妈来,是来玩的,又不麻烦你。”
“不麻烦我?”我笑了,“宋衍,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你爸妈来,住哪儿?吃什么?谁做饭?谁打扫?”
“我现在走路都费劲,我妈一个人照顾我已经很累了。”
“你是打算,让她一个人伺候我们一家四口?”
宋衍不说话了。
“我会帮忙。”半晌,他说。
“你怎么帮?”我问,“你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你帮什么?帮吃?”
“许知夏!”宋衍猛地站起来,“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难听吗?”我仰头看他,“实话都难听。”
“你!”
“宋衍。”我打断他,“如果你爸妈一定要来,可以。”
“你请假,全程照顾他们。”
“做饭,打扫,陪玩,全部你负责。”
“我和我妈,不伺候。”
宋衍瞪着我,像不认识我。
“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变成哪样了?”我问,“变成不再逆来顺受的样子?”
“变成不再任你拿捏的样子?”
“宋衍,我告诉你。”
“从今天起,我不伺候了。”
“你们家的人,你们自己伺候。”
说完,我拄着拐杖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回卧室。
关上门。
反锁。
21
那天之后,我和宋衍陷入冷战。
准确说,是我单方面不理他。
他跟我说话,我不接。
他试图沟通,我沉默。
他发脾气,我无视。
我妈劝我:“知夏,别这样,伤身体。”
我说:“妈,我不是在惩罚他。”
“我是在惩罚我自己。”
惩罚我过去四年的愚蠢。
惩罚我一次次的心软。
惩罚我以为,付出会有回报。
惩罚我相信,真心能换真心。
我妈看着我,眼圈红了。
“妈懂。”她说,“妈都懂。”
22
摔伤第五十天。
我能拄着拐杖,在屋里慢慢走一圈了。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但还要注意,不能久站,不能承重。
我妈很高兴,说:“再有十天,就能拆石膏了。”
我也高兴。
但高兴里,掺杂着不安。
因为距离小长假,还有五天。
宋衍的爸妈,就要来了。
这几天,宋衍在收拾客房。
把他爸妈以前留在这的被子拿出来晒。
把客房的窗户擦干净。
他做这些的时候,很认真。
比照顾我的时候,认真一百倍。
有一次,他抱着被子去阳台,路过我身边。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电视里在放什么,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那里很冷,很黑。
23
摔伤第五十五天。
宋衍的妈妈打来电话。
是我接的。
“知夏啊,我跟你爸后天的车,下午三点到。”她语气轻快,“晚上在家吃吧,简单点就行,炒几个菜,包点饺子。”
我说:“阿姨,我脚还没好,做不了饭。”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你妈不是在那儿吗?”她声音淡下来,“让你妈做呗。”
“我妈照顾我一个多月了,很累。”
“累什么呀,做顿饭而已。”她不以为然,“再说了,我们大老远过去,总得吃口热乎饭吧?”
我说不出话。
“行了,就这么定了。”她说完,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很久没动。
直到屏幕暗下去。
直到手心里,全是汗。
24
摔伤第五十七天。
宋衍的爸妈来了。
下午三点,准时到。
宋衍请假去接的。
大包小包,拎上来一堆东西。
全是他们的行李,还有给宋衍带的特产。
没有一样,是给我的。
甚至连句客套的问候都没有。
“知夏,还没好啊?”他妈妈进门,看了我一眼,语气随意。
“嗯,还得几天。”我说。
“那可得注意。”她换鞋,往客厅走,“伤筋动骨一百天,不好好养,以后留病根。”
说完,就坐到沙发上,指挥宋衍:“阿衍,把妈那个包拿来,里面有给你带的水果。”
宋衍应了一声,忙前忙后。
我爸站在旁边,笑了笑:“知夏看着气色还行。”
“嗯。”我点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吃水果,聊天。
我和我妈,像两个外人。
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25
晚上,我妈去做饭。
我想去帮忙,被她按住了。
“你坐着,别动。”
我只能坐着。
客厅里,宋衍在跟他爸妈说话。
“爸,妈,这次多住几天,好好玩玩。”
“行啊,正好你姐那边也忙,我们就在你这儿多呆呆。”
“知夏脚不方便,你们多担待。”
“没事,有你妈在呢。”他妈妈看了厨房一眼,声音不大不小,“亲家母挺能干的。”
我攥紧了手。
指甲掐进掌心。
很疼。
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26
晚饭,六菜一汤。
我妈做的。
忙了整整两小时。
吃饭时,他妈妈尝了一口鱼,皱眉。
“这鱼……盐放多了吧?”
我妈的手顿了一下。
“我吃着正好。”宋衍说。
“你口重。”他妈妈又夹了别的菜,“这个青菜炒老了,营养都流失了。”
“这个汤淡了。”
“这个肉炖得不够烂。”
她每说一句,我妈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放下筷子。
“阿姨。”我说,“我妈忙了一下午,您要是觉得不合口味,可以自己做。”
餐桌一下子安静了。
他妈妈看着我,表情错愕。
宋衍皱眉:“知夏,怎么说话呢?”
“我说错了吗?”我看着宋衍,“我妈照顾我两个月,每天变着花样做饭,从来没嫌过累。”
“现在您一来,这不行那不好。”
“既然不满意,那就自己做。”
“许知夏!”宋衍猛地站起来,“你够了!”
“不够。”我也站起来,拄着拐杖,腿在抖,但腰挺得笔直,“宋衍,我今天把话说明白。”
“这个家,是我和我妈在撑着。”
“您二位是客,我们欢迎。”
“但请记住,客随主便。”
“要是觉得我们伺候得不好,门在那边,不送。”
说完,我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回卧室。
关门。
反锁。
靠在门上,浑身发抖。
不是怕。
是气的。
27
那天晚上,外面吵了很久。
宋衍的声音,他妈妈的声音,他爸爸劝架的声音。
还有我妈低声解释的声音。
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我也不想听。
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天黑了。
城市的灯光,一点点亮起来。
像星星。
但星星不会让人这么冷。
不知道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
“知夏。”是宋衍。
我不应。
“知夏,开门,我们谈谈。”
我还是不应。
“许知夏!”他提高声音,“你别太过分!”
过分?
我笑了。
到底谁过分?
“你开不开门?”他用力推门。
门锁着,推不开。
“好,好。”他声音冰冷,“你就在里面待着吧!”
脚步声远去。
然后是摔门声。
他走了。
又走了。
像以前每一次争吵那样。
把我丢下,一走了之。
28
半夜,我饿醒了。
晚饭没吃,胃里空得难受。
我拄着拐杖,轻轻打开门。
客厅一片漆黑。
他爸妈睡了,客房关着门。
我妈睡在沙发上,盖着薄毯。
我蹑手蹑脚去厨房,想找点吃的。
冰箱里,有我妈给我留的饭。
用保鲜膜包着,还温热。
我端着碗,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慢慢吃。
眼泪一颗颗掉进碗里。
咸的。
“知夏。”
我抬头。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妈……”我哽住。
她走过来,蹲下,抱住我。
“不哭,不哭。”
“妈在呢。”
我靠在她肩上,无声地哭。
哭这四年的委屈。
哭这两个月的无助。
哭这个夜晚的冰冷。
“妈,我想离婚。”我说,声音很轻,很哑。
我妈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更紧地抱住我。
“好。”
“你想离,妈支持你。”
“妈带你回家。”
29
那晚,我没睡。
我坐在床上,看着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冰冷冷的。
我打开购票软件。
输入目的地:厦门。
选择时间:明天,最早一班。
付款,成功。
然后,我开始收拾行李。
几件换洗衣服。
身份证,银行卡。
手机,充电器。
别的,都不要了。
这个家里的一切,我都不想要了。
收拾完,天还没亮。
我坐在床边,等。
等天亮。
等他们醒来。
等一个,彻底离开的机会。
30
早上六点。
外面有动静。
他妈妈起来了,在卫生间洗漱。
水声很大。
然后是说话声,和他爸爸的咳嗽声。
我拄着拐杖,轻轻打开门。
客厅里,他妈妈坐在沙发上,正在涂护手霜。
看见我,愣了一下。
“起这么早?”
“嗯。”我应了一声,往门口走。
“你干嘛去?”她问。
“出去转转。”我说,语气平静。
“脚还没好,转什么转。”她皱眉,“在家待着吧,一会儿还得吃早饭呢。”
我没理她。
继续往门口走。
“哎,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她站起来,“说你两句还不乐意了?”
我还是没理。
打开门,走出去。
反手,关上门。
把她的话,关在门内。
31
清晨的小区,很安静。
只有几个老人在晨练。
我拄着拐杖,慢慢走。
腿还疼,但能忍。
走出小区,拦了辆车。
“去机场。”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姑娘,你这腿……”
“没事,走吧。”
车启动。
窗外的景色,飞快倒退。
这个城市,我生活了十年。
四年,是在这个家里。
现在,我要离开了。
暂时离开。
或者,永远离开。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必须走。
再待下去,我会窒息。
32
到机场,七点半。
离登机还有两小时。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打开手机。
几十个未接来电。
全是宋衍的。
还有微信。
“许知夏,你去哪儿了?”
“妈说你一大早就出去了,你腿还没好,乱跑什么?”
“回电话!”
“许知夏,你接电话!”
“你到底在哪儿?!”
一条比一条急。
我划掉,没回。
然后,我妈的电话来了。
我接了。
“知夏,”我妈声音很急,“你去哪儿了?”
“机场。”我说。
“机场?你去机场干嘛?”
“妈,”我吸了口气,“我去厦门,散散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一个人?腿还没好……”
“我没事。”我说,“医生说了,可以慢慢走。我坐轮椅,机场有服务。”
“可是……”
“妈。”我打断她,“你别劝我。”
“我不是冲动,我是真的,撑不下去了。”
我妈又不说话了。
然后,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好,好,你去。”
“散散心,也好。”
“妈在家,等你回来。”
“嗯。”我眼眶发热,“妈,对不起,把你一个人丢下。”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我妈声音哽咽,“是妈没保护好你。”
“妈,你收拾东西,回老家吧。”我说,“别在那儿伺候他们了。”
“我走了,他们肯定要为难你。”
“我不怕。”我妈说,“他们还能吃了我不成?”
“妈……”
“你放心去。”我妈语气坚定,“妈有办法。”
挂掉电话,我靠在椅背上。
眼泪,又掉下来。
但这次,不是因为伤心。
是因为,终于可以呼吸了。
33
登机前,宋衍的电话又来了。
我挂了。
他继续打。
我继续挂。
最后,我关机。
世界,清净了。
飞机起飞时,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
这个我生活了十年的地方。
这个我付出了四年青春的家。
再见了。
暂时,或永远。
34
到厦门,中午十二点。
阳光很好。
海风很暖。
我租了轮椅,慢慢出机场。
打车,去酒店。
酒店在海边,推开窗就能看见海。
我放下行李,坐在阳台上。
看海。
海很蓝,很辽阔。
浪一波一波,拍在沙滩上。
像在呼吸。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
咸湿的空气,灌进肺里。
很干净。
没有油烟味。
没有争吵声。
没有压抑,没有委屈。
只有,自由。
35
手机开机。
上百个未接来电。
无数条微信。
宋衍的,他妈妈的,他爸爸的。
还有几个亲戚的。
我点开宋衍的微信。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
“许知夏,你接电话!”
“你到底在哪儿?!”
“你知不知道爸妈很担心?!”
“你太不懂事了!”
我笑了。
懂事。
又是懂事。
我打字,回他。
“我在厦门。”
“来散心。”
“归期未定。”
“勿念。”
发送。
然后,关机。
36
我在厦门的第一天,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从下午,睡到第二天早上。
没有噩梦。
没有惊醒。
没有在半夜,因为脚疼而醒。
没有在凌晨,因为心寒而失眠。
我睡了四年以来,最沉的一觉。
醒来时,阳光洒满房间。
海鸟在窗外叫。
海浪在唱歌。
我坐起来,看着镜子里的人。
苍白,消瘦,眼下乌青。
但眼睛,是亮的。
四年来,第一次这么亮。
37
我下楼吃早饭。
酒店餐厅,人不多。
我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慢慢吃。
粥很软,小菜很爽口。
我吃了两碗。
吃完,坐在阳台上,看海。
什么都不想。
就看着。
看海天一色。
看云卷云舒。
看时间,慢慢流淌。
中午,我开机。
宋衍的电话,立刻进来。
我接了。
“许知夏!”他声音很急,带着怒气,“你跑厦门去干嘛?!”
“散心。”我说。
“散心?你腿还没好散什么心?!”
“医生说了,可以慢慢走。”
“你……”他噎住,深吸一口气,“你知不知道爸妈很生气?你一声不吭就走了,像什么样子?!”
“我走之前,跟你妈说了。”我说,语气平静。
“那你也不能说走就走啊!”他声音提高,“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我这个丈夫?!”
“家?”我笑了,“宋衍,你告诉我,那个家,是我的家吗?”
“怎么不是?!”
“我摔伤六十天,你在那个家待过几天?”我问,“你爸妈来,那个家有我的位置吗?”
“你……”
“宋衍。”我打断他,“那个家,是你和你爸妈的家。”
“不是我的。”
“我在那里,只是个保姆。”
“免费的,还倒贴钱的保姆。”
宋衍不说话了。
电话那头,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许知夏,”半晌,他开口,声音很冷,“你现在回来,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我说。
“什么?”
“我不回来。”我说,一字一句,“至少现在,不。”
“你!”
“宋衍。”我看着窗外的海,声音很轻,“我累了。”
“四年,我真的很累了。”
“让我休息休息,好吗?”
宋衍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声音闷闷的,“你休息。”
“休息够了,就回来。”
“爸妈那边,我来说。”
“嗯。”我应了一声,挂掉电话。
休息够了,就回去?
不。
我不会回去了。
至少,不会以从前的姿态回去。
38
在厦门的第三天,我去了鼓浪屿。
坐轮渡,上岛。
岛不大,但很美。
我坐着轮椅,慢慢逛。
看老建筑,看绿树,看花。
看海,看天,看云。
累了,就找个咖啡馆,坐一下午。
看人来人往。
看情侣牵手,看夫妻同行,看一家三口笑闹。
以前,我会羡慕。
会想,为什么别人可以那么幸福?
现在,我不羡慕了。
因为我知道,幸福不是看起来的样子。
婚姻,也不是两个人在一起,就叫家。
39
第四天,我去了曾厝垵。
小吃街,很热闹。
我慢慢逛,慢慢吃。
沙茶面,海蛎煎,土笋冻。
每样都尝一点。
味道很好。
很新鲜。
比家里那些,永远咸了淡了,老了嫩了的菜,好吃多了。
我坐在海边,吃冰淇淋。
海风吹过来,很舒服。
一个小孩跑过来,看着我。
“姐姐,你的腿怎么了?”
“摔伤了。”我说。
“疼吗?”
“以前疼,现在不疼了。”
“为什么?”
“因为,”我笑了笑,“姐姐学会保护自己了。”
小孩不懂,跑开了。
我继续吃冰淇淋。
甜,凉。
一直甜到心里。
40
第五天,宋衍又打电话来。
这次,语气软了很多。
“知夏,你在那边怎么样?”
“还好。”
“腿还疼吗?”
“不疼了。”
“那就好。”他顿了顿,“爸妈……明天回去。”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知夏。”他叹了口气,“那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跟你吵。”
“但你也理解理解我,爸妈年纪大了,来一趟不容易。”
“你一声不吭就走,他们很没面子。”
“嗯。”我说。
“你就嗯?”宋衍声音又有点急,“许知夏,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说,“我只是想安静几天。”
“安静几天?”宋衍说,“你已经安静五天了!还不够吗?!”
“不够。”我说。
“你!”
“宋衍。”我打断他,“我摔伤六十天,你给了我六十天的安静。”
“现在,我才安静五天,你就受不了了?”
宋衍再次语塞。
“那不一样……”他声音弱下去。
“哪里不一样?”我问。
“那时候……那时候你妈在……”
“所以我妈就该伺候我,伺候你,伺候你爸妈?”我问,“宋衍,我妈今年五十五了,腰不好,血压高。”
“她照顾我两个月,瘦了十斤。”
“你爸妈来了三天,她更累了。”
“你心疼过她吗?”
宋衍不说话。
“你没有。”我替他说,“你只心疼你爸妈。”
“你觉得他们年纪大,不容易。”
“那我妈呢?”
“我就活该,我妈就活该?”
“许知夏……”宋衍声音发颤,“你别这么说……”
“那我该怎么说?”我问,“说你们家真好,真体贴,真会为人处世?”
“说我真幸运,嫁到你们家?”
“宋衍,这种话,我说了四年。”
“我说够了。”
“现在,我不想说了。”
说完,我挂掉电话。
关机。
41
在厦门的第六天,我收到了一条微信。
是宋衍的姐姐发来的。
“知夏,听说你去厦门了?”
“玩得开心吗?”
我回:“还好。”
“什么时候回来呀?”
“不一定。”
“哦。”她停顿了几秒,又发来,“知夏,不是姐说你,你这次有点任性了。”
“爸妈大老远过去看你,你一声不吭就走了,多伤人心啊。”
我看着屏幕,笑了。
“姐。”我打字,“我摔伤六十天,爸妈来看过我吗?”
那边沉默了。
很久,才回:“他们年纪大了,不方便……”
“姐,你家离我家,三站地铁。”我说,“爸妈每周都去你家。”
“所以,不是不方便。”我说,“是根本不想来。”
“知夏,你这话说的……”
“姐,我嫁到你家四年。”我继续打字,“四年,我哪点做得不好?”
“逢年过节,我哪次没去?”
“爸妈生病,我哪次没陪?”
“现在,我摔伤了,生活不能自理两个月。”
“你们全家,有谁问过我一句?”
“有谁来看过我一次?”
“有谁,心疼过我一点?”
那边彻底没声了。
我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天黑了。
海面上,有渔船的灯。
一闪一闪。
像星星。
42
第七天,我去了南普陀寺。
我不信佛。
但我想去拜一拜。
不是求什么。
只是,想找个地方,静一静。
寺庙里,香火很旺。
很多人跪拜,祈祷。
我坐在轮椅上,看着大佛。
慈悲,庄严。
我双手合十,闭上眼。
心里,一片空白。
没有愿,没有求。
只是,静静地,待一会儿。
睁开眼时,一个老和尚走过来。
“施主,为何不拜?”
“不知拜什么。”我说。
“可有所求?”
“无所求。”
“无所求,为何而来?”
“为心安。”
老和尚看着我,笑了。
“心安即是归处。”
“施主,你已找到了。”
我怔住。
然后,也笑了。
“谢谢师父。”
“不谢。”老和尚双手合十,“施主慢走。”
我推着轮椅,离开寺庙。
出门时,回头看。
大佛依旧慈悲。
但我的心,已不再茫然。
43
第八天,宋衍又打电话来。
这次,他语气很疲惫。
“知夏,你什么时候回来?”
“有事?”
“爸妈走了。”他说,“家里……很乱。”
“嗯。”
“你不在,妈也走了,家里没人收拾。”他声音很低,“我工作忙,没时间……”
“所以呢?”我问。
“所以……”他顿了顿,“你能不能早点回来?”
“宋衍。”我说,“那是你的家。”
“你工作忙,可以请保洁。”
“你爸妈弄乱的,你可以自己收拾。”
“我不是你的保姆,没有义务,永远跟在你后面收拾。”
“许知夏!”宋衍声音提高,“你一定要这么说话吗?!”
“那我该怎么说话?”我问,“像以前一样,说‘好,我马上回来收拾’?”
“宋衍,我告诉你。”
“从前,我做得太多了。”
“多到,让你觉得,这一切都是我应该做的。”
“多到,让你觉得,这个家没有我,就转不动了。”
“现在,我放手了。”
“你自己试试吧。”
“试试一个人,撑起一个家。”
“试试每天下班,面对满屋狼藉。”
“试试一边工作,一边应付所有琐事。”
“试试,我过了四年的日子。”
宋衍不说话。
我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知夏……”他声音软下来,“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好。”
“我忽略了你,忽略了家。”
“我改,行吗?”
“你回来,我们好好过。”
“我改,我真的改。”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海。
海很平静。
我的心,也很平静。
“宋衍。”我说。
“嗯?”
“太晚了。”
“什么?”
“你改,太晚了。”
“我已经,不想要了。”
说完,我挂掉电话。
这次,没有关机。
只是,把他拉黑了。
44
在厦门的第九天,我去了海边。
脱了鞋,光脚踩在沙滩上。
沙子很细,很软。
海浪扑过来,淹过脚背。
凉凉的,很舒服。
我慢慢走,沿着海岸线。
走了很久,很久。
走到夕阳西下。
走到天空变成粉紫色。
走到,心里那片荒芜的土地,终于长出了一点绿芽。
45
第十天,我决定回去。
不是回去那个家。
是回去,面对。
面对宋衍。
面对这段婚姻。
面对,我自己的选择。
我买了机票。
下午的飞机。
起飞前,我给妈妈发了条微信。
“妈,我晚上到。”
妈妈很快回:“好,妈在家等你。”
家。
我的家。
有妈妈在的地方,才是家。
46
飞机落地,晚上八点。
我开了手机。
几十条未接来电,无数条微信。
有宋衍的,有他妈妈的,有他姐姐的。
还有几个陌生号码。
我一条都没看。
直接删除。
然后,打车,回妈妈家。
妈妈在楼下等我。
看见我,跑过来,抱住我。
“瘦了。”她摸着我的脸,眼圈红了。
“没事,妈。”我笑,“厦门很好,我玩得很开心。”
“开心就好,开心就好。”妈妈擦擦眼泪,“走,回家,妈给你炖了汤。”
“嗯。”
47
妈妈的家,很小,很旧。
但很干净,很温暖。
桌上摆着我爱吃的菜。
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快去洗手,吃饭。”妈妈说。
“嗯。”
我洗手,坐下。
妈妈盛汤,夹菜。
“多吃点,补补。”
“好。”
吃饭时,妈妈一直看着我。
眼神里,是心疼,是担忧。
“知夏。”她开口。
“嗯?”
“你想好了吗?”
我知道她在问什么。
“想好了。”我说。
“那……”
“妈。”我放下筷子,看着她,“我想离婚。”
妈妈沉默了很久。
然后,点头。
“好。”
“妈支持你。”
“你想做什么,妈都支持你。”
我眼眶发热。
“妈,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傻孩子。”妈妈笑,眼泪却掉下来,“只要你过得好,妈什么都愿意。”
48
那晚,我睡在妈妈家。
我的房间,还和以前一样。
书桌,书架,床。
还有墙上的奖状,窗边的风铃。
一切,都没变。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心里,很平静。
我知道,接下来的路,不会好走。
但我不怕了。
因为,我终于,要为自己活了。
49
第二天,宋衍找上门了。
一大早,敲门声就响个不停。
我去开门。
他站在门外,胡子拉碴,眼圈乌青。
看见我,愣了一下。
“知夏……”
“有事?”我问,语气平静。
“你……你回来了怎么不回家?”
“这里就是我家。”我说。
宋衍噎住。
“知夏,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我们的事。”
“好。”我让开身,“进来吧。”
50
宋衍进门,看见妈妈,点了点头。
“妈。”
妈妈没应,转身进了厨房。
气氛,有点尴尬。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坐。”
宋衍坐下,搓了搓手。
“知夏,这几天,我想了很多。”
“嗯。”
“以前,是我不好。”他说,声音很低,“我忽略了你,忽略了家。”
“我总以为,你坚强,你懂事,你能处理好一切。”
“所以,我把所有事都丢给你。”
“我错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我伤了你的心。”宋衍抬头看我,眼睛红了,“我改,我以后一定改。”
“我会多回家,多陪你,多承担家务。”
“我会对你好,对妈好。”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吗?”
我看着他。
这个我爱了四年的男人。
这个,我曾经以为,会共度一生的男人。
此刻,他看起来很诚恳,很可怜。
但我的心,毫无波澜。
“宋衍。”我说。
“嗯?”
“你说完了吗?”
“说……说完了。”
“好,那我说。”我坐直身体,看着他。
“宋衍,这四年,我给你无数次机会。”
“我摔伤六十天,是你最后的机会。”
“我躺在那里,生活不能自理,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儿?”
“在你爸妈家。”
“我每天疼得睡不着,发着烧,连口水都喝不上的时候,你在哪儿?”
“在你爸妈家。”
“我妈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还在照顾我的时候,你在哪儿?”
“在你爸妈家。”
“宋衍,六十天,整整六十天。”
“你回来过几次?照顾过我几天?问过我一句疼不疼吗?”
宋衍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我……我那时候,爸妈那边……”
“对,你爸妈需要你。”我打断他,“他们孤单,他们年纪大,他们离不开你。”
“那我呢?”
“宋衍,我是你妻子,不是你的合租室友。”
“我需要你的时候,你永远不在。”
“你爸妈一来,你立刻就出现。”
“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宋衍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宋衍,我不需要你改。”我继续说,“因为,我不需要你了。”
“这四年,我一直在等,等你看见我,等你心疼我,等你把我当成家人。”
“现在,我不等了。”
“因为,我已经看清楚了。”
“你的家人,永远只有你爸妈,你姐,你自己。”
“那里,没有我的位置。”
“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宋衍看着我,眼睛通红。
“知夏,不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我站起来,看着他。
“宋衍,我们离婚吧。”
51
“离婚”两个字,像一块石头。
砸在客厅里,砸出死一般的寂静。
宋衍瞪着我,像没听懂。
“你……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不……”宋衍猛地站起来,“我不同意!”
“我不同意离婚!”
“知夏,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我改,我什么都改!”
“我不会再忽略你,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你相信我,好不好?”
他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
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我抽回手。
“宋衍,太晚了。”
“不晚!不晚!”他声音嘶哑,“我们才结婚四年,我们还有一辈子!”
“一辈子?”我笑了,眼泪却掉下来,“宋衍,这四年,我已经用尽了我全部的爱和耐心。”
“我没有力气,再跟你耗一辈子了。”
“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吧。”
宋衍摇头,眼泪掉下来。
“我不放……知夏,我不放……”
“你是我的妻子,我们说好要一辈子的……”
“是,我们说好的。”我看着他,“但宋衍,婚姻是两个人的事。”
“只有我一个人在努力,是走不到一辈子的。”
“我不在乎了!”宋衍大喊,“我不在乎了!只要你回来,我什么都改!我什么都听你的!”
“你不在乎了?”我问,“你爸妈来住,我不伺候,你在乎吗?”
“我不在,家里乱成一团,你在乎吗?”
“我要离婚,你在乎吗?”
“宋衍,你只是在在乎,以后没人给你当免费保姆了。”
“你只是在在乎,你的生活没人打理了。”
“你从来没有在乎过我。”
“从来没有。”
宋衍僵住。
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沙发上。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知夏……不要……不要这样……”
“求你……”
我转过身,不看他。
“你回去吧。”
“离婚协议,我会发给你。”
“财产,我们平分。”
“房子,你要的话,折现给我。”
“我不要钱,我只要自由。”
宋衍不说话。
只是哭。
像个孩子。
但我的心,已经硬了。
“你走吧。”
“别再来了。”
52
宋衍走了。
走的时候,失魂落魄。
妈妈从厨房出来,抱住我。
“不怕,知夏。”
“妈在。”
我靠在妈妈肩上,眼泪终于掉下来。
“妈,我是不是很狠心?”
“不。”妈妈摸着我的头发,“你只是,太累了。”
“累到,没有力气再爱了。”
“那就休息。”
“妈陪你。”
53
那天之后,宋衍没有再上门。
但他开始发微信。
很长很长的小作文。
写他的后悔,写他的反思,写他的保证。
写他有多爱我,多需要我。
写他不能没有我。
我看都没看,直接删除。
拉黑。
然后,找律师,拟离婚协议。
律师是个中年女人,很干练。
听完我的讲述,她推了推眼镜。
“许小姐,你确定要离婚?”
“确定。”
“财产分割方面,有什么要求?”
“平分。”我说,“我只要我应得的。”
“房子呢?”
“他要的话,折现给我。不要的话,卖掉平分。”
“好。”律师点头,“我会尽快拟好协议。”
“谢谢。”
54
一周后,离婚协议拟好了。
我发给宋衍。
他立刻打电话来。
“知夏,我们谈谈。”
“协议上写得很清楚,没什么好谈的。”
“我不签!”他声音很急,“我不会签的!”
“宋衍。”我平静地说,“拖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我拖得起,你呢?”
“你爸妈不是一直想抱孙子吗?”
“你不离婚,怎么找下一个人?”
“我不找!”宋衍吼,“我这辈子就你一个!”
“宋衍。”我叹了口气,“别这样。”
“你我都清楚,我们回不去了。”
“签了吧。”
“对你,对我,都好。”
宋衍不说话。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知夏……”他声音哽咽,“真的……没有可能了吗?”
“没有了。”
“一点都没有?”
“一点都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握着手机,心里一片平静。
原来,心死之后,连难过都没有了。
只有,如释重负。
55
宋衍最终签了字。
不情愿,但还是签了。
我们去民政局那天,是个阴天。
他看起来很憔悴,胡子没刮,衣服也皱巴巴的。
看见我,他眼睛一亮,想说什么。
但我没给他机会。
“进去吧。”
办手续很快。
签字,按手印,盖章。
红本换绿本。
十分钟,四年婚姻,结束。
出来时,宋衍看着我。
“知夏,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不能。”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瓜葛。”
宋衍眼神一暗。
“你……就这么恨我?”
“不。”我摇头,“我不恨你。”
“我只是,不在乎了。”
说完,我转身离开。
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56
离婚后,我搬回妈妈家。
把原来的工作辞了,找了个离家近的。
工资不高,但轻松。
有时间陪妈妈,有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
我开始学画画,学插花,学做饭。
做给自己吃,做给妈妈吃。
不用再担心咸了淡了,老了嫩了。
不用再担心,谁不满意。
妈妈说我,比以前爱笑了。
我说,因为,比以前开心了。
57
宋衍找过我几次。
在楼下等,在单位门口等。
我一次都没见。
后来,他就不来了。
听共同的朋友说,他过得很不好。
家里乱成一团,工作也受影响。
他爸妈给他介绍相亲,他一个都没见。
他说,他忘不了我。
朋友问我,要不要给他一次机会。
我说,不了。
破镜难重圆。
碎掉的心,补不回来了。
58
离婚半年后,我遇到了一个人。
是工作上的合作伙伴,姓周。
温和,儒雅,有分寸。
他请我吃饭,送我回家。
路上,我们聊天。
聊工作,聊生活,聊爱好。
很轻松,很舒服。
到楼下,他下车,帮我开车门。
“许小姐,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
“那……下次见?”
“好。”
他看着我,笑了。
眼睛很亮,像星星。
59
后来,我们开始约会。
看电影,吃饭,散步。
他很细心,会记得我不吃香菜,会记得我生理期,会记得我喜欢看海。
他会在我加班时,送宵夜。
会在我生病时,送药。
会在我难过时,安静陪伴。
不打扰,不越界。
只是,在那里。
像一棵树,安静,坚定。
60
有一天,他送我回家。
在楼下,他忽然说:“知夏,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你……还相信婚姻吗?”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信。”
“但,不是以前的信法。”
“以前,我以为婚姻是付出,是牺牲,是成全。”
“现在,我知道,婚姻是互相扶持,是彼此成就,是共同成长。”
“我不再需要一个人,来完整我的人生。”
“我需要一个人,来分享我的人生。”
他看着我,眼神温柔。
“那……我能申请,成为那个人吗?”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点头。
“好。”
他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谢谢你,给我机会。”
“不。”我说,“谢谢你,让我相信,我值得被爱。”
61
后来,我带他见妈妈。
妈妈很喜欢他,说他稳重,踏实。
他带我去见父母。
他父母很和气,拉着我的手,说“知夏,以后常来”。
没有挑剔,没有架子。
只有,真诚的欢迎。
62
又过了一年,我们结婚了。
很简单的小型婚礼,只请了最亲的亲友。
我穿着婚纱,走向他。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
“知夏,”他说,“我会用一生,对你好。”
“好。”
交换戒指时,妈妈在台下,哭成了泪人。
但我知道,那是幸福的眼泪。
63
婚后,我们住在离妈妈家不远的小区。
周末,一起回去吃饭。
他会帮妈妈做饭,陪妈妈聊天。
妈妈说他,比亲儿子还亲。
他笑,说“妈,我就是您儿子”。
64
宋衍的消息,我后来也听过一些。
他相亲了很多次,都没成。
听说,他总是拿我和别人比。
说别人不如我贤惠,不如我懂事,不如我能干。
听说,他妈妈急了,到处托人介绍。
但他总是摇头。
说,不是知夏。
朋友告诉我这些时,我正在插花。
手里拿着一支百合,轻轻剪掉多余的叶子。
“是吗。”我说,语气平静。
“你……不觉得可惜吗?”朋友问。
“可惜什么?”我问。
“他好像……真的后悔了。”
“那是他的事。”我把百合插进花瓶,“与我无关。”
朋友看着我,叹了口气。
“知夏,你变了。”
“是吗?”
“嗯,变得更……通透了。”
我笑了。
“不是通透。”
“只是,学会了爱自己。”
65
又过了两年,我怀孕了。
他很开心,抱着我转圈圈。
妈妈也很开心,天天煲汤,说要把我养得白白胖胖。
孕期反应很大,吃什么都吐。
他急得团团转,到处找偏方,学按摩。
晚上,我腿抽筋,他立刻醒来,帮我揉。
揉到天亮,眼睛都熬红了。
我说,你睡吧。
他说,不困,你舒服就好。
66
生孩子那天,很疼。
疼得我想放弃。
他在产房外,等了一夜。
听说,签了很多字,手一直在抖。
孩子出生,是个女儿。
他抱着孩子,眼泪一直掉。
说“知夏,辛苦了”。
说“我们有女儿了”。
说“我会用命,对你们好”。
我看着他,也哭了。
但这次,是幸福的眼泪。
67
女儿满月时,办了酒席。
来了很多人,很热闹。
他抱着女儿,笑得很开心。
我站在他身边,看着满堂的欢喜。
心里,很满,很暖。
68
酒席散后,他送走客人,回来找我。
“累不累?”他问,帮我捏肩。
“不累。”我笑,“很开心。”
“开心就好。”他亲了亲我的额头,“知夏,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谢谢你,让我成为父亲。”
“谢谢你,爱我。”
我靠在他怀里,看着熟睡的女儿。
“也谢谢你,爱我。”
69
女儿一岁时,学会了叫妈妈。
叫得很大声,很清晰。
他吃醋,天天教女儿叫爸爸。
女儿就是不叫。
急得他团团转。
我笑他,说“你急什么”。
他说“我也想听女儿叫爸爸”。
后来,女儿终于叫了。
“爸爸”。
他愣住,然后抱着女儿,哭了。
像个孩子。
70
女儿两岁时,我们带她去海边。
她第一次见海,很兴奋,一直跑。
他在后面追,说“慢点慢点”。
我坐在沙滩上,看着他们。
阳光很好,海很蓝。
女儿的笑声,像银铃。
他回头看我,挥手。
“知夏,快来!”
我站起来,朝他们跑去。
海浪扑过来,打湿了裙角。
很凉,很甜。
71
晚上,女儿睡了。
我们坐在阳台上,看星星。
他握着我的手,说“知夏,这辈子,我最大的幸运,就是遇见你”。
我说“我也是”。
“如果……”他顿了顿,“如果有一天,我让你失望了,你一定要告诉我。”
“我不会让你失望。”他看着我,眼神坚定,“我发誓。”
“好。”我笑,“我信你。”
72
后来,我们再也没提过宋衍。
他就像生命里的一个过客。
来了,走了。
留下一些伤痕,也留下一些成长。
我不恨他。
甚至,有些感谢他。
感谢他,让我看清了婚姻的真相。
感谢他,让我学会了爱自己。
感谢他,让我遇到了真正对的人。
73
女儿三岁时,上了幼儿园。
她很乖,很聪明。
老师夸她,说她懂事,有礼貌。
我笑,说“像她爸爸”。
他听了,很开心,抱着女儿转圈圈。
说“我的宝贝女儿,最棒了”。
74
有一天,女儿问我:“妈妈,什么是家?”
我想了想,说:“家就是,有爱的地方。”
“那,我们家有爱吗?”
“有啊。”我亲了亲她的脸,“很多很多爱。”
女儿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那,我以后也要有家。”
“好。”
“要有爸爸,妈妈,还有宝宝。”
“好。”
“还要有外婆!”
“好,都有。”
女儿满意了,跑去玩玩具。
我看着她,心里软成一片。
75
后来,妈妈老了。
头发全白了,腰也更弯了。
但精神很好,天天跳广场舞,打太极。
他说,要把妈妈接来一起住。
妈妈不肯,说“我一个人自在”。
但周末,总会来吃饭。
带着她包的饺子,她炖的汤。
她说“我闺女爱吃”。
他说“妈,我也爱吃”。
妈妈笑,说“你嘴甜”。
76
又过了很多年。
女儿长大了,上了大学,去了外地。
家里忽然空了下来。
他说“知夏,我们出去旅游吧”。
我说“好”。
我们去了很多地方。
看山,看水,看世界。
在丽江的客栈里,他给我写诗。
在大理的洱海边,他给我唱歌。
在西藏的雪山前,他给我承诺。
说“下辈子,还要遇见你”。
我说“好”。
77
女儿结婚时,我们都哭了。
她穿着婚纱,很美,很幸福。
女婿很稳重,牵着她的手,说“爸,妈,我会对她好”。
他说“好,我相信你”。
我说“好好过日子”。
女儿点头,说“妈,我记住了”。
78
后来,我们老了。
头发白了,走路慢了。
但每天,还是牵着手,去散步。
看夕阳,看落叶,看花开。
他说“知夏,这辈子,我过得很值”。
我说“我也是”。
“下辈子,还要遇见你。”
“好。”
“还要爱你。”
“好。”
“还要,有一个家。”
“好。”
夕阳下,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像一辈子。
79
后来,我走了。
走得很安详。
他握着我的手,一直说“知夏,等我”。
我说“好”。
然后,闭上了眼睛。
80
再后来,他也走了。
女儿说,他走的时候,很平静。
手里,还握着我的照片。
81
女儿把我们的骨灰,合在一起。
洒在了海里。
她说,这是我们的遗愿。
看海,看一辈子。
然后,在一起,一辈子。
82
海很蓝,很辽阔。
浪一波一波,拍在沙滩上。
像在说,爱,从未离开。
83
女儿站在海边,看着远方。
她说,爸妈,下辈子,还要遇见。
还要,相爱。
84
风吹过来,很暖。
像拥抱。
85
远处,有海鸟飞过。
叫声,很轻,很柔。
像祝福。
86
夕阳西下,天空变成粉紫色。
很美。
像,爱情的颜色。
87
女儿转身,离开。
背影,很坚定。
像,当年的我。
88
海浪依旧,一波一波。
带走了时间,带不走爱。
89
故事,结束了。
但爱,永远不会结束。
90
因为,爱是轮回。
是遇见,是错过,是重逢。
是伤痕,是愈合,是成长。
是,用一生,去学会的事。
91
而我,学会了。
92
在失去之后。
在痛苦之后。
在绝望之后。
93
我学会了爱自己。
学会了,被爱。
94
这,就是我的故事。
一个普通女人的,前半生。
95
但,不是结局。
因为,爱,从未结束。
96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继续存在。
97
在我的记忆里。
在女儿的血液里。
在,每一个相信爱的人,心里。
98
所以,别怕。
去爱吧。
像从未受伤一样。
99
因为,你值得。
100
值得,最好的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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