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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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周楷,在这家叫“华晟”的科技公司干了四年,是个普通的市场专员。我们公司的总裁是个女的,叫宋知意。听说她家里背景硬,自己也是国外名校回来的,三十出头就坐上了这个位置。人长得是真好,皮肤白,个子高,总是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人的时候眼神有点凉。公司里私下都叫她“宋冰山”。

今年行业不景气,公司业绩也下滑。第一次降薪通知下来的时候,是年初。邮件发到每个人邮箱,说因为整体经营策略调整,全员薪酬下调百分之十。办公室里唉声叹气了一整天,但谁也没敢真说什么。饭碗要紧。

第二次是三个月前,又降了百分之五。那次已经有几个老员工摔了键盘,在茶水间里低声骂娘,可最后也都忍了。房贷、车贷、孩子的补习班,哪一样都等不得。

今天早上,我刚坐到工位上,旁边的老赵就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听说了吗?又要动了。”

我眼皮跳了跳,没接话。老赵是我们这组的老人,消息灵通。

九点半,部门经理王哥把我们全组叫进小会议室。他脸色不太好,搓着手,说话磕磕巴巴:“那个……公司高层最新的决定下来了。为了共渡时艰,这个季度起,咱们部门绩效工资这块,再……再调整百分之八。”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然后“嗡”地一声炸开了。

“还调?这都第三回了!”

“王经理,这没法活了啊!我一个月到手的本来就少了快两千了,再调百分之八,我房贷直接断供算了!”

“就是!活一点没少干,天天加班,钱越拿越少,这算什么事儿?”

王哥额头冒汗,一个劲地摆手:“大家冷静,冷静,公司的难处,上面也难……”

“上面难?”坐在我对面的刘姐嗓门尖了起来,她孩子刚上初中,正是花钱的时候,“宋总她难?我上周还看见她换了辆新车,保时捷!她难在哪?”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更乱了。抱怨、质问、还有压抑着的粗重呼吸,搅在一起,空气黏糊糊的,空调的冷风好像都吹不散那股憋闷。

我也觉得胸口堵得慌。我老家是外地的,父母是普通工人,供我读完大学不容易。我在这个城市租房住,每月租金占去工资一大块,还得攒钱想着以后买房结婚。三次降薪,加一起我的收入缩水了快四分之一。女朋友晓雯虽然没明说,但最近提结婚的事提得少了,偶尔聊起未来,眼神也有点飘。

“都别吵了!”王哥提高了声音,有点虚张声势,“这是总部的决定!有意见,有意见你们自己找宋总说去!”

他说完,自己先低着头,匆匆收拾了桌上的笔记本,逃也似地拉开门走了。留下我们一屋子人,面面相觑,然后就是更长久的沉默,只有空调出风口“呼呼”的声音,吹得人后背发凉。

那天下午,整个办公室都笼罩在一种低气压里。敲键盘的声音都带着火气,打电话的嗓门不自觉就大了起来,然后又在对方不满的“喂?”声中压低下去。没人有心思干活,微信小群里消息闪个不停,全是抱怨和牢骚,间或夹杂着几句“要不一起提离职”的试探,但没人接这个话茬。

快下班的时候,行政部的小李过来,说宋总临时通知,六点半,所有部门主管和骨干员工去大会议室开会。

我心里那股憋了整天的火,被这个通知一激,又往上蹿了蹿。又是开会,能开出什么花来?还不是那些套话。

大会议室里灯火通明,长条会议桌两边坐满了人。宋知意还没来,但主位已经给她留好了。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水味,是她常用的那种冷冽的木质香。几个总监级别的在低声交谈,脸色也都不轻松。我们这些“骨干”缩在后排或靠边的位置,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六点半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宋知意走了进来,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规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她今天穿了身深灰色的西装套裙,里面是件真丝的米白色衬衫,头发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脸上没什么表情,坐到主位上,目光平静地扫了一圈。

“开始吧。”她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财务总监先站起来,对着投影屏幕上的报表,开始讲公司这个季度的营收情况,数字确实不好看,曲线是往下走的。接着是运营总监,说了一堆成本控制和效率优化的官话。

宋知意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偶尔在光滑的会议桌面上轻轻点一下。她的手指很漂亮,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

等几个总监说完,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大家都知道,重头戏要来了。

果然,宋知意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开了口:“情况,各位都清楚了。公司的难处,也不必再重复。今天这个会,主要是传达董事会的最终决议。为了保障公司的长期生存和发展,下个月起,全体员工薪资结构进行第三次优化调整,具体比例,各部门负责人会后续传达。”

她说得平稳,清晰,甚至没什么情绪起伏,好像只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这样的事实。

我坐在靠后的位置,看着她那张没什么瑕疵、却也看不到什么温度的脸,听着她嘴里吐出的“优化调整”这几个字,白天在胸腔里左冲右突的那股火,猛地一下顶到了嗓子眼。耳边是老赵粗重的喘气声,是斜前方刘姐瞬间捏紧了钢笔的手指骨节发白,是整个会议室里那种死寂的、却又充满无形压力的空气。

“优化?”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干涩,发哑,还带着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颤抖,“宋总,优化来优化去,我们的工资快被优化没了。这都第三次了。”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到我身上。我能感觉到那些视线,有惊讶,有担忧,也有那么一点“终于有人说出来了”的暗暗期待。王哥在斜对面一个劲地给我使眼色,额头又冒汗了。

宋知意的目光也转了过来,落在我脸上。她的眼神很深,看不透里面是什么情绪。她没有立刻说话,就那么看了我两秒钟。这两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我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然后,她微微偏了下头,语气依旧平淡:“公司需要每一位员工的理解和支持,共同承担。如果有员工觉得无法接受……”

“接受?”我打断了她的话。话一出口,就有点收不住,那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攫住了我,“宋总,我们理解公司,谁理解我们?房租、吃饭、养家,哪样不用钱?再降下去,我真要喝西北风了!”

旁边有人轻轻抽了口气。大概没人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地顶撞她。

宋知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很快又抚平。她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那细微的“嗒、嗒”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你的意思是?”她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我被那股热血和周围人复杂的目光裹挟着,脑子一热,一句没过脑子的话冲口而出:“再降薪,我就得住大桥底下了!要不,宋总,再降的话,我干脆搬您家去住得了!”

这话带着明显的赌气和嘲讽。我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会议室里更静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我,又看看宋知意,等着这位以严厉冷漠著称的女总裁的反应。几个总监的脸色已经变了,大概觉得我疯了。

宋知意又沉默了几秒。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像是在仔细打量我,又像是在思考什么。就在我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开始后悔自己口不择言的时候,她忽然轻轻牵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明显的笑容,甚至算不上是笑,只是嘴角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变化。然后,我听见她用那种惯常的、平静无波的语调,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

“行啊。领了证,就可以住。”

第二章

会议室里那死寂的空气,好像突然凝固成了冰,然后“哗啦”一声碎在地上。所有人的表情都僵住了,老赵的嘴半张着,刘姐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几个总监面面相觑,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和茫然。王哥的脸白了又红,张着嘴,看看宋知意,又看看我,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也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宋知意那句话在我脑子里来回撞——“领了证,就可以住”。每个字都听清了,连在一起却理解不了。领证?住她家?什么意思?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还是她在用另一种更高级的方式嘲讽我、让我下不来台?

我瞪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玩笑或者讥诮的痕迹。可是没有。她还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眼神坦荡地回视着我,好像刚才只是说了一句“今天会议到此结束”一样平常。

时间好像过去了几秒,又好像过去了几分钟。终于,宋知意移开了目光,环视了一圈呆若木鸡的众人,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公事公办:“薪资调整的具体执行方案和说明,会后会发到各部门。散会。”

她说完,利落地站起身,拿起手边的文件夹,转身走了出去。高跟鞋的声音不紧不慢,渐渐远去,留下会议室里一屋子还没回过神的人。

“我……我没听错吧?”老赵最先活过来,扯了扯我的袖子,眼睛瞪得溜圆,“宋总刚说啥?领证?跟你?”

“小周,你……”刘姐也凑过来,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有震惊,有好奇,还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你跟宋总……之前认识?”

“不认识!真不认识!”我赶紧摆手,脑子还是一片混乱,“我……我就是随口一说,气话!她……她估计也是开玩笑,怼我呢。”

“开玩笑?”坐在前面的一个总监转过头,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我在公司七年,从来没见宋总开过这种玩笑。”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水里,激起了更多的涟漪。周围的人开始低声议论起来,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我身上扫来扫去。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放在了聚光灯下,浑身不自在,脸皮一阵阵发烫。

“都散了散了,下班了,别在这儿杵着!”王哥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开始驱散人群,但看我的眼神也古怪得很。

我几乎是逃出会议室的。走廊里的灯光白惨惨的,照得人心里发慌。同电梯的几个人都不说话,眼神却若有似无地往我这边飘。电梯门一开,我几乎是冲出去的,直到走出办公楼,被夜晚带着点凉意的风一吹,才觉得稍微缓过点气。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晓雯发来的微信:“晚上加班吗?我妈寄了点腊肉,过来吃饭?”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半天没动。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宋知意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她那句石破天惊的话。我怎么跟晓雯说?说我们总裁因为我抱怨降薪,让我去她家住,前提是先领个结婚证?这听起来比天方夜谭还离谱。

最后我只回了一句:“今天有点累,不过来了,你们吃吧。”

晓雯很快回了个“哦”,后面跟着个笑脸表情,但我知道她不太高兴。最近因为钱的事,我们之间有点微妙,见面也容易话不投机。我烦躁地把手机塞回兜里,沿着马路牙子漫无目的地走。

接下来的几天,公司里的气氛更加诡异。明面上,大家该干嘛干嘛,第三次降薪的正式通知还是下来了,哀嚎一片,但也没人再公开闹。暗地里,关于我和宋知意的各种离谱传言却悄悄蔓延开了。有人说我其实是宋知意家什么远房亲戚,来体验生活的;更离谱的,说我是什么隐藏的富豪公子,和宋知意是商业联姻,在公司是玩票。

我真是百口莫辩。每次去茶水间,或者上厕所,总能感觉到背后有人指指点点,压低声音议论。老赵看我的眼神都带了点敬畏,跟我说话也不像以前那么随便了。王哥安排工作给我,语气都客气了不少。

而事件中心的另一位,宋知意,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她照样每天准时出现在公司,开会、签文件、见客户,雷厉风行,一丝不苟。碰到我,眼神都不会多停留一秒,好像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这反而让我心里更没底了。她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真是随口一说,为了在众人面前压我一头,显示她的权势和冷漠?如果是这样,她的目的达到了,我现在简直是全公司的笑柄和谈资。

又过了两天,我在工位上整理一份棘手的市场分析报告,胃里隐隐作痛。可能是最近精神压力大,饮食不规律,老毛病又犯了。我捂着肚子,脸色大概不太好看。

“周楷,”王哥走过来,把一盒药放在我桌上,表情有点不自然,“宋总让给你的。”

我愣住,看着那盒熟悉的胃药,是我常吃的那个牌子。“宋总?她怎么……”

“我也不知道,”王哥挠挠头,“她助理刚才拿过来的,就说给你。”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小周啊,你跟宋总……到底怎么回事?给哥透个底,我这心里也七上八下的。”

我能怎么透底?我自己都是一头雾水。我摇摇头,扯出个苦笑:“王哥,我真不知道。可能……宋总体恤下属?”

王哥显然不信,拍拍我的肩膀,眼神意味深长,转身走了。

我看着那盒胃药,心里那团疑云更重了。她连我胃不好都知道?

下班的时候,我又在电梯口“巧遇”了宋知意。她今天似乎下班也晚,电梯里就我们两个人。狭小的空间里,她身上那股清冷的木质香水味更明显了。我站在靠门的位置,脊背有点僵硬,眼睛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

“胃药吃了吗?”她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依旧是平平的语调。

我吓了一跳,赶紧转身:“吃了,谢谢宋总。”

“嗯。”她应了一声,没再说话。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先走了出去。我跟在后面,犹豫着要不要说点什么。

走到办公楼门口,她的司机已经开着那辆黑色的轿车等在路边。她拉开车门,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住哪里?顺路的话,送你一程。”

我脑子“轰”地一下,赶紧摆手:“不用不用,宋总,我住得远,不麻烦您了。”

她看着我,夜色里,她的眼睛显得很亮。她没坚持,只是淡淡说了句:“那路上小心。”然后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子无声地滑入车流。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到底想干什么?

这种诡异的状态持续了一周。直到周五快下班时,我内线电话响了,是总裁办公室打来的。

“周楷吗?我是宋总的助理,方婷。宋总让你下班后稍等一下,她有事找你。”

我的心猛地一跳。“什么事?”

“宋总没说,你就等一下吧。”方婷的声音客气而疏离,说完就挂了电话。

同事们陆续下班,办公室里空了下来。我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和亮起的霓虹,心里七上八下。她找我干什么?因为上次顶撞的事秋后算账?还是要正式“谈谈”那句荒唐的话?

快七点的时候,方婷过来叫我:“周楷,宋总让你过去。”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向走廊尽头那间宽敞的总裁办公室。门虚掩着,我敲了敲。

“进。”宋知意的声音传来。

我推门进去。她还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听到声音抬起头。她今天换了件浅杏色的针织衫,外面搭着西装外套,比起平时一身正装的凌厉,多了几分柔和,但眼神依旧清明。

“坐。”她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我依言坐下,手心里有点冒汗。

“还没吃饭吧?”她合上文件夹,看着我。

“没。”我老实回答。

“一起吧,边吃边聊。”她站起身,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大衣,“我知道附近有家还不错的私房菜,清净。”

我完全摸不着头脑,只能跟着站起来。“宋总,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她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回过头,灯光从她侧面打过来,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是有点事。关于你上次的提议,我觉得我们需要详细谈谈。”

我的提议?我上次提议什么了?住她家?我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

第三章

宋知意说的私房菜馆,藏在一条老巷子深处,门脸不大,里面装修是古朴的中式风格,灯光柔和,放着若有似无的古筝曲,确实很安静。服务员领我们进了一个小包间。

点完菜,服务员退出去,轻轻带上门。包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淡淡的茶香和隐约的音乐声。我坐在雕花的木椅上,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眼睛盯着桌上青花瓷的茶杯,就是不敢看对面的人。

宋知意倒是很从容,拿起茶壶,给我面前的杯子斟了七分满,又给自己倒上。她的手指捏着细白的瓷壶柄,动作稳当,茶水划出一道清亮的弧线,一滴也没溅出来。

“这里的老鸭汤和桂花藕做得不错,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她把茶壶放下,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跟一个普通同事聊晚饭。

我含糊地“嗯”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滚烫,烫得我舌头一麻,差点没端稳杯子。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

“你进公司四年了,在市场部,表现一直很稳定。”宋知意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看着氤氲的热气,“王经理跟我提过你几次,说你有想法,肯吃苦,就是有时候……脾气有点急。”

我捏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这是在肯定我,还是在敲打我上次顶撞她的事?

“我知道最近几次薪资调整,大家心里都有怨气。”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我脸上。包间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她脸上,柔和了那几分惯常的冷冽,但我依然看不透她眼底的情绪。“公司有公司的难处,站在我的位置,有些决定不得不做。”

我憋着没说话。这些话,在大会上听她说,和在这样私下的小包间里听她说,感觉完全不一样。大会上那是高高在上的宣告,这里……倒有点像解释,虽然这解释听起来也干巴巴的。

“你上次在会上说的话,我听到了。”她话锋一转,终于切入了正题。

我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后背下意识地挺直。

“你说,再降薪,就住我家。”宋知意语速平缓,甚至微微偏了下头,像是在回忆,“我当时说,领了证,就可以住。”

来了。我喉咙发干,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大口,这次没顾上烫。

“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或者说,是在嘲讽你,让你当众下不来台,对吗?”她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被她看得心头发虚,硬着头皮说:“是……当时是有点那个意思。宋总,我那也是一时气话,您别往心里去。”

“如果我说,我不是在开玩笑呢?”宋知意轻轻打断我。

“……”我彻底愣住了,张着嘴,看着她,脑子像生锈的齿轮,完全转不动。不是开玩笑?那是什么意思?难道她真要我……去她家住?还、还要领证?

服务员在这时敲门进来上菜,打破了包间里几乎凝固的空气。一盅奶白色的老鸭汤,一盘晶莹剔透的桂花糯米藕,还有几碟清炒时蔬,香气飘散开来。

“先吃饭吧,菜凉了不好。”宋知意拿起筷子,姿态优雅地夹了一小块藕,放进自己面前的碟子里,好像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是她说的一样。

我哪里还有心思吃饭。但看着她已经开始用餐,我也只能机械地拿起筷子,夹了片青菜,食不知味地嚼着,味同嚼蜡。

“你很意外?”宋知意吃了几口,放下筷子,拿起纸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其实,我也很意外。那天在会上,你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自己也有点惊讶。”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但后来我仔细想了想,也许……这是个不错的提议。”

“提议?”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宋总,我不明白……您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宋知意看着我,眼神认真起来,“周楷,我需要一个结婚对象,或者说,一个法律意义上的配偶。而你,目前看来,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我需要一个结婚对象。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我脑子里炸开。宋知意?我们公司说一不二、冷若冰霜的女总裁,需要结婚对象?还是以这种方式,找上我这么一个普通职员?

“为……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结结巴巴地问,“您……您这样的人,想结婚,应该很容易……”

“容易?”宋知意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也许吧。但合适的,不麻烦的,不多。”她拿起茶壶,又给我的杯子续了点水,“简单说吧,我家里,特别是我父亲,最近催得很紧。他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如以前,希望能看到我成家,有个着落。老人家传统,觉得女人终究要有个归宿。”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的震惊慢慢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原来,高高在上的宋知意,也有普通人的烦恼,也要面对家里的催婚。

“我自己暂时没有恋爱的打算,也没有合适的人选。但家里的压力需要应对。”宋知意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我需要一段婚姻,法律认可的,来让家里安心。时间不需要太长,也许一两年,等我这边的一些事情处理好,家里那边也能有个交代,我们就可以解除关系。当然,这期间,我会给你相应的补偿。”

补偿。这个词让我心头一跳。我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薪资恢复到你降薪前的水平,并且,在婚姻存续期间,会有一笔额外的……生活补助,具体数额我们可以谈。如果将来解除关系,还会有一笔补偿金,保证你之后的生活。”宋知意条理清晰地说着,好像在谈一笔生意,“至于住在我家,是应付我父亲那边可能需要的形式。我会给你准备好独立的房间和空间,我们互不干涉彼此的私人生活和工作。对外,我们是夫妻;对内,我们只是……合租的室友,或者说,合作伙伴。”

她说完,身体微微向后靠,观察着我的反应。

我脑子飞速地转着。一段有名无实的婚姻,应付她家里的压力。我得到的是恢复的薪水,额外的“补助”,甚至可能是一笔未来的补偿金,代价是牺牲我的婚姻状态,以及……搬去和一个几乎算是陌生的女上司“同居”。

这太荒谬了。简直像小说里才会发生的情节。

“为什么……是我?”我听到自己问,声音有些飘忽。

宋知意沉默了一下,才说:“几个原因。第一,你是公司员工,背景相对清晰简单,我了解你的基本情况,省去了很多调查的麻烦。第二,你当时在会上那句话,虽然冲动,但也算给了我一个……切入点。第三,”她停顿的时间更长了些,“我观察过你一段时间,你人比较踏实,没有太多复杂的社会关系和不良嗜好。最重要的是,看起来,你目前也需要钱,不是么?”

最后一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了我一下。是啊,我需要钱。我需要钱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需要钱让父母安心,需要钱……或许还能挽回和晓雯之间因为现实压力而渐行渐远的关系。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竟然在认真考虑这个荒唐的提议?

“你不用立刻答复我。”宋知意见我不说话,又开口道,“可以回去考虑几天。下周一给我答案就行。这是双向选择,你有权拒绝。如果你拒绝,今天这顿饭,就只当是上司对下属的一次普通关心。在公司,一切照旧,我不会因为这件事对你有任何看法或影响。”

她说得很坦然。可我隐隐觉得,如果我真的拒绝,或许“一切照旧”只是理想状态。知道了老板这样一个匪夷所思的秘密,还能真的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这件事,希望你能保密。”宋知意补充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对任何人,包括你最亲近的人。这是前提。”

菜渐渐凉了,谁也没再动筷子。包间里安静得让人心慌。我看着对面坐着的女人,她依然那么漂亮,那么冷静,有条不紊地向我抛出这个改变人生的提议。而我,一个为下个月房租发愁的普通打工仔,竟然真的在思考其可能性。

荒谬,太荒谬了。可是,那恢复的薪资,那额外的补助,那可能的补偿金……像诱人的饵,在我眼前晃。还有晓雯最近越来越频繁的叹气,和看向那些昂贵的婚纱橱窗时黯淡下去的眼神……

“我……”我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我需要时间想想。”

“可以。”宋知意点点头,按了服务铃,“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不用了宋总,我自己……”

“这个时间,这里不好打车。”她已经站了起来,拿起大衣,“走吧。”

这一次,我没有再拒绝。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行驶在夜晚的街道上。我和宋知意并排坐在后座,中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只有车窗外的光影明明灭灭,掠过她的侧脸。她微微侧头看着窗外,只留给我一个线条优美的下颌和紧抿的唇。

车子在我租住的老旧小区门口停下。我道了谢,推门下车。

“周楷。”她忽然叫住我。

我回头,隔着降下的车窗看她。

夜色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认真考虑。这不是儿戏。”

我点点头,看着车子无声地滑走,尾灯的红光消失在街道拐角。

那一晚,我彻夜未眠。

第四章

周末两天,我过得浑浑噩噩。晓雯打电话约我出去,我推说公司有事要加班。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宋知意的话,还有那些诱人的条件。

我查了查银行卡余额,又算了算下季度要付的房租和欠朋友的一点钱,心里那杆天平,开始不受控制地倾斜。晓雯上次说,她妈又问她我们俩什么时候定下来,说女孩子年纪不小了,拖不起。晓雯当时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期待,有不安,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需要钱。我需要一个转机。宋知意的提议,像一个从天而降的、包装精美却透着古怪的礼物,摆在我面前。

理智告诉我,这太冒险,太荒唐,后患无穷。可心里另一个声音在说:只是协议,各取所需,一两年而已。一两年后,你就有了一笔不小的积蓄,可以付个房子首付,可以给晓雯一个像样的婚礼,可以让父母不再为你操心……

我像个赌徒,在掂量着筹码和风险。

周一一早,我顶着一对黑眼圈去上班。同事们看我的眼神依旧微妙,但我已经没心思去琢磨了。一上午,我都有些心神不宁,处理文件时打错了好几个字。

中午吃饭时,老赵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小周,周五晚上……宋总留你下来,说啥了?”

我心头一紧,面上尽量保持平静:“没什么,就问了问上次那个市场分析报告的事。”

“就这?”老赵显然不信,但看我一副不想多谈的样子,也没再追问,只是眼神里的探究更浓了。

下午三点多,内线电话又响了。是方婷,说宋总让我去她办公室一趟。

该来的还是来了。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口,我敲了敲门。

“进。”

我推门进去。宋知意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我,望着外面林立的高楼。听到声音,她转过身。今天她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配着白色西装裤,显得很清爽,但眉宇间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

“坐。”她走回办公桌后。

我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考虑得怎么样?”她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细微的风声。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催促,没有逼迫,只有平静的等待。

我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拒绝的话在舌尖打转,可那些数字,晓雯的眼神,父母的期盼,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最后,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清晰:

“我……需要怎么做?”

宋知意眼中似乎有极淡的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我抓不住。她微微颔首:“好。具体的协议条款,我的律师会准备好。这几天会发给你看。如果没问题,尽快签字。”

“那……什么时候需要……”我艰难地问出那个词,“需要……开始?”

“越快越好。”宋知意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指尖无意识地转动了一下,“我父亲那边,已经催过好几次了。这周末,如果你方便,可能需要先跟我回一趟家,见见他。”

“这周末?”我吓了一跳,“这么快?”

“只是一个简单的见面,让他放心。”宋知意说,“不需要你特别准备什么,自然一点就好。具体时间地点,我稍后告诉你。”

我点点头,感觉一切都像在梦里,虚幻而不真实。

“另外,”宋知意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我的眼睛,语气郑重了一些,“周楷,这件事的性质,希望你完全清楚。这是一份有法律效力的婚前协议,约定了我们的权利和义务,以及未来解除关系时的条件和补偿。在协议期间,我们需要在必要的时候,扮演好各自的角色,尤其是在我家人面前。其他时间,我们互不干涉。这一点,你能做到吗?”

我迎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能。”

“好。”宋知意似乎松了口气,靠回椅背,“那就先这样。今天你先回去,协议弄好后我会让方婷给你。这周剩下的几天,你正常上班,调整好状态。周末的事,等我通知。”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我又忍不住回头问了一句:“宋总,这件事……您家里,具体是什么情况?我需要知道些什么,免得……”

宋知意沉默了片刻,才说:“我母亲很早就过世了。父亲……比较固执,传统。他一直希望我能按照他设想的路走,包括婚姻。其他的,你暂时不需要知道太多,随机应变就好。”

我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将那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和里面那个谜一样的女人,隔绝开来。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是在梦游。律师发来的协议很厚,条款详尽,明确规定了双方的权利、义务、保密条款、财产划分(主要是她的财产与我无关),以及协议婚姻的期限(暂定两年),还有解除关系时我能够获得的补偿金额——那是一个让我心跳加速的数字。

我仔细看了两遍,没什么陷阱,就是一份冷冰冰的、公事公办的合同。我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通过方婷交了回去。方婷看我的眼神更加复杂了,但她什么都没说。

周五下班前,宋知意发来一条简短的微信:“明天上午十点,我去你小区门口接你。穿得稍微正式点,但不用太刻意。”

我回了个“好”。

那一晚,我又失眠了。直到天快亮时才勉强睡了一会儿,闹钟就响了。我爬起来,冲了个澡,从衣柜里找出那套为参加同学婚礼买的、只穿过一次的西装。镜子里的自己,因为睡眠不足,脸色有点憔悴,但西装上身,还算精神。

九点五十,我下楼,走到小区门口。刚站定不到五分钟,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就无声地滑了过来,停在我面前。车窗降下,露出宋知意的脸。她今天没穿正装,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长裙,外面套了件浅咖色的长款风衣,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脸上化了淡妆,比起在公司里的样子,少了几分锐利,多了些柔和,但依然有种疏离感。

“上车。”她说。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和她身上类似的淡淡香气。司机目不斜视地开车。

“紧张吗?”宋知意问,目光看着前方。

“有点。”我老实承认。

“不用太紧张。我父亲虽然严肃,但不会为难你。今天就是简单吃个饭,认识一下。”她语气平静,像是在安抚一个即将见客户的新人员工,“少说话,多听。问到你什么,照实说,或者看我眼色。记住,我们是‘自由恋爱’,认识半年,觉得彼此合适,决定结婚。”

自由恋爱,认识半年。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设定,点了点头。

车子开往城西,那里是有名的“富人区”,环境清幽,绿树成荫,一栋栋独栋别墅或雅致的院落掩映其中。最后,车子在一座带着中式庭院风格的别墅前停下。黑瓦白墙,朱红色的大门,门口还蹲着两尊石狮子,气派又不失典雅。

宋知意先下了车,我跟着下去。她走到我身边,很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我的手臂。

我身体瞬间僵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