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一章 那个电话

那天下午三点,办公室的空调吹得人后颈发凉。我正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报表,右下角的微信图标突然跳起来,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我皱了皱眉,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声音。

“文斌,是我。”

我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是许曼丽。我前妻。

离婚十个月零三天。这十个月里,我们通过两次话,都是关于她最后那箱东西什么时候来取。第一次是离婚后一个月,她说下周末。第二次是三个月前,她说最近忙。那箱东西现在还搁在我家阳台的角落,落了层灰。

“嗯。”我把笔捡起来,在指间转着,“有事?”

办公室里的键盘声突然显得特别响。隔壁工位的小赵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许曼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刻意:“我年底前结婚。请帖寄你公司了,应该这两天到。”

我转笔的动作停了。

“十二月二十八号,在悦华酒店。”她继续说,语速均匀,像在念一份工作汇报,“希望你能来。”

窗外的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看着楼下马路上的车流。一辆公交车缓缓靠站,人群上下。

“不去了。”我说。

电话那头没声音。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稳得自己都有点意外:“那天我要陪未婚妻去大理,机票酒店都订好了。”

沉默。长久的沉默。长到我以为电话断了,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时间还在跳。

然后我听见了呼吸声,急促的呼吸声。

“周文斌,”许曼丽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尾音在抖,“你什么时候有的未婚妻?”

“三个月前。”我说,“她叫徐佳,做设计的。我们打算明年春天办。”

“三个月……”她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笑声很短,像呛了一口,“咱俩离婚十个月,你就有未婚妻了。周文斌,你可以啊。”

“你年底前结婚,不也挺可以吗?”我说。

键盘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全停了。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我能感觉到周围好几道视线粘在我背上,又烫又痒。

许曼丽不笑了。

“请帖你留着吧,”她一字一顿地说,“来不来随你。”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手心里全是汗。我抽了张纸巾擦手,擦得很慢,很仔细,连指缝都擦了一遍。

“斌哥,”小赵凑过来,压低声音,“前嫂子?”

“嗯。”我把纸巾团成团,瞄准两米外的垃圾桶,扔进去。没中。纸团滚到垃圾桶脚边。

“我靠,”小赵眼睛瞪圆了,“年底结婚?这么快?”

我没接话,重新点开报表。屏幕上的数字在跳,但我一个也看不进去。眼前晃来晃去的都是许曼丽刚才那句话——“希望你能来”。

希望我能去。去看她穿婚纱,看她挽着另一个男人的手,看她对别人说“我愿意”。

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凉到胃里。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徐佳。

“晚上想吃什么?我买好菜了。”她的声音轻快,背景音里有超市的广播声。

“都行。”我说。

“怎么了?声音这么闷。”

“没事,报表有点问题,头疼。”我揉着太阳穴,“你定吧,你做什么我都吃。”

徐佳笑了:“那做个酸汤肥牛?你上次说好吃。”

“好。”

挂掉电话,我看着电脑屏幕发呆。徐佳。徐佳很好。温柔,懂事,从来不问我和许曼丽的事。有一次我半夜做噩梦惊醒,满头大汗,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下床给我倒了杯温水,坐在床边轻轻拍我的背,拍到我重新睡着。

可刚才对着许曼丽脱口而出“未婚妻”三个字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甚至没跟徐佳求过婚。我们聊过未来,聊过也许可以一起买个小房子,聊过要不要养只猫,但从来没正式说过“结婚”这两个字。

请帖。她说请帖寄到我公司了。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前台小刘正在涂指甲油,看见我,手一抖,差点涂到外面。

“文斌哥,有你的快递,”她指了指旁边的架子,“刚送来的,红色信封,看着像请帖。”

架子上果然躺着一个暗红色的信封,烫金字体,在日光灯下反着光。我拿起来,没拆,直接塞进了西装内袋。信封边角有点硬,硌在胸口。

“谁结婚啊?”小刘好奇地问。

“一个朋友。”我说。

“哦……”她拖长了声音,眼神往我脸上瞟。

我转身往回走。路过茶水间时,听见里面压低的笑声和说话声。

“……肯定是前妻……”

“……年底结婚,真够快的……”

“……听说离婚是女方提的……”

玻璃门映出我的影子,脸色不太好看。我加快脚步,回到工位。

下午四点,部门开会。经理在上面讲下季度目标,我盯着投影仪的光束,看灰尘在光里飞舞。红色信封还在胸口硌着,像块烧红的炭。

散会时,经理叫住我:“文斌,你留一下。”

同事陆续离开,会议室只剩下我们俩。经理五十多岁,姓吴,头发白了一半。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摆摆手。

“听说你前妻要结婚了?”他点上烟,吸了一口。

消息传得真快。这层楼一共四十多个人,大概现在三十九个都知道了。

“嗯。”我说。

“你去吗?”

“不去。”

吴经理点点头,弹了弹烟灰:“不去也好。去了尴尬。”他顿了顿,“不过她特意给你寄请帖,什么意思呢?”

我没说话。

“女人啊,”他摇摇头,像是感慨,又像是经验之谈,“有时候做事,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意思。可能就是争口气,想让你看看,离了你,她过得更好。”

“也许吧。”我说。

“你现在这个女朋友,”吴经理看我一眼,“处得怎么样?”

“挺好。”

“那就行。”他把烟摁灭在一次性纸杯里,“往前看。过去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但有一点——”他指了指我,“别在办公室打私人电话,影响不好。今天下午,好几个来找我,说你接电话声音太大,吵着他们干活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知道了,吴经理。”

“回去吧。”他挥挥手。

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同事们应该都下班了。我回到工位,收拾东西。电脑关机,水杯洗净,笔记本塞进公文包。最后摸了摸胸口那个硬邦邦的角。

电梯下到一楼,门开,大厅的冷气扑面而来。玻璃门外是晚高峰的车流,一片红色的尾灯。

手机震了。是个本地固定电话。我接起来。

“周文斌先生吗?这里是悦华酒店婚宴预订部。许曼丽女士预订了十二月二十八号的婚宴,指定您为联络人之一,想跟您确认一下菜单和座位安排……”

“打错了。”我说。

“啊?可是许女士提供的联系人里——”

“我说,你打错了。”我挂了电话。

走出写字楼,热浪裹上来。九月的傍晚,天还亮着,西边一片火烧云。我站在路边等车,拿出那个红色信封,借着路灯的光看。

许曼丽。陈诚。

陈诚。这个名字有点熟。我想起来了,离婚前那半年,许曼丽有段时间经常加班,说是公司接了个大项目。有一次我路过她公司楼下,想接她下班,看见她从写字楼出来,和一个男人一起。那男人给她拉车门,手护在她头顶。许曼丽笑着说了句什么,那男人也笑。

后来我问她,那是谁。她说,同事,陈诚,项目组的。

所以,是那个陈诚。

网约车到了。我上车,把信封塞回口袋。司机从后视镜看我一眼:“先生,脸色不太好啊,中暑了?”

“没事,”我说,“有点累。”

车开起来,窗外街景后退。路过悦华酒店,二十八层的建筑,灯火通明。我抬头看,想象十二月二十八号那天,这里会是什么样子。门口会立着婚纱照的展板,大厅里会飘着气球和彩带,许曼丽会穿着白色婚纱,挽着陈诚的手臂,一桌一桌地敬酒。

然后她会看见我空着的座位。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短信,许曼丽发的。

“请帖收到了吗?”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然后打字:“收到了。”

“来吗?”

“不去。”

发送。锁屏。我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我付钱下车,走进小区。傍晚的小区很热闹,老头老太太在散步,孩子在空地上追着跑,几个中年男人聚在树下下棋。人间烟火,一片太平。

我家在七楼。电梯上升时,我看着楼层数字跳动,突然想,如果许曼丽没打那个电话,这个傍晚我应该和徐佳在厨房,她做饭,我打下手,说说笑笑,吃完饭一起洗碗,然后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梯门开。我走到家门口,掏钥匙。门从里面开了。

徐佳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冲我笑:“听见电梯声了。怎么这么晚?菜都快好了。”

“开会拖了会儿。”我进门,换鞋。

她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然后皱起鼻子:“一身烟味。你又抽烟了?”

“没,老吴抽,沾上了。”

“快去换衣服洗手,”她推我往卧室走,“马上开饭。”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个红色信封,看了看,然后拉开床头柜抽屉,塞到最里面。抽屉里有一些旧发票、备用钥匙、保修卡。红色信封埋在里面,看不见了。

我换了家居服,洗了手,走进厨房。酸汤肥牛的香味飘过来,锅里咕嘟咕嘟响。徐佳在切葱花,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

“今天工作顺利吗?”她问。

“还行。”我站到她旁边,看着锅里的汤,“需要我做什么?”

“拿碗筷吧,马上好。”

我打开碗柜,拿了两副碗筷。瓷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吃饭时,徐佳说起她公司的事,说甲方又改需求,说同事怀孕了要请产假,说楼下新开了家奶茶店很好喝。我听着,偶尔应一声。

“你呢?”她看着我,“今天真没事?感觉你心不在焉的。”

“真没事,”我夹了块肥牛,“就是累了。”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我们一起洗碗。她洗,我冲。水龙头哗哗响,碗碟在手里传递。洗到一半,她忽然说:“对了,我爸妈下周末想来看看。方便吗?”

我手里的盘子差点滑出去。

“怎么了?”她看着我。

“没事,”我把盘子放好,“下周末……我应该没事。来呗。”

“你要是有安排,我们就改期。”徐佳擦干手,“他们就是听说我谈恋爱了,想来看看你。我说不用急,他们非要来。”

“没事,”我重复道,“来吧。也该见见了。”

她笑了,凑过来抱住我的腰,把脸埋在我胸口:“文斌,你真好。”

我抱着她,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眼睛看着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楼房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了一下。我没动。

“你手机响了。”徐佳说。

“可能是垃圾广告。”

“看看呗,万一有事呢。”

我松开她,走到客厅。是许曼丽的短信。

“周文斌,我们谈谈。”

我删了短信,放下手机。

“谁啊?”徐佳在厨房问。

“卖保险的。”我说。

晚上睡觉前,我刷牙时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黑眼圈,胡子该刮了。三十四岁,离婚十个月,有个女朋友,女朋友的爸妈下周末要来见我。前妻年底要结婚,寄来了请帖,我说不去,要陪未婚妻旅行。

未婚妻。这个词又跳出来。

我吐掉嘴里的泡沫,漱口。徐佳在卧室喊:“文斌,你手机又响了!”

我擦擦嘴,走回卧室。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屏幕亮着,还是那个号码。

我挂断了。

“怎么不接?”徐佳靠在床头看书。

“骚扰电话。”

“拉黑啊。”

“嗯,明天拉。”

我躺上床,关了我这边的台灯。徐佳还看着书,灯光照着她的侧脸。过了一会儿,她放下书,关灯,翻身抱住我。

“睡吧,”她轻声说,“晚安。”

“晚安。”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胸口那个位置,好像还在隐隐发烫,好像那个红色信封还在那里硌着。

手机屏幕忽然又亮了一下。这次是微信。我侧过身,背对徐佳,点开。

许曼丽发来一张照片。是请帖的内页,烫金字,她和陈诚的名字并排,下面是日期和酒店地址。

然后是一行字:“周文斌,你就这么恨我?”

我没回。锁屏,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恨吗?我不知道。离婚是她提的。那天她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眼睛看着茶几,说:“文斌,我们离婚吧。我累了。”

我问为什么。她说,没什么,就是累了。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周末打扫卫生,去双方父母家吃饭,像两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她说她才三十一岁,不想一眼就看到八十岁的样子。

我说我们可以改变。去旅行,换个工作,或者要个孩子。

她摇头,说不是这些的问题。是她对我没感觉了。看见我不会心跳,不会期待,不会因为我说一句情话就脸红。她说,文斌,我们之间,死了。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的脸。我们恋爱三年,结婚四年。七年时间,从二十五岁到三十二岁。我以为我们会这样过一辈子,生两个孩子,养一条狗,等到退休了就去环游中国。

然后她说,死了。

我说好。离婚。

手续办得很快。财产一人一半,房子归我,我按市价补她一半钱。她搬走那天,下了点小雨。我叫了辆车,帮她把箱子搬下去。最后一个箱子搬上车,她站在车门边,看着我,说:“文斌,对不起。”

我说,没事。

她说:“你会找到更好的人。”

我说,你也是。

车开走了。我站在雨里,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拐角。回到家,屋里空了一半。衣柜空了一半,卫生间洗手台空了一半,书架空了一半。像一个人被撕成两半,血淋淋的。

十个月。我以为我好了。我遇到了徐佳,她温柔,懂事,对我好。我们约会,看电影,吃饭,见朋友。朋友都说,徐佳不错,好好处。

我以为我往前走了。

然后今天下午三点,那个电话来了。

“我年底前结婚,请帖寄你了。”

黑暗中,我闭上眼睛。枕头下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没看。

徐佳的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我轻轻起身,走到阳台,点了根烟。窗外城市灯火通明,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像一条流动的光河。

十个月前,许曼丽搬走的那个晚上,我也站在这里,抽了半包烟。那时候想,这辈子大概不会再爱什么人了。心被挖走一块,空荡荡的,风穿过时会发出呜呜的声音。

后来遇到徐佳。她一点一点,用她的温柔,她的笑,她的好,把那块空填上了。虽然填的不是原来的样子,但至少不空了。

可现在,许曼丽一通电话,一张请帖,几句话,那块被填上的地方又开始松动,漏风。

手机又在客厅茶几上震起来。嗡嗡嗡,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

我没动。看着那点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某种固执的呼唤。

终于,它停了。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我掐灭烟,回到卧室。徐佳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我躺下,把她搂进怀里。她在我怀里蹭了蹭,又睡熟了。

睡吧,我对自己说。明天还要上班,还要做报表,还要开会,还要生活。

至于许曼丽的婚礼,我不去。徐佳爸妈要来的事,得好好准备。还有,得找个机会,跟徐佳正式求婚。

对,求婚。买戒指,选餐厅,单膝跪地,说“嫁给我吧”。

就这么定了。

我闭上眼睛,努力让呼吸平稳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刚要睡着,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电话,锲而不舍地响。徐佳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谁啊……这么晚……”

“不知道,我看看。”我拿起手机,还是那个号码。

我挂断,直接关机。

“睡吧,”我对徐佳说,“没事了。”

她“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

许曼丽,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一直转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章 她冲进来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徐佳叫醒的。她坐在床边,轻轻拍我的脸:“文斌,醒醒,七点半了,你要迟到了。”

我睁开眼睛,头疼得像要裂开。昨晚大概只睡了两三个小时。

“你脸色好差,”徐佳担心地看着我,“要不请个假吧?”

“不用。”我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今天上午有会,不能请假。”

洗漱,换衣服,出门前徐佳塞给我一盒牛奶和两个包子:“路上吃。别饿着。”

我接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晚上我买菜回来。”

“好。”

电梯里,我对着不锈钢墙面看了看自己。眼里的红血丝,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确实一副没睡好的样子。电梯门开,我走出去,在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

“去科技园,金茂大厦。”

车开起来,我拿出手机,开机。一连串的提示音。三个未接来电,都是许曼丽。两条短信。

第一条:“接电话。”

第二条:“周文斌,我们得谈谈。今天中午,老地方,十二点。你不来,我就去你公司找你。”

老地方。指的是我们以前常去的一家咖啡馆,离我公司不远,离婚后我就再没去过。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看着窗外。早高峰的车流缓慢移动,像一条疲惫的河。司机开着广播,交通台的主播在说哪里又堵了,语气轻快得刺耳。

到公司时差五分钟九点。前台小刘看见我,眼神有点躲闪,小声说:“文斌哥,早。”

“早。”我刷卡进门。

办公室里的气氛有点怪。平时这个点,大家要么在吃早饭,要么在刷手机,今天却异常安静。我走到工位,坐下,开机。隔壁的小赵凑过来,压低声音:“斌哥,你前嫂……许姐,刚来电话了。”

我动作一顿:“什么时候?”

“就刚才,你进来前五分钟。”小赵的表情有点复杂,“她打到前台,小刘接的。问你在不在。小刘说你还没到,她就说让你到了给她回电话。”

“知道了。”

“斌哥,”小赵犹豫了一下,“她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有点急,还有点……凶。你俩没事吧?”

“没事。”我打开邮箱,开始看邮件。

小赵坐回去了,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停在我背上。

九点半,部门晨会。吴经理讲了下季度的业绩指标,然后点了几个人的名,说上周的报表有问题。其中有我。

“文斌,你那个客户回款的数据,跟财务对不上。散会后去财务部核对一下。”

“好。”

散会时,吴经理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我跟着财务部的小李去对数据。财务部在另一层,电梯里只有我们俩。小李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平时话不多,今天却一直偷偷瞟我。

“李哥,”她终于忍不住了,“你前妻……是不是要结婚了?”

我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公司群里都在说,”她脸红了,“我不是故意打听的,就是……大家都在传。”

“传什么?”

“说她要结婚了,还给你寄请帖,然后你昨天在办公室打电话,说要去陪未婚妻旅行……”她越说声音越小,“还说,你未婚妻是离婚后三个月就找的……”

电梯门开了。我走出去,小李跟在我后面。

“数据在哪?”我问。

“啊,这边。”她赶紧跑到工位,拿了一沓文件。

核对数据花了半个小时。确实有个地方我算错了,漏了一笔回款。我改过来,签字确认。回办公室时,已经十一点了。

手机又震了。是许曼丽。

我走到楼梯间,接起来。

“我在咖啡馆。”她的声音很冷,“十二点。你不来,我就上去。”

“许曼丽,”我说,“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没什么好谈的?”她笑了,笑声尖锐,“周文斌,你告诉我,徐佳是谁?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她的声音猛地拔高,“咱俩离婚才十个月!十个月!你就准备再婚了?你是早就找好了下家,还是离婚前就勾搭上了?”

我握紧手机:“许曼丽,离婚是你提的。”

“是,我提的!但我没让你这么快就找别人!”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我压低声音:“你要结婚了,我也没说什么。”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声,还有背景里咖啡馆隐约的音乐。

“十二点,”她重复道,“老地方。你不来,我就上去。我说到做到。”

电话挂了。

我站在楼梯间,看着窗外。楼下是车水马龙的街道,行人如蚁。阳光很烈,照在玻璃上,反着刺眼的光。

回到工位,我盯着电脑屏幕。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十一点二十,十一点半,十一点四十。

小赵出去吃饭了,办公室的人陆续离开。吴经理走时拍了拍我的肩:“不去吃饭?”

“等下就去。”

“注意身体,”他说,“脸色还是不好。”

“嗯。”

十一点五十。办公室空了。我站起来,走到窗边。从十六楼往下看,车辆像玩具车,行人像移动的点。那家咖啡馆就在街对面,隔着一条马路。我看不见里面,但能想象许曼丽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冷掉的咖啡,眼睛盯着门口。

她会的。她说来公司找我,就真的会来。我了解她。执拗,冲动,一旦决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当年她要嫁给我,她爸妈反对,嫌我家条件一般。她跟家里吵了三个月,最后她妈气得住院,她坐在病房门口哭,哭完了还是拿着户口本跟我去领了证。

后来她要离婚,也是。我说我们谈谈,她说没什么好谈的。我说再试试,她说试过了,不行。我说那就分居一段时间,她说不用,直接离。

现在她要结婚,给我寄请帖。我说不去,她说必须来。我说我有未婚妻,她问是谁。

十二点了。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电梯下行,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我整理了一下领带,深呼吸。

走出大厦,热浪扑面而来。我穿过马路,走进那家咖啡馆。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许曼丽坐在最里面的卡座,正对着门。她穿着米白色的西装套裙,头发挽起来,妆容精致。看见我,她抬起眼睛。

我走过去,坐下。服务员过来,我要了杯美式。

“你迟到了三分钟。”许曼丽说。

“路上堵。”

咖啡很快上来。我喝了一口,苦的。

“徐佳是谁?”她开门见山。

“我女朋友。”

“什么时候开始的?”

“离婚后。”

“离婚后多久?”她盯着我。

“三四个月吧。”

“怎么认识的?”

“朋友介绍的。”

“什么朋友?”

我放下杯子:“许曼丽,这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又压下去,手指紧紧攥着咖啡杯的把手,“周文斌,我问你,咱俩离婚,是不是因为你早就跟她好了?”

“不是。”

“那为什么这么快?”她的眼圈红了,但昂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十个月,你就准备再婚了。我跟你七年,离婚十个月,你就要娶别人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要结婚了,许曼丽。年底,十二月二十八号,悦华酒店,陈诚。请帖我都收到了。”

“那不一样!”她又说这句话。

“怎么不一样?”

“我是……”她咬住嘴唇,过了几秒才说,“我是离婚后才跟他开始的。你呢?你是离婚前就跟她勾搭上了吧?不然怎么可能这么快?”

“我没出轨。”我说。

“那你爱她吗?”她问,“你爱徐佳吗?”

我没说话。

“你不爱她,”许曼丽笑了,笑容很苦,“周文斌,我了解你。你不爱她。你只是想找个人结婚,过日子,完成任务。你爸妈不是一直催你吗?催你结婚,催你要孩子。所以你离婚了,马上找个人,结婚,生孩子,对吗?”

“不对。”

“那是什么?”她逼问,“你说啊,是什么?”

我看着她。她的妆有点花了,眼线在眼角晕开一点。她以前哭的时候也会这样,眼线晕开,像只小花猫。我会用拇指帮她擦掉,然后亲亲她的眼睛,说,别哭了,丑。

现在我不能了。

“许曼丽,”我说,“我们已经离婚了。我有我的生活,你有你的生活。你要结婚了,我祝福你。我要结婚了,也请你祝福我。就这样,好吗?”

“不好。”她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很快擦掉,“周文斌,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我是来告诉你,我不许你结婚。”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不许你结婚,”她重复道,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至少,不能比我早。”

我简直想笑:“许曼丽,你讲点道理。你要结婚了,却不许我结婚?”

“对。”她扬起下巴,“你要结,也得等我结完。等我结了,你爱什么时候结什么时候结,我管不着。但在我之前,不行。”

“凭什么?”

“凭我跟你七年!”她的声音又高起来,邻座的人看过来,她压低了,但语气更狠,“周文斌,我最好的七年给了你。你说不要就不要了?离婚了,你马上找个人,要结婚,要过新生活,那我呢?我怎么办?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值钱?七年,十个月,你就全忘了?”

“我没忘。”我说。

“那你为什么……”她的眼泪又涌出来,这次没擦,任它流,“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结婚,给你寄请帖,是想让你看看,我过得很好,我有人要。可你呢?你直接说你要陪未婚妻旅行?周文斌,你是在报复我吗?报复我当初提离婚?”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昨天电话里那句“要陪未婚妻旅行”是脱口而出,没经过大脑。像是某种本能的反击,你刺我一刀,我也要刺你一刀。可刺出去了,看着你流血,我并没有觉得痛快。

“许曼丽,”我叹了口气,“别闹了。你要结婚了,陈诚人不错,好好过日子。我也要结婚了,徐佳人很好,我们很合适。就这样,好吗?各自安好。”

“不好!”她猛地站起来,咖啡杯被她带倒,褐色的液体洒了一桌子,顺着桌沿滴到她的高跟鞋上。她不管不顾,指着我的鼻子,“周文斌,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你敢结婚,我就敢闹。闹到你结不成,闹到你公司,闹到你爸妈那儿,闹到徐佳那儿!不信你试试!”

服务员跑过来:“小姐,您没事吧?”

许曼丽看都不看她,抓起包,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地上,咔咔作响,像某种宣战。

我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服务员拿来抹布擦桌子,小声抱怨:“什么人啊,弄这么脏……”

“对不起,”我说,“这桌的单我买。”

走出咖啡馆,阳光刺眼。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流。手机震了,是徐佳。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随便吃了点。”我说,“晚上想吃什么?我买菜回去。”

“你定吧。对了,我爸妈刚来电话,说下周六过来。你那天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他们可想见你了,我妈还问你喜欢吃什么,她好准备。”

“什么都行,别麻烦了。”

“不麻烦,她乐意。”徐佳笑着说,“那你忙吧,晚上见。”

“晚上见。”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光下,却觉得浑身发冷。许曼丽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你敢结婚,我就敢闹。闹到你结不成……”

我了解她。她说得出,就做得到。

回到公司,下午一点半。办公室里人还不多,小赵趴在桌上睡觉。我坐下,打开电脑,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两点,吴经理叫我进办公室。

“文斌,”他表情严肃,“你前妻是不是要来找你?”

我心里一沉:“怎么了?”

“前台小刘说,中午有个女人打电话来,问你下午在不在。声音听起来很凶,小刘有点怕,就跟我说了。”吴经理看着我,“是你前妻吧?”

“嗯。”

“你们怎么回事?离婚了还纠缠不清?”

“没有纠缠,”我说,“她可能……有点情绪。”

“情绪?”吴经理皱眉,“文斌,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事,别带到公司来。这是工作场合,不是处理家务事的地方。明白吗?”

“明白。”

“还有,”他顿了顿,“你那个未婚妻……是真的假的?”

“真的。”

“那就好。”他点点头,“既然有对象了,就好好处,跟前妻断干净。拖泥带水的,对谁都不好。”

“我知道。”

回到工位,我盯着屏幕。报表上的数字在跳,我却看不清。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许曼丽红着眼睛说“我不许你结婚”,一会儿是徐佳笑着说“我妈可喜欢你了”。

手机震了。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周文斌先生吗?我是陈诚。”

我愣住了。

“许曼丽的未婚夫。”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点温和,“不好意思打扰你。曼丽是不是去找你了?”

“嗯。”

“她……情绪有点激动,”陈诚说,“如果说了什么过分的话,我代她向你道歉。她不是有意的,只是……一时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什么?”

“接受不了你要结婚的事。”陈诚顿了顿,“其实,她给你寄请帖,不是真想让你来。她就是想看看你的反应。她以为……你还会在乎。”

我没说话。

“周先生,我跟曼丽是真心要结婚的。我希望你能祝福我们。至于你和徐小姐的事,我也会劝曼丽,让她不要打扰你们。”陈诚的声音很诚恳,“你看这样行吗?”

“行。”

“那好,打扰了。”

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陈诚听起来是个讲理的人。可许曼丽那脾气,是别人劝得住的吗?

下午三点,我正在做报表,办公室门口突然一阵骚动。有人小声说:“她来了……”

我抬起头。

许曼丽站在办公室门口。她没穿中午那套西装裙,换了件红色连衣裙,高跟鞋,头发放下来了,妆容重新补过,精致得像个要出席宴会的名媛。但她眼睛是红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表情。

前台小刘跟在她后面,手足无措:“小姐,您不能进去,您没有预约……”

许曼丽不理她,眼睛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然后定在我身上。

“周文斌。”她叫我的名字,声音不大,但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过来。键盘声停了,说话声停了,连空调的风声都显得突兀。

我站起来。

“许曼丽,这是公司,有什么事我们出去说。”

“就在这儿说。”她走进来,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咔,咔,咔,一声一声,敲在每个人心上。

小赵张大嘴,看看我,又看看她。其他人有的低头假装工作,有的明目张胆地看热闹。

吴经理从办公室冲出来,脸都黑了:“这位女士,请你出去!”

许曼丽看都不看他,径直走到我工位前,盯着我:“周文斌,我最后问你一遍。我结婚,你来不来?”

“不来。”

“好。”她点头,然后笑了,笑得特别灿烂,“那你也别想结。”

她从包里掏出一沓照片,啪地摔在我桌上。照片散开,铺了半张桌子。

所有人都伸长脖子看。

照片上是我和徐佳。有我们一起逛超市的,有在餐厅吃饭的,有在小区散步的。看角度,都是偷拍的。

“你跟踪我?”我盯着她。

“是又怎么样?”许曼丽扬起下巴,“周文斌,我告诉你,你跟她在一起多久,我就跟了多久。你们什么时候见面,去哪儿,干什么,我都知道。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去她公司,把这些照片贴在她公司门口,告诉所有人,她抢别人老公!”

“许曼丽!”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疯了!”

“我是疯了!”她甩开我,眼泪刷地流下来,“被你逼疯的!周文斌,我跟你七年!七年!离婚十个月,你就找别人,还要结婚?你把我当什么?垃圾吗?说扔就扔?”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场闹剧。

吴经理冲过来,挡在我和许曼丽中间:“女士,你再不出去,我叫保安了!”

“你叫啊!”许曼丽尖叫,“叫啊!把所有人都叫来,看看你们公司的员工是什么德行!忘恩负义,薄情寡义,离婚十个月就找新欢!”

“许曼丽,”我咬着牙,“我们出去说。”

“我不!”她往后退了一步,指着我的鼻子,“我今天就在这儿说!让大家都听听,你周文斌是什么样的人!当初结婚,你说要爱我一辈子,照顾我一辈子!后来呢?我加班到半夜,你说我不管家!我升职加薪,你说我太要强!我爸妈生病,你说忙,不去看!七年,我忍了七年!我提离婚,是我受不了了!可你呢?你转身就找别人,还要结婚?周文斌,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她哭得妆都花了,眼泪混着睫毛膏,在脸上冲出两道黑痕。红色连衣裙衬得她皮肤更白,也更脆弱,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

办公室里有人小声议论。

“看不出来啊,周文斌是这样的人……”

“他前妻也挺可怜的……”

“闹成这样,太难看了……”

吴经理脸色铁青,对旁边的人吼:“看什么看!干活!”然后转头对许曼丽说,“女士,你再不出去,我真叫保安了!”

“你叫!”许曼丽豁出去了,“我今天就不走了!周文斌,你不给我个说法,我就死在这儿!”

她说着,真的往地上一坐,抱着膝盖哭起来。哭声不大,但那种压抑的、绝望的哭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所有人都傻了。没人想到她会来这出。

我看着坐在地上的许曼丽。她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像只受伤的小兽。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结婚时,有次吵架,她也这样坐在地上哭。那时我年轻,脾气也冲,摔门就走。在楼下抽了半包烟,冷静下来,回去时,她还坐在那儿,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我把她抱起来,她醒了,搂着我的脖子,抽抽搭搭地说,文斌,我们别吵架了,好不好。

我说,好,不吵了。

后来我们还是吵。为谁洗碗吵,为谁拖地吵,为周末去谁爸妈家吵,为钱吵,为工作吵,为要不要孩子吵。吵到最后,她说,文斌,我累了,我们离婚吧。

我说,好。

现在她坐在这里,坐在我公司的地板上,在所有人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蹲下来,看着她。

“许曼丽,”我说,“起来。”

她抬头看我,眼睛又红又肿。

“起来,”我伸出手,“我们出去说。”

她不动。

“我答应你,”我说,“你先起来。”

“答应我什么?”

“答应你……”我顿了顿,“不来你的婚礼。”

“还有呢?”

“还有什么?”

“你不许结婚。”她盯着我,“在我结婚之前,你不许结婚。”

“许曼丽……”

“你答不答应?”她的眼神近乎疯狂。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我身上。我感觉得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

“好,”我说,“我答应。”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伸出手。我把她拉起来。她站不稳,晃了一下,我扶住她。

“走吧。”我说。

我扶着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出办公室。走过前台,走过走廊,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镜子里映出我们俩。她靠在我身上,还在抽泣。我面无表情。

到了一楼,走出大厦,热浪再次袭来。我松开她。

“许曼丽,”我说,“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别来找我,也别打扰徐佳。你要结婚,我祝福你。我不去,但礼金会到。就这样,行吗?”

她抬头看我,眼泪又流下来。

“周文斌,”她说,“你恨我吗?”

我没回答。

“恨我吧,”她笑了,笑里带着泪,“恨我,总比忘了我好。”

她转身,拦了辆出租车,上车,走了。红色连衣裙在车窗里一闪,不见了。

我站在路边,太阳晒得我头晕。口袋里的手机在震,一下,两下,三下。

我掏出来看,是徐佳。

我没接。

电话断了,又打来。又断,又打。

我走到路边花坛,坐下。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手机还在震。屏幕上,“徐佳”两个字跳动着,像某种温柔的催促。

我按了接听。

“文斌?”她的声音有点急,“你怎么不接电话?我打了三个了。”

“刚才在开会。”

“哦……”她松了口气,“吓我一跳。晚上想好吃什么了吗?”

“还没想好。”

“那我们去吃火锅吧?好久没吃了。”

“好。”

“你怎么了?声音怪怪的。”

“没事,”我说,“有点累。”

“那你早点回来,休息一下。火锅可以改天。”

“不用,就今天吧。”

“那好,我先订位子。你下班直接过来,老地方见?”

“嗯。”

挂了电话,我继续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到嘴里发苦。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微信,陈诚发来的。

“周先生,抱歉。曼丽去找你的事,我刚知道。我已经接到她了,她情绪很不好,一直哭。真的很抱歉,给你添麻烦了。我会看好她,不会再让她打扰你。请帖的事,你就当没收到吧。再次道歉。”

我没回。

把手机塞回口袋,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抬头看看天,太阳开始西斜,天空被染成橘红色。

明天,办公室里会传成什么样?

后天,大后天,以后的日子,我要怎么面对那些目光?

还有徐佳。她爸妈下周末要来。我要怎么跟她解释今天的事?

许曼丽说,恨她,总比忘了她好。

我不恨她。我只是觉得累。很累,很累。

第三章 照片

那天晚上我和徐佳吃了火锅。红油翻滚,热气腾腾,她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七上八下,然后放到我碗里。

“快吃,老了就不好吃了。”

我蘸了蘸香油蒜泥,送进嘴里。毛肚很脆,很香,但我吃不出味道。

“你今天怎么了?”徐佳看着我,“心不在焉的。”

“没事,工作有点烦。”

“烦就别想了,”她又给我夹了片肥牛,“吃饭的时候就好好吃饭。”

我点点头,埋头吃。辣油呛进嗓子,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徐佳赶紧递水给我,拍我的背。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我喝了一大口水,缓过来,看着她。火锅的热气在她脸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的眼睛在雾气后面,亮晶晶的。

“徐佳,”我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前妻来找我,你会怎么样?”

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很自然地问:“找你干嘛?”

“不知道,就……可能有些事没处理完。”

“那就处理啊。”她把菜放进锅里,“离婚了也是朋友嘛,有事帮忙很正常。”

“你不介意?”

“我为什么要介意?”她看着我笑,“你们要是有可能,就不会离婚了。既然离了,说明缘分尽了。现在你跟我在一起,我相信你。”

我喉咙发紧,低下头,又吃了口菜。

“不过,”徐佳放下筷子,托着下巴看我,“她要是来找你复合,那我可就要生气了。”

“不会,”我说,“她要结婚了。”

“真的?好事啊。”徐佳眼睛一亮,“什么时候?请你了没?”

“请了,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她奇怪,“好歹夫妻一场,去祝福一下嘛。”

“不想去。”

她看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不想去就不去。反正你们之间的事,你自己最清楚。”

吃完饭,我们散步回家。晚风很凉,她挽着我的胳膊,头靠在我肩上。

“文斌,”她轻声说,“我爸妈下周六来。我妈今天还问我,你喜欢吃什么。我说你喜欢吃鱼,她就说要买条大的,清蒸。我爸还说要跟你喝两杯。”

“我不太能喝。”

“少喝点嘛,意思意思就行。”她捏捏我的手,“别紧张,我爸妈人很好的。”

“嗯。”

回到家,徐佳去洗澡。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频道。新闻在播,但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浴室传来水声。我站起来,走到阳台。那箱许曼丽的东西还放在角落,盖着一层灰。我蹲下来,打开箱子。

里面是一些书,几件衣服,几个相框。我拿起一个相框,是我们结婚时的合照。照片里的许曼丽穿着婚纱,笑得眼睛弯弯。我穿着西装,搂着她的腰,也在笑。背景是蓝天白云,摄影师说,看这边,茄子。

七年了。相框玻璃上落了一层灰,我用袖子擦了擦,照片里的两个人清晰起来,笑得没心没肺。

“看什么呢?”徐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手一抖,相框差点掉地上。赶紧放回箱子,盖上盖子。

“没什么,”我站起来,“前妻还有点东西没拿走,我看看要不要扔了。”

徐佳擦着头发,走过来,看了一眼箱子:“别扔,万一人家还要呢。给她寄过去吧,到付。”

“嗯。”

“对了,”她想起什么,“我爸妈来,住哪儿?咱们这儿就一间卧室,总不能让他们住酒店吧?”

“我睡沙发,你跟你妈睡卧室,你爸睡沙发?”

“那多不好,”她皱眉,“要不……咱们换个房子?租个两居室?”

“再说吧。”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卧室。我站在阳台上,点了根烟。夜色很深,远处楼房的灯光像星星。

手机震了。是微信,陌生号码加我好友,验证信息是:我是陈诚,有事想跟你谈谈。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通过。

陈诚很快发来消息:“周先生,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今天曼丽去你公司的事,我真的非常抱歉。我已经说过她了,她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但她现在情绪很不稳定,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我回:“嗯。”

“周先生,我知道我没立场说这些,但……我能跟你见一面吗?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什么事?”

“关于曼丽,也关于你。”他顿了顿,“明天中午,方便吗?地点你定。”

我想了想,回:“明天中午一点,我们公司楼下的咖啡馆。”

“好,不见不散。”

放下手机,我继续抽烟。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某种不安的信号。

第二天上班,办公室里的气氛果然不一样。我一进门,原本嗡嗡的说话声立刻停了。所有人都低下头,假装忙工作。我走到工位,坐下,开机。隔壁的小赵偷偷瞟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我头也不抬。

“斌哥……”小赵凑过来,压低声音,“昨天那事……大家都知道了。吴经理很生气,说影响公司形象。你……小心点。”

“嗯。”

“还有,”他声音更低了,“有人拍照了,发群里了……就,你前妻坐在地上哭的照片。”

我动作一顿。

“哪个群?”

“就……公司大群。不过很快就撤回了,但好多人保存了。”小赵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斌哥,你没事吧?”

“没事。”

九点半,吴经理叫我进办公室。他脸色很难看,把手机推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张照片,许曼丽坐在地上哭,我蹲在她面前,背景是我们办公室。

“解释一下。”吴经理说。

“没什么好解释的,”我说,“她情绪失控,我劝她走。”

“劝她走?”吴经理敲了敲桌子,“文斌,你知道昨天下午,多少人在看热闹吗?多少客户打电话来,问我们公司是不是出事了?还有人在网上发帖,虽然没有点名,但一看就是我们公司!这对公司形象是多大影响,你知道吗?”

“对不起。”

“光说对不起没用!”吴经理提高了声音,“我昨天怎么跟你说的?别把家务事带到公司来!你倒好,直接让她冲进办公室,又哭又闹,还坐在地上!成何体统!”

我低着头,没说话。

吴经理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文斌,我知道你也不容易。离婚了,前妻闹事,谁摊上这种事都头疼。但这是公司,是工作的地方。你要处理私事,回家处理,别在这儿处理。明白吗?”

“明白。”

“另外,”他看着我,“你那个未婚妻……是真的吧?不是骗你前妻的吧?”

“是真的。”

“那就好。”他点点头,“既然是真的,就好好处。赶紧结婚,生孩子,安顿下来。你前妻看你有新生活了,也就死心了。女人嘛,有时候就是不甘心。你过得比她好,她心里不平衡,就闹。等你结婚了,她也就消停了。”

“嗯。”

“行了,出去吧。今天下班前,写份检查给我。态度诚恳点。”

“好。”

走出经理办公室,所有人都在偷看我。我回到工位,打开文档,开始写检查。检查。我三十四岁了,还要因为前妻来闹事写检查。真是讽刺。

中午十二点半,我下楼去咖啡馆。陈诚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穿着浅灰色的衬衫,戴眼镜,看起来很斯文。看见我,他站起来,伸出手。

“周先生,你好,我是陈诚。”

我跟他握手。他的手很凉,掌心有汗。

坐下后,他点了两杯咖啡。服务员走后,他搓了搓手,有些局促。

“周先生,昨天的事,真的很抱歉。曼丽她……她平时不是这样的。她其实人很好,很温柔,就是有时候钻牛角尖。”

“没事。”我说。

咖啡上来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我。

“周先生,我知道我今天来,很冒昧。但我真的没办法了。曼丽她……状态很不好。从昨天回去到现在,一直哭,不吃不喝,也不说话。我真的很担心她。”

“你该带她去看医生。”

“她不去。”陈诚苦笑,“她说她没事,就是心里难受。她还说……她还说,她后悔了。”

我看着他。

“后悔跟你离婚。”陈诚说,声音很轻,“她说,她当初提离婚,是一时冲动。后来想挽回,又拉不下脸。现在你要结婚了,她慌了,才发现自己还爱你。”

“她让你来跟我说这些?”

“不是,是我自己来的。”陈诚摇头,“我看她那么难受,心里也不好受。周先生,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些,但……你们毕竟夫妻一场,七年感情。真的……一点挽回的余地都没有了吗?”

“没有。”我说。

陈诚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回答得这么干脆。

“可是曼丽她……”

“陈先生,”我打断他,“你要跟许曼丽结婚了,对吧?”

“是,年底。”

“那你现在来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我看着他的眼睛,“劝我跟她复合?那你呢?你怎么办?”

“我……”陈诚语塞,低头看着咖啡杯,“我只是希望她开心。如果她跟你在一起更开心,那我……我可以退出。”

我简直想笑。

“陈先生,你今年多大?”

“三十一。”

“谈过几次恋爱?”

“两次。”

“许曼丽是你的第几次?”

“第三次。”

“那你应该知道,感情不是让来让去的东西。”我说,“你要娶她,就好好娶她,好好对她。她现在是情绪不稳定,等结了婚,安定下来,就好了。至于我,我已经有未婚妻了,我们感情很好,准备结婚。所以,以后请你,也请你转告许曼丽,不要再打扰我的生活。可以吗?”

陈诚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我明白了。对不起,是我唐突了。”他站起来,“咖啡我请。再次为昨天的事道歉。”

他走了。我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拿出手机,给许曼丽发了条微信。

“陈诚来找我了。他说的话,我不会当真。你也别当真。好好跟他结婚,好好过日子。以后别再联系了。祝你幸福。”

发送。然后拉黑。

做完这些,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咖啡凉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舌头发麻。

下午回到公司,继续写检查。写完,打印出来,交给吴经理。他看了看,点点头。

“以后注意。去吧。”

“嗯。”

下班时,小赵凑过来:“斌哥,一起走?”

“不了,我等人。”

“等徐姐?”

“嗯。”

“徐姐真好啊,”小赵感慨,“昨天那事,要是一般女的,早闹了。徐姐居然还安慰你。”

“你怎么知道?”

“昨天你前妻闹完,徐姐不是给你打电话吗?我听见你接电话,语气可温柔了。”小赵挤挤眼,“斌哥,好福气啊。好好珍惜。”

“知道了。”

小赵走了。我收拾东西,下楼。徐佳在楼下等我,看见我,挥挥手。

“等很久了?”

“刚到。”她挽住我的胳膊,“今天怎么样?”

“还行。”

“你前妻……没再来吧?”

“没。”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我今天想了想,觉得还是得把话说开。文斌,你跟你前妻,真的断干净了吗?”

“断干净了。”

“那她昨天为什么来闹?”

“她……可能是一时接受不了我要结婚。”

“你们离婚,不是她提的吗?”

“是。”

“那她有什么接受不了的?”徐佳皱眉,“自己提离婚,又不许你再找。这不是不讲理吗?”

我没说话。

“文斌,”她停下脚步,看着我,“我不是不信任你,我只是……有点担心。她要是再来闹怎么办?下周六我爸妈来,要是她找上门……”

“不会的。”我说,“我保证。”

她看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嗯,我信你。”

我们继续往前走。晚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她靠在我身上,轻声哼着歌。

回到家,做饭,吃饭,洗碗。一切如常。晚上躺在床上,徐佳很快就睡着了。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个陌生号码的短信。

“文斌,我是曼丽。陈诚都跟我说了。对不起,是我太任性了。我不该去你公司闹,不该说那些话。我们……能见最后一面吗?就一面,说清楚,以后我再也不打扰你了。明天晚上七点,老地方。你不来,我就当你答应了。”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删掉。

闭上眼睛,许曼丽哭红的眼睛在黑暗中浮现。她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抬头看着我,说,周文斌,你恨我吗?

恨吗?

不恨。

我只是觉得累。很累,很累。

第二天晚上七点,我在家做饭。徐佳今天加班,说八点才能回来。我做了她爱吃的糖醋排骨,正炖着,手机响了。

是许曼丽。我挂掉。她又打。又挂。打到第五个,我接了。

“我在咖啡馆等你。”她的声音很平静,“等到你來为止。”

“我不会去的。”

“那我就等一晚上。”

“许曼丽,有意思吗?”

“没意思。”她说,“但我想见你。最后一面。”

“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

“有。”她顿了顿,“关于那箱东西。你阳台上那箱我的东西,我想要回来。有些东西,对你没用,对我很重要。”

“我寄给你。”

“不,我要当面拿。”她说,“有些东西,我不想经别人的手。”

我沉默。

“七点半,”她说,“你不来,我就去你家拿。我知道你住哪儿。”

电话挂了。

我看着锅里的排骨,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关火,盖上锅盖。走到阳台,看着那箱东西。然后回屋,换衣服,出门。

到咖啡馆时,七点四十。许曼丽坐在老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水。她今天穿得很素,白衬衫,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没化妆,脸色有点苍白。

我走过去,坐下。

“东西我没带来。”我说。

“我知道。”她看着我,“我只是想见你。”

“许曼丽……”

“别说话,听我说完。”她打断我,双手捧着水杯,手指很用力,指节泛白,“文斌,我昨天回去,想了很久。陈诚也跟我谈了。他说得对,我不该那样。离婚是我提的,我没资格要求你什么。你要结婚,我该祝福你。可是……”

她低下头,声音有点抖:“可是我一想到你要娶别人,我就难受。难受得喘不过气。文斌,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当初我不该提离婚,我不该那么任性。我们七年,那么多好的回忆,我怎么就……怎么就放弃了呢?”

我没说话。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你可能觉得我很可笑。”她抬起头,眼睛又红了,但没哭,“可是文斌,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不跟陈诚结婚了,你也不跟徐佳结婚。我们复婚,像以前一样,好好过日子。我保证,我再也不任性了,再也不提离婚了。我们生个孩子,好好经营这个家。好不好?”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我曾经很熟悉,笑起来弯弯的,哭起来水汪汪的。现在这双眼睛里,盛满了哀求,期待,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希望。

“许曼丽,”我说,“我们回不去了。”

“为什么?”她的声音在抖,“你还爱我,对不对?我知道你还爱我。不然昨天在公司,你不会答应我不结婚。你是怕我闹,对不对?你是心疼我,对不对?”

“不对。”我说,“我不答应你,是因为我不想让你在那么多人面前难堪。不是因为我还爱你。”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

“许曼丽,我不爱你了。”我说得很慢,很清晰,“也许还剩下一点习惯,一点回忆,但那不是爱。我爱徐佳,我要跟她结婚。这不是气话,是认真的。所以,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你的婚礼,我不会去。但礼金我会到。祝你幸福。”

我说完,站起来,准备走。

“周文斌!”她叫住我。

我回头。

她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红色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两枚戒指。一枚男戒,一枚女戒,是我们当年的结婚戒指。

“这个,你还要吗?”她问。

我看着那两枚戒指。七年了,款式已经有点过时,但保养得很好,依然闪着光。

“扔了吧。”我说。

然后转身,走出咖啡馆。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走出咖啡馆,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行人匆匆。我站在路边,点了根烟,手有点抖。

手机震了。是徐佳。

“我下班啦!你在家吗?饭做好了吗?饿死我了!”

“做好了,糖醋排骨。”

“哇!我马上回来!等我哦!”

“嗯,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我把烟掐灭,拦了辆出租车。回到家,排骨还热着。我盛了饭,等徐佳回来。

八点十分,她开门进来,一进门就喊:“好香啊!”

“洗手吃饭。”

“好嘞!”

她洗了手,蹦蹦跳跳地跑到餐桌前,夹了块排骨,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

“好吃!”她竖起大拇指。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饿嘛。”她坐下来,大口吃饭,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松鼠。

我看着她,突然说:“徐佳,我们结婚吧。”

她愣住了,排骨掉在碗里。

“什么?”

“我说,我们结婚吧。”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钻戒。不大,但很亮。“今天下午我去买的。本来想等你爸妈来的时候,正式求婚。但现在,我等不及了。”

徐佳看着戒指,又看看我,眼睛慢慢睁大。

“你……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就今天下午。”我说,“徐佳,嫁给我,好吗?”

她没说话,眼泪掉下来,一滴,两滴,掉进碗里。

“你哭什么?”我笑了,“不愿意啊?”

“愿意!”她扑过来,抱住我,眼泪蹭了我一脖子,“我愿意!我愿意!”

我抱着她,心里那块空了很久的地方,终于被填满了。填得满满的,一点缝隙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们都没怎么睡。她一直看着手上的戒指,看了又看,然后傻笑。我也笑,笑着笑着,眼睛有点酸。

“文斌,”她躺在我怀里,轻声说,“你前妻……真的不会再来了吧?”

“不会了。”我说。

“那就好。”她搂紧我的腰,“以后,你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嗯,你一个人的。”

她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我看着她熟睡的脸,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许曼丽的短信。

“戒指我扔了。祝你幸福。”

我删了短信,关机,把徐佳搂进怀里,闭上眼睛。

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第四章 请帖

求婚后第三天,徐佳爸妈来了。老两口提着大包小包,一进门就笑开了花。徐佳妈妈拉着我的手,左看右看,连声说好。徐佳爸爸话不多,但一直笑,眼睛眯成一条缝。

吃饭时,徐佳妈妈做了清蒸鱼,果然很大一条。徐佳爸爸开了瓶白酒,给我倒了一杯。

“文斌啊,佳佳都跟我们说了。”他举起杯,“以后,她就交给你了。你们好好过。”

“我会的,叔叔。”

“还叫叔叔?”徐佳妈妈嗔怪道。

“爸,妈。”我改口。

“哎!”老两口高兴地答应。

那天喝了不少。徐佳爸爸酒量好,一杯接一杯,我也陪着喝。到最后,头晕乎乎的,但心里高兴。徐佳一直给我夹菜,偷偷在桌下握我的手。

吃完饭,徐佳妈妈抢着洗碗,让我和徐佳爸爸去客厅坐着。徐佳在厨房帮忙,我跟徐佳爸爸坐在沙发上喝茶。

“文斌啊,”徐佳爸爸放下茶杯,看着我,“佳佳都跟我们说了。你前妻……没再找你吧?”

“没有。”

“那就好。”他点点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人得往前看。你跟佳佳好好过,比什么都强。”

“嗯。”

“婚礼打算什么时候办?”

“还没定,可能明年春天。”

“好好好,春天好,暖和。”他笑着,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到时候,我们那边亲戚都请来,热热闹闹的。”

“好。”

那天晚上,徐佳爸妈住家里。我跟徐佳睡卧室,她爸妈睡沙发床。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客厅灯还亮着。徐佳妈妈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在缝什么东西。

“妈,怎么还不睡?”我小声问。

“马上,马上。”她抬起头,笑,“我给佳佳缝个红盖头。我们那儿的习俗,出嫁那天要盖红盖头,寓意好。”

我看着她手里的红布,心里一暖。

“妈,早点睡。”

“哎,你也快睡去。”

回到卧室,徐佳睡得正香。我躺下,把她搂进怀里。她在梦里嘟囔了一句,往我怀里钻了钻。

日子好像就这么安定下来了。许曼丽没再来找我,也没发短信打电话。那箱东西,我找了个周末,寄给了她。寄件人那栏,我写了自己的名字,但没留电话。快递显示签收了,她也没再联系我。

公司里的流言渐渐平息了。大家都有新的八卦要聊,没人再提那天的事。吴经理对我也恢复了正常,偶尔还会拍拍我的肩,说:“好好干,年底给你涨工资。”

我跟徐佳开始筹备婚礼。看酒店,挑婚纱,定婚庆。徐佳妈妈也留下来帮忙,每天乐呵呵的,说一定要把女儿风风光光嫁出去。

十月底的一个周末,我跟徐佳去看婚纱。她试了一件又一件,每件出来都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都好看。她噘嘴,说我没诚意。

最后她挑了一件抹胸款的,裙摆很大,上面镶满了细碎的钻,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她穿着走出来,转了个圈,裙摆像花朵一样绽开。

“就这件了!”她眼睛亮晶晶的。

“好。”

定下婚纱,又去看了戒指。对戒我们选了一对简单的铂金圈,内圈刻了彼此的名字缩写。我的刻着“XJ”,她的刻着“ZWB”。

从珠宝店出来,徐佳一直举着手看,阳光下,戒指闪着温柔的光。

“文斌,”她说,“我觉得我像在做梦。”

“不是梦。”我握住她的手,“是真的。”

她笑,笑得特别甜。

十一月初,天气转凉。徐佳妈妈回了老家,说回去准备嫁妆。徐佳爸爸也回去了,说单位还有事。家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但感觉不一样了。每个角落都充满了“家”的气息。

有天晚上,我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徐佳忽然说:“文斌,你前妻……是不是这个月结婚?”

我愣了一下。这段时间太忙,我都忘了。

“好像是,月底吧。”

“你真的不去?”

“不去。”

“礼金呢?要随吗?”

“随一份吧,毕竟夫妻一场。”

“随多少?”

“你说呢?”

徐佳想了想:“要不……随个吉利的数字,八百八十八?”

“好。”

她靠在我肩上,小声说:“其实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她再来找你。”徐佳的声音闷闷的,“虽然你说不会了,但我还是怕。那天她在你公司闹的样子……好吓人。”

“不会了。”我搂紧她,“我保证。”

“嗯。”她在我怀里蹭了蹭,“文斌,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好,永远在一起。”

电影里男女主角在接吻,背景音乐很浪漫。徐佳抬起头,亲了我一下。

“我爱你。”她说。

“我也爱你。”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到了十一月下旬。有天上班,前台小刘叫住我,递给我一个快递。

“文斌哥,你的。”

我接过来,是一个文件袋。拆开,里面是两张纸。扫了一眼,是法院的传票。

我愣住了。

仔细看,是许曼丽起诉我,要求重新分割财产。理由是,离婚时我隐瞒了部分共同财产。

我站在前台,脑子里一片空白。小刘看我脸色不对,小心地问:“文斌哥,没事吧?”

“没事。”我把传票塞回文件袋,走回工位。

坐下,重新拿出来看。起诉状写得很清楚,说我们离婚时,我名下有一笔二十万的理财产品,没有计入共同财产分割。许曼丽要求重新分割,她应得十万。

二十万的理财产品?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笔。但那是我婚前买的,一直没动,离婚时我完全忘了。律师也没提,就这么过去了。

现在她起诉我,要求分十万。

传票上的开庭日期是十二月二十号,比她婚礼早八天。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找到许曼丽的号码——虽然拉黑了,但号码我还记得。拨过去,提示是空号。她换号了。

我又找到陈诚的微信——上次他加了我,我忘了删。发消息过去:“许曼丽起诉我的事,你知道吗?”

过了一会儿,他回:“知道。”

“为什么?”

“她说那是她应得的。”

“那是我的婚前财产。”

“她说不是,她说那是你们婚后共同还贷的钱买的。”

“放屁。”我打字的手在抖,“那是我婚前全款买的,有记录。”

“那你就去跟法官说。”陈诚回,“曼丽说,如果你愿意私下和解,给她五万,她就撤诉。”

我简直气笑了。

“告诉她,不可能。法院见。”

“周先生,我劝你再考虑考虑。打官司耗时耗力,还要请律师,最后也不一定能赢。五万块钱,就当买个清净,不好吗?”

“不好。”我回,“告诉她,我一分都不会给。还有,陈诚,你要娶她,就管好她。别让她像个疯狗一样到处咬人。”

发完,我把陈诚也拉黑了。

坐在工位上,我盯着那张传票,手在抖。不是怕,是气的。气许曼丽,也气自己。当初离婚时,为什么没把这些事处理干净?为什么还对她存有一丝心软,觉得毕竟夫妻一场,好聚好散?

现在好了,她拿着刀回来了。

“斌哥,怎么了?”小赵凑过来,看到传票,眼睛瞪大,“我靠,前嫂子起诉你?”

“嗯。”

“为啥?”

“说我有财产没分割。”

“多少钱?”

“十万。”

“十万?!”小赵倒吸一口凉气,“她不是要结婚了吗?还差这十万?”

“不知道。”我把传票收起来,“也许就是不想让我好过。”

“那怎么办?真要打官司?”

“打。”

“律师费都不止十万吧?”

“那也得打。”我说,“这不是钱的事。”

下班回家,我没告诉徐佳。她正在试新买的衣服,一件红色的毛衣,衬得皮肤很白。

“好看吗?”她转了个圈。

“好看。”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又加班了?”

“嗯,有点累。”

“那快去休息,我来做饭。”她推我进卧室,“躺会儿,饭好了叫你。”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传票,一会儿是许曼丽哭红的眼睛,一会儿是她在公司地上坐着的画面。

手机震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周文斌先生吗?我是许曼丽的代理律师,姓张。关于您和许女士的财产纠纷案,想跟您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说,“法庭上见。”

“周先生,我建议您再考虑考虑。这个案子,您不一定能赢。许女士有证据证明,那笔理财产品虽然是以您的名义购买,但资金来源是婚后共同财产。如果您坚持要打官司,败诉的可能性很大,而且还要承担诉讼费和律师费。不如和解,对双方都好。”

“什么证据?”

“这个不方便透露。如果您同意和解,我们可以当面谈。”

“不用了。”我说,“法庭上见。”

挂了电话,我坐起来,点了一根烟。徐佳推门进来,看见我在抽烟,皱眉。

“怎么又抽烟?不是说戒了吗?”

“就一根。”

“怎么了?”她走过来,坐在床边,看着我,“出什么事了?”

我看着她,她眼睛里全是担心。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没事,工作上的事。”

“真的?”

“真的。”

她看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叹口气,靠在我肩上。

“文斌,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我们现在是一家人了,要一起面对。”

“嗯。”

但这件事,我不能让她知道。她知道了,只会担心,只会难过。我自己能处理。

第二天,我请假去见了律师。律师姓李,是朋友介绍的。我把情况说了,把传票和理财产品的购买记录给他看。

李律师看了,说:“从购买时间看,这确实是婚前财产。但关键是要证明资金来源是你的婚前个人财产。你有证据吗?”

“有银行流水,当时是从我婚前的一张卡里转的钱。”

“那张卡后来有进账吗?婚后有没有用共同财产往里存过钱?”

“应该没有……我不记得了。”

“查一下。”李律师说,“如果有,就可能被认定为混同财产,对方有权要求分割。”

我回家翻箱倒柜,找到了那张卡的流水。一看,心凉了半截。婚后第二年,许曼丽往这张卡里转过一笔钱,五万,说是她的年终奖,暂时存我这里。后来这笔钱一直没动,我也忘了。

“这就麻烦了。”李律师在电话里说,“虽然只有五万,但足以证明这张卡里的钱已经不是纯粹的婚前财产了。对方律师肯定会抓住这一点做文章。”

“那怎么办?”

“两个选择。第一,打官司,但胜算不大。第二,和解,看对方要多少。”

“她要五万。”

“那就给她五万。”李律师说,“打官司,律师费加诉讼费,不止五万。而且耗时耗力,影响心情。不值当。”

“可这不是钱的事。”我说,“她这是在恶心我。”

“我理解。”李律师说,“但法律不讲情绪,只讲证据。从证据看,你确实不占优。”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徐佳下班回来,被烟味呛得直咳嗽。

“你怎么抽这么多烟?”她打开窗户,“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还是没说。

“文斌,”她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握住我的手,“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这几天你一直不对劲,我感觉得到。是不是……你前妻又找你了?”

我沉默。

“她又要干什么?”徐佳的声音有点抖。

我把传票的事说了。徐佳听完,愣了半天,然后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就为十万块钱?她不是要结婚了吗?至于吗?”

“她就是想让我不好过。”

“那就给她!”徐佳突然激动起来,“给她十万,买个清净!文斌,我们给得起!只要她以后别再来了,十万就十万!”

“不行。”我说,“这次给了,下次她还会要。这种人,贪得无厌。”

“那怎么办?真要打官司?”

“打。”

“可是律师说胜算不大啊。”

“那也得打。”我看着她的眼睛,“徐佳,这不是钱的事。这是原则。我不能让她觉得我好欺负,不能让她觉得,她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来骚扰我,骚扰我们。”

徐佳看着我,眼泪掉下来。

“文斌,我害怕。”她扑进我怀里,“我怕她没完没了,我怕我们的婚礼被她毁了,我怕我们的日子过不安宁。”

我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

“不会的。”我说,“这次之后,她不会来了。我保证。”

但说实话,我心里也没底。许曼丽现在就像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什么都做得出来。起诉,要钱,也许只是开始。后面还有什么,我不知道。

三天后,我收到法院的调解通知书。对方同意调解,约了下周三下午两点,在法院调解室。

我去了。许曼丽也来了,带着她的律师。她看起来状态不错,穿着得体,妆容精致,看见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调解员是个中年女人,看起来很和善。她先让我们各自陈述诉求。

许曼丽的律师先发言,说那二十万理财产品属于婚后共同财产,我有隐匿行为,要求分割十万。

我的律师反驳,说那是我的婚前财产,有购买记录为证。

对方律师立刻说,虽然购买时间在婚前,但资金来源是婚后共同财产,有银行流水为证。

双方争执不下。调解员说:“既然争议这么大,那就法庭上见吧。不过我要提醒两位,打官司耗时耗力,而且会伤害感情。毕竟夫妻一场,何必闹到这一步?不如各让一步,和解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