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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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积攒

我叫周正,今年三十二岁,是市科技局下属一个不起眼的项目审核员。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出门,坐四十分钟地铁,在单位食堂吃完三块五的早餐,八点半坐到那张磨得发亮的办公桌前开始一天的工作。生活像定了时的闹钟,规律得有些乏味。

遇见许安然那年,我二十七岁,她二十五。我们在一次大学校友会上认识。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扎着马尾,眼睛很亮,说话时会微微歪着头。我在人群里远远看见她,就觉得这姑娘干净,像刚洗过的白衬衫晾在太阳下的味道。

“你好,我是周正,07级计算机系的。”我端着饮料杯走过去,手心有点出汗。

“许安然,09级生物工程的。”她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我听说你们那届有个学长创业成功了?”

就这样聊开了。她知道我只是个普通公务员时,眼神也没变,还是亮亮的。那天我们互加了微信,后来约着看了几场电影,吃了路边摊,她总说食堂的饭不好吃,我就每周三下班坐一个半小时地铁去她学校,带她去校外改善伙食。

安然家里条件一般,父母是县城中学老师,还有个弟弟在读高中。她成绩好,保研直博,导师是国内生物材料领域的权威。每次说到研究,她的眼睛就特别亮,手指在空中比划着那些我听不懂的术语。

“周正,你知道吗,我们实验室最近在做的可控降解骨钉,如果成了,能帮好多骨折老人少受一次取出手术的苦。”她咬着奶茶吸管,说得眉飞色舞。

我喜欢看她这样。虽然我一个月工资到手才六千多,除去房租生活费,能存下的不多,但每次见她开心,就觉得值了。我们交往一年后,她有天晚上突然打电话给我,声音带着哭腔。

“导师说……有个去新加坡联合培养的机会,一年,但生活费要自己解决一部分,学校只出学费。”她顿了顿,“家里弟弟马上高考,爸妈那边……”

我没多想:“差多少?”

“导师说,最少一年要十五万人民币,那边消费高。”

十五万。我工作四年,银行卡里正好攒了十六万八千。那是准备买房首付的钱——虽然在我们这座城市,这点钱连个卫生间都买不起。

“我给你。”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是她压抑的抽泣声:“周正,我不值得你……”

“值得。”我打断她,“你不是说那研究能帮很多人吗?去吧。”

就这样,我卡里只剩下一万八。送她上飞机那天,她紧紧抱着我,在我耳边说:“等我回来,我们就结婚。”

我在机场大厅站了很久,直到那架飞机变成天边一个小点。心里空落落的,但又有种踏实感——我在支持我爱的人,去做她想做的事。

安然去新加坡后,我们每天视频。她看起来瘦了,说实验忙,经常做到半夜。有次视频,她背后的窗户能看到朝霞。

“又通宵了?”我问。

“数据今晚必须跑完。”她揉揉眼睛,突然说,“周正,这边实验室的师兄说,如果我能多待一年,把那个蛋白涂层的研究做完,回来能直接进大公司的研发中心。”

“那就多待一年。”我说。

“可是……”她咬着嘴唇,“生活费……”

“我有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工资就那么多。我开始接私活,给一些小公司写程序,做网站。白天上班,晚上干活到凌晨两三点。周末全排满。有次连着熬了三天,在单位厕所里差点晕倒,扶着墙缓了十分钟才出去。

第二年,我又给她打了十五万。我的存款重新归零,还欠了大学室友三万。

安然终于回国那天,我去机场接她。她拖着两个大箱子,穿着米色风衣,化了淡妆,看起来和两年前有些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我说不上来。她看见我,快步走过来,抱了抱我,但很快就松开了。

“累死了,飞机晚点四个小时。”她说。

我接过她的箱子:“回家给你做红烧肉,你最爱吃的。”

“在外面吃吧,我订了位子。”她说,“有件事想跟你说。”

那顿饭花了我半个月工资。安然切着牛排,动作优雅。我有点不自在,我很少来这种地方。

“周正,”她放下刀叉,“我国内导师推荐我去美国继续博士后,加州大学,那边实验室是全球顶尖的。”

我手里的叉子碰在盘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几年?”我问。

“至少三年。但如果做得好,可能能留下。”她眼睛看着我,但眼神有点飘,“这是个机会,我不想错过。”

“钱呢?”

“全奖,学费免了,但生活费……加州那边贵,一年至少……”她顿了顿,“三十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三十万,三年就是九十万。加上之前那三十万,一百二十万。这是我工作一辈子可能都攒不下的数字。

“我拿不出这么多。”我说了实话。

“可以借。”她往前倾了倾身体,“我查了,你现在住的房子,虽然是老小区,但地段好,抵押贷款能贷出不少。我爸妈那边能凑十万,我弟弟已经工作了,也能帮点。剩下的……我们可以借一些,等我毕业工作,很快就能还上。”

“抵押房子?”我愣住了。那房子是我爸妈攒了一辈子钱,给我付的首付,现在还在还贷。老两口住在老家县城,就指望这房子给我结婚用。

“只是暂时的。”安然握住我的手,“周正,你信我。等我从美国回来,进个大药企,一年薪水可能就上百万。到时候我们换大房子,把你爸妈接来,好好孝顺他们。”

她眼睛又亮起来,像我们刚认识时那样。我想起她在新加坡视频里疲惫却兴奋地说着实验进展的样子,想起她说要做出真正能帮到人的东西。

“让我想想。”我说。

那晚我失眠了。凌晨三点,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接了,声音带着睡意:“正正,咋这么晚?”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来话。

“出啥事了?跟安然吵架了?”我妈急了。

我把事情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妈?”

“儿啊,”我妈声音很轻,“房子是你的,你做主。但妈得说,这姑娘心太高,你撑得住吗?”

“她是有抱负。”我说。

“抱负是好事,但不能光踩着你往上爬啊。”我妈叹气,“你爸醒了,要跟你说话。”

我爸接过电话,直接说:“抵吧。但得让她家写个借条,公证。不是爸不信她,是这数目太大了,得有个凭证。”

“爸,这样会不会……”

“她要是真心跟你,就不会介意这个。”我爸语气硬邦邦的,“她要介意,那这钱更不能借。”

我把父母的意思跟安然说了。她脸色一下子变了:“借条?公证?周正,我们之间需要这样吗?”

“不是我要求的,是我爸妈……”我解释。

“所以你还是听你爸妈的。”她站起来,拿起包,“我以为你会懂我,支持我。”

她走了。那一周都没联系我。我每天看着手机,心里像有蚂蚁在爬。周五晚上,她终于发来消息:“我导师说,名额最迟保留到月底。周正,这是我最后一次机会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查房屋抵押贷款的流程。

手续办了一个多月。房子评估价两百四十万,还剩贷款六十万,最多能贷一百二十万。加上我爸妈又凑了二十万,她家拿了十万,她弟弟拿了五万,总共一百五十五万。我留了二十五万备用,给她转了一百三十万。

“三年生活费够了,剩下的你买点好的,别太省。”我在银行柜台转账时,给她发消息。

她秒回:“周正,我发誓,这辈子不会负你。”

去美国那天,我送她到浦东机场。过安检前,她回头抱了抱我,这次抱得紧了些。

“等我回来,我们就结婚。”她又说了一遍这句话。

我点点头,看着她走进安检通道,身影消失在人群里。

回国的大巴上,我算了算账:房子抵押贷款每月要还九千六,我工资还完贷款还剩两千。还好有私活,能挣个四五千。紧一紧,能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和安然保持着每天视频的习惯,但渐渐变成隔天,然后每周两三次。她总说忙,有时差,实验室通宵。我理解,让她注意身体。

第三年春天,她突然说暑假不回来了。

“导师有个重要项目,我要跟完。”她在视频里说,背景是白色的实验室墙壁,“而且机票太贵了,省下来能做不少事。”

“我想你了。”我说。

“我也想你。”她说,但眼睛看着电脑屏幕,“周正,我得去开会了,晚上再聊。”

晚上她没有打来。我等到凌晨三点,发了条消息:“忙完了吗?”

早上醒来才看到她的回复:“睡着了,抱歉。”

这样的对话越来越多。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有天凌晨,我鬼使神差地点开她很久没更新的朋友圈,往下翻,翻到一张三个月前的照片。是实验室聚餐,十几个人举杯,安然在角落里,旁边是个戴眼镜的中国男人,手臂很自然地搭在她椅背上。

我放大照片,盯着那只手,直到眼睛发酸。

第二天我给她打视频,她没接。两小时后回过来,背景是宿舍。

“昨晚那张照片,”我直接问,“坐你旁边的是谁?”

“我导师啊。”她说得很快,“周正,你该不会怀疑我吧?”

“他的手……”

“角度问题。”她打断我,“你能不能别这么敏感?我在这边压力已经很大了。”

我沉默了。她语气软下来:“对不起,我不该凶你。只是最近真的太累了。再坚持一年,我就回去了,好吗?”

“好。”我说。

但那之后,我心里总硌着点什么。我偷偷查了那个导师——叫陈建宇,美籍华人,三十八岁,斯坦福博士,未婚。照片上看起来文质彬彬,戴着金丝眼镜。

我想起安然提到“陈老师”时语气里的崇拜,说她多厉害,多照顾她。

应该只是崇拜吧,我告诉自己。安然不是那种人。

又过了半年,安然突然说她博士论文答辩提前了,可能年底就能回国。我高兴得那周接的私活效率都高了一倍。

十一月底,她说订了机票,十二月十五号到。我从十一月就开始打扫房子,换了新床单,买了她爱吃的零食塞满冰箱。十四号晚上,我激动得睡不着,凌晨四点就起来,又把地拖了一遍。

上午十点,我提前三小时到了机场。手里捧着一束她最喜欢的香槟玫瑰,在接机口来回踱步。

航班信息显示“已到达”。我伸长脖子,在涌出的人群里寻找她的身影。

出来了。她推着行李车,穿着驼色大衣,围着灰色围巾,比三年前更瘦了些,但气色很好。我挥手,她看见我了,笑了笑。

然后我注意到,她身边还有一个人。

陈建宇。

他推着另一个行李车,很自然地和安然并肩走着,低头跟她说着什么。安然笑着回应,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那个动作,我曾经那么熟悉。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花突然变得很沉。安然看见了我,快步走过来,陈建宇跟在后面。

“周正。”她在我面前停下,顿了顿,才轻轻抱了我一下,很快分开,“这是陈老师,他正好回国开会,就一趟航班了。”

陈建宇伸出手,笑容得体:“你好,常听安然提起你。谢谢你这些年对她的支持。”

我机械地握手。他的手干燥温暖,握得很稳。

“车在外面。”我说,声音有点哑。

去停车场的路上,安然和陈建宇一直在聊一个学术会议的事,英文词一个接一个,我插不上话。我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时,听见陈建宇说:“那明天公司见,你的入职手续我都安排好了。”

安然入职了?她没跟我说。

回市区的路上,车里很安静。我打开收音机,随便调了个台。

“你找到工作了?”我终于问。

“嗯,陈老师推荐我进他现在任职的公司,做研发主管。”安然看着窗外,“是国内顶尖的生物医药企业,起薪就很高。”

“怎么没告诉我?”

“想给你个惊喜。”她说,但没看我。

等红灯时,我转过头看她。她化着精致的妆,睫毛很长,嘴唇是温柔的豆沙色。我突然想起五年前在机场送她,她素面朝天,紧紧抱着我说“等我回来我们就结婚”。

“累了?”我问。

“有点时差。”她闭上眼睛。

到家后,她洗了澡,说想睡觉。我做了几个菜,去卧室叫她,她已经睡着了。我站在门口看她,她侧躺着,呼吸均匀。枕头上散着她的长发,和我记忆里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轻轻关上门,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天慢慢黑下来,我没开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手机亮了一下,是安然扔在茶几上的。屏幕显示一条微信预览:“建宇,今天谢谢你送我,明天见”

发信人叫“陈总”。

我盯着那两个字,直到屏幕暗下去。

第二天早上,安然很早就起床了。我做了早餐,她吃了两口就说来不及了,公司有早会。

“我送你。”我说。

“不用,陈老师……陈总顺路来接我。”她涂着口红,“晚上可能要加班,不用等我吃饭。”

她出门后,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小区门口,陈建宇靠在车边等她。安然小跑过去,他帮她开车门,手很自然地护在她头顶。

那个动作,我曾经也做过。

车开走了。我回到屋里,看着桌上几乎没动的早餐,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搅。

我冲进卫生间,干呕起来。

吐不出来,只是难受。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抬头看着镜子里的人。眼睛里全是血丝,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

手机响了,是我妈。

“接到安然了?”她问。

“嗯。”

“那就好。什么时候带她回家吃饭?你爸买了好多菜,就等她回来。”

“过阵子吧,她刚入职,忙。”

“行,行,你们定时间。”我妈声音高兴,“这姑娘有出息,你也算熬出头了。对了,房子抵押贷款……”

“妈,”我打断她,“我有点事,晚点打给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卫生间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瓷砖。

那天晚上安然果然没回来吃饭。十一点多才到家,身上有淡淡的酒气。

“部门聚餐。”她说,脱掉高跟鞋,“累死了,我去洗澡。”

“安然。”我叫住她。

她转身看我,眉头微皱:“怎么了?”

“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她愣住了,然后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个?我刚入职,很多事要适应,而且公司有规定,新人第一年不能请长假。”

“可以先领证,酒席以后办。”

“周正,”她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再等等,好吗?等我工作稳定一点,我们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我看着她。她眼神真诚,但深处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爱我吗?”我问。

“当然爱。”她说,但语速有点快,“不然我为什么回来?别胡思乱想。我去洗澡了,明天还要早起。”

她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我坐在沙发上,听见她手机在包里震动。

一下,两下,三下。

我没动。

水声停了,她裹着浴巾出来,湿发贴在肩上。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手指快速打字。

“谁啊?”我问。

“同事,问明天会议材料的事。”她说,把手机扣在桌上,“睡吧,我困了。”

躺在床上,她背对着我。我伸出手,轻轻放在她腰间。她身体僵了一下。

“真的很累。”她说。

我收回手,平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裂缝是去年下雨时出现的,我本想等安然回来一起修补。

现在看着,像一道黑色的伤口。

接下来的一个月,安然越来越忙。每周至少三天加班,周末也常去公司。她说有个重要项目在赶进度。

“什么项目?”我问。

“新型骨修复材料,说了你也不懂。”她夹菜,手机放在手边,屏幕不时亮起。

“你以前会耐心解释给我听。”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复杂:“周正,我们现在的生活节奏不一样了。我每天在实验室、会议室之间连轴转,回家真的不想再谈工作。”

“那我们谈什么?”我问,“你这一个月,有问过我一句工作怎么样吗?有问过我爸妈身体好吗?有问过我这五年是怎么过的吗?”

她放下筷子:“你是在责怪我吗?”

“我在告诉你,我觉得我们之间有问题。”

“有问题就解决啊。”她声音高起来,“但你能不能体谅我一下?我刚进公司,压力很大,所有人都看着我,因为我是陈总推荐进来的。我不能让他失望,也不能让别人说闲话,说我是个靠关系进来的花瓶。”

“陈总陈总,你每天嘴里都是陈总。”我听到自己声音里的刺,“他是你老板,还是你什么人?”